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黃碧雲懷也斯

喪禮之後


(畫:黃碧雲)

我沒有想到在喪禮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謊言:我非常驚惶。

本來重要麼?我想沒有很多人記得這件事,記得這本書。

記得又如何?不記得又如何?不過是一本書,我們不至於天真到相信一本書可以留下些什麼,改變些什麼。

一本書不過是讓人閱讀,最好的時候,可以觸動心靈,如果可以經得起時間,可能會成為一個先行者,一點微弱的光。

大多大多數時候,一本書的生命很短暫,在書架上兩個星期,在版權期間幾年,賣一賣,好運氣或壞運氣的話,給人在互聯網上偷貼,虛晃一會兒。

我讀過《狂城亂馬》,內容難以記憶,讀的時候覺得很好笑,並且覺得那個用假名的作者,一定是你。

原來是你

我很八卦的問過出版人,出版人否認,不,不,不是也斯,是另有其人。我說,不會吧,他說,真的,你信我。也斯自己也說不是。

又不知如何,記憶很模糊,我到了一個場所,一個頒獎禮,這本書得獎了,我不知怎的會在現場,我記得有人讀了一段得獎感言,說是一個「在英國讀書的女學生」所寫。我當時??????!

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過是一個人,寫了一本罵人的書,不想表露身分,有點不負責任而已。

我沒有想到在喪禮會舊事重提,我遲到,站在後面聽到有人說,也斯要將《狂城亂馬》以他的名義出版一次。

我非常惶恐:「沉睡的讓它蘇醒。」為什麼呢?

為了你的內疚?你承擔這一個謊言,過於沉重?

出版人已經死了。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再知道這件事,你就是那個人──刻薄無情的寫,但這又如何,寫作人從來沒有答應是一個模範人類── 杜妥托也夫斯基是個賭徒,李白是醉酒鬼,曹操殺人,君特.格拉斯參加過納粹軍隊──要翻黑材料的話,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大檔案,我的肯定比你那二百頁場刊更厚──冷酷無情,刺傷人,放任無禮,借錢不還,偷東西,講大話,失約,遲到,我都做過──如果你沉默不語,大家忘記,在喪禮上你是良師益友,謙謙君子,文學泰斗,不就好了嗎?大家不就可以完成一件事情的回家嗎?

你是為了──如果還有人知道──那個知情人的良心嗎?像《卡拉瑪佐夫兄弟》的佐西瑪長老一章,殺人者告知佐西瑪長老他殺人的事情,這個知情人就成了他的良心,令他憎恨這個知情人,想殺死他。

如果有這麼一個知情人,你會希望在你離開之前,讓他放下重擔嗎?以免他日夜掙扎,我說,還是不說?你選擇自己承擔這個道德責任。

你是為了你的平安嗎?你已經不需要這平安。

你將事實與謊言向毫無準備的我們,狠狠扔來。像從前的每一次,我毫無反抗能力。

還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嗎?

你要告訴我們,那個寫那本小書那個人,那個什麼都看不過眼,那個沒有一個人可以經得他的道德批判的人,極為嚴厲而無情的人,就是你。其實也是我知道的你,令我非常害怕而不得不避開的你。

你用這個事實來攻擊我們嗎?讓那些以為你是溫和可親的人沒得好過嗎?還是讓我,我不知道有沒有比我更多的人,不相信你這個形象的人,必須與那些相信你的,你的學生,你的同事,你的家人,滿滿的坐滿靈堂的人,敵對起來?

這是真實與謊言的鬥爭嗎?如果是的話,我還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嗎?

我們在喪禮面對的事實,曾經是一個謊言。

這個事實,將我們從日常的安穩之中,扯下來。

我們面對的死亡,原來是我們必須追求真實的良知。

這樣,我開始,也不得不,翻我自己的黑材料了。我可以承受得起麼?我的過去,我是這麼的一個人。

我記得我看過的一個共產黨人黃新波的一個木刻回顧展,他刻了《魯迅詩意》組圖,《大寨人》、《賣血後》、《控訴》非常忠於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作品,但我記得的,是他的小字,寫的一段悔過書,是他文革時被鬥時寫的。那麼一個忠誠的共產黨人,一樣要悔過,挖自己的黑材料,更何我(們)這些當初在尋尋覓覓,無論生活還是創作都無定向的人,能夠說我(們)清白無瑕?

不可能。

但我不可能埋怨,這是一個道德批判甚嚴的社會。群眾對個人,尤其是願意打開自己的人的審判,從來都是殘酷的,無論有沒有互聯網或狗仔隊。

我慢慢打開這黑材料。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靜默面對我僅餘的生命。

你從來都是激烈而殘酷的,對我來說,你如終如一。在這最後的一次和你交手,正如之前,那麼的幾次,而且年代久遠的交手,我從來都是失敗者。

離開那個喪禮我便開始病。在醫務所的候診室,我讀史賓諾莎作為治療。幸好我們還有先行者,說明「希望和恐懼;確信、絕望和猶豫;勇敢、大膽和好勝;怯懦和惶恐,以及最後猜忌」「惋惜和懊悔」以及「關於激情的一般評述:……一切好的激情都具有這樣的一種特性,即:如果沒有它們,我們就不能存在和生存,它們彷彿是屬於我們的本質……凡是不好的、我們應該摒棄的激情,其情就不然,沒有它們,我們不僅能夠存在得很好,而且唯有我們擺脫了它們,我們才真正獲得了自己應當那樣的存在。」怎樣分辨「好的……不好的」激情,史賓諾莎說必須「逐一考察」──而讓我們有這種「逐一考察」的能力的,是「明晰的知識」。

所以,你知道,我會繼續,(寫和讀,內在的激情,冷淡述說)我不是輕易放棄的人,怨恨的「讓他們怨恨去」,你會記得我,我是一個好對手,輸不怨,敗不走。

這真是個可怕的喪禮。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三十日)

小字


(畫.黃碧雲)

你會記得我的小字。

我給你寫的明信片,你會記得。

因為空間小,字擠得滿滿的:「也斯:原來巴黎的九月那麼冷。」大概。那一年我寫了很多很多信,很多明信片。

我離開前和你在一個地鐵站分手。你邀我去你住在長洲的家。我說不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說不。可能這樣一「不」,我們就不是情人,但我會給你寫極為小字的明信片,親密溫柔,你從來沒有回覆。

我一直在寫沒有回覆的字。年輕時是沒有人回覆,後來是我不需要回覆。

很久以後,我在你一個小說,或什麼裏面讀到,「她那極細小的字。我不知道怎樣回覆」,「她自言自語……回覆會打擾她」。我知道你收到了我的明信片。

我回到香港以後,我以為我是另一個人,起碼企圖是,以我極為決絕又自傷的烈勁,斷絕我的過往。

其後我只是見過你幾次。一次在一個讀書酒會,你給我介紹我認識董啟章,說他寫得很好。那時董還是個學生。我很冷淡。大家是競爭對手,敬而遠之。現在我和董也很少來往,但見到面,不會生疏,不會別扭,很自在,像我們還小,談話。

我笑你是「文化交際花」,或許不至於當面嘲笑。你罵我,總是自責自傷自戀。大家沒什麼好說,都看不過眼對方。

可能再見過一兩次,見到面,也不知有什麼話說。

在這人生晚景,大家的路途已經走得七八。聽到你患病的消息,我只是想:「哦,很快。」有時見到認識你的人,會問你的情,都說你很好,很平和,很坦然,心情也好。我想這好。

沒有想過要再見你。我討厭那些話別。

有時經過銅鑼灣,會想,也斯以前住在這裏。

我第一次見你就在你的家,那一晚人很多,你在我身邊,在我耳邊輕輕說話,不時碰我的手。我只是笑。大家都在笑鬧,沒有什麼更多,見到那麼多就那麼多,不過是一場小小的即興表演。

像我們人生的其他事情,偶然而不再的發生,也不那麼重要:我的小字之於你,你的尖銳之於我。

但我還是很感激,謝謝你沒有回覆,謝謝你摸我的頭說:「你有很好的頭腦,好好的用它。」謝謝你罵我自憐自傷。

你勇敢而安靜的離去。我時常想這人生的出場:離戲,出場,不謝幕。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八日)

2013年1月28日 星期一

張灼祥懷也斯

聚散

這一個晚上,我們聚在一起。同輩的到來追憶生前好友,說起昔日交往的精采片斷,難免神傷。後輩則說教他寫作的老師雖然走了,但他對文字的貢獻,對他那一代的影響至為深遠。

與他一起覓食的文友,則說以後少了一位識飲識食的朋友,真是莫大損失,找到可以同去吃盡人間美食的人,談何容易。

我們坐在同一個禮堂內,有相識的卻已淡出,不見面了。有似曾相識的,便點頭致意。更多是並不認識的。過去四十年,不同時期他有着不同的朋友。聚過,又散去。有繼續對話,繼續交往的,更多的是沒有來往。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朋友,自然不過的。

因此那感覺還是怪怪的。我們細說從前,設法勾畫出一個人的面貌來,雖然不算瞎子摸象,那回憶細節,或有相同之處,其實各說各的,差別可大。

曾經有一個時期,我與他為着不同的想法而爭吵起來,吵得可厲害呢,那比喝烈酒來得厲害。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爭吵了。對文學有不同意見,對某作家的所作所為從前是看不過眼,是說別人是非了。到某一天,不會說了,更不值得拿出來討論,更不要說為此而爭辯了。沒有什麼好吵,不用見的了。

那個晚上,坐在葉的身旁,葉說這些年來,仍有與他來往,仍是為某些事,某些人,吵得面紅耳熱:「那也算是異數了。我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與他意見不合,爭吵過後,多不再來往。只有我,那麼多年,不知吵過多少趟,卻仍然保持着朋友關係,淡如水的交情,很難得的了。」葉如是說。

人生的或聚或散,雖然不算看得通透,卻很能接受人在不同時期會有不同的朋友。談得來的,就多談一會。言不及義,無話可說的,一次夠了,不必再見。
與他早已疏遠。互傳短訊時,說見面有時,其實是不那麼着意去見面,是知道,見了面,沒有什麼好說。那不是陌生的感覺,是比陌生來得更不自然的感覺。
這個晚上,聚上好幾百人,回憶從前的美好時光。倒是知道,往後日子,我與這一班人該會很少見面的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廿七日)

與也斯二三事

2012年7月22日上午10:57也斯傳來短訊:阿祥:有你的地址嗎?想寄一本《普羅旺斯的漢詩》給你。不是迫你看我的書,是插畫的葉曉文是你體藝的舊生,想你看到你教育的成果。

書展的展覽我想找一張〈大拇指〉以前眾人合照的照片,卻總找不到。是我們以前遊玩不喜歡拍照嗎?

2012年9月26日收也斯的短訊:未來數周若在港,可找時間喝杯咖啡。
其後在SMS談起波蘭,他說:「I of course remembered all the good poems and movies from Poland」。

最後一次互通短訊,是10月3日。卻是一直沒有機會坐下來,喝一杯咖啡。從前不是這樣的,在我們仍是很窮的年輕歲月,一個電話,就可以出來,到外面喝咖啡,飲紅酒的了。最後一次喝廉價法國紅酒,吃義大利芝士,是也斯前往美國唸書的某一個下午,我們坐在離島碼頭附近的天台,紅酒一杯一杯的喝,當日的談話內容早已忘記,倒是記得紅酒很難喝,比藥水更難喝。我們卻又有此能耐,兩個小時下來,把兩瓶紅酒喝光。

2012年聖誕期間,終於想與也斯喝杯咖啡了,電話打通了,沒人聽,十多秒後,聽到他畧覺低沉的聲音:請留話。

這,該是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09年8月中旬前往北京,竟是與也斯同機。那天在北京的Crowne Plaza與他及鴻鴻的朋友一起晚膳。那天晚上,剛巧他們有空,遂一起到北京鳥巢音樂廳欣賞我校合唱團的詠唱表演,該是十年來,第一趟與也斯一起出席歌唱晚會。

2013年1月7日黃念欣傳來〈如果在一個灰鴿早晨,懷念。〉其中一段:第一次見面,九五年,他與張灼祥笑到癲,但不知他們哭什麼,拿着紅酒杯,獨有的也斯笑聲hee hee hee hee hee笑餐飽。

95年黃念欣第一次見也斯,其後她與董啟章在〈講話文章〉寫了〈道是無情卻有情──也斯談文化學術以外的種種感情〉。

這一刻,我在喝茶,想起也斯的〈茶〉其中兩句:杯底的茉莉/或聚或散成圖。
我們都喜歡辛笛的那一句:再見,就是祝福的意思。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三日)

我們的香港文學 我們的也斯

我們的香港文學 我們的也斯
陳智德


(圖.智海)

也斯的寫作始於六十年代中,當時香港青年自發組織文社,蔚然成風,也斯亦曾參加「文秀文社」;但其真正投身香港文學的承傳運作發展,以為一生志業,則始於七十年代初。這不單是一種個人志趣的選擇,七十年代初本是香港文學發展中一次重要轉折,也斯自覺時代轉折對文學的衝擊,求索自己及一代人的路。

七十年代青年與也斯

一九七二年,《中國學生周報》刊出一系列「香港文學問題討論」專題,第一篇是洪清田〈看看青年寫作風氣的凋零〉,由文社風氣的沒落開始談起,第二篇是溫健騮〈批判寫實主義是香港文學的出路〉,針對青年學運後的迷惘,思考新出路;其後黃俊東、也斯都有撰文參與討論。這時的也斯自浸會英文系畢業兩年,擔任過《星報》和《文林》的編輯工作,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他與友人創辦了文學雜誌《四季》,後來他回顧時談到:「一九六O年代後期中國和香港社會的變動,對我們開始學習寫作不久的人也產生很大的衝擊。一方面令我們更深地去反省社會的本質,想更深地去了解;另一方面卻無法同意當時一些比較褊狹的意見,即認為文學只應做表面的反映和批判。」《四季》引介三四十年代文學,翻譯拉美小說,刊登本地和台灣創作,是也斯對時代轉折和香港文學問題的實質回應。

「詩之頁」與也斯

一九七三年,《中國學生周報》再次改版,重刊停頓數年的「詩之頁」,由也斯主編。「詩之頁」過去由不同的詩人主持過,各有其風格,西西重視語言和形式的活潑創新,蔡炎培以按語方式向作者作幽默對話。也斯接編後,提出開創新的風氣,鼓勵生活化和香港題材,曾組織「香港專題」,標示本土詩歌風格,編輯視野開風氣之先。《中國學生周報》停刊後,「詩之頁」作者如關夢南、葉輝、阿藍、張景熊、馬若等等,仍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大拇指》、《羅盤》、《詩風》、《香港時報》等刊物,延續其生活化和香港題材詩作。

《大拇指》與也斯

一九七五年十月,也斯與一班文友,包括西西、張灼祥等創辦《大拇指》,發刊詞由也斯執筆;該刊有意繼承《中國學生周報》的綜合文藝風格,版面包括藝術版、電影版、文藝版,出版至一九八七年,是繼《中國學生周報》之後,具跨年代影響力的綜合文藝刊物。《大拇指》由周刊、雙周刊至半月刊,許多作者都參與過編務,也斯則於一九七八年赴美國進修,結束他的編輯事業時期,轉入學術與教育,以迄終身。

也斯第一本詩集《雷聲與蟬鳴》一九七八年出版,收錄六十年代中至一九七七年間作品,其中最矚目部分,相信是「香港」系列中的九首詩作,實踐他以淡筆、生活化語言書寫香港的詩觀。從「香港」系列的〈北角汽車渡海碼頭〉、〈寒夜,電車廠〉、〈拆建中的摩囉街〉等詩,最可感是作者的觀察態度:注目於樸實以至襤褸的香港街巷,關注人們消頹、失落的生活,描述荒地、舊輪胎、泥濘路、從工廠湧出的人潮,正視都市的限制、狠心地揭穿幻象,卻又投予微茫寄望。他拒絕歌頌,也拒絕二元對立式的批判,他的失望總帶憂患,詩語言的效果不來自押韻,而是淡筆傾瀉出景物自身無以名狀的情感。

現代文學與也斯

從今日角落看,「香港」系列詩作也保存了消逝的人文景觀,紀錄了影像無法表達的角度。也斯的文學語言,源於對三十年代中國文學和外國文學特別是拉美文學的涉獵,以至六七十年代美國民歌語言的轉化,他雖然不標榜寫實,也不認同簡單的反映現實手法,但其作品總帶一點寫實性。除了詩歌,他的小說,如《剪紙》、《象》、《島和大陸》,散文集《山水人物》、《山光水影》等,都具很多真實香港地方景觀的描寫,其中《剪紙》可說是他寫於七十年代的代表作,對雜誌社運作、中上環社區生活和文化風氣,都有很深刻反映,其熔鑄拉美文學的魔幻寫實技巧和改變敘事立場的手法,使一個以雜誌社為背景的愛情故事,盛載香港文化的認同和焦慮。

許多學者論說香港七十年代的本土意識時,都從電視、電影或粵語流行曲開始,也斯七十年代的作品,其實也揭示了本土意識的多元性和表現上的不同可能。如果將西西和也斯兩位差不多同時期的作家比較,二人都在七十年代吸收了拉美文學的魔幻寫實手法,作品內容同具現代感的本土關懷,不同的是,西西每以肥土鎮、浮城喻示香港,《我城》亦以「肥沙咀」、「地上鐵」等借代現實地名,其所締造的寓言效果,與也斯在《剪紙》、《象》等作品透過細密描寫真實社區強調的地方特質,建構情感想像,可說各異其趣,卻仍有若干共同,二人由虛喻實,或由實化虛,標示兩種方向的文學本土性。

自一九七五年香港藝術中心的詩畫展,也斯力於文學與其他藝術媒介的合作,強調跨文化對話,他本人於八九十年代多次與不同藝術家合作,舉辦詩畫展或混合媒體演出,擴闊香港文學的視野和可能,也促進了不同藝術媒介之間的交流,由戲劇、錄像、舞蹈、視藝、攝影、裝置藝術以至時裝都有他合作對話的蹤。

八十年代中,也斯學成回港,先後任教於浸會學院和香港大學,他的博士論文是有關三四十年代中國新詩與現代主義,用比較文學的方法研究當時仍備受忽略的九葉派詩人。回港後,也斯把比較文學方法引入香港文學研究,發表了重要論文〈香港小說與西方現代文學的關係〉,以李維陵、劉以鬯、崑南和吳煦斌的作品為例子,談論文化的反抗、壓抑以及現代文學傳統的重認,以新方法和論點建立出香港文學評論的高度。

九十年代與也斯

九十年代,也斯的重要作品是小說集《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布拉格的明信片》和詩集《游離的詩》。《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是也斯寫了十年,破卻敘事框框的抒情小說,《布拉格的明信片》則熔鑄後現代文學技巧,對八九十年代的文化現象有時幽默地嘲弄,有時尖銳地批評。《游離的詩》從「游離」的角度反思種種簡化的歷史態度,在表面「游離」的語言以外,對文化差異引發的誤解、觀念的簡化和扭曲特別敏銳。三部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回應九七回歸問題,正如也斯自己所說,他不是要寫史詩式的戲劇性傳奇,而是「在傾側的時代自己探索標準、在混亂裏凝聚某些特質」,抗衡大敘事,提出結合個人情感經歷與文化批判的、來回細密的思考,總在二元對立中尋求第三種可能,或可稱為一種也斯式的態度,寫就九十年代香港文學中不易消化的聲音。

香港文學與也斯

作為一名學者和教育工作者,也斯一直關注香港文學,呼籲學生重視香港文學,整理史料。猶記得一九九五年香港藝術中心的「香港文化」課堂中,也斯向我們派發從舊刊物中影印出的崑南〈攜風的姑娘〉、李維陵〈魔道〉和鄧阿藍〈不要讓爸爸知道〉等作品,予以講解。當時他們的作品已湮沒多時,是我們從未聽聞但讀過其作品後慨嘆為什麼不能早點讀到的名字。

也斯在九十年代初已提出香港文學資料散失、沒有文學大系、文學評論不受重視,呼籲成立香港文學資料館,這其實也是許多香港作家如劉以鬯、小思等共同提出過的問題,二十年過去,學界做了很多香港文學資料整理和研究的工作,但香港文學館依然成立無期。今年一月五日,也斯離開人間,臨終遺願是香港文學能得到重視;作為他的學生,我哀悼之餘,勉力按捺激動,力求平實縷述也斯在香港文學的位置,只因深感老師最後所關懷的不是一個人或一種「界別」的問題,而是我們共同關懷的、香港文化素質的前景。路仍漫長,如果你問前述的「我們」包括了誰,就如也斯所言:「如果你有耐性,你總可以聽見我的。從五彩斑斕的事物走向內心的旅程是如此漫長。如果你願意,當我說我們的時候,其實就是包括你了。」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二十日)

傍晚在魚涌

傍晚在魚涌
鍾國強

這時我走到人羣裏
太多人走在同一方向
從地底走出來
許多年前的記認好像刷落了
面前升起的是另一道天橋
街燈輸送寒氣
店面寫生滾的粥
有人拿起煲仔飯進入裏面不見
有人看玻璃
是凝固的街景還是自己
這時只是情緒
拖白天的疑問拐進暗巷
有人耐心地摺疊一塊紙皮
有人呆望柱上開的空間
我在燈號前停下看燈
學習如實就在那裏
學習樓叢間的夜空
不敢輕言寬大
七重天的食客都寥落了
花檔還有人剪花
亂墜的枝葉與陳言
腳下傳來反覆的細響
老人用化學毛筆
顫顫描摹千古
千朵花有千種顏色
密封在張掛的字詞裏
這時望向馬路
看見對面有人看我
這時望向商廈的玻璃
寬敞的大堂有朱銘在耍太極
電車空出來的窗
讓沿街某些風景穿過
偪仄的招牌
偶然出現幾個錯字
爐灶釋出善意的蒸氣
仍抹不掉鏡面的鏽
叮叮有時是警號
冒失的人回身大罵
有時只是寂寞
像寒夜裏觸手的雨滴
暖意一度停駐
又再開行
這時從殯儀館走出來
還好像擠在迴轉的梯間
千種人有千種心思
剪花人在擺脫剪影
執念在人面的河流中
前行還是後退
我走到地底的人羣裏
學習像一列地車
沒有兩旁的風景
在金屬的聲音中認識人
不僅僅是自己的回聲

──仿〈中午在魚涌〉向也斯致意。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晚弔祭後作。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八日)

2013年1月22日 星期二

宇無名

宇無名
黃仲鳴


■一部舊書,幾許名字已消逝。 作者提供圖片
 
周前在銅鑼灣閒逛,忽然手機響,是張雙慶教授打來的。他說:「安仔死了,你知道嗎?」我頓一愕,一驚,繼而悲從中來。這個消息真的太突然了。這不可能吧?剛過花甲,事業仍日在中天,身子看上去蠻健碩的,怎會?

