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吳邦謀:張愛玲「仕女圖」的出處

1946年11月,張愛玲的《傳奇》增訂本面世,刊行者為山河圖書公司,封面文字由上海著名書法家鄧散木題簽,圖案則由張愛玲的好友炎櫻設計。她們借用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再畫上一個綠色身軀但没有面容的現代女子在欄杆外窺看,創意大膽。張愛玲在《傳奇》序言中對封面「仕女圖」設計留有以下說話:

「畫着個女人幽幽地在那裏弄骨牌,旁邊坐着奶媽,抱着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其實《傳奇》增訂本的封面,是張愛玲和炎櫻挪借清末著名畫家吳友如在《飛影閣畫報》裡一幅〈以永今夕〉圖畫,而這幅畫亦重複出現在吳友如編的另一圖集《海上百豔圖》,以及蜥川蕙蘭沅編的《海上青樓圖記》,畫着的那個打麻將的女子名叫謝素雲。以永今夕出自先秦《白駒》一詩,意思為盡情歡樂在今朝。

根據《飛影閣畫報》出版的説明,它是清末上海最著名的三大時事新聞畫報包括《點石齋畫報》、《輿論時事報》之一,由晚清著名畫家吳友如創辦。吳友如(約1840—1893),元和(今江蘇蘇州)人,名嘉猷,字友如,以字行,室名「飛影閣」。自幼家貧,善繪畫,自學勤練,多方吸取錢杜、任熊等人技法,無論走獸人物、花卉翎毛、山水博古,樣樣皆能,尤精人物仕女。他畫的仕女圖,包含梳妝、下棋、賞花、養蠶、玩麻雀、玩骨牌等,一派恬靜安樂的情態,為後人了解當時閨中女子生活提供了不少素材。

光緒十年(1884),吳友如應聘主編《點石齋畫報》,因其出色的插圖聲名鵲起。光緒十六年(1890)轉而獨立創辦《飛影閣畫報》,更多地着意於上海開埠以來新事物、新現象的描繪及有關社會生態與習俗的時事畫等。《飛影閣畫報》,旬刊,一月三期,一共出了133期,其中吳友如繪製了90期,周慕橋繪製了43期。

若要比較《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及《飛影閣畫報》的〈以永今夕〉,可知炎、張兩人將原圖近中間位置即抱小孩的婦人頭上的女性肖像畫,以及壁燈、木椅和左下拉著風扇的婢女删去,讓《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圖畫,更聚焦在打麻將的女子謝素雲,及窗外那一個巨大沒有五官的綠色現代女子身上。另外原本被删去的壁燈改為頂上一盞華麗的西方玻璃吊燈,重新改造原圖以增添具有現代的原素,造成詭異的時空,達到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不要的兩篇小説

張愛玲在「序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一文裡有這麼說道:「《傳奇》裡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還有在這一本《傳奇》增訂本裡,還有一篇作為「跋語」的文字-《中國的日夜》,張愛玲在「序言」裡頭沒有提及。

而在《傳奇》增訂本「序言」裡頭所說的:「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究竟是所指的是哪兩篇文章呢? 消失的兩篇文章對照了一下初版本與增訂本的篇目,都沒有任何一篇去掉。可見,張愛玲所說的那兩篇文字并不是指《傳奇》初版本裡頭原有的文章,而是指在《傳奇》增訂本出版以前所寫的。

估計其中一篇就是在《萬象》雜誌上連載了一部分,後來因張愛玲自己感到不太滿意而中斷的《連環套》。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曾寫下:「至於《連環套》裡有許多地方襲用舊小說的詞句——五十年前的廣東人與外國人,語氣像《金瓶梅》中的人物;賽珍珠小說中的中國人,說話帶有英國舊文學氣息,同屬遷就的借用,原是不足為訓的。我當初的用意是這樣:寫上海人心目中的浪漫氣氛的香港,已經隔有相當的距離;五十年前的香港,更多了一重時間上的距離,因此特地採用一種過了時的辭匯來代表這雙重距離。有時候未免刻意做作,所以有些過分了。我想將來是可以改掉一點的。」

