2012年5月10日 星期四

劉以鬯的第一部單行本

劉以鬯的第一部單行本
許定銘

年近九十高齡的劉以鬯先生(1918—)是本港的文學泰斗,自1948年末抵港後,他大半生於本地從事編輯及寫作生涯,早年以通俗奇情小說為主,套句他自己的話,那是「娛樂他人」的產品;1960年後,劉先生不甘於單純「娛樂他人」,開始了「娛樂自己」,寫了《酒徒》(香港:海濱圖書,1963)、《寺內》(台灣:幼獅文化,1977)、《陶瓷》(香港:文學研究,1979)、《對倒》(香港:獲益,2000)、《打錯了》(香港:獲益,2001)……等極具創意的傑作,為香港現代主義奠基,樹立了一座座里程碑;自1970年代起,更着手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寫下了《端木蕻良論》(香港:世界,1977)、《看樹看林》(香港:書畫屋,1982)、《暢談香港文學》(香港:獲益,2002)……等擲地有聲的學術巨著。

劉以鬯先生在本港的學術地位、文學貢獻,是無庸致疑的。這麼偉大的一位學者,是怎樣成長起來的?他的第一部作品是哪本呢?

據劉先生自己說,他自幼喜愛文學,1933年已參加葉紫的「無名文學會」,接觸文學並開始學習寫作。1941年大學畢業,孤島陸沉,劉以鬯到了重慶,先後在《國民公報》、《掃蕩報》及《和平日報》任職,並從事寫作。1945年冬,回到上海,創辦「懷正文化社」,為徐訏、姚雪垠……等出了不少文學創作。1980年,香港《開卷》雜誌訪問劉以鬯:

問:你的處女作是哪一本作品,獲得成功嗎?

答:我第一篇小說是在讀初中時寫的,登在朱旭華先生編的《人生畫報》上,寫得很幼稚。

第一本單行本《失去的愛情》,於1948年10月出版,是一篇三萬多字的小說,靈感得自一本奧國小說,不能算是創作,雖曾搬上銀幕,卻是十分幼稚的。
易明善的《劉以鬯傳》(香港:明報,1997)更明確地指出:

1936年5月,十七歲的劉以鬯正在上海大同大學附屬中學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寫了一篇短篇小說,他的同學,後來成為著名漫畫家的華君武,拿給朱血花(旭華)編的《人生畫報》上發表了。這篇題為《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的短篇小說,署名是他的原名劉同繹,有華君武的三幅插畫,這是劉以鬯在報刊上發表的第一篇小說。(頁5-6)
其後,易明善花了千多字,介紹並分析了這篇「通過描寫安娜‧芙洛斯基的流亡生活和特有心態,反映了一個白俄女子的遭遇和命運」的劉以鬯底少作,並認為這篇小說「在藝術上還是顯示了一定的特色」,「從這篇小說的某些藝術處理,還可以發現小說運用了近似新感覺派小說,在小說的人物描寫中,特別是對人物的感官、感覺和心理,寫得頗為細膩,並有某些不同於常規的帶有實驗性寫法的嘗試」。(頁7)

然而,肯定了《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創作水準非一般的易明善,在談到劉以鬯第一本單行本《失去的愛情》時,只簡單地說它曾刊於由沈寂主編的文藝性綜合雜誌《幸福》月刊上,並根據劉以鬯在接受《八方》雜誌訪問時所提供的資料,說此書「曾經在上海拍成了電影,由徐昌霖編劇、湯曉丹導演,金焰、秦怡主演」,完全沒介紹故事內容,分析及評價。這與他討論作品必詳細敘述的習慣不同,不禁令人懷疑易明善沒有見過,也未讀過《失去的愛情》,但他卻利用劉以鬯自己的看法,在沒有比較之下妄下斷語,認為:

《失去的愛情》確實還不是一本成熟的作品,由於當時的種種客觀條件的影響,致使這本小說沒有反映出作者實際的創作水準,甚至在某些方面,還不如他抗戰時期在重慶創作的比較好的作品。(頁46-47)
易明善寫《劉以鬯傳》肯定下過不少工夫搜集資料,沒找到《失去的愛情》不是他的過失,因此書實在罕見,我翻查了中國現代文學館編的《唐弢藏書目錄》也不見,連現代文學藏書大家唐弢也缺藏的書,肯定是鳳毛麟角!

