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

許定銘:川龍假期──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二

〈川龍假期〉的回應

陳海昌(左)和王耀宗拍於2019年4月

〈川龍假期〉發表後,朋友寄來一張照片,說是幾天前路過川龍,站在貫文學校門前拍的。

川龍公立貫文學校在川龍的村口公路旁,距馬路不足十呎,為他們拍照的人大概要站到馬路上了。校內只有兩個課室,早已關校二三十年,從照片的背景看:荒廢了!

為甚麼不能為它找另一種用途?多可惜!

朋友陳海昌也是個搖筆桿的教師,一九六O年代讀中大時與黃韶生(黃濟泓、黃星文、白勺)老友,有一個時期在《讀者文摘》做編輯,專責編那些大型畫集。

他身旁的王耀宗,是嶺南大學政治系教授,早年曾在杜漸的《開卷》做過編輯。

我〈川龍假期〉中有一張我和蘆葦拍的照,和他們站的位置相反:在大門鐵閘的背後。

──2019年5月

發表了〈誰認識這位年輕人〉後,友朋紛紛回應說都去過川龍,有說川龍茶寮的點心很新鮮、好味,有說川龍附近有瀑布水潭,風景幽美……,勾起我不少美好的回憶。

自從父親到川龍教書後,貫文學校就成了我避世渡假之處,學校每有長假,我總愛躲到那兒玩幾日。

川龍有甚麼好玩的?沒有!

享盛名的川龍山水茶寮好像是一九八O年代才有的,我常去的一九六O年代只有川龍最出名的西洋菜,如果說有人來逛川龍,走的時候多只帶一扎一扎西洋菜作手信。父親逢星期六回家,間中也有一扎西洋菜,說是某某家長送的。

父親教員室的後截有塊板間屏風,後面擺了張單人木板床和食飯的小桌,翻熱食物的火水爐……等簡單食具,連雪櫃也沒有,剩食就隨意放在紗罩內。見到父親食居的空間,就想起讀小一的時候,我隨父親住在他豉油街教職員宿舍的碌架床上的日子,餐餐食他的「蘿蔔乾煲飯」……。我躲到川龍讀書寫稿的日子,就體驗了父親獨居的生活,但我比他更糟,不敢煮食,只有午餐肉配方包。

除了過獨居生活,川龍還有個好去處:從建在大馬路側的學校向村裡走,穿過古舊的金字頂老房舍,到密林深處後忽地豁然開朗,一條潺潺溪水在亂石叢中匯聚成潭,足有兩個課室般大,岸邊是茂密的樹叢,把煩囂都攔在樹後,聽風聲、看流水,欣賞鳥們的歌唱……,書讀倦了,最好躲到這兒,浸浸冰涼的山水,在浮沉間舒展筋骨。潭水側有塊十呎八呎高的巨石,套句我們的老話,少年人真的「冇有識死」,也不理潭水有多深,見村童們在那兒跳水,也就有樣學樣,凌空一躍,大石般沉到水裡,讓潭水灌頂,讓一串串的氣泡浮出暇想……。

記不起是一九六三還是六四年的暑假,激流社易牧、卡門和蘆葦三位詩人也加入了我的川龍假期。四個年輕的小伙子早上去行山,下午到潭裡游泳,爭着從大石上玩深水投彈,晚上就煲糖水,在課室裡排了十來張枱作大床,眼光光望着窗外的明月慢慢的從東向西,暢談着理想和寫作大計……忽地五十多年過去了,卡門和蘆葦早已息勞歸主,留下無限唏噓!

整理舊照的時候,最先發現的一張是我們四個倚在石叢中似叠羅漢的合照,突然想到:咦,我們都在了,誰替我們拍的照?後來再找到張五個人在長椅上排排坐的合照,應該是用腳架校自動掣拍的,當中加了個和我穿着同一款夏威夷恤的小毛頭,呀,是四弟!

四弟比我細七年,年紀差距大,少有參加我的活動,似乎僅此一次,難怪我記不起來。一九七一年秋他赴美升學時,我寫了〈長風萬里送秋雁〉,先發表於《文壇月刊》,後來收進《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秋雁年年歸,文中我問四弟何時回來,當時他答我「七年」。然而,七年再七年,也不知過了多少個七年後,他也沒有回來。他在洛杉磯落地生根,娶妻生子,開廣告公司……。本來人生何處都一樣日出日落過日子,可惜他的日子太短,一下子給癌魔攫去,走的時候,好像才剛六十出頭。

我的「川龍假期」本來是〈歡樂的川龍假期〉,無奈世事並非一如我們所料,收筆時删掉「歡樂」。時近清明,是四弟的腦電波從我的思維中一閃而過?

我們在亂石叢中叠羅漢,最高的是卡門,側坐的是我,易牧在中間,最下張開雙手的是蘆葦。

左起:許定銘、四弟、蘆葦、卡門、易牧

在水中央:左起:四弟、許定銘、易牧

在學校的大門後,許定銘和蘆葦。游完水,沒有風筒吹頭,頭髪蓬鬆,我們那代人的口頭禪:似個賊。

──2019年4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