但世事就是這麼無常。腦中霎時想起安仔寫過一篇《愛恨銅鑼灣》來。住在銅羅灣的也斯也走了,我焉得不恨銅鑼灣!回家找出《百家聯寫.香港歲月》,翻到安仔那篇文章,重讀一遍。百感交集。

《香港歲月》出版於一九九九年二月,是香港作家協會同人的合集,由我主編。九七年已開始徵集稿件,在〈編後記〉中我說:

「將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以前作為一個時代的終結,凡我香港人,當有不少感想,於是呈現在這本書的百家,或感懷時代,或對社會不平鳴,或追述一件事,或追思某個人物,或抒發自己的內心世界;他們的感情,都是真摯的。」

細閱目錄的作者名字,一股滄桑、悲涼便湧上心頭。十多年過去了,那些名字:林蔭、海辛、甘豐穗、紅葉、鄭心墀一個個去了,於今還添上一個安仔,寧不哀嘆耶?

安仔,是我們一班朋友對他的稱謂。他原名麥繼安,是香港電台電視部的編導;他,也叫宇無名,是「超科幻」小說家,寫了多部另具一格的小說。在網上,有人將他和衛斯理比較,備受討論。他這篇《愛恨銅鑼灣》,道出一位後輩對衛斯理的崇拜、尊敬:

「那時候的一個少年,每逢走過『食街』和『名店街』,就總會傻兮兮的,抬頭把目光掃到百德新街的一幢幢大廈上。因為他聽人家說,他最崇拜的一位小說家,就住在其中一幢的某個單位。」

上世紀七十年代,倪匡就住在銅鑼灣。這少年愛讀他署名魏力的《女黑俠木蘭花》,其後自覺長大了,移愛衛斯理。他本是文藝少年,寫詩;受到衛斯理的影響,於是棄詩寫起科幻,而且比衛斯理更科幻,命名「超科幻」,主角就是宇無名。我相信,他從來就沒意思要「超越」衛斯理。從在百德新街尋找倪匡再到認識倪匡,都是那麼虔敬。

甘豐穗的《習畫記趣》說,退休後拿起畫筆,「既可延壽又可娛己娛人」,「大好事也」,他果真長壽,八十多歲才歿。林蔭也習畫,我習書,揚言將來合開一個「徐行林蔭書畫展」,可惜,林蔭去春也一瞑不視了。未及一年,宇無名也到另一個世界探險去了。在《無名咒》中,他說每個人都有個「守護天使」,他的「守護天使」為何這麼狠心,這麼快就「放棄」了他。

安仔學寫小說,私淑的是倪匡,真正的師傅是林蔭,兩人以師徒相稱,半夜三更常互通電話,一談就雞啄唔斷。我口直心直,從不理會他人的感受,動輒批評他們的作品,是否中聽,那就不得而知了。然友誼仍綿綿,今師徒俱逝,撫書懷人,更增愁緒。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一月廿二日)

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肯肯懷也斯

雪泥鴻爪

雪落,三四吋。後園白茫茫一片好乾淨,只有黑鳥灰鴿知更偶然的爪印,交錯地輕輕畫符。樹頂也蓋帽,像極聖誕咭上的風景硬照,可以站立窗前呆望,什麼也不想。

前院是另一景況。有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鞋印;有本來四十五分鐘車程、卻在冰封路上被交通延誤至三小時的擔掛重重的泥濘車輪痕跡。鄰家的貓閒閒地走過,這趟,我看得見來回的途徑。現實的距離。

現實裏,女兒有懸念,關切地問,沈重心情好過來,沒有。

與重重的記憶可以對話嗎?

因為懷人,大家都翻出記憶來,即使太沈重,我們沒有選擇遺忘。即使歲月廝磨,我們翻出青蔥歲月,緬懷歡樂時光。乘便呼朋喚友,聚舊。人生,苦短。

這裏的悼念女兒不諳識,我在英文網誌再寫,讓她看得懂。她正在新的前路畧徬徨,我唯有抄咭片上、還有柯德莉夏萍的短句,給予鼓勵、打氣。她看得懂。傳來訊息,寫得好。

我得我父的木訥,她有我的。電話Skype不多話,我們切切傳訊。等了這些年,等到她終於長大了,有時候給我扶持。

我偶然猶豫,遲疑,也斯曾勸我:「走遠一點,在知識的路上,走遠一點」,我懶惰,沒有聽他的。我憑什麼仍然在這角落裏呢喃等迴響?誰聽得見誰要知道呢?那些時候,女兒的婉勸就來了,寫,不是為自己寫的麼?留下印記。那真是,沒有論據的矛盾。我依舊喪氣慨歎沒用功。

「我的文字能走多遠呢?能走到我要去的地方嗎?結果會走到哪裏去呢?」親愛的朋友,你可以安息了,畢生致力,尋根,開拓新世界,已有可循的路徑,讓大家走下去。

雪落,天冷,你仍記得一起唸「溫暖外的風塵」嗎?一路好走。

歲月期期艾艾二O一三年一月二十日)

Hello goodbye

I have been looking for you. On YouTube. You were reading one of your poems. It was the younger you. Just as I remember the way you were. Serious. Sincere. Then you broke into a smile when you finished. I could almost hear the familiar laughter. The next clip was more recent, you addressing a seminar, wearing your beret. The topic was important, having made your point you looked tired.

I never went to any of your readings. But I was there at your Thesis Defence, 1984, San Diego. We were listening in at the back of the huge hall where you faced your examiners, more nervous than you were. One of us handed you a bouquet afterwards. Did N drive us all the way to LA Olympics Arts Festival the next day? It was a packed house with le Theatre du Soleil performing Shakespeare’s Twelfth Night, in French. You came prepared. You had a Chinese copy, someone else had an English version. We were mesmerized. It was the longest standing ovation we experienced. Happy days.

Further down memory lane I come looking for you. We went to the movies, the three of us. Ozu’s Tokyo story; Kurosawa’s Dodes’ ka-den; Herzog’s The enigma of Kaspar Hauser; Wenders’ Paris, Texas. Slowly but surely, you opened up my horizons, sharing with me your enthusiasm for the wonderful world of international cinemas. Often at the movie there were others who would join us afterwards, for lunch or dinner. That gathering called for a long table, and different opinions on the film we had just watched. Voices were loud and carefree, and being listened to.

People were talking when I come looking for you in the papers. Everyone has something to say about you. How you have touched our lives, changed the literary scene. I guess we all have the same idea. We, who somehow have lost touch over the years, are remembering the good times. We are trying to get hold of you, hold onto you. Not wanting to let you go. We feel it’s too soon.

I don’t know why you say goodbye and I say hello. Au revoir is goodbye for the moment, until seeing again. 再見就是祝福的意思.

hum hum haw haw away 16/01/2013)

記住也斯的笑臉

有回,有小朋友問也斯筆名由來,西西在旁笑住搶答:YES! 也斯亦笑呵呵,Yes, Yes。日後再有人問,他佯作無奈,大家笑作一團。

我認識也斯,在七十年代,大拇指初期。他喜歡熱鬧,上電影院咖啡室行山露營,固然是一大棚人,研習班讀書會,也是。不時邀我參加讀書會,我總是支吾以對,皆因我好讀書不求甚解,怕尷尬出錯;但其實是三個人在一起已不聞我發聲。也斯答應讓我靜坐旁聽,我去了,談新詩,有矛頭向我,他守信一而再的接擋,噓,嚇得我。

編輯大拇指大家低頭默默地苦幹,把握一個理想,堅持一個方向。當年報紙是先植字,才柯式印刷,校對改錯要用鎅刀,割走錯字,換上對的。這裡牽涉辨別是非對錯,十分嚴肅。但抬起頭來還是可以開玩笑。那些日子我們正讀鄭愁予瘂弦,也斯常追着小雲起哄:「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編寫第十版談火星報導諾貝爾獎的小雲一點也不介意,一起背誦深淵。

大拇指編輯部在梁府大廳,也斯的兒子無端多了許多姨姨叔叔做伴。有趟纏着爸爸有索求,爸爸要兒子找肯肯姨姨,一臉狐疑要解釋,那個父親已笑不攏咀,一直推兒子到我身畔,要他問我名字,我據實答,肯、肯。中計了。

有假日從山頂漫步下山,故意繞路,細細打量那些獨立洋房,不知是誰提議,現世那麼多名家大家,不若我們來當樓評家,也斯西西與吳,果然煞有介事,有彈有讚。大家嘻哈跌蕩。

大拇指,視也斯亦師亦友,我們記住,許多歡樂時光。

梁教授嚴謹治學,桃李滿門,他的遺志,推動香港文學,一定有年輕的你去繼承。
今天我記住也斯朗朗的笑聲,和他的笑臉。希望,你也可以。

歲月期期艾艾二O一三年一月七日)

2013年1月20日 星期日

爺爺的詩歌──侯汝華1932年《迷人的夜》

爺爺的詩歌──侯汝華1932年《迷人的夜》
廣州小侯

《迷人的夜》
侯汝華

月在空中,
月在水中,
紫洞艇,
載着正熟的葡萄味。

月在空中,
月在水中,
艇家女的槳,
輕撥着欲醉的柔夢。

唔,為什麼老是沉默着呢?
可是有怨抑傷了你的心?
你的眼又為什麼不看我呢?
可是着了妖人的迷?

你的唇吻間是曾經流迸過戀曲,
那像黃蜂嗡嗡於林檎樹下的呀;
你的眼曾經閃滴過光耀,
那像蜜露溜下繡線菊的呀。
現在,為什麼沉默而又不看我呢?
說呀,不要待夢墜了!

像這樣的夜,
溫柔的夜,
我正要看你馥鬱的眼,
聽你馥鬱的話。

月在空中,
月在水中,
艇家女的槳,
輕撥着欲醉的柔夢。

一九三二,五月的夜,廣州

這是爺爺1932年寫的一首詩歌。爺爺侯汝華,是上世紀30年代活躍在南方文壇的一位詩人,可惜他英年早逝,在1938年就因病撒手人寰。我當然是對他毫無印象了,似乎連照片也只看過小小的一張,非常清秀的臉孔,帶着圓框的眼鏡,就是典型的30年代文人的裝束。小的時候,父親依稀有提到過爺爺,但提的次數不多──爺爺是教書的,同時寫了不少詩,在父親還非常年幼的時候就離開了。父親也許是無意中說的一句話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爺爺曾經向奶奶囑咐過,不要讓後人從事文學,因為當文人太苦了。雖然我喜歡文學和藝術,但在初中時候就已經知道不會選擇純文學和純藝術為將來的攻讀方向,因為爺爺的話讓我想起來難過。父親解釋,文人之苦,不是指生活的困頓貧苦,而是內心的苦──太憂鬱了,多愁而善感,反過來對身體就不好了,說的應該就是爺爺他吧。

我小時候從未讀過爺爺的詩歌,因為他離開得太早了,所以所出版的詩集並沒有再翻版,而在90年代以前,研究他的詩作的人可能也不是很多。直到我90年代出國了,回國時才聽到父親說到爺爺有些已經詩歌被收錄到《新詩鑒賞辭典》,包括在中小學生課外教材的《現代詩歌選集》的讀本裏,在聞一多的全集裏也有收錄。父親把這些文集都買了回來,一套寄給了在國外的伯父和奶奶,一套自留。收錄得比較多的是《水手》和《單峰駝》這兩首,也收錄在《新詩鑒賞辭典》裏。而我自己最喜歡的,是上面這一首──《迷人的夜》。

父親以前曾經閑閑地說過:如果爺爺在,你會長成另外的樣子。這話讓我也好生納悶,也讓我浮想聯翩──是呀,爺爺如果沒有離開,說不定奶奶和伯父就不會移居海外,說不定我們一大家族的人生活在一起其樂融融,說不定我從小跟隨爺爺學習韻律節奏,說不定我從小在文人詩客中穿插來回。爺爺在20年代末就開始在梅縣地區稍有名氣,與現代詩歌象徵派的前輩,同為梅縣人的李金髮來往密切,30年代也與在北方的如上海的現代派詩人頻繁通信交流,現在在伯父處仍存有少量的爺爺與李金髮,戴望舒等人的往來書信。

爺爺在生前曾出版過兩本詩集,一本是《海上謠》,另一本是《單峰駝》。我在上海圖書館查到,當年出版的《海上謠》保存在上海圖書館的珍貴文獻館裏,可惜我還沒能借出瞻仰。此是我的一個心願。另一本聽聞收錄在北京圖書館,也希望有人能夠看到。

爺爺去世的早,所以留下來的有關他生平的資料並不多。有些研究學者憑着爺爺所作的詩歌中多有描寫大海,和水手的,並推測爺爺曾當過海員,這是不對的。爺爺是個文人,身體一直不是很強壯,一直是以教書為生,曾在潮州任教,潮州靠海,因此爺爺做出大量與海有關的詩歌是順理成章的。而從他的詩歌中,可以感到他是個想像力極為豐富的人,他雖未親歷情景,但是所創作的作品中,描述的大漠,大海,山川,讓人如臨其境,而其中的滂湃的感情,鏗鏘的意志,都能讓讀者深受感動。

我曾對爸爸說:爺爺雖然沒有留給我們什麼物質的財產,但是,他留下給我們的是文化和精神的遺產,這個更珍貴,也更持久。在讀着爺爺的詩歌時,我如穿越時空,聆聽他的心聲,他的感歎。

看了一下爺爺的《迷人的夜》發表的日期,是1932年5月,距今整整80年。我現在廣州,廣州的五月夜晚,天氣晴朗,微風習習,抬頭看天空,竟有半個月亮掛在空中。月光被璀璨的燈光所掩蓋,掛滿彩燈的遊船在珠江上緩緩前行,雖然難尋回「月在空中,月在水中」的那片詩情畫意,但看着月,水,船,恍然如看到當年的俊朗青年,深情地注視那位脈脈含情的姑娘──月在空中,月在水中,是欲醉的柔夢。

廣州小侯之夏日荷塘二O一二年五月一日)

翟公走好

翟公走好
李怡

我昨天的「蘋論」刊出後,老友發來電郵說:董曾上場時還有心為香港,彭定康離場那天也還是心繫香港。真想不到有人在香港長大,生活近六十年,竟完全不受感染。另一朋友發來短訊也講到類似的話,還提到梁錦松在他的財政預算末段讀出「獅子山下」的歌詞。

這正是我比較幾份不同年代的施政報告的心情。在海峽兩岸人民都在專權政治下輾轉求生的歲月裏,香港人在法律保障下得享自由。香港給我們施展身手的機會,我們都曾經用艱辛努力共同寫下「獅子山下」那不朽的香江名句。

前天傳來老朋友翟暖暉去世的消息。翟公比我出道早7、8年,跟左派出版界關係極深。早在1947年,他就參與中共的「持恆函授學校」工作,其後他在中共領導下主持學文書店、華風書局、《廣角鏡》月刊。依靠他岳父經營的印刷所牌照,翟暖暉在中共請托下投資購置印刷機,承印《香港商報》。商報的創辦和發展,他功不可沒。在67年暴動期間,他更為了承印左報蒙牢獄之災。翟公沒有後悔,他認為自己做了當年自己相信的事。不過中共的邏輯,愛國統戰只是利用。商報在轉營時,翟公被一腳踢開。

翟公當了兩屆全國政協,經歷六四之後,他退出政協。晚年他回顧過去,說:「政協開咁多會都冇用,我費事再講,用隻腳同佢講。」2005年12月,他以86歲高齡,參加爭普選遊行。

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以前我們相信中共民主,現在我們都看到專權政治是民主的敵人。我們深刻體會到要用民主去捍衛香港的法治自由。翟公走好。我雖也年邁,但會繼續走我們的民主路,用腳,用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二十日)

想想麥繼安

想想麥繼安
李純恩

閱報才知麥繼安走了。

算算也有十年沒見他了,以前我們久不久會碰到一次,總是帶着微笑的好好先生,認識他的時候是在香港電台,那時我每星期去電台做節目,經常碰到,就熟了。有一天,他拿了本科幻小說給我,這才知道他就是那個叫「宇無名」科幻小說作家。

宇無名系列的科幻小說情節緊湊,想像力豐富,故事的主角是個電視台記者,經常要到戰火紛飛的國家採訪,從而揭發了很多大陰謀。看小說,我很難將這個宇無名跟好好先生麥繼安聯想起來,他看起來不只斯文,簡直靦腆,一點都不像有冒險精神的人,但他的創作卻那麼天馬行空,跳躍不羈。這就是麥繼安有趣的地方,我問他怎麼有那麼多奇妙的念頭,他也只是笑着,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那時我主理報紙副刊,請他拔刀相助,他寫了好幾個連載科幻小說。

麥繼安是港台電視部的資深導演,拍過許多好戲。有一次他打電話給我,要我去客串一個鏡頭。第二天到了沙田外景場地,他跟我說,那是整個短劇最後一個大團圓鏡頭,我做一個剛從外地趕回香港的角色,抱着一整隻火腿加入大團圓的環境。那是一個什麼短劇我已經忘了,只記得抱着一隻火腿突然趕到,然後對着鏡頭儍笑。那一刻麥繼安站在攝影機旁也笑得好燦爛。這位朋友,在我印象中好像沒有不帶笑容的時候。

突然之間,他走了。我科幻地想一想,麥繼安現在真的變成了宇無名,不知怎麼一來去了另一個空間,在那裏,依然笑容滿面。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九日)

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也斯:香港文學的礦苗

也斯:香港文學的礦苗
廖偉棠


香港詩人、作家也斯去世,享年63歲。


Liao Wei Tang
也斯畢生的作品都在追問:「香港何為?」

在雪人依然無家可歸的時候,
在聖誕禮盒打開裏面僅餘黑色的時候,
在年之獸因為疼痛而低嗥的時候,
人們走過他曾書寫的每一條街道
記得他寫下的路牌和店鋪。


悼念一位詩人最好的方式是為他寫一首相稱的詩,在聽聞也斯先生於2013年1月5日在香港辭世的消息翌日,我為他寫的紀念詩中,以上面這幾行開篇。也斯先生享年63歲。這樣一個晦暗的時刻,是先生詩文中始終念之繫之的香港如今經歷的時刻:政界充斥謊言與諂媚,民間面對割裂與歪曲,在一切舊價值新價值交替失衡之際,留存而安定人心的,唯有文字所留下的記憶、詩句中確切明晰的人間情景。香港前所未有地凝聚着本土認同的精神努力,而這一認同,奠基於四、五十年前一眾香港文化人的激進開拓,這批人之中,就有也斯先生。