2006年9月,我在某舊書拍賣網站上,竟然發現了上拍價才100元的《失去的愛情》,大喜!花了個把小時狂叫價,大戰43回合,終於擊敗一眾對手,把書搶到手,連郵費、手績費共花掉700元,還是物有所值,因此書是我搜集舊書40年來所僅見的一冊。

在香港,談劉以鬯的文章很多,卻甚少人談及他1940年代的作品和辦懷正文化社的事,這是因為懷正文化社所出的書,及他所寫的束西都難得一見,故此,《劉以鬯研究專集》(成都:四川大學,1987)、《劉以鬯卷》(香港:三聯,1991),以及《暢談香港文學》(香港:獲益,2002)等書中,有關劉以鬯的作品年表,均以《天堂與地獄》(香港:海濱書屋,1951)列為第一本書,而忽畧了《失去的愛情》(上海:桐葉書屋,1948)。

《失去的愛情》是本三萬字的中篇小說,1947年9月刊於上海環球出版社的綜合性雜誌《幸福》第十一及十二期,是該期「掛頭牌」的第一篇小說,雙色印刷,版面設計非常漂亮。當時《幸福》由汪波(沈寂)主編,他在《編後記》中有這麼幾句:

這一期《幸福》的內容似乎比較更豐富,這是秋季攻勢。

小說方面,因為很多讀者要求,增多了不少,劉以鬯先生主編懷正文藝叢刊,編暇為我們寫《失去的愛情》,分兩期刊載,不用我們介紹,相信一定能得讀者們讚美的……(頁124)
可見劉以鬯當年在上海很受讀者歡迎,是位值得重視的作家,他的第一本單行本怎能忽視呢?

《失去的愛情》當然是一本「愛情小說」!「愛情」是人類繁衍下一代最美妙的兩性關係,是歷久不衰,永恆不滅的題材。尤其是「失去」的愛情悲劇,像《羅蜜歐與茱麗葉》,像《梁山伯與祝英台》……,更能引起讀者共鳴,也更加吸引人。

故事用的是第一身寫法,共十一節。因此書十分罕見,讀者多未讀過,故不厭其煩述如下:

1、秋末的遲暮,我守在她的墓前不肯離開,直到守夜人來催促。我告訴他:她是我的戀人,但,我是在她死後才認識她的。這樣的開始,有「傳奇」味,「懸疑」是吸引讀者的動力,你非追下去不可。

2、倒敘:不久前,我從外國帶回來了99幅油畫,想開畫展,但決意要完成第100幅,故此到郊野的小城來培養靈感。

3、第四夜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少女,醒來後把她畫成第100幅畫。卻原來女人是真的,不是少女,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少婦,還問我是否認識她。後來她的丈夫找來了,說她一不開心就會走來這間房,回味過去在此與戀人共敘的日子。

4、我第二天醒來,在小城中漫步,在一間照相館前見到她的照片,覺得熟悉而親切,一問之下,知道是將軍巷富商徐達的太太裘旦。

5、為了好奇心,我到將軍巷去了,站在街角窺探那大宅,終於印證了裘旦和她的丈夫,就是前一天晚上的那對怪男女。之後還見到他們吵架,徐達離家到「湖濱酒樓」去玩女人。回住處後,我收到裘旦的留信。

6、那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也是故事的主體,裘旦告訴我,十年前我們怎樣認識、相戀的經過。當時戰事正劇,我為了完「救亡漫畫隊」的夢,決意到前線去,不料出發前敵機來炸,裘旦趕到旅舍時,到處變成廢墟。雖然見不到我,但裘旦深信我吉人天相,一定能逃過噩運。十年後我終於回來了,可惜已認不出她了。

7、原來我那天雖未被炸死,但腦部卻受了震盪,失憶了。事後到外國留學,一轉眼十年。第二天依裘旦約,去到我們邂逅的咖啡室,卻等不到裘旦,因她涉嫌謀殺丈夫徐達而被捕了。

