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7日 星期五

以鬯先生與我

以鬯先生與我
許定銘

劉以鬯先生(一九一八~)是香港文學泰斗,自一九四八年抵港,六十多年來都以編輯報刊及寫作謀生,與香港文壇關係極其密切。《香港時報‧淺水灣》、《星島晚報‧大會堂》、《快報》副刊和文學月刊《香港文學》……,不單水平甚高,對香港文學發展影響深遠,難得的是劉先生編輯方針公開,接受任何方式的稿件,尤其在培育新人創作方面的努力,絕對不能漠視。近五十年來,從香港成長的作家,差不多都曾與劉先生結緣,受過他的栽培與訓練。我相信:這些受過劉先生薰陶的作家們,寫寫他們與先生結緣的經過,一定是本好看的大書,很可能成為香港文學史的一份重要材料。

我與劉先生結緣甚早:自懂得看報起,我家都是《星島晚報》的客戶。那時候大約是一九五五年,我讀小學三、四年級左右,在《星島》副刊撰稿的作家:歐陽天、南宮搏、任畢名、劉以鬯、紫莉、上官寶倫、甘豐穗……都是香港的名家,但我對劉以鬯的連載特別有興趣,因為這個作家的名字,有一個很淺易的「以」字,和一個深奥得當時的小學生字典裏都查不到的「鬯」字,於是我叫他「劉以唔識」。而這位「劉以唔識」當年在副刊上連載的,是充滿馬來風味的奇情小說,亞答屋、山芭、甘榜、頭家、宋谷、腳車……等新奇的名詞,熱情而漂亮的少女,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深深地進駐我八、九歲的心靈。自此,不單認定了這位「劉以唔識」是我追看的作家,還受他的影響,搜尋及追讀過不少有關馬來風俗的書。

劉以鬯的《酒徒》一九六二年在《星島晚報》連載時,正是我剛開始寫作,熱衷「現代文學」的年代,每日黃昏都趕回家去看報紙。那時候在香港要看用意識流及內心獨白技巧寫的小說和散文很少,在報上連載的《酒徒》對我學習寫作影響甚深。而我也發現,原來,寫馬來風俗及愛情小說的「劉以唔識」,還是個文學愛好者,像司馬中原、朱西寧、陳映真等熱愛用新手法創作。

我第一次與以鬯先生接觸,是我一九七O年成家後的事:那一年新婚,我們租住九龍城聯合道一幢戰後二樓的尾房。兩小口子從父親家的「牢籠」裏逃出來,首次接觸到自由的空氣,以為「天下之大,到處皆可容身」,可以有新的天地新的發展。豈料不足兩個月,某日放學回家,竟發現中門大開,全層樓三對年輕夫婦全遭洗劫了。妻堅持要換住處,每天放學後,周六及周日取消了所有娛樂,我們從深水埗走到旺角,從旺角走到尖沙咀……,希望能租到一間合意的房間安定下來。

時間一星期一星期的溜走,新家還沒有「着落」,那天走累了,到九龍公園的大樹下歇歇。其時正值黃昏,斜陽從樹隙流灑過來,在大地上劃上斑影,遊人在暮色四合的華燈下歸去了……,我們突然湧起了無家可歸的愁緒,相互間緊緊的握着手,悲從中來……。

後來我把這段經歷寫了篇叫〈九龍公園的黃昏〉的散文,投到劉以鬯主編的《快報》去。到報館取稿費時見到劉先生,他關心地問:「找到房子了嗎?」在他可能只是禮貌上隨意的問問,事後跟本不會記得這件事,但他那份長輩對後學的關心,四十年後想起仍覺感動!