而也斯,是那一代人中寫作最努力勤勉、成果亦因此最豐碩的一位,所以我說他的過早逝世是香港文學重大的損失。無論是詩歌、小說還是散文,「香港」是也斯先生最主要的主題,也是他畢生尋問的問題:「香港何為?」。這既包含了「香港是什麼?」「和「香港能做什麼?」兩個題目,也包含了「香港文學是什麼?」和「香港文學能做什麼?」。即使在也斯晚年他仍苦惱於「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然而作為一個詩人、作家,他尋思和提問的過程就是他的成果,並不必需答案,正如在也斯的詩裏我們常常遭遇一些沒有回答的問句(並非設問與反問)一樣,在複雜的此時此地,提問本身就是答案。

也斯先生本名梁秉鈞,廣東新會人,從20歲開始發表作品,在詩歌、散文、小說、文學評論、文化研究等方面均有造詣,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他從1974年的詩作《華爾登酒店》到本世紀初的小說《後殖民食物與愛情》,寫盡香港殖民地虛妄風華的沒落,而越往後越能寫出這風華中個體的人的困頓;從1976年的小說《李大嬸的袋錶》到2009年的詩《卧底槍手逃離旺角》,他用魔幻故事描摹所謂「四小龍」崛起時代香港資本積累時期的荒誕,直到「自由行救港」時代一個舊式反抗者的尷尬;當然也有成名作詩集《雷聲與蟬鳴》裏被詩人正名的港島尋常巷陌、真實人間,一直繁衍到散文集《山水人物》、《城市筆記》的小城「無故事」的觀察敘述,跨界詩集《食事地域記》、《衣想》等與各方藝術家共同唱和衣食俗事之美,乃至最後詩集《蔬菜的政治》、散文集《人間滋味》、小說集《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以塵世吃食涵蓋了人間種種愛恨嗔痴,繼而一再反思港人、華人、亞洲人的身份問題。也斯的世界,具體而微,卻枝葉備至,成為現實中那個日益顯得狹隘的世界的補充,為其尋找話語的「着落」地——這就是詩人的「正名」之努力。

而當他繁茂垂須如一株老榕樹,
他得以靜聽風間穿過鳥語喁喁。
人們所以得知五十年前一則消息:
有關陽光在樹梢上打了個白鴿轉,
不同的腳可以踏上不同的石頭,
雖然浮藻聚散雲朵依然在水中消融。


香港六、七十年代文化人的覺醒和突圍,是成就日後的也斯的關鍵,而也斯也以更大的力量加持其中,與西西等同代作家一起,把那些激進沉澱成繁茂根系,成為今天我等繼承的財富。正如我在2011年為香港《明報周刊》所做的也斯訪談中感慨言:「如果不是他們當年的種種大膽對陳舊價值的衝擊、種種對新美學建設的實驗,如果不是他們對香港人文化身份的自信,可以說沒有今天的香港──如浮藻漸漸聚結、開合,原來也可以生化出繁盛的生態來。」

也斯先生在訪談中把當時的他自喻為「在黑夜裏吹口哨」,我說也許就是這種在黑夜裏吹口哨的信念支撐這些實驗者從六十年代走到今天,把憤怒與壓抑鍛煉成未來成熟之種子。就像也斯1970年寫的《持着我的房子走路》一文中所說:「我記得自己曾在暴雨的荒山中奔跑。而現在,我卻比較喜歡持一把傘。」這把傘所撐起和遮護的,非常珍貴,被暴雨揭示出來、被持傘人所撿拾。

我為也斯先生所作的紀念詩中,那句「不同的腳可以踏上不同的石頭」,是向他《浮藻》一詩裏「說話有時停頓/我與你彼此踏上不同的石塊/落下不同的沙礫地」致敬,這其實也是也斯通過寫作整理香港身份認同問題的最大收穫:混同與差異,這是所謂殖民地文化、半唐番文化的獨立性所在,也是魅力所在,從六七十年代香港作家的自省中逐漸獲得自己的輪廓。可以說在也斯中後期作品中反覆大量書寫的食物題材,主要用作梳理此文化,曲盡其妙。正如我愛的他《沙律》(即Salad)以詩所示:

「經歷 由濃而淡 逐一 咀嚼
如今 逐漸 愛苦澀的 清新
包容 種種 破碎 不知秩序」

這種率性的包容既是香港食物也是香港文化之味,更是也斯文學之味。而且他總是在文化混同處不斷強調差異,如他寫《豆汁兒》:「你問我能喝豆汁兒嗎/成!尤其能趁熱喝/我也能喝疙瘩湯/吃爆肚,喝棒子粥……但我也知道/你到頭來總會找到破綻/你發覺我不喜歡灌腸,你/發覺我與你口味不一樣」。

正是這種差異甚至拒絕,造就了香港文化的獨立性,孜孜不倦地書寫和宣講這種獨立性,是也斯後來文學的一個執念。可令人心酸的是香港的文化不作為政策並不積極支持此獨立執念,華語文學的中原大一統標準更不可能理解,據聞也斯先生遺願仍是「為香港文學平反」,其之耿耿,殊令人戚戚。

香港已接納他如接納一株礦苗回歸礦床,
是他最早與你耳語念出你平凡的奧秘,
人群嘩嘩向前涌動時我們思考他的駐足,
人群沙沙退後的時候我們方知他在亍立。


平凡的奧秘──這既是香港文化的魅力,也是也斯的詩歌的魅力。這裏面有傳統,其詩如前文所寫的《沙律》,洋洋灑灑鋪排賦比興,亦遵循詩經的基本,使用此時此地的語言和意象。他的詩貌似散漫,卻於散漫中暗藏許多伏筆,讓人咀嚼回甘,這樣的散漫遠承中國古代的即事詩,柴米油鹽離別重遇,無事不可入詩,接過來又和後現代主義的禪宗垮掉派、紐約派的和諧自如相合,美國詩人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的質樸自然、弗蘭克•奧哈拉(Frank O’Hara)的率性流動,都在也斯的東方語言中回歸源頭。

就像這些外國同行一樣,也斯也善於在寫實與隱喻之間進行曖昧游移,尤其在其進行政治隱喻或身份理念思考的時候(不過也必須指出,在其中期待詩說理過露,有失於概念先行)。他最精彩的地方在於其繼承了中國詩人馮至、林庚新詩裏,禪宗斷語式的神來之筆,抽象象徵圓融於意象虛實之間。這是詩的無理之妙,抵償了理念之白。

2009年,也斯在得知自己患上肺癌前後,他的創作傑作紛呈,部分收於《普羅旺斯的漢詩》一冊中,讀之頗令人感慨,既感詩到窮絕處則工,又感命運的韁繩催之何太急。他借書寫韓熙載、羅聘、潘天壽、孔子等東方人物,寄託自身甚深。如寫《韓熙載夜宴圖》:「你或知道我每一舒展/都擺脫不了宵來的沉重/只是無謂在人前/反覆沉吟」;寫《潘天壽六六年畫〈梅月圖〉》:「在冬夜獨有新發的梅花靜靜開放,向望未盡為暗雲抹蓋的月色,也仍受月色眷顧。只沉入畫中的境界,也不知,也管不了:能否待得春天到臨?」,寫作時間是2012年2月。《孔子在杜塞爾多夫》一詩也像是對自己的反省:「我只不過熟悉人世的曲折,在其中周旋/喚起人們去想像溫柔敦厚的詩教/一旦烈酒在脆弱的喉間燃燒/只教我無法心境平和與世界細語商量」。

「溫柔敦厚」是許多人讀也斯詩的第一感覺,但能細品其烈酒燃燒的內心的人不多,就如他在《隰桑》中寫:「細雨中的燈火這麼熾熱/為什麼不直接傾瀉?/還是藏在裏面的好/每日溫暖着心頭」,這不但有詩經的誠懇,還有倉央嘉措道歌的縈迴。在這組《詩經練習》裏的詩歌多是有情之詩,讓人遐想詩人晚年之愛。難怪英國漢學家芮福德(John Minford)把也斯比喻為納蘭性德,實為知人之言,那是一個隱藏甚深的也斯──孤傲於自己的深情的詩人。

現實中的也斯教授,任香港嶺南大學比較文學教授,手頭有寫不完的論文、創作以及會議,「偏偏是不屬於這兒也不屬於那兒,還要驕傲自己喜歡越界的品性,結果就總是這樣落了單,變成沒有歸屬的孤魂」──芮福德引用也斯《邊界》裏的句子想說明他「對失敗者不帶自戀的頌揚」,其實同時也承認了在此時代一個詩人必然的格格不入、必然的遺世獨立。

「跟去吧,詩人,跟在後面,
直到黑夜之深淵,
用你無拘束的聲音
仍舊勸我們要歡欣」


在我寫給也斯先生的悼詩裏,最後以引用W.H.奧登(W. H. Auden)《悼葉芝》(In Memory Of W.B. Yeats)的句子作結,是因想起了古今詩人傳承的同一命運。我想起了也斯先生在2002年曾經給我和女友寫過一首詩《藥膳》,在他來北京大學看望我們之後,收於組詩《北京戲墨》裏。他寫到我們那天晚上走過的路:「校園黑暗的小路兩旁屋裏透出燈光/照亮我們的路。那是林庚住過的地方?/那邊是金克木?還有朱光潛呢!/不要擔心,患了感冒的小情人/那麼多愛詩的靈魂/他們會庇護你們的」,今天我才明白那小路兩旁的燈光就來自愛詩的靈魂。而今天,也斯也加入了這些美麗的靈魂行列中,成為護佑詩歌繼續前行的燈光。

廖偉棠是香港詩人和作家。

紐約時報中文網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我在遠方向你道別

我在遠方向你道別
黃敏華



那天天氣熱得不得了,整個屯門像在做facial,蒸氣機的熱氣直烘面,呼吸有如千斤重。不知是否我特別怕熱,教授似乎對天氣敏感度很低。吃罷肉骨茶的我,像要噴火了,吃了蒸茄子的他穿長袖恤衫,卻一臉自然。

教授年紀其實不大,他跟我媽媽同年,二人均祖籍新會。那年春天,我因為姨丈患病而跟媽媽一起回鄉,看到新會的變化十分之大。飯間我問教授可有回鄉?他笑說:「從來沒有,將來有機會也想回去看看。」我興高采烈的向他說新會的種種:人民的衣比我們這種遊客更新潮了、舊的建築已拆卸得七七八八、昔日的祖屋也早已變成大廈。不知教授是否隨意的回應,而我卻過分認真,他說「我媽媽可能有興趣」之後,我們便各自工作去。眾所周知,教授喜歡吃,也許我應該用新會的美食作話題,「紅燈籠」有連綿的露天排檔,不少人開私家車一家大小到來,打邊爐吃水魚、野味、啤酒汽水,在街燈不足的昏暗環境下,更能大快朵頤。還有新會陳皮、新會柑,也可向教授介紹一番。

不過,我們還是各自工作去。教授的辦公室就在我的隔壁,從我的工作桌並不能直接看到教授,但每天早上聽到急促的腳步連帶一串鎖匙的聲響,我就知道教授回來了。教授的電話總是響個不停,辦公室的電話未接完,手提電話又響起了;談開會的事宜,談聯絡的工作,談書的進度,回應各式各樣的發問。不知就裏的人還以為他是接線生,或是公關部主任之類。教授的話如樂器鏗鏘,嚴肅時低沉有力,風趣時笑聲傳至茶水間。坐在辦公室走廊末處的我,埋頭於編輯工作雖孤獨呆板,但教授的聲音總能為我帶來一陣陣提神的感覺。偶爾教授在外開會,整天不回辦公室,我便會畧感寂寥,遇到工作上的難題也似乎特別多,總希望能跟教授好好討論一下。

教授緊貼香港文化,那時Louis Vuitton在藝術中心舉行展覽,於藝術界泛起一陣風波,跟教授關注的雅俗文化互相交涉似乎接上。教授說:「一場政府貼上六百萬元製作的LV展覽,值得一看。」不過由於時間不合,還是我有我去,他有他去。我相信獨自去看一個展覽,跟與別人同行會得出不同的結果,亦會看到不一樣的展品,不一樣的看展覽的人。譬如說,我去的那天天色陰沉,氣溫酷熱,我約同中大文化研究幾個同學前往,幾個女孩難免吱吱喳喳,再加上電視女明星偕男友在展品間跟我們的步伐不前不後,她手拿的Herms手袋企圖駕馭LV之上。我的視線都分神了。之後我再移步到廣東道LV旗艦店,卻看到設在頂層的另一個小小的LV展,展示本地藝術家黃慧研將手袋重新詮釋的「仿製品」。更是混亂了。教授說不要緊,先寫下來,也許可以加插在他的「文化論」之內,但書一天未編輯完畢,也未知如何安排。教授的想法很多,有時豐富得有點亂,多年以來書經過多人修改仍未能重新出版。改了又想加,加了又再改。教授笑說:「已改了十多年,不急於一時吧!」我離開時,教授說別忘記我還欠他一頓午餐。他還欠我一頓晚飯。教授,旅途上有沒有帶同好書及美食?早前你叫我好好照顧女兒之餘,有空也寫點東西,想不到再執筆,會是這樣的原因。

懷念你的笑聲,懷念你的指導,懷念那天天氣太曬,我們一起跑過馬路,你說:「下午還要開工呢!」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七日)

苦瓜默然去 新果自然來——悼也斯

苦瓜默然去 新果自然來——悼也斯
董啓章


(照片.袁兆昌攝於台灣)



也斯的〈給苦瓜的頌詩〉是我最常銘記在心的一首詩。且引最後一節:

「在田畦甜膩的合唱裏
 堅持另一種口味
 你想為人間消除邪熱
 解脫勞乏,你的言語是晦澀的
 卻令我們清心明目
 重新細細咀嚼這個世界
 在這些不安定的日子裏還有誰呢?
 不隨風擺動,不討好的瓜沉默面對
 這個蜂蝶亂飛,花草雜生的世界」

多年來我也在寫作課上讀這首詩,不少年輕人因此而知道詩人如何以物喻人,對人對物都富有體會和情感。當中頌讚的樸實而堅執的特質,更是也斯自始至終竭力維護的理想人格。說也斯是當代最重要的詠物詩人,實不為過。當年我在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念書,和幾個同學辦了一個梁秉鈞詠物詩座談會,提出了「物詠」的看法,意思是他甚至能拋開以人為中心的觀點,完全代入物的角度,讓物自己發聲,所以不只是人詠物,而同時是物詠物,甚至是物詠人了。人物相待,相知,相忘,不就是一種「齊物」的境界嗎?苦瓜與詩人,誰在撫慰誰,誰在感嘆誰呢?可想而知,也斯對我後來關於「物」的書寫,產生了如何深遠的影響。苦瓜是一個起點。

不言之教

很多人都以為我是也斯的學生,其實不是。也斯八十年代中從美國回來,在港大比較文學系任教。我一九八六年入港大,第一年念中文和英文,第二年才轉讀英國文學和比較文學,第三年原本想選也斯的課,但他那個學期卻休假,結果沒修成。到了念碩士,我研究的是普魯斯特,跟的是洋人老師。所以,嚴格來說,我只是也斯的讀者。有時在本部大樓走廊碰到他,跟他點點頭,他報以微笑,只此而已。

也是念碩士的時候,幾個同學手癢癢的想寫作,便組了個討論會,定時分享大家的實驗品。不知是誰把我們的小說給也斯看了,他非常感興趣,主動把我們的拙作轉交給當時《星島日報》剛剛開辦的文學副刊「文藝氣象」。就這樣,我們的小說便刊登出來了,而我也因此有機會接連發表了好幾個短篇。那是一九九二年的事情。我一直不厭其煩地說,當年的「文藝氣象」對我這樣的一個新人是何其重要。沒有這一步,就沒有後來的寫小說的我。要感謝的除了副刊編輯關夢南先生,還有熱烈推介我們的也斯。而也斯當時並不認識我,大概只知道我是系內的一個研究生。

在這之後便可以直接走到也斯的辦公室找他了。同學們和他聊的除了小說和詩,還有學術方面的話題。對於我們的作品,他從不好為人師,指指點點。我們都感受到平等交流的氣氛,自信心也大大增強了。後來我們搞了一份文化研究雜誌,也斯也大力支持。他在銅鑼灣的家我們去過一次,一起看田壯壯的《藍風箏》影碟。他女兒也在,那時還很小,非常安靜,在摺紙。之後幾年,也斯有什麼發表機會也會推薦我,我們搞什麼文學活動也會邀請他。我不是也斯的「入室弟子」,但也斯其人其文是我認識香港文學的入門和典範,對於這種不言之教,我實在受益不淺。

《剪紙》與也斯

我一直認為,香港文學的三部最重要小說是劉以鬯的《酒徒》、西西的《我城》和也斯的《剪紙》。這三部橫跨六、七十年代的經典之作,直接促使在七、八十年代成長的我輩加入以文學書寫香港的行列。我在中文大學通識學部開香港文學課的十幾年來,一直在講《剪紙》。這部小說融合了魔幻寫實和拼貼的手法,探討現代和傳統價值的更替,商業和藝術價值的衝突,大眾媒體的興起和語言文字的濫用,以至於個人在其中受到的衝擊和作出的堅持。我認為,這些不單是也斯一生關注的主題,也是我們今天在香港這樣的都市所面對的種種。《剪紙》是具有超時代意義的一篇小說,至今依然同樣令人省思和感動。

也斯對年輕人非常寬厚,對朋友也熱情暢達,但他不是好好先生,不是那種面面俱圓的人。他堅持自己的觀點,絕不會迴避他不同意的事情。不知是誰封給也斯「對話王」的稱號,因為他在文章中每每呼籲不同立場的人應該互相包容,開放對話。這個美好的願望,就如他的〈漢拓〉最後兩行至為優美的詩句:「紙與石細語商量的對話/墨色烏黑至銀灰的變化」。不過,「對話」有時也會變得過於激烈。九七年底,因為一部小說的影射式寫法,我和也斯在報章上發生過一場「筆戰」。現在回看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是非對錯也說不清楚,甚至不再重要了。是否曾經「決裂」,是否需要「和好」,也沒有刻意去考慮。隔了幾年,也斯不計前嫌邀請我參與一個中法文學交流活動,大家就維持友善而淡然的關係,彼此並不多見,但見了總會互相問好。紙與石之間曾經的磨擦,最後留下來的是墨溫潤的印記。

一種感激

幾年前,我們一羣文學界朋友倡議興建香港文學館,也斯很慷慨地成為我們的顧問。那時候他已經發現患上肺癌,我每次以電話或電郵和他商事,也順帶問候他的情。他總是以尋常的語氣回答,好像生病只是另一件要認真處理的事務,既不必怨憤自傷,也毋須激昂奮鬥。拒絕濫情是也斯的本色。最後一次有機會跟他詳談,已經是前年的事情,在他家樓下的茶餐廳。當時還以為有條件可以請他搞一個攝影與詩的個人展覽,作為文學館的先導計劃。他很明顯對一個有公共機關色彩的大型文學館感到疑慮,主張較小規模的、民間的文學之家的模式。正如許多關於香港文學的大計一樣,當時談到的種種,結果也無疾而終。

「同桌可以有不同的方向」,也斯在〈青菜沙律〉裏是這樣說的。雖然大家都共同關心香港文學,但我知道他對我的寫作方向並不認同。有時看到他在文章中批評有些作者概念先行,賣弄知識,我便知道他在說我。但這已經沒緊要。正如黃碧雲所說,被罵到最終也變成了一種感激。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願意他留下來多罵我們幾句。就算我們依然故我,死性不改,有這種觀點的衝擊,有這種批評的聲音,不是比大家互相稱來道去更來得真切,更令人懷念嗎?說到理解的困難,或見解的分歧,原也屬世情的常態,《剪紙》的作者不可能不知道的。

使合唱不至單調

那天大清早,接到友人的短訊,知道也斯離去的消息。感覺除了悲傷,也是茫然。有話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報上有簡短的報道,說他臨別的遺言依然是關心香港文學,勉勵年輕作者。我從書架上拿下來最就手的一本書《新果自然來》。那是也斯一九七六年到台灣旅行的散文集,到二OO二年才第一次結集成書。書中的也斯是一個文學新人,背行囊,不願流俗走熱門的路線,堅持以笨拙的方式尋訪文學中的台灣,看七等生或黃春明等寫過的地方。年輕也斯的一趟旅行,就是他一生的文學之旅的寫照。他寫到在小鎮羅東的街頭攤子吃肉,雖然已經看不到黃春明筆下的「三明治人」,卻看到地方戲院宣傳《大白鯊》的廣告車。時代在變遷,但事物也在延續。作者一低頭,看見匙上寫:「新果自然來」。二OO二年,我和黃念欣的孩子出生。我們正苦苦思索名字,剛巧買了也斯新近出版的這本書,便想:叫做「新果」不是很好嗎?

