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28日 星期四

鄭明仁:依達第一部小說《小情人》

1959年6月29日,依達第一部小說《小情人》出版,這部小說為「乳臭未乾」的小子打開通向文壇的一扇窗口,香港也從此誕生了一位善寫愛情小說的多產作家。

依達本名葉敏爾,另有筆名韋韋、梵爾等。原籍上海,1953年來港定居,16歲開始向環球出版社投稿,第一部作品是《小情人》,1959年結集成單行本,售價3毫子(3角),成為環球公司3毫子小說的一員,也是環球小說叢書的第126種。筆者多年前已聽聞有《小情人》一書,但始終緣慳一面,尋覓多年,近日終於找到一冊,今天在這裡和大家分享。

環球出版社當年出版《小情人》時候,和讀者開了一個小玩笑,其實只是宣傳的噱頭。出版社把作者依達包裝成女作家,說「她」是以少女的身份去寫故事。編輯在《小情人》開篇這樣介紹作者:「本文作者是個尚在求學的女孩子,她的故事取材於真實的日常生活中,感情真切,行文活潑,率直膽大的描寫,不讓『莎岡、安妮、法蘭克』輩專美於前。」

《小情人》的第一女主角也叫「依達」,故事是從她就讀的學校開始。某天,一位新來報到的插班男生進入課室,依達第一時間被這位名叫「戴域」的男孩子吸引,她同時發覺與她情同姊妹的同班同學「黛琳」也對戴域生滋貓入眼。「黛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時談得來說得來。可是,她有點不好,就是專想奪我的男朋友。」出於報復和好勝心理,依達決定要把戴域弄到手,她施展一些小伎倆便令到戴域暈晒大浪,這對小戀人開始拍拖,氣死黛琳。

不久,依達在世伯家中遇上一位貌似影星安東尼柏堅斯的男子,他叫「雅力」,其魅力令依達無法抗拒,她竟瞞着戴域與雅力來往,東窗事發,戴域找上雅力打他一頓,後來戴域索性改而戀上黛琳,黛琳自覺成為贏家。小說的結局是依達愛上混血兒「東尼」,依達今次動真情,一心以為愛情花可以結果了,可惜最後發現東尼已有未婚妻,東尼愛的不是自己。依達在小說完結之前這樣問自己:「為甚麼我會受到這樣的懲罪?我對愛情太隨便?太兒戲?還是未夠了解?」

《小情人》這部小說只有薄薄的19頁,不用半小時便看完。依達採取平鋪直敘方式講故事,沒有賣弄甚麼花巧,可能因此更迎合當年「書院妹」的口味。依達早前接受訪問談到《小情人》的創作。他說,《小情人》是他當年讀中學時每天做完功課之後每天寫一點完成的。《小情人》初出版沒有造成哄動,1960年小說被邵氏拍成電影《儂本多情》,依達才聲名鵲起。依達說是作家方龍驤把《小情人》的稿拿去給邵氏導演陶秦拍《儂本多情》,由杜鵑、張沖、喬莊、俞鳳至、洛奇、高寶樹等領銜主演,書未出版,戲已在拍。

依達的《小情人》被邵氏拍成電影《儂本多情》

《小情人》是依達處女作,之後他先後替環球出版公司寫了百多部小說。其巔峰時期的成名作品是一套3冊的《蒙妮坦日記》,《蒙妮坦日記》把香港都市男女愛情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風靡了無數追求中產和洋化生活的男女讀者,小說再版了23次。六、七十年代的依達,可謂家傳户曉。很多人說:「睇愛情小說,一定要睇依達。」其作品銷量長期穩佔同類小說的頭三名,他名下多部小說被改編拍成電影,可謂紅極一時。今天的年輕一代未必知道依達是何許人,老讀者也多以為他已不在人間,因為自從其摯友簡而清去世後,依達便遁跡江湖,香港對依達來說好像沒啥值得留戀。依達尚在人間,惟早已隱居內地遊山玩水,不問香港文壇事矣。

依達最膾炙人口的著作《蒙妮坦日記》,一套三冊。

《am730》2022年4月28日)

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李怡:與黃永玉的交往

「如果我做了毛主席,這條村子的大糞就全是我的了!」這是知名畫家黃永玉引述他在中國下放農村時聽到一個農民說他的人生夢想:做毛主席就是做皇帝,種田最重要就是有大糞作肥料,所以擁有整條村子的大糞就是他的人生目標。

有朋友說,香港的近況讓她想到我告訴過她的這句話。朋友是搞創作的,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深層意義,不就是意味著有小農基因的人當上皇帝後的「理想」嗎?香港已經正式掌握在這樣的農人手上了。

