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3日 星期二

鍾偉民:《花渡》的人名和花語



   尾生,姓池。「《莊子.盜跖》:『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千百年前,他就跟一個女子有約,他在橋下等她,等得萬念俱灰。」取「尾生」為名,除了要他「薪火相傳,接續上游漂下來的癡妄」,姓,也有深意。初會小苦瓜,他自報:「姓池,『池中物』的池。」當時,「德蓮娜不管池中住了何物」;實在,大家同在池中。

  趙小瀾,是池中小瀾;江若鰈,是池中鰈;阿鰜,是池中鰜;德蓮娜,免不了是池中蓮;還有姚溟、湖姬、江鯤、水秀……暴龍本姓沈,同樣離不開水。   

       若鰈,在池中生鰜。《爾雅.釋地》:「東方有比目魚,不成雙不行,其名叫鰈。」鰈,字典說:是兩眼長在身體右側的魚;而鰜目,生在身體的左面。「這兩種魚,成雙,才變得完整。」



  佛說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生別離、求不得。後三苦,是精神上的,要緩解,只能調心。

  「『這個池塘,家父遷出之前,用來養鯉魚,魚的數目,實在數不清,死一條,撈一條,大概還有一兩百條在那裡熬日子。』姚溟問尾生:『你知不知道,鯉魚可以活一百年?一百年,漚在這潭渾水裡,是怎麼樣的心情?』『魚,一定也有不想見的魚,不想相見,但朝夕相見,真是一池的怨憎會苦!』尾生無意中為池塘點了題。」

  池,既名「會苦」;池中尾生、池中小瀾……自然難有「甘來」之日。

  角色一輩子泡在池中,意象,自離不開水。

  尾生有夢:「他和趙小瀾躺在『病房』裡,各睡一床,中間隔着床頭小櫃,櫃上瓷瓶養着一大簇水草,熱帶魚在水草裡迴游。『你倆病得好重,臉色發青。』醫生,頭戴潛水罩,話,像從銅鐘裡傳出來……」醫生直肚腸,揭出真相:「『你一直漚在這裡,一直沒離開過這貯滿苦水的房間。』」然後,他「轉身摘下銅罩,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

        尾生覺得醫生眼熟,那可能是姚溟,姚溟也是「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的。



  「『接受自己的懦弱,世上,有好多無腳的人,無翼的鳥,的確比我們堅強;而且,你看!』反嘴鷸招呼他到會苦池邊,要他垂注一鏡靜水:『你看到什麼?』『藍天白雲。』『你走了,這藍天和白雲,就是她的。』」姚溟受到鳥話蠱惑,最後,也投身池中。臨終,他看見自家那扇方窗,「儼然一口枯井,池水灌進去的時候,那幫比他活得長久的鯉魚,金鱗忽閃忽閃,從身邊游過去,搶在他前頭,剎那間,成群竄向井口」。

  離不開水,因為都是魚。

  尾生還夢見:「海像熬了上億年的一碗茶;茶湯裡,氣泡汩汩冒起,裡頭還好像有一條魚在說話,『你怎麼會在這裡?』魚問。『我……我不在這裡,還可以在哪裡?』他反問魚。『你可以離開。』魚勸他:『這水好苦,我浸漚了上百年,習慣了,但常人不能承受,你還是離開吧。』」要離開,到底不容易。

  阿鰜告訴尾生,她腦海裡,總浮着這樣的畫面:「我看到你穿着藍色的制服,扛着一個大鼓在路上走,人好多,每一個,都長着一張魚的臉,我晃晃悠悠的,在魚群裡看你,跟着你走過大街小巷。你每次擂鼓,我都會摀着耳朵,怕一下子就讓你震聾了,怕長大了,聽不到你說愛我,說你一生一世愛我……」

  可惜,她沒有「長大」。醫院樓下,「花壇那幾盆黃薔薇早謝了,午後陽光,卻照得滿園衰草添了顏色」。「『看不看得見那片海?』她問。尾生點點頭。小路盡頭,有一行矮樹,樹後,浮光閃爍。『那片海,看起來好溫暖,我希望跟魚兒們一起,住在那裡。』他明白她意思,心下黯然。」鰜,也是魚,這樣交代後事,不失身份。