不是太老的苦瓜,為疾病所折磨的苦瓜,帶自己不同於眾人的堅持,默默去了。不過,苦瓜不是終點。新的果子又要結出來了。結出來的不一定是另一些苦瓜,而是更多種多樣的蔬果,豐富這片貧瘠的田畦,使合唱不至單調,音韻不獨高昂,而有不同的姿態和口味,「包容種種破碎不知秩序」。

舊瓜已去,新果相傳。文章題目的對仗並不工整,但對於不喜歡墨守成規的也斯來說,也許更合他意。

謹此悼念我的啓蒙老師。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六日)

也斯的朋友 雪泥鴻爪的記認

也斯的朋友 雪泥鴻爪的記認
葉輝

也斯喜歡港山港水,喜歡到郊外和離島遠足,在香港三聯書店出版的《梁秉鈞卷》(1989年)有一張留影,「1974年與友人遊蒲台島」,裏面有很多年輕的臉孔,除了也斯和吳煦斌,我一個也不認得。

年輕時跟也斯一起去過一些島嶼:東龍島、橫瀾島、果洲群島、塔門、大小磨刀、吉澳等等,但好像不曾一起去過蒲台島。幾個月前,在他的新書發布會上讀了一段詩:

「站在海邊灸熱的岩石上/汗沿額角滴下/你把長髮束起/我總想你任它散開/如沿海飄浮的苔草/在波濤中舒展/突然焦躁的陽光/斜照魔石岩難解的古刻/一千五百年前留下的訊息/我們伸出手/如沒法撫摩它的意義……」

詩中有島

石刻的內容像人生那樣難解,但不要緊,繼續讀詩吧:「人們站在這兒/各自張望許多方向/要走到最南端嗎?/在南角咀,可以眺望海洋的無盡/而疲累的人頻頻回首了」。

這詩收錄於他的第一本詩集《雷聲與蟬鳴》,詩中有島,在最南極,在南角咀,詩中有人,暱稱為「你」(你把長髮束起/我總想你任它散開──這長髮女子信是吳煦斌),這詩叫《浮苔》,詩末標注了寫作日期:「七五年夏日遊蒲苔島」,是1974年之後的另一次,還是同一次,只是記憶開小差,已無從稽考了。

那是三十九年前的一組「微鏡頭」,交織好一些「時光蒙太奇」;那是南方之夏,長髮如苔草,交疊於只可仰望而不可觸及的摩崖石刻──此島不老,此石不老,可那時誰都不可能想像,這南方小島其後會變成骨灰龕集中營。

年輕時一起去遠足的人都老去了,有些已不在了(如李國威),有些因為這樣因為那樣已不相往還了,可年輕時總有許多聚首的理由──都可以一起辦刊物、搞展覽、開詩會或文學講座……因為那時誰也不計較。比如《十人詩選》(梁秉鈞、李國威、吳煦斌、鄧阿藍、馬若、關夢南、禾迪、李家昇、銅土和我),合該是也斯發起的,「十人」因他編《中國學生周報》的「詩之頁」而聚在一起。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我編《大拇指》文藝版,也跟李家昇、關夢南合辦明信片時期的《秋螢》,寫詩、攝影和繪畫的朋友經常聚會,那時李家昇住在城市花園,也斯住在加寧街,地方都比較寬敞,都是朋友聚會的理想地點。也斯在聚會時喜歡喝一點酒,有一回他寫了一首《鍾馗嫁妹》(他是出名的戲癡,什麼戲都愛看,那時大概是看了京劇,有感而作),我寫了一首《鍾馗醉酒》(那是我唯一的和應之作,差點沒學古詩那樣「步原韻」),只想跟他鬧玩,沒想到他會一再表示喜歡,故此也不避嫌,抄錄半首如下:

「好似飄浮在綿軟的雲堆/凝神辨看只覺前台日出後台雨/也不去想台上台下無晴卻有晴/這一杯黃澄澄氣泡上下翻滾/那一杯紅潤潤腮邊蒸發溫馨/銹色的暖液流瀉胃裏盪輕舟/耳畔鐃鈸喧天鑼鼓交嗚/這邊喃喃勸飲關夢南/那邊老僧入定李家昇/唇上的短髭怎及怒豎的髯威武/縱然穿一身沉重的袍甲睜眉眼/還是同樣眷念酒與笑話的風情//(這時觀眾張大叫好的嘴巴凝止/納罕這廝為什麼沒半點煞氣)」

悼念一個早已過去的年代

去年夏天跟也斯參加讀詩會,他還提起這首唱和的少作,那次沒讀,只是因為沒有電子檔,我說「下一次一定會(為)你而讀」,可是已經再沒有下一次了。

也斯有很多很多愛好,也有很多很多朋友,或者應該說,他在不同時期都有很多很多不同的朋友,因為他喜歡交朋友,常常毫無保留地鼓勵朋友,同時也常常自覺或不自覺地批評朋友,直言愛恨,友直不是不好,可有時太直了,近乎不留情面,如果不能同時兼顧友諒,如果讓人覺得他愛護自己多於愛護朋友,就不免會失去一些好朋友。

本來想多找一些照片,悼念也斯之餘,也悼念一個早已過去的年代,為斯時的文藝青年留下雪泥鴻爪的記認(千萬不要以為「記認」是粵方言,那倒是很古雅的詞語,堪作佛偈:「夫識本無方,雖記認千年,而俄頃可去」),可是也斯的朋友都忙於為他辦理後事,要是不知再是不是他的朋友,又不知從你說起,沒法,再沒有下一次了,聊表心意就好了。


新加坡文藝營:1989年6月參加新加坡第四屆國際華文文藝營時攝(摘自香港三聯書店《梁秉鈞卷》)。


1984年夏,也斯(中)與韋思露(右)及葉維廉(左)兩位教授合照於加州(摘自香港三聯書店《梁秉鈞卷》)。


深圳研討會:(左起)葉輝、也斯、顏純鉤,八十年代末攝於深圳,那一回,信是一起去參加研討會(照片由葉輝提供,下同)。


「鍾馗醉酒」:(左起)關夢南、李家昇、也斯,1986年攝於李家昇家中,有詩為證:「這邊喃喃勸飲關夢南/那邊老僧入定李家昇」。


秋螢詩畫展:(左起)李國威、也斯、葉輝、關夢南、迅清、羅貴祥、禾迪,大約攝於1998年(馬吉按:當為1986年),詩畫展舉行地點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


「我們一起去游泳」之一:(左起)鄧阿藍、馬若、也斯、葉輝,八十年代中攝於梅窩。


「我們一起去游泳」之二:(左起)馬若、鄧阿藍、也斯、葉輝、張景熊(小克),八十年代中攝於中環港外線碼頭。同行的還有張雲起(張景熊的兒子)、梁以文(也斯的兒子)、葉志衡(葉輝的兒子)。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五日)

與也斯一起追逐的越界夢想

與也斯一起追逐的越界夢想
黃勁輝

也斯喜歡玩「越界」遊戲,跟攝影師李家昇、又一山人、舞蹈家梅卓燕、音樂家龔志誠等合作,如今已成2000年以前的神話了。那個時代我還年輕,沒有遇上也斯,近幾年我跟也斯在很多文化場合碰面,大家坐下來歎咖啡,聊聊天,胡扯文學與電影各種越界可能性。

2008年,我們在也斯家吃飯,初時是談大家喜歡的電影《色,戒》,策劃了後來《香港文學》「《色,戒》專輯」。談得興起時,神來之筆,大家想起不如拍一齣也斯紀錄片。也許這個觀念當時太前衛,找資金很困難。

也斯得知患了肺癌,是2009年9月左右。那一年也斯鼓勵我主編及策劃一個「文學與電影」叢書,開拓這方面研究工作。後來得香港大學出版社和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支持,也斯擔任顧問之一,至今出版了三本專書。

拍攝也斯日常

也斯患了絕症,得悉時已經第三期。難得他能夠坦然接受人生種種滋味,毫無懼色,樂觀積極面對,看中西醫,習武練功,氣功針灸,健康食療。那個本來熄滅的文學電影想法復燃,人不是為了金錢而活,藝術更不應受資金困囿。我就用我的攝錄機,與也斯好像日常生活一樣,在沒有資金和趕時間的壓力下,三年間,不經不覺拍下不少片段。去年,我還跟他到瑞士,親睹他領取蘇黎世大學頒贈名譽博士榮銜風采,那個榮譽代表歐洲對也斯以至整個香港文學的肯定。我跟他登雪山,做訪問,記憶依然鮮活,不覺成為了他人生最後一次旅行。

越界小說計劃:受也斯啓發

聖誕前,也斯第一次入院,還說2013年計劃與我一起去日本,然後再去葡萄牙拍紀錄片,想不到已成追憶。籌集資金的壓力變得更大,也斯生活片段不可能只放在我家,必須要用影像跟也斯作品越界再越界。也斯生前跟我談起,要用我的電影語言,捕捉也斯現代詩〈樓梯街〉文字如何化為梅卓燕的現代舞。通過電影再現,能夠做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力。我還要繼續設法,努力讓我們的文學電影走下去。

也斯又跟我談過,香港其實有很多文學與電影越界人材,可以做一本有意思的專書《電影文學》。我們坐下來,一起數數,數到不少電影越界的小說家,有著名電影編劇曾憑《飛越黃昏》奪金像獎最佳編劇兼憑《滴水觀音》獲第九屆中文文學雙年獎首獎的陳汗,有擅於創作又擅於評論現任教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的大學教授羅貴祥,有著名小說家兼任教香港演藝學院的陳慧,有專研電影曾任香港電影資料館總編輯兼寫小說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的黃淑嫻,有酷愛法國電影在《香港學生周報》以Roy為筆名當年迷倒無數讀者的作家梁均國,有小說家筆名孤草現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陳志華,亦有編寫電影劇本與小說的麥欣恩等。我們要出版一本具香港本土越界特色的《電影文學》,我陸續按名單問下去,幾乎全都願意加入這個計劃。每人寫一個短篇小說,回應作家心儀的電影導演或電影作品,來一次越界旅行。也斯希望出院後,寫一個短篇電影小說,想不到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提議找一個也斯具代表性的電影越界短篇小說為核心,由各位受也斯「點名」的電影越界作家,各寫一個新的電影越界小說,以《電影小說》來紀念也斯。

也斯越界之夢,不應該讓它止息啊!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五日)

也斯子別父 憶臨終親密時光


本港著名詩人梁秉鈞(也斯)昨於香港殯儀館設靈,逾1100人陪伴也斯走最後一程。設靈期間,也斯親友輪流致辭及朗誦其詩作。儀式以出席者合唱歌曲You raise me up作結。(鄧宗弘攝)


也斯兒子梁以文(右)致辭時形容,父親一生「在美麗的白雲和殘酷現實之間,尋找生存平衡空間」。(鄧宗弘攝)

著名詩人梁秉鈞(也斯)早前因病逝世,昨於香港殯儀館設靈,逾1100人陪伴也斯走人生最後一程。也斯兒子梁以文於儀式中致辭時,形容父親一生「在美麗的白雲和殘酷現實之間,尋找生存平衡空間」,是一名「非傳統的父親」。梁以文透露,即使過往與父親聚少離多,但父親臨終前住院期間是兩父子最親密的時光。

「非傳統的父親」

悼念儀式昨午6時開始,靈堂佈置以素白色為主,靈前選用百合花配合主題。會場兩旁放滿各界致送的花圈,包括嶺南大學 校長陳玉樹、嶺大前校長陳坤耀、政制及內地事務局長譚志源 、民政事務局長曾德成 、立法會 議員馬逢國等。

弔唁者之一、著名小說家劉以鬯表示,認識也斯時他不足20歲,自己則任《快報》副總編輯,當時因也斯才華出眾,決定給他機會刊登其投稿。他指也斯的貢獻非三言兩語可評論,但肯定也斯十分有才華。

治喪委員會成員羅貴祥表示,靈堂佈置是配合也斯生前的低調性格,委員會亦連續兩晚通宵趕製《告別人間滋味時》文集,內載過百名海內外學者撰寫的悼文,並列出也斯的生平和著作等。

昨日設靈並無宗教儀式,先由13名也斯友好一同朗誦其詩作《給苦瓜的頌詩》,然後由各界人士輪流致辭。也斯長子梁以文致辭時憶述,與父親相處多年最難忘的時刻,是他讀小學時因同學臨時失約,父親陪他前往一同打籃球的下午。

「美麗白雲殘酷現實間平衡」

事後他對父親說:「都係爸爸最好。」但也斯當時沒有回應。事隔多年後,以文讀到也斯一篇文章提及該事,文中也斯形容當時十分感動,但同時提醒兒子,「現實與理想有距離,希望他(梁以文)做人要有分寸」,寄語兒子不要因世界殘酷而感失望。

以文最終以也斯詩作《懷想一位詩人》作結,感謝各界對其父的關心,並指父親一生並不孤獨,因為有許多人為他的生命加上色彩。也斯遺體今日移送歌連臣角火葬場火化,稍後家屬會公布其安葬處。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五日)

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不尋常的光與影

不尋常的光與影
黃仲鳴


■重溫這部舊書,悼念一位逝者。作者提供圖片

聖誕期間,閉門山居,整理書齋,翻出了也斯的《山光水影》(香港:博益出版集團有限公司,一九八五年十月),大喜。一部出版了二十多年的書,紙質已變黃,但面相仍好,只有些少皺痕。新年期間外遊,攜之旅途,客棧燈下,展之重讀,年輕的也斯,如鏡像般浮上心頭。

一九七七、七八年間吧,我在《明報》另一老闆沈寶新的出版社打工。也斯不時上來,他與主編張翼飛稔熟。大家談談說說。那時,他在《快報》寫專欄已寫出了天地。一日,他上來忽然說:「要離開香港,去美國讀書。」並說感到不足,要尋求更大的突破。就這樣,走了,失了聯絡。八十年代回到香港,果然「突破」了另一個面貌,在大學任教,春風化雨,進了學術界,還繼續他的文學創作,寫詩,寫小說。直到九十年代末,我們再重新聯絡,他對我研究香港的通俗文學,極為有興趣,不時談談三蘇,談談周白蘋、我是山人,就此一談十餘載,還邀我到嶺南大學講「三及第」,暑假期間與中文系的學生談談文學;去年十一月,還力邀我到嶺大主講一場任護花的中國殺人王、牛精良。

這部《山光水影》,是他的年輕作品,書後的作者照片,也年輕得很,和現照判若兩人。這部書談生活、寫山水、說藝術、描人物。他土生土長,對香港的山山水水、街頭巷尾的人、事、物,都懷有濃厚的感情,他說:

「我常想把我遇到的人物和風景記下來,不是為了紀錄,而是存心留神。寫東西幫助我學習觀看,找尋事物的意義。我接觸的多是平凡的人物,尋常的風景,於我有道理,便提筆寫下來了。」

全書是充滿了尋常的風景,尋常的人物。當我讀到〈逝者〉,他聽到以前任教中學時一位理科的辛老師,年紀輕輕就死了,他寫道:

「我沒有追問是什麼病。我對那徵候並不想深究;相反,一種無常的感覺像漣漪那樣擴散開來。尤其奇怪的是,這感覺是由一個我平素沒有很深感情的人那兒傳來的。」

又說:

「他教的是理科,學校裡握權的是校監和校長,我那時對於有權勢的人帶著一種近乎偏見的厭惡,看見他嘻嘻哈哈地混得頗有辦法,對他的實際能力頗有一點懷疑。其實他也沒有什麼,也不過是像我們常見的一些香港人,念書的時候有辦法找到考試貼士,懂得門路申請不同的獎金,容易博到上司的好感,貪一點便宜,懂得取巧,又會說一兩句討好的話的那種人……」

「無常」用在也斯的身上,恰切極了。他和惡疾搏鬥這麼多年,在我讀這部書的時候,一月五日倒下去了。他「不是取巧的人」,他踏踏實實的教書、寫作,很多計劃都未能實現,再展抱負。但,他已留下了不尋常的「山光水影」。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五日)

告別也斯

告別也斯
李默



告別世斯──照片是去年在觀賞鄧宛霞演出京劇的後台,月後又在醫生處碰見,他說程况OK,竟有比我還燦爛的笑容~~我打1974本地寫詩的羣友(多為浸會大學同學)中認識,不久同寫於快報談論詩文……1993─6羣友共致力於成立、推廣藝發局;常遇於藝術節、電影資料綰……今日咳嗽,不宜往靈堂追思;吾等須珍惜互重,祈 夙願勿忘~~

李默臉書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也斯匿名小說將重新出版

也斯匿名小說將重新出版


■也斯昨日設靈,300多位親友前往弔唁,徐立之(左上圖)亦帶病前往;友人又公開《狂城亂馬》(左下圖)是也斯生前作品的秘密。羅君豪攝

【本報訊】因肺癌病逝的本港作家也斯昨晚設靈,包括文苑耆舊的300多位親友到場弔唁,既悲香港文學沒落,也傷斯人遽逝。作家葉輝也在靈堂上公開了也斯生前守了10多年的秘密,一部描寫回歸前香港社會百態的小說《狂城亂馬》,原是也斯的匿名創作,小說將以也斯名義重新出版,成為他「最後」作品。

《狂城亂馬》筆名心猿

原名梁秉鈞的也斯於本月5日去世,終年63歲。靈堂佈置以白色簡約為主,放滿百合花,正中放着也斯的遺照,相中的詩人戴着他最愛的畫家帽、展露出睿智親切的笑容。

也斯年邁的母親未有親臨,只在花牌上留下最後祝福:「秉鈞愛兒千古永恆的愛」。也斯妻子神情哀傷而寡言,長子梁以文則讀出父親詩句追思。台灣作家張大春則以也斯的原名和筆名嵌成輓聯惜別:「秉筆成椽,縱詩才儒抱於市井,以誠以靈,求為可知也;鈞天廣樂,究世俗方言並文章,唯精唯一,奈逝者如斯。」

作家小思指出,也斯散播的文學種子已影響新一代的文化人,將軍此去,並不凋零。浸大副教授羅貴祥說,也斯最後的歲月很忙,似是想利用最後時間做最多的事。港大校長徐立之抱病到場致祭,他認為「也斯係香港人的榜樣,盼望香港文學可以繼續發揚光大。」作家劉以鬯撰文悼念,說也斯雖是他晚輩,但遇到問題總找他商量,香港少了這樣重要的人才,是文化界的遺憾。

作家葉輝在故人靈前公開了也斯生前一個秘密,也斯生前匿名創作了一部小說《狂城亂馬》,10多年不能相認,現在他要為也斯完成未了的心事,將《狂城亂馬》復歸也斯名下,重新出版。

《狂城亂馬》以「心猿」為筆名,於96年由現已結業的青文書屋出版。小說以一名男攝影記者與女記者的角度,寫盡香港回歸前的社會百態,並於同年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由於書中不少文字涉嫌影射部份文化人,曾引起一輪筆戰,對作者身份也引起不少猜測。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五日)

也斯挽聯

 

(來源: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悼港台監製麥繼安


(來源: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最好的永不 永不的最好──給也斯

最好的永不 永不的最好──給也斯
葉輝

你的手機號碼最後一次在我的手機小屏幕顯示,是2013年元旦日15時40分,是1月6日早上倒數的110多個小時,聽到的是以文的聲音,他說你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休養幾天便可出院,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那時我想起2005年或2006年某一天,接到你從波士頓打來的電話,說葉志衡替你接駁了電腦和傳真機,接載你去吃晚飯,你說見面時幾乎認不出那個一起到東龍島、西貢遠足的男孩了。

風箏與白鷺

也想起有一回因一些文稿的小事,你在電郵中說抱歉,我回了電郵,說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個漫長的夏日,你和以文、我和葉志衡一起到西貢遠足,半途遇雨,兩個中年人和兩個少年在避雨亭坐了半天,說兩個生性耿介而偏執的中年人認識的年月,比兩個少年的年齡總和還要長,沒事,雨後還有待續的旅程。