8、寫法庭上審徐達的情婦翠花和裘旦,原來當晚我與裘旦一夕纏綿,她竟懷了孩子,因怕受人歧視而被迫嫁給徐達,可惜後來孩子死了。

9、裘旦自認殺了丈夫,我多次要求去見她,不果,只好失意地離去。

10、裘旦送來了絕筆,寫自己最後那幾天的心理變化,並要求我把她和兒子葬在一起,把我繪她的畫收好,不要展出,不要賣。

11、第二天我到監獄去,遠遠的看了裘旦最後一面。回到旅舍收拾行李時,無意中發現她留下的,我們的孩子底照片,和我們邂逅時,我為她素描的,從一本叫《失去的愛情》的書撕下來的扉頁。

《失去的愛情》是涉及徐達、裘旦、翠花和我,四個人的愛情故事,並不太複雜。我十年前與裘旦相戀,一個畫家,一個音樂家,本該有美滿的結局,但戰爭令我失憶,十年後回來,愛情陷入迷茫與疑幻疑真中,那種傳奇色彩,心理矛盾,算是掌握得不錯。

裘旦的愛人失蹤了,自己又懷了孩子,在當年的社會環境中,下嫁粗鄙的商人,為自己和孩子謀一個好下場,亦不失為當日懦弱的女子底必然途徑。至於後來現出真我,為爭取自由,不顧一切憤而殺夫,則是知識份子的典型行為。

翠花則因為丈夫在徐達的藥房打工,在威迫利誘下成為他的情婦,則是用來襯托徐達的土豪惡霸行徑底配角。至於徐達本身,對兩個女人都沒有情意,她們都是這頭雄性動物的泄欲工具而已!

寫《失去的愛情》時,劉以鬯已有不少創作經驗,在情節的轉變及場面的控制上,已十分到家,小說中兩次用長信及多次以對話去代替平面的敘述,正是當時作家們不甘平凡所慣用的手法。

雖然這只是個普通的愛情故事,但我總覺得可以寫得更細膩一點,擴張至十萬八萬字。劉以鬯只把它寫成三萬字,細讀之下,感覺上有點急就章,像欠缺了些甚麼,不知是不是當日「懷正」的工作太忙,沒時間寫長篇,還是他故意留給讀者一些想像的空間?

至於劉以鬯認為「《失去的愛情》……靈感得自一本奧國小說,不能算是創作,雖曾搬上銀幕,卻是十分幼稚的」,那只是三四十年後,對自己少作的一些謙遜,是一位嚴肅的學者對自己的過度要求,正如劉先生1950年代寫的,他認為只是「娛樂他人」的作品,其實也是些極具份量的佳作,他不肯出書示人,實乃我等一眾「粉絲」的損失!

總的來說,《失去的愛情》的藝術成就當然遠遠比不上他後來的創作,但若與1940年代的流行小說,或他1950年代的「娛樂他人」的作品比,則是毫不遜色的!

《失去的愛情》僅三萬字,出單行本是單薄了點,因此出書時還請人加了七幅插圖,才湊成了這本32開95頁的小書,這七幅反白單線條畫,不着重形似,而着眼於神態,不僅勾勒出畫中人的心境,且極具誇張的漫畫藝術,令人一看立即萌生好感,可惜書中畫內均沒指出為誰的佳作。後來有人告訴我,為本書插圖的是郭建英。我找出郭建英的畫冊來對,果然是他的插畫!

郭建英(1907-1979),1931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政經系,是劉以鬯的學長,他早年已熱愛文學,與「新感覺派」小說家劉呐鷗、穆時英等友好。1930-40年代,他一面編《婦人畫報》,繪畫一些充滿着現代新鮮感覺,富於魅力的線畫,也寫了不少好文章。陳子善在《摩登上海的線條版──郭建英其人其畫》中,說郭建英其實也是「新感覺派」中的一員,他的漫畫是現代都市生活素描,不以色彩而以線條取勝,是豐富的想像與鮮活的具像的結合,是三十年代上海為文學作品插圖最多,最具個性的漫畫家之一。

劉以鬯自1960年開始,以創新手法寫實驗小說並非偶然的,原來1930年代,「新感覺派」的小說和藝術早已進駐他年輕的心坎裏!

——2007年8月

(原刊香港《文學研究》秋季卷﹝第七期﹞二OO七年九月;轉貼自布衣論壇二OO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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