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許定銘



談六十年代的短篇小說集,很多人只記得李輝英和黃思騁編的《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香港中國筆會﹚,因此書厚達六百多頁,份量特大之外,所選亦很全面,的確很能代表那年代短篇的面貌。不過,我總覺得手邊所存,兩本薄薄的、同年代的短篇小說集,質量也很不錯,值得一記。

由亦舒等著的《新人小說選》,是友聯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以後出的一本短篇選集。以「友聯」那麼具規模的出版社,出書竟然不具編者姓名,亦不標出版日期,堪稱一怪!幸好書前有篇由編者寫的代序──〈新人‧新人〉,文後註明寫於六七年八月,而我買書後,也在扉頁順手寫下「購於六九年四月」的字句;總算知道書是期間所出的。編者在〈新人‧新人〉中說「收在本集的十七篇作品,是從中國學生周報文藝版近三年間發表的作品中選出的」,而當年《周報》的編者是畢靈﹙吳平﹚,則《新人小說選》當是由他所編選的了。他在此序中還說:
收在這本《新人小說選》內的十七個短篇的作者,從稿齡方面說,並不全是新人。其中有寫作逾十載的,從事短篇小說創作在數年以上的,也有若干位。

請就藝術創作的特質去了解「新人」二字的含義。在藝術創作的領域裏,每一位作者在他的新一篇作品裏,必須以新的姿態出現。

編者在這裏強調了「新人」的意義。而這十七個新人和他們的作品是:江詩呂的〈饑餓〉、西西的〈瑪利亞〉、林琵琶的〈褪色的雲〉、朱韻成的〈在盲門外〉、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崑南的〈愁時獨向東〉、亦舒的〈鳶子〉、綠騎士的〈星落〉、盧文敏的〈泥鰍〉、伊曲的〈棚架上的漆匠〉、方端玫的〈新芽〉、欒復的〈煤生〉、蘇念秋的〈兩封電報〉、張心如的〈白鵝〉、古渡的〈丁布先生〉、松青的〈笑〉和桑品載的〈我的幸福〉。

這十七位作者中,自張心如到桑品載的幾位,都是台灣的作家;其餘的大都是當時青年文壇上的中堅分子。最為大家所熟悉的,當然是亦舒、西西和崑南了。那時候亦舒才二十出頭,好像未有流行作品面世。她的〈鳶子〉透過小女孩玩的紙鳶,寫一個農村寡婦的不幸,頗有三十年代鄉土小說的風味,是當時香港青年作者甚少觸及的題材。西西的〈瑪利亞〉曾奪中國學生周報徵文的首名,寫一名法國修女在剛果內戰中所見的慘況,對人類的獸性有深入的刻劃。這是西西從詩轉向小說的早期作品,她獨特的語氣,創新的表達手法,在這篇作品中展示自然,足可視為六十年代本港短篇的代表作。崑南是本港首批用意識流技巧寫小說的作家,〈愁時獨向東〉中,那位浮沉於報界,在《周刊》寫「垃圾稿」而又怕孤獨的主人翁底故事,很可能是他底生活的片斷。

這本書中,被後來某些編者﹙如也斯、馮偉才﹚重視,選進他們的選集,許為六十年代的代表作的,還有江詩呂的〈饑餓〉、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盧文敏的〈泥鰍〉和方端玫的〈新芽〉。江詩呂是六十年代中突然出現於中國學生周報的,他的詩和小說都寫得不錯。當時我懷疑他是某位青年文壇前輩的新筆名,曾向友儕查問過是誰,可是不得要領。後來不知在那裏見過有介紹他的,好像原名叫陳江文,不過,事隔三十多年,不敢肯定。他的〈饑餓〉寫十二三歲的孩子長期活在貧困與饑餓中,終於抵受不了金錢的引誘而做了家賊的悲哀。孩子為了五分錢一餅的「鑿炮」工作,累得半條人命。對現今的青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對五六十年代從貧民窟中掙扎出來的中老年人來說,那是一塊結了疤,不願也不敢揭開的創傷。陳炳藻是六十年代初的「文社人」,他早期的短篇〈裏外流〉發表於六五年的《芷蘭季刊》,曾大獲好評,顯示其創作才華。〈籬邊的音樂〉寫白俄漢納在香港的異國遭遇,是個溫情洋溢的故事。