相識三十八年或三十九年了,你有你的耿介,我有我的偏執,如果說你對文學「小器」,說你cynical,我自知你比更「小器」,比你更cynical,三十八年或三十九年來,我們有過不知多少次爭執,但每一次撥電話或發電郵「破冰」的,總是你──有一回看電視,曾志偉說每次爭執之後,總是他打電話給譚詠麟,因為他想通了:「大人不記小人過」。

我的電子郵箱裏還有一些你從未發表的詩,其中一首叫〈大尾篤冬景〉,寫於2012年1月,今天重讀,彷彿就是一個患癌詩人的自勉:

「山這邊盤根錯節
 枝椏間夾片片紙屑
 是一度意欲高飛的
 風箏的殘骸
 沒有路了?我們尋覓
 穿過狹窄小徑走出房舍
 迎面碰見:滿眼的湖水
 這麼安靜,這麼寬廣
 一頭白鷺獨立水邊
 沉思,等待振翅高飛
 天際似有白雲飄動」
 一株蘆薈的前傳

已經是2013年(龍年)的歲暮了,這一年儘管是農曆的閏年,可過得好像比任何一年都要匆忙,此刻特別懷念2008年,因為那一年彷彿就是一株蘆薈的前傳,它其時長得又茁壯又茂盛,初生的嫩芽是味道最好的;有最柔軟的薄皮和最多的汁液,尚未被患癌詩人持續割食。

那一年年初,我們跟老莊在長遍佈生店的後街吃過一頓要命而痛快的「打邊爐」,5月某一個滂沱大雨的黃昏,跟陸灝在北角留園吃了一頓有詩有書有煙有酒的好飯,然後,有一回到三聖跟你的學生吃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宴,有一回在黃色門跟周蕾李歐梵羅卡舒琪他們吃了一頓不錯的川菜……好像還吃不了幾頓飯,一年便要草草收場了。

2008年某一天,我當眾說,無論我是什麼,你都是我永遠的master,並不是要跟你耍貪嘴,我是認真的。有幸成為你的朋友,原來已經三十八年或三十九年了,漫長而短促,像一闋南音、fado、chanson或jazz,一曲終了,韶華極勝已然開到荼蘼,就像你的、我的一生,只剩下不願消散的裊裊餘音……

一年將盡,才驚覺一生漫長又短促,像連載小說,永遠寫不完,永遠的待續,因為生命有限,最好的可能是永不。

最好的可能是永不,因為最好的永遠是永不重演的記憶,2008年、2009年匆匆去矣,然後是2010年初,春節過後的某一天下午,我在台北一角的街巷迷路半天才找到布拉格書店,為我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開發布會,滿眼都是陌生人,才坐下來不久,你和翁文嫻便出現了── 那不是不期而遇,而是我一生最大的驚喜,是永不的最好。

也斯的《狂城亂馬》

2011年的某一個晚上,跟你乘巴士從屯門回市區,我說只要你做好心理準備,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好讓《狂城亂馬》重歸也斯著作的名下──因為十多年的不能相認,已經是對一個作家最殘酷的懲罰了。我當然理解那是你未了的心願,但你那時身心俱倦,所以只好尊重你的想法,待你身體康復再說。

我知道不可能再徵求你的同意了,請原諒我魯莽一次,代你承認:《狂城亂馬》的作者心猿就是也斯。

我想告訴你,2013年1月7日晚上,接到很多電話,其中一個是何福仁來電,他第一句就問:「也斯是不是……」我說「是」,然後跟他提起《狂城亂馬》的事,他說:其實只要面對一次,承認一次就沒事了,更不妨向質詢者反問:你看過沒有?寫得好不好?

此刻,也請何福仁知我諒我,容我魯莽一次,甚至不道德一次,不避「打茅波」之嫌,將私人談話公開,只因為我曾承諾,願意做任何事情,好讓《狂城亂馬》重歸也斯著作的名下。

也跟馬家輝在電話中提起《狂城亂馬》的事,他說,關於此書在文學雙年獎的評審過程,其實已有充分交代,評審委員李歐梵也曾證實也斯當時避席,要面對的,也許是「寫作倫理」的問題。

我不可能代你解答「寫作倫理」的質疑,我只想反問,在這個滿街示威者都戴上V煞面具的年代,一個作家用筆名寫作,即使寫得極其諷刺、挖苦,到底侵犯了什麼「寫作倫理」?

如果不是諷刺、挖苦,而是主觀的抒情,又是否涉及「寫作倫理」?一個人遇見一塊石頭,也許是事實,可不是事實的全部;述說石頭誘惑、挑逗一個人,或倒轉過來,述說一個人色誘一塊石頭,則恐怕只是小說式的抒情(或慾望),都只是想像。

我不可能代你解答「寫作倫理」的質疑,我只能假你的名自說自話:寫作總是糾纏某些隱匿的慾望,有時是「慾求不滿」的解放或解脫,有時是宗教或社會意義上的、可能或永不可能的救贖或革命,不一而足,那麼,如何能劃定「寫作倫理」、「寫作道德」的牢獄?

這些也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鄭重承認一次:《狂城亂馬》是你的作品,好讓《狂城亂馬》重歸也斯著作的名下,無論這本跟作者失散經年、不能相認的小說是「一度意欲高飛的/風箏的殘骸」,還是一頭「獨立水邊/沉思,等待振翅高飛」的白鷺,是最好的永不,還是永不的最好。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另一個地方 帶回來的好意

另一個地方 帶回來的好意
陳冠中

我們同代,不差幾歲,見證過物質匱乏,然後如你所言「我們站在裂縫和光影間久久注視,這些新升起的形象」,是好奇的,舊世界新世界仍然自信,什麼東西,皆以非我莫屬態勢撲向我們號令我們,島與大陸,父輩身是客,我們在半途,不知我是誰,千頭萬緒,沒人曉得線頭所在,你勇敢的抓了一把線尾就往自己身上繞,早晨灰鴿,緩過來又抓住一大把,「帶你從另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好意」,港大嶺南,上下求索,方言文言,順藤摸瓜,後設魔幻,臥底美學,或許越界,保證生猛,絕對流而暢,比較吧,文學,潑吧,油彩,舞繼續跳,快門不要停,嘗茶餐廳盒飯,玩自己衣裳,帶一枚苦瓜旅行,成都昆明或柏林,去年在布拉格,填明信片,明日在普羅旺斯,煮漢字,斯人重微物,菜蔬與愛情,細藝顯斯文,人間滋味多,對話吧,後殖民,游吧,香港,別急總結,別亂下定論,不要虛構我,屈我是沙漠,不要國教我,嫌我不純正,明天要你伸出大姆指,不要妄想用一個隱喻打發我,我本養龍人,身披百家衣,腳踏幾頭船,頭頂李金髮,耳勾張愛玲,眼放五四光,口吐三及第,左手詩,右手文,山光水影,百年獨孤,我的空間叫香港,我的城市記憶細又長。

你的舌頭是自己長的,就算不是最早也是最早之一,後來其他人也長舌頭了,我也慢慢長出自己的舌頭了,雖常語焉不詳,舌筋不是太短就是過長,但那聲音仍是經過自己的舌頭的。

我以為可以繞過你另闢幽徑,繞了一圈看到的都是你的腳印。

還差幾哩路才到新年,你仍比東區所有的咖啡店更遲入睡。

2013.01.09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也想也斯

也想也斯
林超榮

年尾時候,總有一個傷感的動作,打開手提電話簿,裏面有一些朋友,不再聯絡,刪走他們的電話號碼。

這一次,要刪走的,是也斯的電話。

也斯走了——

我讀也斯的散文,正係文藝少年的時代,他在《中國學生周報》的文章我未讀到,後期在《大拇指》周刊登的散文,每期都捧讀。

七十年代,中學圖書館,都是五四作家,朱自清、魯迅、何其芳等的散文。

偶然有一兩本,台灣的李敖、張曉風,至於本地作家,一律欠奉。

《大拇指》一班年輕作家,寫的散文,令人耳目一新,初讀也斯的散文,只覺題材地道、用字新穎,他不愛用成語,也不引古文,一種特別的文字節奏,是現代散文,說不上特別喜歡,但是,一份城市感,風格罕見。

我買也斯第一本散文集是《神話午餐》,書名已經意象非凡。

跟也斯神交多年,直到一九八四年,他考到博士回港,任教浸會學院英文系,才有機會認識。

當時他又年輕,又英俊,學識豐富,笑容滿面,跟一般英文系教授木訥的臉,形象不同。

我讀中文系,無緣上他的課,只是英文系女生特別多,經常見他在走廊外被一班女生圍得團團轉,我曾經捧着他的書,請他簽名,稱呼他做Dr. Leung。

我跟也斯少談詩,也不談文學,談得最興奮的是電影,畢業後,和他在同一份晚報寫影評,一同出席電影座談會,大家就熟絡了。

兩年前,我在澳門的「望瘋堂」搞講座,也斯背著攝影機走了進來。他鄉相遇,臨別時,他忽然問起,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何時拍完,好想睇喎……可惜,電影上畫,大師走了。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洛楓懷也斯

告別也斯



這是我為也斯告別儀式寫下的文字:

當我提筆寫這段文字時,已經可以想像也斯反應的表情,不是開懷的哈哈大笑便是皺著眉頭故作苦惱的說:「你仍是太小孩子脾氣啦!」是的,二十多年來是「亦師亦父」的相處,從大學二年級開始跟他研習現代主義的理論,他教曉我觀看世界的方法,城市的、詩學的、影像的、人情世故的,在我為瑣事哭鬧的時候給予溫和的責備,在我赴美留學生活艱難的日子予以經濟的援助;論文寫得不好便要我重返圖書館,理論和資料搞不清楚他便重新解說,文章發表後惹起了爭端他比誰都要生氣!然後年月漸長,人與城市一起經歷許多風雲變幻,時代的壓力壓得人際關係支離破碎,唯獨是「文學」的絲線依然未斷,由也斯為我寫升學推薦信、詩集序言,變成我為老師寫新書的推介、詩歌的論述,前行的路有時候分叉、有時候並行,但終極的目標仍縈繞於追認「香港文學」的價值和意義。如今也斯遠走,這條漫漫的路仍有絡繹不絕的人跡,那是他曾經用力踏下的步印、烙下的種子,野火將燒不盡春風的再生……

洛楓臉書二O一三年一月十四日)

人世間最後的相見

11月的時候,我和陳素怡、鄭政恆在兆基創意書院的「九龍城書節」,一起幫也斯老師的評論文集《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做發佈會的演講,我帶了過去這麼多年以來也斯出版的奇異詩集到場,有詩與版畫的《游詩》、詩與時裝的《衣想》、詩與攝影的《中國影像》、詩與食物的《Foodscape》、詩與視藝的《博物館》等等,書頁裏都有他的簽名,有時候寫上「洛楓」、有時候寫上我的本名「陳少紅」(那是我作為學生的身份)。完場後我和他們遊逛書節,替也斯和他的太太、學生拍照留念;然後出版阿昌跟他說2月份的台北書展也會有一場這樣的發佈會,問他能不能去,也斯搖頭說不可能了,我便回應說沒關係,就讓我來代替出席演講吧,我會做一個很漂亮的power point帶過去!也斯很高興的拍拍我的肩膀說:有你去,我就放心,我知道你的power point一向做得好靚!──這是人世間最後一次的相見!下面照片裏的書祗是收藏中的小部份,也斯的書我大部份都有,而且很多都是他送的初版,裏面貼滿紙條、畫滿線條,記錄人與文字的因緣際遇……2月可能仍然陰寒,但我會帶着一個美麗的power point到台北去!



洛楓臉書二O一三年一月八日)

2013年1月14日 星期一

也斯散文小說

也斯散文小說
崑南

也斯辭世,我一點也不覺得突然。

他染疾前後,在我的眼中觀察,他判若兩人。個人活躍起來,不大重要的活動,他都抽空參與;過往較少往來的朋友,都樂意聚面了;連臉書也學習去弄起來。他積極為自己,也積極為他人,走前的兩三個月內,他作品面世的密度,可能是他一生人中最高的一個紀錄。就這樣,一切準備就緒,恍如夸父追日,步履加速,接近及進入太陽的時刻降臨了,生命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也斯內心知道。

近日不少朋友在臉書吐苦水,說傳媒記者致電訪問也斯死訊時,令人啼笑皆非,大部分對文學毫無認識,因提出的問題,離題萬丈。這個情況足以反映在香港這個地方,文學的地位處於一個怎樣的情了。據報道,也斯的遺願之一是期望香港文學地位獲得平反,因為大陸與台灣這兩岸歷來都沒有把香港文學放在一個適當的位置上。

香港欠孕育文學之養分

也許(只是也許)在那些人的眼中,香港這樣的一個殖民地,只利於金融經濟發展,只會「出產」地產商銀行家之類的精英,搞文學的一定搞不出像樣的東西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試想想,文學這棵樹木,在本土都沒有足夠的陽光泥土和水分,即是說,我們沒有大眾認同的閱讀環境(至今七百萬人口仍養不起一本較像樣、具影響力的文學雜誌,由此可知),有關當局對文化從來沒有長遠政策(年來政府興建西九 文化中心計劃如何冷待文學的近視態度,足可代表了)。

兩岸對香港文學視而不見

這個回歸前後一樣存在的情,並非也斯個人的洞見,其實一直以來所有投身文學的工作者都身同感受。大家都面對這個現實﹕兩岸(或準確點說,兩個中國?)對香港文學藝術創作往往視而不見。例如,有人認為香港唯一的文學商標是金庸,又例如,有人只認可具有台灣標籤的現代詩人等等。此外,我讀過不少內地的所謂現代文學史,香港部分少得可憐,更令人沮喪(其實是吃驚)的是﹕論述資料是互抄而來,還有,文中談論的作品,作者根本未讀過。

談到香港文學地位的平反問題,也斯也應該知道,這不是個人能力可以轉移的。恕我老實說,也斯生前愛獨來獨往,就不必非肩負起平反與否這個重擔子不可。

平反與否 創作動力不會停

悼念也斯人士,都愛集中他那一組組香港街道色彩特濃的詩歌,並放在一個本土意識的高位。其實,在也斯所有的詩歌中,寫得好的反是其他題材;在他的創作中,其中散文與小說的成就,非同小可;他對當代文學藝術的評說,在學術界也是一家之言。再扯回本土意識的詩歌,寫得出色的詩人也不少,如阿藍、關夢南、蔡炎培、鍾國強、游靜、飲江等人的詩集都可以找到甚具香港特色(或應該說香港精神)的作品。

每一次經過旺角的彌敦道地段,滿眼是金舖、表舖、藥房、銀行及專為內地人服務的商店,心裏總是不舒服。但一個聲音永遠在響,文學藝術創作者的基本精神,動力是不會停,那去理會平反與否,更無視香港淪陷或不淪陷。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三日)

說好了的詩會。說好了在書店相見。

說好了的詩會。說好了在書店相見。
劉美兒



利亞詩人阿多尼斯去年十月訪港,在書店辦讀書會。講者談,我卻分了心,隨便環顧四周,看看聽眾,原來也斯都在,他坐最後一排,靠牆,默默聆聽。我揮手,他就點頭,笑。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也斯。

可以回憶到更早的日子。當然沒人曉得,那已是也斯的晚期。我如常,每星期,三到四天在書店裏值班,碰到他,他一直瘦,後來臉都凹進去,頂帽子,微冷就戴圍巾,但精神尚好。我過去閒聊,他會淡淡然然講點話。美兒,你也是愛詩之人,多提自己的想法;美兒,文章還是要寫的,不要懶;美兒,你在書店打工,要記住香港文學的好。

久不久見到了,他又這樣講。

也不會留太晚,翻幾本書,去個活動,剛巧我在,便輕輕道別,我問,喔都看完書了啊。通常他說:累了,要回家休息了,遲些再來看你。偶爾大伙兒飯聚,有時我參與有時不,他談文學理論,對學術界的無奈,之類。多半閒談,笑開了就東拉西扯,樂透。後來也吃不多了,淡的青菜,一碗素米粉,清的白粥,醬油不沾半滴。

我記住了。張美君老師編《形象香港》,我再讀〈給苦瓜的頌詩〉,依然心頭震動,倒抽一口涼氣,喜歡「等你從反覆的天氣裏恢復過來/其他都不重要了」之句。後來林道羣出版《普旺羅斯的漢詩》,讀到修道院裏的謐靜與平安:「仔細閱讀石頭/上面有許多故事/石頭隱秘的符號/要告訴我們什麼」;《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修訂版也好了,小說中還有食物的味道,段落透出濃香。因為一直記在心底,我請也斯來書店讀詩,讀小說,他爽快答應。葉輝叔叔有來,書友洪永起有來。那天剛好中秋節,我們說月光下的文字最美。

我輩但凡愛讀愛寫,有緣接觸到也斯,他都毫不吝嗇,鼓勵有加。我自不例外。假若文化人或多或少都存在一點脾氣和尖銳的想法,偶爾傷害到人,說不定。之於他,都側聞過一些,但我想,我所遇到的那個也斯,總是溫柔可親。我接觸到的,幾乎就只有這一個他。

你如此這般知道一個人。你不需要別人給你轉述。

我們間斷通平凡的電郵,問一句生活可好,偶爾是工作上的懇求,他幾乎都不拒絕,我敲門,他總是開。每一段話,都不會石沉大海。有時候沒趕上,我也不追問,不提,免得他有壓迫感。反倒他自己先掛心,過一陣子,總主動回頭捎句話,老說「現在做事慢了幾拍」,入院檢查,被告誡說不能再勞累,但如果東西不過時,還是樂意跟我好好談。這些我都放在心裏。後來聊到詩會系列,也斯說早就想辦,他讓我,拉我的老同學、也就是幫他辦活動的袁兆昌一起辦。

也斯。詩會。阿昌。2013。我工作筆記裏還有這幾組字。事情突然懸在半空。

那天離開書店已很晚了我坐巴士回家。阿昌傳短訊來說:美兒,也斯離開了。我問老同學是不是很難過。我知道他相當難過。而我同樣。

不知怎的,那刻我突然記起那一年,在台北書展他和夏宇首次碰面,彼此有親切的擁抱,良久良久。我目睹一種美麗和善的、關於詩的、文學的純粹。

你常說辦詩會是美事,你很樂意、很樂意。說好了的詩會,我照辦。到時候若然你想,最後一排、靠牆的那個位子,我還是會留給你的。來去自由,如同往昔老師你那樣歡喜。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三日)

2013年1月13日 星期日

也斯──探尋昔日傳奇的作家和詩人

也斯──探尋昔日傳奇的作家和詩人
李懷宇

也斯,原名梁秉鈞,1949年生,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比較文學博士。嶺南大學比較文學講座教授。創作有詩集《雷聲與蟬鳴》、《博物館》等十一卷。小說集有《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布拉格的明信片》、《後殖民食物與愛情》。小說《布拉格的明信片》及《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曾獲第一屆及第十一屆中文文學雙年獎。詩集《半途》獲第四屆中文文學雙年獎。在內地出版的近作有《在柏林走路》、《也斯看香港》、《人間滋味》、《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拾論》等。


本報記者姬東攝

2013年1月5日,香港著名作家、學者也斯逝世,享年65歲。

寫文章時,他是也斯。寫詩時,他是梁秉鈞。這是一位文學全才,既是嶺南大學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也是詩人、散文家、小說家。法國大作家法蘭西斯•密西奧稱:「也斯是一位探尋昔日傳奇的作家和詩人。」香港著名作家葉輝說:「也斯寫評論文字,常以散文的筆觸、從感性的角度,對問題層層抽絲剝繭,用真實的感覺做出理性的分析。更重要的,是語氣的真摯和親切,不硬套理論,不搬弄令人打瞌睡的術語。」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溫儒敏認為:「也斯也正經八百地寫過厚重的『學院式』的批評論文,但我還是更愛讀他那些隨感式的富於詩的韻味的詩評。」梁秉鈞的詩歌創作也為文化界公認,常常作為香港詩歌的代表人物與世界級詩人對話。

幾年前,也斯患上癌症,他積極接受西醫和中醫的治療,同時寫作不斷。香港著名小說家董啟章深受也斯的影響,他的記憶中也斯為人樂觀,提攜後輩不遺餘力:「除了香港,他也常常到外國去,交了很多朋友。聽說他得了肺癌,大家都很擔心。大家也很奇怪:他不抽煙,但為什麼會有肺癌?」