  妒恨,讓人狂,狂則種禍;禍起之前,一個陰雨天,尾生遇上葉薔。

  葉薔,是旁枝,名字,不帶「水性」,但「葉」和「業」同音;尾生遇上的,其實不是人,是業報。就像暴龍愛上的「秦玉」,用國語唸,是「情欲」;秦玉和他同住的「玉廬」,高牆四面,國語是「欲奴」;粵語,更明白了,那叫「欲牢」。在姚家大宅,我同樣伏下一個「豫嫂」;豫,國語也讀成「欲」,解作「歡樂」,變成反諷。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腳底的黑和白,那樣含糊。」因為葉薔「身上幽淡的花香」,尾生傍着她,再走一程。「『我再用不着了。』她把傘遞給尾生,輕淺地一笑,轉身開門進屋……」回家路上,「雨,沿斜路沖下,他是魚,負着一朵逆流的玫瑰。」這句「他是魚」,說得白。 

  「尾生在廊簷下擱了紅傘,仍舊讓傘水溶溶地開着……雨聲淅瀝,這天,他總是神馳物外,難以專注,抬頭隔窗往外一看,簷下那點紅,竟像替這幢陰沉的老屋點睛。」取名取得講究,不外想題旨鮮明,那是替小說「點睛」。



        這書香港皇冠推出一年,讀戲劇的羅菁博士寫了篇《談鍾偉民花渡》,二零零八年四月,分四天刊在《文匯報》,評論足本後來貼在「新詩.com」網頁。二零一三年北京燕山出的大陸版《花渡》也端雅,當時沒去改動。離初版推出眨眼十幾年,對舞台效果多了考量,這回情節琢磨得又細密了些。想起陳年舊友,想起這麼一個解人,想討來文章,成篇載錄,幾年沒連繫,人不知哪裡找去。說權宜,說耍無賴,我是擅自砍頭截腳,大幅徵用了。從來知音稀,《花渡》這書,就由一個羅菁說。



        羅菁說:鍾偉民的《花渡》選擇了順敘式,加上插敘的回憶與夢境。地點是澳門,夾了一點葡國,時間則是上一世紀的四十至八十年代。這個時空設定,反映了兩重的價值意義:一是史詩式的美好與穩定,二是人物的命運轇轕相繫,排除了其他人物介入的可能。兩者都指向一個密封的、宿命的時空。

  作者緬懷童年的澳門,以詩一般的語言,將這個「傷心城市」抹上彩虹。雖然它以墳場為核心,但墳場中心又有教堂,哀樂相連,色相繽紛。雖然那個時空也有打劫金舖的罪案,又有無欲與有容兩大茶會的爭鬥;但打劫金舖的主角最後遁入佛門,茶會的爭鬥只是插科打諢,相較於現時的澳門,那時,墳頭上沒有堆上滿滿的籌碼,作者仍然心嚮往之。

  書中盡寫半島的風情:尾生與姚溟懷舊,與小瀾私會處,看天地枯成熟黃色,都是山頂燈塔;女主角若鰈的藍房子,門前種着剌桐,都既美麗、又哀愁。釋囚暴龍住的房子,門紅草綠,春意倒是熱鬧。那時,半島因為小,人情味勝於法規:神父讓小學生坐登陸艇旅行,消防隊和警察隊每年比足球;德蓮娜修女視養女如己出;電燈局長為迷路的小孤女,讓全島的路燈閃動五分鐘。美麗如此,溫藹如斯,這是給水手依皈的水岸,旅人回歸的故鄉。

        這個世界,隔着距離,不可能把過去全面呈現,精挑細選下,總帶點烏托邦的況味。因着懷念,作者把其中的人物,變成了不同程度的思想家,與當今時空的讀者,距離拉遠。



        我註釋了人名;她心細,還替眾香解畫。

        羅菁說:在內為意,在外為象,情感和意象都是抽象的,寄生在外在的,是具體的五色貝殼。因此只要外在五個感官接觸到的,又帶着感情的,就可以是意象。

  例如「花」,這意象夠陳舊了吧;但由一個多愁多病的天才少女來埋葬,便勾起讀者對稍縱即逝的青春興起驚慄與感嘆,提升為一場莊嚴的儀式,這葬花的意象就成了文學的經典。

        《紅樓夢》和花草相關的,不止於此,如象徵着寶玉、黛玉前世姻緣的絳珠草;大觀園眾女子命運的千紅一窟和群芳髓;她們群花環抱的住所如蘅蕪院、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含芳閣……。曹雪芹不惜調動姹紫嫣紅的意象群,開遍整個大觀園,堆金砌玉,來打造一個理想浪漫的國度,給這些少男少女寄托短促的人生。

        意象,也可以是佈局,鍾偉民的《花渡》繼承了這個傳統。

  《花渡》的引子「變奏一」,也是一場莊嚴的儀式,意象綿密,已為整部小說的情節發展、人物關係、作者的微言大義,舖下了縱橫交錯的伏線。這場水上安魂曲,和〈葬花〉相同的是主題都涉及生死。比黛玉更小的趙小瀾,在這場安魂儀式上獻花。這花,是白瓣黃蕊的鷄蛋花,象徵她純潔的身子與感情,小時候,小瀾打從心裡已把它獻給了青梅竹馬的尾生。