黃永玉1924年出生於湖南鳳凰縣,土家族人,是當代中國最富盛名的藝術家之一。他作品的價格近年來一直在上漲,2019年已經超過100萬人民幣一平方尺了。他現住北京,比我大12歲,接近百歲了,不知道他身體情況怎樣?時刻惦念著。

跟黃永玉往來較多是在1989年六四後。他先是發表了含悲帶憤的畫作,其後感情就轉深沉,畫了屈原伏地哀痛、全文抄下屈大夫《哀郢》全詩的大畫。我在89年底給他做了一個訪問,略講了他的生平:1946年來香港、1953年去北京擔任中央美術學院講師、1988年又重回香港定居。來港後仍然常回中國。六四後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了:「外國我不願意去,祖國我不想回,吾將焉赴?」

這之後,他常邀我去他家吃飯聊天。我帶一兩個朋友去見見這位大師,他也很樂意。黎智英似乎也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來往更多。後來黎智英和黃永玉的兒子黃黑蠻還成為連襟。黎智英收藏很多他的畫作,在壹傳媒大樓,或他家中,都有黃老的傑作。

黃永玉除有畫名之外,他的書法、文章也非常精彩。我甚至覺得他的文采更勝於他的畫作。他嗜煙斗,養狗,看書,聽音樂,繪事中常有自娛而不供發表的諷世之作。他健談風趣,博學多聞,談話時多用比喻。比如談到九七後的香港,他說屆時也許是「隨地吐痰的人抓捕不隨地吐痰的人」。跟他聊天是一件賞心樂事。

89年,他用了25分鐘畫了我的一幅速寫像。我裱起來裝鏡框,一直放在家裡的客廳中。1990舊曆年前,他為馬年畫了一幅「馬踏兇奴」給《九十年代》賀年,並寫上「西安有漢將軍霍去病墓基前石雕馬踏匈奴,極飛揚神俊,余每不能忘。今年馬年,不能無馬且不能無所作為,姑以兇奴為蹬而踏之,祝禱平安亦否極泰來之謂也。」

其後每年過年,他都給我們雜誌的封面畫一幅當年的生肖圖。最有趣的是1992年猴年他畫的三非禮圖,並寫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要知道,這兩千多年來,這個禮字變化多端,狼有狼的禮,虎有虎的禮,反正『勿』的對象只是庶人,和禮的發明者和追隨者,是沒有關係的。東方讓猴子來擔當執行禮的象徵,十分不公。適逢猴年,畫其敢看,敢聽,敢罵聲勢,以平其反。」

一直畫到1998年虎年,《九十年代》停刊。後來,黃老終於受邀再到北京定居。我們來往就少了。

2009年四月,我在加拿大接到黃老電話,說回港幾天,未能和我見面。我表示八月他過生日時去北京看他。那年,就跟蔣芸等一起去了北京。他見到我很高興,我們之間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他講了許多文革時下放勞動的事,說用手去掏大糞,之後洗手,怎麼洗都覺得有臭味。

那天晚宴,吃得很豐盛。最後來了一碗麵。黃老看著麵說,這麼好的麵,不吃對不起它,吃下去就對不起自己。他終於選擇了對不起自己。我問他,如果文革下放有人捧這碗麵給你,你會怎麼反應?他說,我會哭!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一碗麵,就喜極而泣,可見當年是怎樣困頓的生活啊!

我們又連續幾年在他生日前後去北京,從他居住的萬荷堂,到他新遷入的太陽城。2014年後,我們就沒有再去了。

2007年,我開始為《蘋果》寫社論。那年是豬年,我走進壹傳媒大樓,見大堂掛著黃永玉新近贈壹傳媒的畫,畫中是一隻獠牙剛鬣、兇猛神威的野豬,並寫有「野豬精神」四字。於是我在社論中寫:「甚麼是野豬精神?野豬善於奔跑,成語中有『豬奔豨突』,豨特指勇猛的大野豬,豬奔豨突是形容沛然莫之能禦的銳利勇猛之勢。野豬精神,代表的是剛勇、不馴,敢於闖蕩,不依常規,能顛覆傳統。說得不好聽是叛逆,說得好聽是自由自在,是個性解放。古人造字,毅、豪、蒙,都與『豕』相關,說明野豬精神,在古代是具正面意義的。」黃永玉那時已經身在北京,但他仍然以這種剛勇、自由的闖蕩精神向壹傳媒贈畫鼓勵。

實際上,野豬精神也就是香港在充分自由時代的創新精神。香港過去一直以保育政策與野豬共存,但在2021年,卻因野豬咬傷輔警而突然改為對野豬獵殺政策。或許這是一個含有象徵意義的改變:意味著香港過去的自由闖蕩的野豬精神宣告滅絕。(135)

圖,黃永玉2007年的畫作「野豬精神」。

(失敗者回憶錄0420)

李怡臉書專頁2022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