2012年,也斯依然從容參加各類文學活動,是香港書展的「年度作家」。

為中國詩人重新定位

也斯本名梁秉鈞,小學時讀遍家中由內地帶到香港的五四作品。朱自清編的《新文學大系》詩歌卷是他的新詩啟蒙,他還喜歡朱自清、聞一多、周作人、李金髮、徐志摩的作品。當時香港的舊書店老闆曾用速印機翻印過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新詩集,為文藝青年青睞。梁秉鈞就買過卞之琳、穆旦、李廣田、王辛笛的詩集。他的舅舅到台灣讀書後,又帶回一些台灣的詩集,使他開始關注紀弦、瘂弦。

就讀浸會大學英文系時,梁秉鈞開始研究現代詩。他回憶:「當時我很想理解外國的文學思潮。1960年代是一個壓抑又躁動的年代,法國、美國有學生運動,中國內地有『文化大革命』。香港正邁向現代化,東西文化互相衝擊。我在這都市成長,遇到的新事物想尋找對應的寫法。但是『五四文學』很少寫到這種城市,所以我向法國、東歐、拉丁美洲的文學尋找參照。」

浸會大學畢業後,梁秉鈞輾轉任職多間報館,熟悉香港草根階層的生活,認識了許多傳媒界、藝術界的朋友。他前後寫了八年專欄,內容涉及書評、影評、藝術評論。1972年,梁秉鈞和朋友合辦《四季》雜誌,第一期嘗試做了加西爾•馬爾克斯專輯。他找來一些朋友,通過英文、法文將《百年孤獨》的第一章及馬爾克斯的四五篇短篇翻譯出來。第二期則做了博爾赫斯專輯。直到1982年,加西爾•馬爾克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中國大陸、台灣才開始翻譯其作品。梁秉鈞說:「我們在香港比較早接觸這些東西,也很想借鑒這種有熱情也有藝術性、社會關懷的文學。」1978年,梁秉鈞出版第一本小說集《養龍人師門》,嘗試用魔幻寫實手法寫香港的都市面貌。

1978年,梁秉鈞赴美攻讀研究院,1984年獲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比較文學博士學位。留學期間,梁秉鈞發現比較文學涉及面很廣,跟哲學、歷史、藝術、電影等都有關係,而這些正跟他以前的工作緊密相關。寫博士論文時,梁秉鈞關心現代主義的問題。他本來想做的題目是研究美國詩人,例如龐德、蓋瑞•施耐德受中國古典詩的影響,後來他發現美國學界研究詩歌的材料很多,反而是研究中國詩歌的材料很少。他認為中國新詩的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一個很重要的時期,一方面是戰亂與政治的變幻,使文學家受到很多困擾,另一方面也出現了很多有意思的作品。中國文學的現代主義文學跟英美奧登、龐德的現代主義完全不同,梁秉鈞於是嘗試用理論去討論,在某種意義上為中國詩人重新定位。他認為:「聞一多對神話、《楚辭》、《詩經》很有見地,沒有拋棄傳統。周作人、魯迅舊文學的功力深厚;到後一代的林庚,他的詩有不少舊詩詞的痕跡。沈尹默、吳興華的古典文學修養很深。當時好像有一種非此即彼的觀念,不是西化就是傳統的,其實他們是做了調和的。所以,1940年代的新詩可能是最成熟的,沒有表面化地跟傳統對立,也沒有表面化地抄襲和借鑒西方的東西,比較成熟地消化了兩方面的東西。馮至、穆旦、鄭敏、辛笛這些人的詩是比較成熟的,能看到1940年代的時代背景,但另一方面也注重詩的藝術性。」

梁秉鈞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加州大學、史丹福大學、哈佛大學的藏書中找到了很多材料,重新發現了一些詩人詩集,終寫成論文《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的現代性:1937-1949》。同一階段,他還完成了詩集《游詩》,這本詩集除了受當代美國後現代詩風的衝擊外,也向40年代的詩人吳興華與辛笛等致意。

寫完論文回港任教後,梁秉鈞仍然保持收集新詩材料的習慣。1987年到上海交流期間,他訪問了孫大雨、羅洛、施蟄存、辛笛,同時繼續尋找另外一些詩人的下落,如廣州的梁宗岱、歐外鷗、李育中。他說:「我一直對香港和廣州的關係很有興趣。當年的詩人李育中、歐外鷗、林英強、侯汝華、劉火子,都跟香港有來往、他們辦雜誌,發表作品,或在港生活。以前有『省港澳』之說,粵劇的戲班很自然在省港澳演出,當時沒有海關,大家交流順暢。」

研究南來文人的歷史

也斯曾任教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後為香港嶺南大學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他的學術研究和教學的課題,都跟社會現實有關。他說:「我在學院裏面是沒那麼象牙塔的一個人。主要是因為我自己的背景,我在報館工作過,做過記者,我也試過通宵當新聞翻譯,明白世界是怎樣運作的,所以不會只是在學院裏高調地講理論。」

近年,也斯嘗試整理1949年之後南來一代文化人的歷史:「當時很多文化人來香港之後,豐富了香港的文化,為香港帶來一些正面的能量。」對於這些南來文化人,也斯如數家珍:「宋淇帶着清華才子的才情,來到香港,在學院內外籌措;劉以鬯從上海來,有點繼承了穆時英、施蟄存那種都市的、現代的風格,來到香港寫作,在商業社會進退周旋;曹聚仁的雜文、古典文學、文史修養很好,他也做記者,有時候他寫的東西,左右都不討好,始終有點不得志;從上海來的葉靈鳳,多寫書話以及香港掌故;還有徐訏,從過去浪漫的《風蕭蕭》轉到寫小人物的《江湖行》以至後來較哲理性的小說;上海來的還有易文,他是一個導演,也是一位小說家,後來在邵氏、電懋等,拍了很多電影,也寫了很多小說;還有費穆,來到香港成立龍馬電影公司。」

從廣州到香港的文化人也是也斯關注的物件:「力匡1950年代過來寫詩和小說,是挺受重視的一個作者,也做編輯。他來香港後,寫了一些懷鄉的東西。他的小說也寫得很好。後來他去了新加坡。寫小說的還有齊桓、黃思騁等人。戲劇電影方面有李晨風、盧敦。」

也斯提出了「後殖民」的觀念:「後殖民就是殖民時期結束之後的年代,這是時間上的劃分。但是『後殖民』還有一種意思,就是破解或反省的意思。其實殖民時期過了,大家是不是真的對殖民地帶來的問題有一些反省和破解呢?這是第二層意思。這兩層意思未必是同步的。殖民時期結束了,未必是我們所有人就立即能夠去破解殖民帶來的迷思、生活的形式、思想的方法。我們現在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是一個殖民之後的時期,但這個時期也不是很容易去面對、整理、思考的。在人的各種生活裏面,殖民的影響可能還是存在的,未必能夠有一種反省或者破解。我就是想寫這種矛盾。」

也斯一生深愛香港的生活與文化。對「香港是文化沙漠」一說,他曾笑道:「在殖民時期,政府對文化方面特別不鼓勵。投錢進去的行業是演藝,因為演藝可以是一種娛樂,娛樂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多政治上、思想上的問題。1950年代的作家做了很多工作,對於今天也有參考作用,但是政府沒有很好地整理,所以年輕一代也不認識這些東西。某方面來說香港是文化沙漠,也可以說它不是。沙漠,好像是說這個環境一直不是很鼓勵文化上的發展,但是很奇怪的是,有很多人在這裏做了很多事。如果有人願意去整理,會發現裏面有很多值得看的東西。香港寫稿的人可能是兩棲動物,既寫商業流行的小說,也寫一些嚴肅的小說。沙漠也有仙人掌,有很多種不同的植物,如果不只是要求一種玫瑰花,那就可能有其他的植物,這些東西可能也是值得看的。」

熱愛電影、旅行、飲食

除了詩歌,也斯熱愛電影、旅行、飲食。1960年代,他還是中學生時,香港有一個電影協會,專門放映外國的藝術電影。當時的法國文化協會在每年三四月也會舉辦法國電影節,將最新的法國電影帶過來。也斯由此看了很多法國電影、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德國電影。1970年寫專欄之前,也斯已經在一些報紙雜誌寫影評了。他回憶:「當時電影對我們的衝擊也很大,有些時候,我是通過看電影,才發現了不同的歐美文學。所以,電影給我帶來一些不同的啟發、不同的敍事方法,對我寫詩和小說也有影響。比較文學跟跨媒體也有關係的,比較文學也有研究文學跟藝術、電影的關係。所以,我在美國的時候,也修讀了很多電影課,以前用電影教書的時候,學生就比較容易進入它的世界,可以通過電影再介紹他們去看文學的作品,講理論的東西。」

教書之餘,也斯喜歡旅行,寫了大量的遊記:1970年代寫台灣的《新果自然來》,1980年代寫大陸的《昆明的除夕》,後來寫紐約和東歐的《越界書簡》、寫柏林的《在柏林走路》。他曾和日本文化評論家四方田犬彥對談,談東京和香港的城市文化,名為《往復書簡》,由東京講談社出版。他說:「有時候覺得旅行可以讓你多看這個世界,多看不同的人的生活。這個世界有很多種文化,各有優點,通過看異同,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旅行也可以認識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他覺得遊記充滿可塑性,最通俗、最流行的報紙、雜誌都會介紹去外國旅遊,可稱是一種商業性寫作。」在西方,像歌德、赫瑟的成長小說,就寫主角入世的漫遊,是經過旅遊去認識世界。一開始他可能讀了一點書,但是對世界不是很認識,通過旅行,他遇到一些人,有些人對他有啟發,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影響。在西方的成長小說裏,旅行佔了一個重要位置。」

也斯還寫過很多關於飲食的文章。小說《後殖民食物與愛情》多角度地反映了1997年之後一般香港人的心態。「我想從普通人的角度去寫香港生活,當時就想寫食物,食物好像是最普通的人際來往的東西。」他的散文集《人間滋味》則是通過食物去寫人情、人事。他說:「我嚮往周作人、梁實秋、林文月、逯耀東那種寫食物和人事的傳統,不想做功利的飲食指南。最理想是用散文寫飲食,像張岱、袁枚那樣。如果只是寫這種食物好吃還是不好吃,就比較像常見的飲食指南。我但願可以天馬行空,可以挖深來寫。」

時代周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日)

從此你和蟬鳴一起隱形了。

從此你和蟬鳴一起隱形了。
陸穎魚

那個藍藍灰灰的周六晨早
有點像
某頂你時常戴的帽子的顏色
你慢慢睡成一朵微笑的雲升上天空
帶走整個香港最深處的蟬鳴
留下像維多利亞海岸線般溫柔的雷聲
每當我們去動植物公園學習做一個人
並且一人一口咬時間的苦瓜
林中的鳥便成羣飛過你喜歡的街道與碼頭
如果還有些精神的日子
你定會帶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
從灣仔坐電車到北角
用一首詩的自言自語
教我們聆聽幾輛貨車行走的勞苦
你會說,那裏有城市的故事
而思念原來像魂魄一樣虛冷
在那個藍藍灰灰的周六
誰也不曉得人生是什麼的一回事
從此你和蟬鳴一起隱形了。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與也斯共事的歲月

與也斯共事的歲月
鍾玲

一九八O年代我在香港大學教書,曾與也斯共事五年。行政上他屬英文系,我屬中文系,但實質上我們同是翻譯學程(學士學位)的老師。那時的翻譯學程由中文系四位老師、英文系四位老師共同負責。

那幾年中文系的陳炳良、也斯與我,三人常常同去銅鑼灣晚餐。陳炳良的資歷比也斯與我都高,但他對我們兩個很愛護。陳炳良是中國古典文學科班出身,他的博士卻是在美國念的,所以對西方文學理論有深入的研究,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學比較文學的也斯和我,不僅理解,三個人也能互相欣賞。他更特別喜歡作家,因此他就自然而然擔任學術界稀有動物作家的保護人了。常常提點我們人情世故。

說到三人一組進餐,其實是師徒的組合。他們兩人都是美食家,我的味覺一般,所以是跟吃、跟享受。我們總是光顧一家叫北海漁村的餐館。由他們二人決定點什麼菜,重點是點那一種「斑」魚,至於紅酒就是由也斯來點。

當我們喝得有一點醺醺然,酒的醇香在舌上流動,蒸魚的鮮味在桌面上繚繞,我們三個笑得很開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就是那幾年我們三個人的精神國度,甚至是某一種烏托邦,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傳統而守舊的制度裏。

也斯也很好客,多次邀陳炳良與我到他銅鑼灣的家晚餐,也斯母親的手藝高超,怪不得兒子的味覺精緻。還認識到也斯太太吳煦斌。也斯笑得開心時,整個臉都是盛放的,吳煦斌則兩頰紅紅的,笑得有點羞澀。夫妻二人都文采燦爛,創作上視野前衛而廣闊。

驚聞也斯離開我們了。陳炳良在加州養病,兩位老友一位陰陽兩隔,一位遠在天涯,我在台灣南國想念你們。

二O一三年一月八日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詩人雲遊去了

詩人雲遊去了
蔣芸

那情景彷彿才不過幾天,在銅鑼灣街頭碰到也斯;從人羣中連拖帶拉的把他拉上了我辦公室,他那憔悴的容顏與我在八幾年代所見到的他判若兩人,義不容辭,總要出手替他補救,這位小老弟倒是很順從,也許事出突然,不知如何應對,只好乖乖從命吧。

翌日收到一本詩集,扉頁寫了幾行字,說會遵囑應用所贈的護膚品金花油……。如今,詩人走了,真的去雲遊了,像他曾寫下的詩:已飛到隧道的盡頭,睡過又醒來,黑暗撕開又縫合。他拿着一卷喜愛的墨跡卻是進入無人的空中……化成星球的碎片……

還記得當天,他仍然樂觀地微笑着,不太介意我的突兀,畢竟是老朋友了,當年還去過他和吳煦斌北角的家,也曾見過他母親,他那乖巧的兒與女,如今也該三十多歲了吧,明白他為什麼對北角的感情那麼深厚,太多童年少年時期的記憶啊。
最令朋友們安慰的是也斯的妻子吳煦斌對他的情義吧,分別二十年後再回來照顧患了病的丈夫,她不僅是一位優秀的作家,更是賢妻良母,人間無奈的分合至此到底是無憾;也斯畢竟有他的福份。

如今,雲遊的詩人果然如他詩中所云在一個沒有季節的空間航行,從日到夜,從春天到冬天,像人世間的每一個人一樣,或遲或早我們都會把沉重的行李卸下,去到那一個不管是繁華或是荒涼的世界,是黑暗或是燦爛,是眠是醒,是自由或是束縛,在那樣的世界裏詩人會再繼續雲遊,穿越了死與生,對生命的體會更完整,靈感也永不枯竭,繼續寫那未了的詩篇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也斯:在人間寫作

也斯:在人間寫作
鄭政恆




第四屆九龍城書節活動照片。左起:鄭政恆、洛楓、陳素怡、也斯

自2007年夏天開始至今,我一直擔任也斯的助理,從旁看到他勤勉不倦的身影,給後輩許多關懷與鼓勵。最近幾年,也斯抱恙,還是努力地整理著作與文稿,至今有許多出版,我以為他還會繼續走下去、寫下去,卻想不到,他要休息了,跟我們道別。於是,我翻開他的書,懷念他,回顧他在人間的寫作。

尋找一位詩人

從也斯的詩集──《雷聲與蟬鳴》(1978)、《游詩》(1985)、《游離的詩》(1995)、《半途》(1995)、《博物館》(1996)、《食事地域誌》(1997)、《衣想》(1998)、《東西》(2000)、《蔬菜的政治》(2006)、《普羅旺斯的漢詩》(2012)等等,我們看到他多變,從香港到城外,從東方到西方,從抒情到敘事,從詠物到食物,也斯用不同的觀察方法、形式組合、語言態度書寫,一致的也許是空間的探索、文化的生活、遊走的蹤、越界的試驗、不休的思索、深沉的反省,為也斯的詩帶來持久的魅力──從早年作品〈去年在馬倫伯〉和〈八又二分一〉到近期刊於《字花》和《普羅旺斯的漢詩》的作品,前前後後,原來也斯已寫詩約莫五十年了,半個世紀的探索,詩藝錘鍊,打造出許多人們熱愛的經典,影響了許多後輩。

讀李國威的文章〈尋找一位詩人〉,我覺得他說得很準確,教人不得不認同,譬如以下兩段:「也斯在詩中的技巧上作了多種嘗試。除了以生活的語言入詩之外,他又利用中國古詩的以景寫情的技巧,以呈現、暗示而非解釋的方式,來寫他對人生和社會處境的各種感受……他們恆常眼於人──在真實生活裏的人,從人的遭遇和表現去觀察、反省時代社會的問題。他們摸索新的技巧,不是為了標奇立異,而是希望更貼切更深刻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生活語言、借物抒情、現代感受,李國威都點出來了,而八十年代及以後,遊歷觀察、藝術越界、人文對話、邊緣位置、文化傳統,就成為了也斯作品的另一批關鍵詞。

若要說也斯的創作動力,大概離不開翻譯和閱讀。七十年代時他已在台灣出版過《當代法國短篇小說選》(1970) 、《美國地下文學選》(1971)、《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1972)三本書,出入於以羅布格里葉為代表的法國新小說派、美國的搜索的一代(Beat Generation)、希僻的一代(Hippie Generation)和拉丁美洲興起一時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各種新穎寫作手法,都在模塑也斯自己創作的小說,再而為香港小說界引入現代的新面貌。

翻譯和閱讀、橫向和縱向

他還翻譯過聶魯達(Pablo Neruda)的詩、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的劇作、波蘭文學、詩人歌手卜‧狄倫(Bob Dylan)和鍾妮‧米曹(Joni Mitchell)的作品、史耐德(Gary Snyder)的詩文等等,我們幾乎可以掃描出也斯的文學地圖,事實上比跟他同時代的絕大部分中港台華語作家的版圖,都要廣闊、新銳。

再看看也斯完成於八十年代中的博士論文《對抗的美學:中國現代主義一代詩人的研究》(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1936-1949),他帶出了許多如今看來仍有意思的比較研究,又可以看到也斯除了上述的橫向吸收,也縱向認清現代漢詩的歷史傳統脈絡。對於東西方現代主義技巧的吸收,令也斯的詩歌面貌變化,試比較《雷聲與蟬鳴》和《游詩》,可以估量詩人的寫作中有更多自覺的成份(如技巧、形式和理念)。《對抗的美學》中,例如論卞之琳的《慰勞信集》如何吸收登(W.H. Auden)《在戰時》(Journey to a war)的做法,穆旦詩中現代、破碎、矛盾、變幻的「我」,辛笛的語言藝術(分別見於〈中國三、四○抗戰詩與現代性〉、〈穆旦與現代的「我」〉、〈從辛笛詩看新詩的形式與語言〉等文章),都是從現代的眼光研究,縱向橫向兼備。

書、城市與人

自2002年起,也斯一直編整舊文,推出了《書與城市》、《島和大陸》、《養龍人師門》、《新果自然來》、《昆明的除夕》、《在柏林走路》、《街巷人物》、《山光水影》八本書,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2003年更有新版《剪紙》。2012年有多本也斯詩集的外文譯本,包括英文譯本《顯與隱》(The Visible and invisible)和《蠅頭與鳥爪》(Fly Heads and Bird Claws)、葡文譯本《重畫地圖》(Mapa Refeito)和法文譯本《在不安定的日子》(En ces jours instables)。

《灰鴿早晨的話》收錄了也斯青年時的散文,曾在1972年時由台灣幼獅文化出版,四十年後改名為《灰鴿試飛:香港筆記》(解碼出版)重新推出,也斯的散文,善於捕捉現代人的經驗、情感、形象,剎那的感興足以帶來他人的共鳴,因為這些感受總能夠與日常生活結合,也因為作者有寬闊的視野,但毫不賣弄,例如影評文章〈幾對梧桐憶鳳凰〉談安東尼奧尼的電影《無限春光在險峰》(Zabriskie Point),就教人印象深刻。

最近一兩年,也斯的書都陸續推出大陸簡體版,例如《昆明的除夕》(安徽教育)、《東西》(中國戲劇)、《人間滋味》(人民大學)、《書與城市》、《城與文學》和《香港文化十論》(浙江大學),必然讓大陸的讀者更加了解香港的文化與文學,其實相當多元而且豐富。