        可尾生不敢接受,連口頭表白也不敢,只敢送她鷄蛋花。因為好友姚溟早把變種鷄蛋花送給了她。那花,長得瓣緣緋紅,長在他那門高宅大的家,叫尾生錯覺小瀾嫁給好友,將得到幸福的依托。兩種不同的鷄蛋花,代表了他們欲斷還連的三角關係。



  羅菁說:一次,小瀾偷拆丈夫寄給尾生的信,夾了一瓣白瓣黃蕊的鷄蛋花,算是她含蓄的落款。待她寄信回來,姚溟已然自殺,以示他托妻的決心。孀寡的小瀾本來心如槁木,一天,她為窗台前開得坦露的百合,清除雄蕊時,欲望卻騷動起來了。鍾偉民寫百合,其實寫情欲的復活,典故轉出新奇:

  淨了身的百合,花芯貞潔,然而,一截掉下來的雄蕊,無意間,陷入了花瓣的縫隙;她看走了眼,忽略了,驀地,那毛蟲(比喻雄蕊)活起來,騷動起來,撓着嫩瓣,搔得她心亂……

  然而,當小瀾回澳門與尾生相見時,尾生與另一女子江若鰈的感情,已開花結果。代表若鰈的是開在刺桐上的紅花,像串串火紅的辣椒,開在她住的藍屋前。



        羅菁說:其他各人物都有代表的花,照顧阿鰜。成長的德蓮娜修女是鳶尾花,那本是代表上帝的信使,花色多如彩紅,但看在尾生眼中,就是袍子掩不住的絕色,後者顯然加上了一點鍾偉民式的調侃。

        玉蘭樹是若鰈的母親水秀,白色花瓣看在她眼中,是野獸的牙,會把她和兒女吃光。她精神病癒後,心繫兒女,卻玉蘭吐香,展現的是她高潔的一面,她對兒女最後的警語,好像完全來自另外一個境界。

        香蘭是紅杏出牆的秦玉,夜來吐出的,才是幽香,渡她的丈夫的罪孽。葉薔是薔薇,撐一朵紅傘而來,帶着淒迷的豔麗,卻被尾生誤殺掉,成了他罪孽的包袱。這朵薔薇,後來轉化為愛情的標記,成就了湖姬的姻緣,也化解了一段恩仇。這朵豔紅在書中,在斷瓦頹垣的人生風景中,是最能結出善果的花了。

  只有若鰈的女兒阿鰜沒有任何花作代表,她只是「小苦瓜」,緣自成人種下的苦種子,包括遭受母親離棄之苦,後又救母犧牲,以致瓜落而亡,她向養父尾生的獻身,也沒開出情花,因為她只是瓜。她雖不是花,但寫她的意象,代之以一盞小小的燈,她寄生在塵蟎之中,生生世世地漂流,更是哀怨,筆力一點不輸給有花的人物。

  和《紅樓夢》一樣,姹紫嫣紅,開遍一個欲望噪動的季節,待繁華落盡,卻仍是「花」渡無期。人生,看在鍾偉民眼裡,只是一場共業。



        羅菁說:寫小說,首章便寫夢境,那是險筆。尤其作為故事的解碼;而非引子,那就更險上加險。作家不敢,因為夢境會讓讀者閱讀失重,試想連自己的夢境都尚不可解,何況人家的?鍾偉民不怕,一如曹雪芹不怕。

  《花渡》首章,稱為「變奏一」,開始的場景是霧迷津渡,船上人:尾生、女人、眾黑袍修女、與小女孩,迷失在岸與岸之間。這場景已勾勒出全書的題旨:「Fado」是葡國民謠,鍾偉民音譯為「花渡」。十八世紀,水手上船之後,大多不知道目的地,他們飄泊無着,歸鄉無期。

  到第五段小瀾捧住花環如音符,修女唱祭文時,熟悉鍾偉民的讀者,便意識眼前的渡頭舟子,是他早期《蝴蝶結》的詩境重現。我翻到下一章「主調1」,準備看完了全書後,回頭再看這夢。熟悉《紅樓夢》的讀者都知道,第一回的「甄士隱夢幻識通靈」的夢境,是用來詮釋書中現實的部分。看了,豈非等於看了謎底。

  但《花渡》的夢比《紅樓夢》多得多。五十三章「主調」的實筆,夾以十一章「變奏」的虛筆........(註:到這舞台版,是「主調」五十三章,「變奏」十五章,平添了四個變奏;夜長,夢果然多了。)

鍾偉民Patron 2021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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