見刊於《快報》副刊

劉以鬯談穆時英小說的〈雙重人格:矛盾的來源〉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在《四季》出現時,正值我從現代文學轉到研究中國一九三O年代作家,對穆時英的小說醉心得很。可惜,那年代要找本原版的三十年代創作讀讀,比「遇仙」還難。於是,我冒昧給劉先生寫信,告訴他坊間流行重印三十年代絕版書刊,好讓愛書人能重讀幾十年前那些精彩的傑作。不久,劉先生來了電話,無條件借給我他珍藏的原版穆時英《南北極》。我重印了一百本,由專門經營運書到各大圖書館的書商,售到世界各地的圖書館去。一九七O年代的海外讀書人,能讀到《南北極》,必須感謝在幕後提供協助的以鬯先生。

直到一九七O年代後期,我在灣仔開二樓書店,賣文史哲新舊書及冷門重印書刊,劉先生間中會來搜尋資料,見面的機會才多起來。一九八O年,業主拒絕續租約,書店要結束了,劉先生對我說:「不開書店了,開個專欄寫寫?」於是,在《快報》副刊我用筆名「午言」掛了塊招牌《香港小事》,每天用三百字,寫香港生活上所見所聞的小故事。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即使那年代我兼職多份,每天早上六時幹到晚上十時,忙得一頭煙,也不肯放棄那塊小專欄,居然很有恆心地一寫六、七年,磨利了我的筆鋒,直到劉先生離開《快報》,《香港小事》已寫了超過二千段才停止,大部分後來收進了我的《爬格子年代雜碎》(香港創作企業,二OO二)中。

一九八O年代我熱衷賽馬,不單每年幾十天賽事絕不錯過,還研究純種馬血統、訓練馬匹進度及拼搏的模式,圈內人的微妙關係,在馬報上寫每日見報的專欄,提供賽馬貼士,加入皇家香港賽馬會成為會員,是半個專業評馬人,自覺對馬事認識甚深,對投注人的心理有較深入的了解。某日讀報,說一位老人因輸馬過度,終於跳樓自盡。不禁對「博彩」這種遊戲產生了疑惑:

一個人是在甚麼情況下連自己的生命也輸掉了的?

於是,我用資深馬迷「財伯」作中心人物,寫了篇他以性命作賭注的短篇〈財滾滾來〉。 財伯因鄉間妻子患病入醫院,媳婦添了孫兒,需錢應急,於是把全部身家三千元投注到心水冷馬「財滾滾來」身上孤注一擲。財伯本來看得很準,可惜已經勝利在望的「財滾滾來」,最終在終點前搏斷了腳,遭人道毁滅了,而財伯就跑到天台跳了下去……。

1984年5月10日,〈財滾滾來〉刊於《星島晚報‧大會堂》

故事只是極普通的「太平山下」片段,但,財伯研究晨操的記錄,馬匹操練、搏殺及賠率升降的部署,沙圈評馬人與電台評馬人間的對話,投注站內的氣氛,財伯由懷疑到下注,到馬匹領出,最後斷腳時的心理變化……,甚至對話的「廣東話」語氣,都經過精心的策劃,小說寫好後重讀,自覺相當不錯。豈料寄到某報副刊後不久,卻收到無聲無息的退稿,心裏非常氣憤。後來把稿寄給劉先生,並說明是某報的退稿,請他評評理。劉先生笑笑口道:「別擔心,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看不懂!」稿很快就在《大會堂》見刊了。

這件事証明了劉先生見多識廣,選稿夠客觀,對每篇稿件都有全面的「視角」。〈財滾滾來〉只是件退稿小事,但在我的寫作生涯上不單起了漣漪,還增强了不少信心與動力。

劉以鬯先生在香港筆耕六十年,創作超過千萬字,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一面以流行小說娛樂他人,一面以創新手法寫實驗小說娛樂自己,並潛心學術研究,埋首寫了《酒徒》、《對倒》、《陶瓷》、《端木蕻良論》、《看樹看林》、《暢談香港文學》……等擲地有聲的巨著,近年受各方重視,獲香港書展年度作家、銅紫荊勳章……等獎項,是實至名歸的!

──2011年11月

(轉貼自《文學評論》二O一二年六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