也斯多年來不斷探討香港文學與文化空間,他總在關心香港本土的作家,關心香港的文化發展,不希望人們貶低香港文化的價值。至今,我還牢牢地記得他跟我熱切的討論──不論是有趣的計劃、現象的憂慮,還是偶然的發現── 這些回憶我都珍而重之。我不會忘記。

編後語:此稿據第四屆九龍城書節講座「舊時代的新聲:梁秉鈞詩歌作品與回歸前後的香港」(2012年11月3日)發言稿修訂,旨在回顧也斯的文學特色和成就。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一日)

馬家輝懷也斯

也斯不老

讀黃碧雲的《小字》談也斯,提到新書發布,提到派對,忽想起,對了,好像第一次見也斯和黃碧雲的那一天,亦正是在新書發布和派對的場合裏。

以前寫過閱讀也斯的回憶,找出來重溫,確認如此。

第一次讀也斯作品應是在台北新生南路的小書店裏,八十年代初,我是大學生,他好像剛從美國取得博士學位回港教書,洪範的版本,散文,我站着打書釘把書讀了一本,口袋的鈔票不夠,沒買。還記得扉頁上有也斯的黑白照片,濃濃密密的頭髮,「飛仔頭」,戴着黑框眼鏡,眉毛亦是濃而黑,厚嘴唇,典型的廣東佬臉容,卻有香港仔罕見的書卷味。還記得那書店是桂冠書店,看店的小姐每天見到我,聊熟了,讓我從早到晚免費閱讀,似去了圖書館;十多年後聽老友們提到那書店,關門了,看店小姐患了癌病,回南部老家療養,狀況很不妥當。

第二次讀也斯是在美國芝加哥大學的東亞圖書館,在昏暗的書架前坐着讀,亦是散文,讀不完,借回家,跟一大堆蟹行洋文書籍放在一起。寫論文時累了,再讀,或因知道是香港人,在異域寒地裏讀來多了一份額外的親切感。

其後回港了,一九九七年,在青文書屋第一次見到也斯。那時候羅志華仍然活在書堆裏,未曾預見那些殘舊的書本跟自己生命終結之間的血腥關係。那時候他們出版了青文叢書,有也斯有游靜有黃碧雲有陳冠中有羅貴祥,都是正典港女港男港文港詩,開了小小的book launch派對,我以報紙編輯的身分被邀請參加,吃過什麼聊過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大家的笑容那時候仍未算老,大家都笑得熱情開心,大家都把憂傷暫時忘記。

十六年了,初生的特區早現頹敗,中年以後的文學人卻愈戰愈勇,繼續以文以詩以影像記錄世界甚至仍然企圖改造世界,即使初老,依然提着鋼筆按着鍵盤捧着相機,從未停止對於生命藝術的探索;這是文學的魅力,也是文學人的魅力,現實廢墟永遠走在藝術後頭,遠比不上創作宇宙的精緻幽微。

也斯是個很活潑的「文學長輩」,經常跟年輕人談文談詩兼吃喝吹水,只要稍稍用心,facebook上其實可以看見很多tag他的照片,幾乎每一張都是招牌的眯眼笑容,甚至模仿年輕人於自拍時把嘴臉嘟起來,六十歲出頭的人變回十六歲,文學不老,臉容不老,有年輕的心的人,更不老。

所以活在書頁裏,也斯不老。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也斯寫專欄

去年六月在廣州,我跟也斯聊了好幾小時,我對他開玩笑道,香港書展年度作家這榮譽早就應該給你了,不應等到現在。百無禁忌地,也斯笑道,現在給也不遲,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我沒答腔,只跟他相視而笑。他的笑聲很尖亢,非常相襯於他慣常的尖銳談話語調,忽然,我暗覺自己跟他有幾分相似。

尖銳當然並不表示全無溫暖。說過了,他是公道的人,尖銳歸尖銳,該提出鼓勵的時候他仍毫不吝嗇。所以好幾回他都認真地對我說,家輝,看你的專欄文字,你應該是能夠寫出好小說的人,寫吧,快寫,別懶惰。我是感動的。只有四個人鼓勵過我寫小說,一是也斯,二是葉輝,三是楊照,四是張家瑜,我都感念,只是不一定表達出來,更不一定來得及表達出來。向別人表達感恩,原來真的要快;至少,別慢。

也斯給我的啟發,除了語言鼓勵,也在於他的創作示範,詩、小說、攝影、論述,皆有善敏而準確的揭示。我特別記憶深刻的是他關於專欄寫作的經驗回顧,因為我向來著迷於專欄書寫,但看了他的分析,始明白專欄的文化意義。他於一九六八年已經開始用心書寫專欄,據他說,理由是﹕

「早期香港專欄作者不少是南來文人,也帶來了部分上海小報的遺風。在緬懷霞飛道風光之餘,很少正視英皇道的現實,而且因為思想形態的不同,往往對本地的新生事物採取嘲諷的態度:不是罵年輕人留長頭髮,就是罵年輕人寫新詩。我初寫專欄時,很感覺到那種舊文字背後的舊思想。我自己也留長頭髮,也寫新詩,真是勢單力薄,但也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表達了。我沒有故鄉的回憶,只想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我生活其中的城市當時正在逐漸變化,這現代生活,該用怎樣的方法去透視去說出來呢?我只好繞過艷麗的辭藻,尋找定見以外的看法。我只好不理別人習慣的說法,好好看清這個世界,由零開始去重組文字。寫專欄的散文,對我來說也變成一種觀看和反省這個世界的過程了。」

也斯可能是首位把「專欄」和「散文」掛對看的人,但他終究是明白人,故亦知道「不光是報章上的專欄才是文學啊!報章上的專欄並不都是文學啊!」在文學與不文學之間,也斯花了一輩子省思尋覓,舌燥唇乾,想必累了,休息一下,亦是好的。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日)

也斯的公道

梁文道在今天的「世紀版」裏提到「數年前」跟也斯先生的筆戰,不知道是記者聽錯了抑或他記錯了,其實那已經是,唉,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沒錯,是1997年,是我從美國畢業後回港工作的那一年,進入《明報》副刊,開拓了「世紀版」的書寫空間,獲得許多人的支持,其中包括,梁秉鈞。

那場筆戰好像關乎一本小說的寫作倫理哲學之類,加入討論的人還有董啟章和其他幾位作家,沸騰了一陣子,沒下文了;香港一直有太多事情以極快的速度發生着,沒有人——尤其文化人——有長久的耐性。

筆戰歸筆戰,大家終究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小小的城市,總會碰見,更重要的是大家終究是香港人,情緒恩怨是一回事,公道公平又是另一回事,從來不像內地或台灣的文學界那般山頭對壘、互攻互插。所以仍會交流,仍會合作,仍會以不同的方式在相同的平台上共同實踐某些大家都相信的美好事情。這是香港式的和平理性,我喜歡,也受惠。

印象中的也斯是個公道公平的人。對人對事他都有他的判斷標準,也有他的私底下的冷嘲熱諷,但當涉及文化界文學界甚至學術界的是否取捨,他都不會迴避,該加入的會議一定加入,該表達的意見一定表達,該聯合的人物一定聯合,該寫的文章一定執筆,只求把事情做成做好,其餘糾結,江湖事江湖了,別來妨礙大方向的善良追求。

此之所以當讀報得悉也斯的遺願是「希望香港文學能夠得到平反」,我忍不住對自己說,果然是也斯,生念之死念之,始終如一,生死如一;這既是他的文學見解,其實更是他的性格展現,他總渴望事情結局是公道的公平的,萬事萬物得到恰如其份的對待。如果真有也斯式的人間滋味,這味道的最大特質應該在於「公道」二字。

最後一次見也斯是去年六月,和他去廣州,在書店演講,他極認真,準備了PowerPoint,跟數百個聽眾一起唸自己的新詩。他把廣東話入詩,寫時間,寫食物,用意亦是引導聽眾了解香港文學處境的特殊性和曖昧性。他一再重複多年來說之又說的一句話,大意是,香港故事不易說不好說,卻必須說堅持說,讓大家看清楚什麼才是、也是香港。他當時用普通話發言,我調侃他,舌頭功夫進步不少,可能跟常往內地覓食有關。

戴着鴨舌帽的也斯像年輕人般笑得燦爛。那是文學式的純真笑容,而從此,人間告別也斯滋味。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八日)

2013年1月11日 星期五

麥繼安訃聞


(來源: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一日)

鄧達智懷也斯

從山光水影到布拉格

標題本來想寫,從香港的山光水影到布拉格的明信片並柏林行路也關乎澳門九份,以誌跟也斯一起走過的路。

60頭的歲數,以今時今日的人均壽數未免走得太年輕!由其對於一名予身邊朋友感受活力,創作豐盛的人。

也斯愛行路,愛行路的人某程度上都愛思考。

「山光水影」是我心愛的其中一本小書,由其剛剛回來重新學習適應的歲月,它引導我用不同態度去認識香港,而本來以為熟悉的新界風物卻用平實而深層的角度去再認識。縱使有關香港山水的篇幅並不如此多,然而深刻。

那是70年代的風景,香港好些山水仍未被污染破壞,曾亦讓走在其中的行路人心矌心怡,向星星歌唱,望雨天朗誦。我不認識行走未變愉景灣前爛頭東北的年青也斯,很多年後,因工作位於屯門虎地,他半個家搬到天水圍嘉湖山莊,複式頂樓盡覽我老家的周圍。我們也不時約同行走附近,山不算高,水不算深,可日落時分特別迷人!

1997,我的設計系列得到關注,靈感泉源也關乎龔志誠,梁小衛,梅卓燕,九龍皇帝與也斯。瑞士名表柏德菲臘Patik Phillip每年以多種文字出版私家雜誌,風格階品味上乘。他們自倫敦來電,誠邀訪問,建議僑居溫哥華的作家亦舒,那當然窩心。不過亦舒離港有年,與香港,由其回歸前港人的共同心情有別。提議也斯,很快被接納,甚至攝影師我也要求本土精英。

1996年,我們被邀前往德國前東柏林達吉列斯地下文化中心參與回歸前的香港文化節。忙裏偷閒,也斯帶路,我們行走了好些冷門遊點,更夥同小梅及劉健威跑到當時仍算清貧但美麗不可方物的布拉格,吃喝,行路,遊蕩至不能。

面前山光水影,在柏林走路,布拉格的明信片……還有不下十數本也斯的作品,搜出,排列,悼念故人。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再見啦,也斯

我們的好朋友也斯在13年1月5日早上離世了!6號晚上,自面書劉健威及梅卓燕的Post,得到消息。

12年12月26日,Boxing Day「留家」老鋪聖誕餐聚,健威負責搞了那麼多年的活動,今年出席不過20人,最少的一次,聽說很多朋友都出門去了。小思老師問健威也斯病情:有點不舒服來不了!

大家帶點憂心,都說最近見他不大好,肺癌捱了三年算不錯了。因為病,過去幾年他特別用功,出書什麼的,不想趁機休息,精神好的日子都跑出來會友去,聽小思老師說:去年7月書展,前來領取2012年度作家榮譽,走上會展輕輕的斜路,也斯明顯氣速辛苦!

過去超過十年,我是一年遠遊兼聖誕節留在倫敦,新年在法國的過,隨後一年留港,周而復始。11年在外面,10年在劉家新居,那次是也斯發病後,治療中出來見老友,咬着乳酪,紅酒照喝,幽默依舊,談笑風生,他的笑聲特別平實爽朗,很中聽。

梅卓燕在面書放上貿易發展局12年書展慶祝也斯獲年度作家而製作的短片,聽着他唸詩,憶念多次隨他到港大,到嶺南上課。更有幸,在不同國度泥土,少者幾人,多不過一打,頗貼近聽他以平衡而舒懷的聲調將詩唸頌。

到YouTube的短片分享,不禁寫下幾句紀念話:

再見了老朋友。
來不及說再見,便走了。
沒走,是你爽朗的笑聲,永刻的容華,雋永的文字。

轉身自書架搜出常亦一再重讀他的作品,博益1985出版「山光水影」已然發黃,2001年,他為我簽名補記。

三聯2004年出版「也斯的香港」,再讀目錄,「鄧達智:從中環回到屏山」不禁鼻酸。他對我們是親厚的,內容還包括朋友小梅,李家昇,李國威,李歐梵,劉以鬯,韜哥……很早之前他已將食物,尤其香港特色融入詩歌與文字。97年回歸,他寫了有關盆菜的詩,讓梅卓燕穿上我的設計,一面舞一面唸,湧動各式可能性的創意掛念。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八日)

老師好走

老師好走
寶兒

「所有語言比不上/風的手勢/總有顏色/在貨櫃裏變徒勞

想問候城市那邊/你近來好嗎?/雨下得令人心煩/天怎老下雨?」

前幾天,睡夢中,走來一個老婦人,領我到一座廟宇,廟宇裏有好些安詳躺下的人,而我佇立,不願內進,卻在門外,深深鞠躬。醒來,收到了也斯老師離世的消息。眼睛模糊。我知道。

電話裏還留他早前的短訊:「之前忘了告訴你:leek是京,大條的那種;chives則是我們平常吃的。」留下了他教我分辨的人間滋味,永遠的滋味。

那年畢業,謝師宴後,大膽子,把大學時候寫的短篇小說,傳了給他。馬上,得到了他的回覆,鼓勵我寫點《西新界故事》。去年出版的《西新界故事》,其實醞釀了很多年,老師孜孜推動,結集了多屆嶺南同學的心血,有些作者,現在也已成家立業了,而我,趕在付印前幾個月,有幸叨光。

半年前和老師、師母在「柴灣人」相聚,談到專欄,他感同身受,問我:「初學寫,是不是覺得寫作時間很難拿?字數也要遷就?」我點點頭。他笑笑說:「我當初也一樣,慢慢就會好。」然後我倒過來,教他寫blog,就跟寫電郵一樣簡單,可以隨時隨地記下心中所思。分別後,我把建立網誌的步驟和圖說電郵給他,還說有機會,親身教他開一個。然而,時間還是太匆匆,人生匆匆。

一切教誨與提攜,高山仰止,都是恩。

電郵裏Ping Kwan Leung那點綠燈,滅了,但那一切,會永生銘記與傳承。

「摸索頭髮的顏色/問什麼季節?/空氣裏短暫感覺/變化停不住」(二零零三年《問候》)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再見了,老師

再見了,老師
黎佩芬

也斯先生的死訊來得很突然,有點措手不及。聖誕假期某個夜晚在銅鑼灣,迎面走來的好像是他,是不是他呢?在過路中的瞬間,我們互望了一眼,他跟朋友一道,談笑,是不是他呢?或者認錯人了,或者是他?太好了,他還好。

我知道也斯住在銅鑼灣。是這樣的,時常會遇見眼熟的人,就以為碰到朋友,看真才發現認錯人。那夜在銅鑼灣,就覺得是碰見也斯。兩年前得悉他患癌,其後仍見他出書,出席各類公開場合,書會講座,又繼續在報紙發表文章,寫食經。去年書展選他為年度作家,跟其他創作人玩cross-over,他還寫過文章評介別人做出的好東西,好像病魔並沒有那麼惡。

有次在一個婚宴上碰見他,戴帽,嘴唇因感染破損結新疤,還是那麼健談。也斯是我認識的長輩中最不吝讚美的。那次他拉我說了許多,讓我感激又難為情,大概認識他的所有後生,都同樣受過他坦蕩無保留的鼓舞。

大家都知道他緊讀書的事,總是痛心人們不正經讀書,也不讀正經書了,只會讀流行書即食的東西,流行什麼即一窩蜂搶讀,將更多更多的好書好作者打入冷宮。然後,他總是嘀咕,有很多文章想寫,說他喜歡寫人,要好好記下一些值得的舊時的人與事。他遺言說的為文學「平反」,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也斯桃李滿門,報館裏不同部組都有他的學生。常覺得,老師其實並不記得我這個上課渴睡不特別熱情也不起眼的學生,多年以後厚臉皮拉關係,他只一概熱情的說,記得。

沒想到,就這樣永別了。老師,一路好走。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憶也斯

憶也斯
李歐梵



也斯去世的消息,來得有點突然。編者於昨晚將近深夜時分打電話通知,要我寫篇悼文,我一口答應。今晨起身後,想動筆寫點隨感,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最近幾個月,我和妻子倒是和也斯和他的夫人時有聯絡。我們早知道他和肺癌搏鬥已有三四年,但鬥志不懈,中西藥並用,我老婆趁機教他從台灣學來的「平甩功」,對老年人的身體保養大有助益,他也樂於從命。最近他還送了我他的新書:《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修訂版。 一個多月前,他參加港大為他舉辦的《形象香港》新版的發行儀式,頭戴小帽,面色看來憔悴,但依然興高采烈。聖誕前後他還在電郵中說請我為他的新課代課的事,可見他自己對生命前程毫無放棄之意。

如何受也斯啓蒙

他的多友人以「也斯告別人間滋味」為題公布他的死訊,倒是十分切題,因為也斯一輩子眷戀今生今世的各種人生滋味,從未提到來世。這一種「世俗」味,也成了他作品的特色。香港是一個世俗味極濃的大都市 (如今卻幾乎墮落到市儈的地步),但在也斯作品的世界中,卻是色、香、味俱全,也是吸引我從海外「回歸」香港 (而不是台灣)的理由之一。記得上世紀末在美國任教時,想讓學生從書本上接觸到一點香港,我選的第一篇香港短篇小說就是也斯的 〈超越與傳真機〉,而且用的是英文譯本:Transcendence and the Fax Machine。讀來令人忍俊不禁,因為它呈現的是一個知識分子生活在物質文明猖獗的香港的一種無奈感,故事中的主角是個學者,寫了論文,想傳給國外的學者聯絡,不料傳真機傳回來的全是各種商業廣告!學生看完說這簡直是超現實主義的黑色幽默,原來卻是真的。直到今天,我每次手寫一篇文稿用傳真機傳給報紙編者,必會收到一張修補機器的廣告。最後實在受不住了,只好自己學電腦打字。

我曾如此公開說:我對於香港文化的認識的啓蒙老師就是也斯。帶我認識澳門的也是也斯。他的「教學」方法很簡單:食物和漫遊。以前我每次訪港,他都帶我到各種小食舖和餐館,中西都有,讓我體會到香港的真正「味道」。這也是他詩作的特色之一:例如《東西》和《帶一枚苦瓜旅行》中的「食事地誌」; 然後經由食物帶我觀看香港的舊屋、舊物和舊街。他的作品為這類舊事物罩上一層美的光環,讓意象式的文字直接喚起歷史的記憶。

曾一起經歷的那個時刻

記得1989年有一次在新加坡開會,並擔任文學獎的評審。大家心情都非常鬱悶,因為恰逢天安門事變,電視上傳來屠城後的一片蕭條,學生都不見了,我們為民運分子擔心,哪有心情想其他的事?幾位來自台港兩地的作家,各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心中的不滿,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唉聲嘆氣,唯有也斯依然保持冷靜。輪到我們這些評委上台演說時,也斯讀了一首詩,記得主題是舊家具 (《想像香港》中收有此詩),表面上和天安門毫無關係,但我聽後本能地覺得寓意深遠,它從側面顛覆了歷史的事件和「大敘述」,將今日納入舊時的記憶/遺忘的迴旋弔詭之中,似乎在暗示:幾十年後還有誰會記得?在大潮流裏沸騰的人,說不定事過境遷之後反而忘了,又被捲入另一波大潮流;唯有留戀「舊」家具、小東西的人才會保存歷史的記憶。至少這是我當時的本能解讀,可能是誤讀,不見得對。然而如今思之,何嘗不是如此?