盧文敏自台畢業回港後,全力投身文藝工作,不單辦過文藝雜誌、學生報,還寫了不少短篇小說。集中的〈泥鰍〉是很出色的一篇。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著刻板式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是盧文敏的無奈,同時也是六十年代很多青年的無奈與痛苦。方端玫不知何許人,從〈新芽〉去看,不應是個新人,很可能是某人順手拈來的筆名。故事雖然只寫一段少男的暗戀,但清新可愛,少年人情竇初開的心境把握得很好。讀之,如在夏日飲了杯冰凍的「檸樂」。

伊曲是詩人尚木的筆名,此人即後來寫科幻的安宇,寫武俠的南宮宇。〈棚架上的漆匠〉以內心獨白的方式,時空交錯地寫出漆匠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故事,手法新穎。反而早負盛名的朱韻成,當時被稱才女的林琵琶和綠騎士等的三篇,則畧為遜色。但無論如何,《新人小說選》可說是六十年代一本極重要的選集,它不單代表了《周報》的作者群,它是足以代表整個年代的。

盧文敏在六十年代初辦過一份《學生生活報》,其形式極類似《中國學生周報》。像《周報》的〈新苗〉和〈穗華〉一樣,它也有供學生投稿的〈新地〉,和另一版刊登青年作者幾千字短篇小說的。後來還為該版編選了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一九六二‧學生生活報社﹚。

此書共收了十位作者的十三篇作品:盧文敏的〈遲來的春天〉、〈潮水再來的時候〉、〈靈慾之門〉、〈十年離亂〉、梓人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司馬靈的〈英雄之路〉、鄒自能的〈積奇的故事〉、王金羽的〈夜雨〉、葛覃的〈失去的伊甸〉、桑品載的〈姐姐的故事〉、歐陽惕的〈畫像〉、菁蕾的〈懦種〉和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等。

那時候盧文敏剛從台灣回來不久,在本港的支持不夠,約稿不少是從台灣來的,如王金羽、葛覃、桑品載、歐陽惕和菁蕾,都是台灣的青年作者,至於本港的作家,我只知道盧文敏本人和梓人,其他的有部分很明顯是同一作家的不同筆名。

盧文敏在這裏寫了四篇,作為書名的〈遲來的春天〉,當然是他認為較滿意的。那是寫五十年代從香港回國升學的年輕人底故事。盧文敏同年代的人要升讀大學,除了留在本土,不是北上,就是渡海赴台,他們的遭遇當然各自不同。這只是眾多故事中的一個,平實而不過不失,沒有令人驚喜的地方,較之〈泥鰍〉遜色多了。梓人姓錢,是盧文敏的同代人,五十年代讀中學時已起步的青年作家,寫過不少東西,結集出版過《四個夏天》和《離情》。他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寫女學生渴望成為作家的故事,雖然寫得不錯,但遠不及他發表在《好望角》的〈長廊的短調〉。〈英雄之路〉和〈積奇的故事〉,都是寫積奇加入了黑社會發生的故事。黑人物的故事,對年輕人自有其神秘的吸引力。故事吸引而藝術成分薄弱,只能稱之為故事而非小說。作者雖然化成兩個筆名,事實乃同一人所作。全集中我最喜愛的是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那是一段發生在遠洋輪船上的,由赴美留學的香港青年和白俄少女發展的異國情鴛戀愛故事。從他們的邂逅、發展,到父親的阻撓,及最後的諒解,雖然來得有點突兀,但他們的情意早就攫去了讀者的理智,那就盲目地認同了吧!

雖然同樣是選自「學生報」最高水準版的作品,《遲來的春天》要較《新人小說選》遜色很多,它只比當時的文社作品畧高而已!

──二零零二年六月刊於《香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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