置於一種心靈的國際版圖

也斯創作的另一個特點是他的「國際性」(cosmopolitanism),尤其是他的散文和小說,永遠是把香港本土置於一種心靈的國際版圖之中,敘述的方式就是遊蕩和流浪。又好像把波特萊爾(Baudelaire) 的「都市漫遊者」(flaneur)化為香港人── 也斯的自畫像。記得他寄給我一本書稿要我作序,書名《布拉格明信片》,我讀後深有同感,因為我也曾在歐洲浪遊過,布拉格也是我心愛的城市,曾數度重遊。我甚至還寫了一篇「唱和」的回信,調侃他的啤酒癖。哪一個詩人不嗜杯中物?食物和酒是分不開的。我認為也斯是所有香港作家中吃過的各種美食最多,旅行最勤、也最有國際視野和多元文化敏感的人,甚至他的詩背後都有另一種的指涉和典故,語意雙關,所以最適合翻譯。 他的作品早已被譯成十多種外國文字 (見《香港文學外譯書目》)。

他已經進入香港文學史

我認為最能代表也斯小說的就是最近出版的《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也是他以前作品總其成之作。所謂「後殖民」,在也斯的語彙中不是抽象理論 (他常對我說:理論看多了就想回到創作),而是當今我們的處境──它的軸心依然是號稱「亞洲國際大都市」 的香港。「食物」加上「愛情」的配料,呈現的是一種「浪漫之餘」的無奈和反諷。然而也斯並沒有把小說淪為玩世不恭的「後現代」文字遊戲,他的小說世界依然充滿了溫暖的人情味;他不像張愛玲,她筆下的香港是為上海人寫的;也斯卻是道地的香港人,無論他或他小說中的人物流浪到何處,也永遠回歸香港。

如今他已離開我們,告別人間滋味,浪天堂去了。值得他的多好友告慰的是:在他生前,大家不約而同已經肯定了他的成就,給予他多個文化界獎項,為他舉辦了多次討論會和慶祝活動。他已經進入香港文學史,不論你喜不喜歡他的作品,我們甚至可以斷言,也斯是自劉以鬯以後,對香港文學最有貢獻的作家。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懷念也斯

懷念也斯
馬傑偉

第一次見他,在三十多年前。我參加文學獎,投了一篇小說。當年他是評判。細節忘了,只記得他邀請我到他的辦公室談了很久。內容已完全沒有印象。對,是打電話給我,還是寫信的?當年沒手提電話,也沒電郵,我住大學宿舍,真不記得是怎樣聯繫上的。那時我是個乾瘦有如吸毒者的文藝青年。與他會面所留下的,是一如喝一杯白開水的記憶,平淡愉快,就只記得他的桌子在透光的大窗旁。

之後就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見過他。十多年後我回母校中大教書,要寫一篇論文介紹一下香港文化研究的概。也斯有一段時間介入香港本土文化的領域,寫了不少城市與電影的文章。我找他做了一個很長的訪問,並且用了他的一首詩作為論文的結尾。那詩原為中文,他很熱心地找了一個英譯版本給我。之後就再有幾次,在學術會議碰面,他還嘲笑我老是坐在最後最近後門的「散水」位置。他說不太喜歡文化研究了,回到文學歷史的課題;具體的歷史與生活素材令他迷,更勝文化研究的抽象理念。那時我也不參加文研的會議了。然後我就再沒有見過他。

之後偶然會收到他寄給我他的新作。幾年前聽到他患病,本想找機會再拜訪,總是拖拖拉拉沒有實現。讀到他的死訊,惘然的又記起第一次見面時他辦公室那明亮的大窗。午間彭麗君傳來電郵,說她編的新書《邊城對話》終於付梓了,原來也斯一直很熱心為此書提意見,本來他要為書寫一個後記,但因健康理由最終沒有成文。書的副題是:中國、香港、邊緣、邊界。記得也斯很喜歡香港的邊緣性格。當年他給我借用的那首詩,就有這樣的結尾﹕With no respect for different developments, how can one trace the past? With no understanding of the absent, how can one imagine, a whole fish?

他離開人世,他仍將細水長流地豐富香港的文化想像,一如一片銀鱗完成了一尾銀魚的身份。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懷念也斯

懷念也斯
葉蕙


葉蕙(左)、也斯(右)

第一次跟香港作家也斯見面,是在東京。2006年3月,東京大學舉行「圍繞春樹的冒險:世界如何閱讀村上春樹」國際研討會,邀請了來自17國23個翻譯家、作家和評論家前來談文說藝。

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溫文儒雅,談吐風趣,為人親和,一點教授架子都沒有。在研討會上,也斯受邀擔任講評人。

也斯在東京大學的回應

他對當天的美國作家Richard Powers的演講作精簡扼要的評述,先從個人的經歷談起,例如他和村上春樹如何在美國波士頓擦身而過的趣事。他的學生介紹他看村上小說,覺得村上作品給人完全不同的閱讀經驗,如何從後現代主義的觀點來閱讀村上,更談到翻譯問題。會後,我上前跟他搭訕,開場白是「我係村上小說香港版的譯者……」,他馬上用廣東話回答說:「我讀過你翻譯的《挪威的森林》。」令我受寵若驚。大概在東京很難遇到「知音人」的關係,此後數天我們都用廣東話交談。

其後在分組討論的「表象論」工作坊上,除了談翻譯課題,主持人還要求翻譯者們用自己的語言朗讀一段會前翻譯好的村上短篇〈夜的蜘蛛猴〉和〈士巴拿〉(Spanner的音譯,台灣譯作「螺絲鉗」)。因我的村上翻譯書在香港出版,在名份上算是代表了香港。於是台灣譯者賴明珠用國語,我則選用粵語朗讀。

我雖在家裏說廣東話,但在公開場合用粵語朗讀卻是破天荒第一遭。因此在會前特別向梁老師請教幾個比較沒把握的字句的發音,例如文中出現的句子「她順手拿起身邊的士巴拿」的「士巴拿」的「拿」和「拿起」的「拿」。當時梁老師叫我讀一遍給他聽,然後矯正我如何掌握這個字的聲調。雖是一件小事(因現場觀主要是日本人,以及少數的中國和台灣人,相信當中也沒幾個人得懂粵語的!),梁老師還是非常認真地指正我,從中窺見他對語言態度之嚴謹。

銘刻於心

某次閒聊時,談起香港的《中國學生周報》、南來作家等話題。梁老師說他做過香港《學報》的編輯。當我提到1957年從香港南來的作家姚拓(1922-2009),在馬國獨立後成為馬來西亞《學生周報》的社長和文學刊物《蕉風》的編輯委員,並如何影響馬華文壇的逸事時,他頗感興趣地聽,還說很早就風聞其名,卻緣慳一面,有機會要來看看這位長者,看看我們這裏的人文環境云云。言猶在耳,姚先生已成不歸之人,而梁老師亦撒手塵寰,令人不甚(禁)唏噓。

與梁老師結緣後,開始透過電子郵件通訊。儘管只有數面之緣,他仍從繁忙中不厭其煩地一一給予回應。有時遲了十幾天才接到回信,他會簡單說明自己那段時間去了外國什麼的,使我很小家子氣地覺得「啊,原來自己並沒有被忽略」。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交會點,卻令人銘刻於心,久久無法忘懷。

梁秉鈞與也斯

2007年,我申請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獎助金去東京大學做研究。當時的我只不過是一名搞翻譯的學術門外漢,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不以為忤,還很細心地給我的研究計劃提出意見。後來順利地申請成功,也第一時間向他報告。他的回信只有短短一句話:祝福你,好好努力!

所周知,梁老師用也斯為筆名寫小說和散文,用梁秉鈞寫詩和評論。他的小說、散文和詩集,在馬來西亞也擁有不少讀者。他不幸逝世的消息傳開後,文學愛好者們紛紛在facebook上發表感言,表示惋惜。

梁老師在2012年書展當選年度作家,主辦當局表揚他對香港本土文化創作的成就和貢獻,可謂實至名歸。

這兩年較少和梁老師聯絡,僅僅透過網絡得知他的近。2010年傳來他患病的消息,很是擔憂。後來聽聞他抗癌成功,復出講學與創作時,心中不無欣慰。月前曾在YouTube看到他暢談飲食文化和人生觀,出版飲食散文集《人間滋味》的錄影,見他雖然清瘦不少,但精神矍鑠,以為他已完全脫離病魔的糾纏,預料不到死神竟然沒有放過他……

不管是也斯或梁秉鈞,這位與香港密不可分的作家如一顆明亮的星隕落了,他的作品卻將永遠留在人間,繼續為香港這座不滅的城市說話。

(寫於2013年1月7日,馬來西亞金寶小鎮)

(葉蕙,翻譯者,曾譯有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等﹝博益﹞。)

(明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日)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追憶也斯

追憶也斯
沈西城

也斯(梁秉鈞)是我的同學。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我在北角「端正中學」唸小四,也斯是我同班同學,跟我並排坐。當時,我是班中的「四大寇」,頑劣調皮,老師拿我沒法兒,只好調我跟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同坐,希望他能以靜制動。這一招管用,自從我跟也斯同坐後,行為有了轉變,頑劣變得純良,調皮轉為乖巧,上堂不講話,用心聽課。中期小考,得了個第三,僅次也斯兩名,不獨我母親吃驚,老師也覺意外。

能有這樣的轉變,不得不提也斯的母親、班主任劉秀蘭女士,她是一位視我們為子侄的好老師。「四大寇」仇恨老師,幾乎對每個老師都愛作弄,潑墨水、放撳釘、貼烏龜,搗蛋花門層出不窮,獨對劉老師,我們不敢,她上課,咱們聽話,怕她生氣。也斯的父親在他四歲時去世了,一手由母親撫養,可能是單親家庭,也斯很忌諱別人提起他的父親。「四大寇」中的林偉文,天性愛謔,小休時,總對着也斯喊他父親的名字,氣得也斯青了臉,雙手發抖,不敢向母親投訴,輾轉告狀到何主任。林偉文受罰後,變本加厲,調侃如舊。我看不過眼,連同其他「兩大寇」,向林偉文提出「哀的美敦書」,終逼令林偉文禁口。由是,也斯跟我更要好了。每天,我們都一同放學,那時他住北角月園街,我常去遊玩,劉老師每見我,都會勉勵我「好好唸書,不要太頑皮。」這話有意思,是「不要太頑皮」,而非「不要頑皮」,知我者莫如劉老師。

小學會考後,也斯考入「巴富街官立中學」,那是政府名校,而我則進了筲箕灣的「慈幼」學校。到中學四年級時,我在一個文化集會上重遇也斯,他正在《快報》寫「我之試寫室」專欄。也斯愛寫文章,鑽研外國現代文學,跟我戮意埋首古堆,判然有別。他很迷拉丁美洲文學,最喜馬基斯(馬吉按:台譯馬奎斯、港譯馬蓋斯),推崇《百年孤寂》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品,現實虛幻交織而述說世道人情。他讓我看翻譯本,問我意見。可我鍾愛郁達夫、沈從文、周作人,馬基斯的小說實在看不下去,衷心道出,卻惹來他一臉的不高興,在文學上,也斯是很「小器」的。

道不同,卻相為謀,也斯邀我一起籌劃大型文學季刊《四季》,編輯四人,除也斯跟我外,還有覃權和小克,編輯部設在覃權家中,每週開一趟會,經費不夠,得秦天南君挺胸包攬,終於成功出版。《四季》創刊號內容很紮實,除了也斯的譯作,我也從英文本轉譯了大江健三郎的《死的奢侈》。四年後,在東京拿原文跟譯作參校,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錯謬之多,難以勝數。《四季》只出了一期,便無以為繼(馬吉按:《四季》總共出了兩期)。之後,也斯到美國加州大學求學,攻比較文學,我赴東洋讀日語,老同學分道揚鑣,嗣後便少見面。早幾年,聽古劍說他患上癌症,很想探問,個性疏懶,終沒去成。在這裏,抄錄老同學的兩句詩作結:「偶然的相見相感,猶似遙遠的茶香飄忽。」秉鈞!望你在天國喝上一杯好茶!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念也斯

念也斯
小西

也斯:

周一晨早起來,趁着白開水還在洗滌腸胃,在進用早餐以前,如常的打開Ipad,查一查電子郵件的信箱,看看臉書上同伴分享的新聞與資訊,看看可有什麼大新聞。沒想到,首先進入眼簾的,「竟然」是你去世的消息。

當然,說「 竟然」,並不完全準確。因為打從 2009年底,你證實患上第三期肺癌以來,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逐漸接受你患重病的事實。不過,你一直努力與癌細胞戰鬥,從來未言放棄,心裏希望完成的計劃,可能比病發前還要多,加上近年在一位名醫的治理下,病情漸見起色。記得去年年初,當年的「越界文化雜誌」的總編輯張輝回港辦事,一班「越界」舊人作興在銅鑼灣敘舊,並碰上了你,於是順道一起喝了一頓午茶。雖然你看來清瘦了不少,但氣色尚算不俗,你當年跟「越界」合作無間,與舊雨相聚,自然談興也高。你當時雖有病容,但看來仍舊神采飛揚。那時想,或許你會像我們某些患了末期癌症的友人一樣,能夠逃離鬼門關,或起碼再活多一些日子。

新潮的啓蒙者

然而,你最終還是走了,留下了很多未完成的計劃。事實上,由始至終,你都是一個多才多藝、走在時代前端的人物。記得八十年代初,開始接觸中港台的現代文學,那時翻閱《香港文學》、《素葉文學》、《大拇指》、《四季》、《文藝》、《詩風》、《新穗詩刊》等文藝雜誌,知道有一批「潮男潮女」(例如西西、何福仁、羅貴祥、葉輝),在課餘或工餘,大力推介拉美文學、新小說、意大利小說(例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作品)等等「潮爆」的另類文藝,並寫出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原創作品,自是興奮不已,情況大概跟你六十年代在舊書攤「發現」馬朗所編的《文藝新潮》雜誌差不多。如果馬朗、崑南等前輩在六十年代為你們那一代打開了一片現代主義文藝的新天地,你們這些「潮男潮女」則肯定為我們那一代的文藝青年打開了一個色彩更為斑斕的伊甸園。你一直都很潮,是個新潮的啟蒙者。

頑皮的對話王

除此之外,你也是個喜歡跨界對話的文化工作者,常常跟來自不同界別的藝術工作者合作,素有「對話王」之稱。然而,跟現在「跨界合作」已流於濫調的情況不同,你總是在「跨界合作」的過程中,孜孜不倦的尋求既艱難又刺激的「對話」。在你的眼中,現代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日常生活中複雜的灰色肌理,才是常情。我有時想,在現在這個習慣了「非敵即友」的二元對立思維的年代,你所提倡的對話精神,是如何的格格不入,但又如何的珍貴!

我知道,有好些年輕的朋友,為了你的離去而感到難過。然而,去年幾次跟你在嶺南校園碰面,我知道你心裏早有準備,加上去年香港書展終於為你舉辦了回顧大展,我想你是無憾的。記得2011年,我的佛教結緣小書剛好出版,一次碰巧在香港藝術中心遇上你,於是作興送了你一本。之後,跟你在校園再次碰面,你說你喜歡這樣的小品文,文字也輕麗。但其實我心裏一直寄望這些文字,能夠在你那艱難的日子,給你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無論如何,願一路好走。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

掠過元朗溼地──追懷與也斯一起的漫遊

掠過元朗溼地──追懷與也斯一起的漫遊
劉克襄


▲也斯2009年攝於敦煌。(攝影/劉克襄)


圖/王幼嘉

我和一羣香港愛好新詩的同好,約在朗屏地鐵站碰頭,準備走逛元朗一帶的溼地。帶頭倡議的人是也斯,但他最晚到。其實也不過慢三四分鐘,卻見他用小跑步趕過來,滿頭大汗,充滿歉意。跟平常談吐悠閒、從容斯文的形象有些難以連結,我有些不忍。

日後,得知他住在銅鑼灣,因醫檢得知患了第三期肺癌,晚近常深居簡出,我愈加愧疚。當天集合,他建議順路先走逛元朗舊墟,認識這一兩百多年歷史的圍村。

結伴走訪香港舊墟

論香港最古老的市集,此地一定列名。錦田、屏山一帶鄉民進行農產品交易都會到此,墟內設有各行各業店家,酒家、藥鋪、商行和傳統客棧等皆形色俱備。那時才發生皇后碼頭和景賢里清除事件,愈來愈多人關注文史古蹟的保存,圍村文化更是重點。

也斯很擔心舊墟可能因改建、拆遷而逐次消失。他會安排這趟溼地之旅,主要是想帶我見識附近的農漁文化,再聆聽一個外來者如何看待元朗的溼地環境。

緊接着,循一蜿蜒的道路走往山背村。此傳統老村有一溪渡,可通往南生圍溼地。我們未渡河,繼續沿小村邊緣,抵達村尾一棵大榕樹旁,周遭盡是遼闊的廢棄漁溫。有些荒涼的河道旁,還有低矮的鐵皮或木板拼裝屋,以高腳架立。以前一些社會寫實的港片,某些郊野窮鄉僻壤的貧民窟風貌,在眼前栩栩如生出現。

「小時候元朗到處都是這類景觀,以前還有水稻田和魚蝦的基圍,很像台灣的沿海。」也斯喃唸着,慨歎之情浮露臉上。我初到這一陌生小村,面對着不同於台灣海岸的奇異風貌,其實毫無觀察能力,也不知他是否熟悉台灣鄉野近況。只能針對一些常見的植物,跟他分享我的嶺南經驗。

那時,我對涼茶的組合成分為何興致頗高,因而見到熟識的藥草猶為振奮。譬如台灣罕見的龍俐葉,廣東人特別偏好煲湯的車前草,又好比紫花奇麗的貓鬚草目等。也斯見我對野花野草充滿喜悅,也忘情地分享他小時的經驗,中午還特別跑去大榮華本店,點叫那些相關的小食。

致力地方文史經驗

一年後,他邀我到執教的嶺南大學駐校。兩岸不乏重要知名的中壯代作家,為何特別希望我前往呢?我始終不解。有回赴港,碰頭時特別探詢。他語重心長地回答,原來嶺南地處新界,學生除了接受文學的薰陶,他很期待加強地方文史的田野經驗。希望香港下一代的年輕人,更深刻地認識自己的土地。

可是,為何不找在地文史工作者?他的思考更教我欽服了。這類課程以前在嶺南都有當地學者持續傳授,但現在他們更需要一位外來者,透過他的專業敘述眼中的香港。當一個外來者對香港風土充滿嫻熟的熱情時,學生們應該會更加受到刺激。他期待我能以半個學期的時間,十二堂有關新界的課,提供不同視野的香港郊野見聞。

也斯會有如此的新界情感,上回元朗舊墟之行,我便更加了然。後來我拜讀他膾炙人口的成長小說〈愛美麗在屯門〉(2002年),文句中早就處處浮露清楚的在地意識,隨便引用一二便可得知:

「有人說愛美麗的樣子看來像是在蒙馬特出生,但據她告訴我們說,實際的情況不是這樣。她出生在元朗大水渠旁邊,當年住的房間就在現今Β仔涼粉三樓。她父親喜歡釣魚,白天去釣魚,晚上則在附近橫街開檔賣魚腩粥,直至凌晨才回家。」

「愛美麗就像元朗僅餘的少數自然植物,在毫無規劃的發展與地產商不擇手段的牟利手段底下,於滿天灰塵之下的貨櫃車殘骸之間粗生粗養。」

愛美麗來自新界鄉下,長大後到香港都會地區營苟生活。日後返鄉繼續在茶餐廳工作,卻不見昔時風土,遂藉想像力重繪孩提的生活地圖,對抗開發的惡勢力。此一故事發展猶若台灣城鄉發展,讀來教人不勝唏噓。

欽慕台灣淳樸風土

駐校期間,我拜讀了更多也斯的作品,最感驚喜的是《新果自然來》。此書雖在2002年才出版,內容卻是1976年夏日的台灣遊記。這趟旅行伴隨的是西西、吳敬煦(按:吳煦斌)。那是他第一次搭飛機出國旅行。短短二十來天旅程,他們走訪了許多台灣不知名的小地方和鄉鎮,拜會一些藝文人士。

在遊記中,也斯處處綻露對台灣風土文化的欽慕,更熱愛台灣的淳樸。相對於香港,台灣存在着樸實虔心的信任,那是香港已經消失。但他也喟嘆,這些獨特的鄉村文化,似乎因時代變遷,開始步向城市化的冷漠。

《新》書可說是香港七十年代另類的台灣旅遊手冊了,卻也成為一個青年旅遊的借鏡。當年香港的文藝青年為何到台灣取經,怎樣比較港台生活文化,對現在更為緊密的港台觀光旅遊和文化交流,具有相當的啟發。

當然,更有趣的是也斯個人在此次旅行的成長。也斯對台灣的良善印象源自於此次的植根,也從台灣開始了他日後在世界各地的旅居。第一趟旅行不只美好,還學到如何觀看世界的多樣角度。自己有此滿滿收穫,他更期望下一代香港年輕人學習這樣的異地觀點,回看自己的家園。

他會邀我前往嶺南駐校,相信應該與這一面向有密切關係。也斯不只是在創作上展現這一異國與在地交會的視野,教學時也孜孜不倦於類似的嘗試。如是良師益友幾稀,他的離去讓臥病在台中的我,更加頹喪了。

中時電子報二O一三年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