另外的那一篇,估計是《創世紀》了,張愛玲在《張看自序》裡有這麼說道:「同一時期又有一篇《創世紀》寫我的祖姨母,祇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的孫女與耀救戀愛,大概沒有發展下去,預備怎樣,當時都還不知道,一點影子都沒有,在我這專門愛寫詳細大綱的人,也是破天荒。自己也知道不行,也腰斬了。戰後出《傳奇》增訂本,沒收這兩篇。從大陸出來,也沒帶出來,再也沒想到三十年後陰魂不散,會又使我不得不在這裡作交代。」

吳邦謀臉書2023年12月5日)

沈西城:刺殺穆時英

一九四零年,上海市。六月天時, 驕陽炙得人心煩意亂,路上行人揮汗如雨。電車司機小張也因為熱,把電車開得像烏龜那樣地爬行著。他嗟嘆道:「要死快哉,那能價熱,如果可以睏一個午覺,就好嘞!」他心裏想著(當老闆就好,可以享受冷氣,唉!阿拉命苦!)身邊售票員老吳沒好氣地回說:「啥入叫儂窮,窮嘛,只好吃苦頭!再熱落去,生熱癤頭!」兩人一言一語在叫屈。這時電車已開過三馬路,踅進福建路,小張看看表,六點卅八分,還差兩個站頭,就到終站,可以落車,渴點兒水,歇一歇。正是這時候,一輛黑皮紅漆的黃包車從橫弄拉上大馬路,車上坐著一個穿筆挺麻黃西裝的年輕紳士,右手夾著加力克香煙, 左手搖著象牙柄絹扇子,口裏催促著「師傅,拉快啲,趕辰光!」車伕應了一聲「好──」,「好」字沒說完,東南西北,不知從何方響起兩聲「嘭嘭」響音,車伕還未得回過神來,黃包車上的那位紳士,已發出慘叫聲,右手按住右腹,身子斜斜地倒在黃包車的靠背上。車伕給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喊:「勿不得了,殺人啦,殺人啦!」將黃包車推倒路上,一個閃身,直奔弄堂,身影消失在夕陽中 。 很快警車、十字車來了,醫護人員匆匆把躺在黃包車上,全身淌血的年輕紳士舁上十字車,拉著警號,一縷煙地疾馳而去。第二天,《申報》頭版發出新聞──「新文學家穆時英昨日黃昏,三馬路上被槍殺。」消息傳出,滬上民眾反應不一,有人豎起大拇指「天公有眼,有啥勿能做,要做漢奸!」、也有學者正氣凜然地說「嘿,這就是做漢奸的下場!」、也有女人仰天長嘆「一個風度翩翩男人價樣死塔,頂可惜哉!」(註:作者虛擬場景) 穆時英是誰?現代青年多不知道,他便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文學界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也是第一個把日本新感覺派引進中國文壇的先驅者,跟葉靈鳳、施蟄存、劉吶鷗並稱上海新感覺派四大家。七五年我訪晤靈公,閒談之間,不止一次提到穆時英死得冤枉。我識穆時英之名,應出自劉以鬯的推介「穆先生,小說做得蠻好!」看照片,劍眉朗目,英氣颯颯,是繼新月派邵洵美之後的另一個美男子。祖籍寧波,上海長大,聰慧好學,自修日文。及長,每夜徜徉舞場,水銀瀉地,擁美起舞,樂個不休。他的妻子便是舞國紅星仇佩佩,所寫作品像《上海的狐步舞》、《白金的女體塑像》等,專事描寫上海的舞廳、咖啡館、電影院、跑馬廳………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主義者 。

穆時英曾經來過香港,據老哥哥卜少夫的《無梯樓雜筆》,有這樣的描述──「二十七年春季,我們這一批朋友先後從上海撤退到香港。我們所安頓的地方是西環太白台,聚居在那裏的,先後有張光宇、張正宇、戴望舒、但杜宇、杜衡、葉靈鳳、楊紀、鷗外鷗、袁水拍、徐遲、王道源、丁聰、朱旭華、陳娟娟、馮亦代、魯少飛等。穆時英那時也從九龍城搬來了……我認識穆時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這時香港的文化界活躍起來了,以我們這批人為中心,最具體的組織,是每週一次的文藝座談會……穆時英的生活也寬裕而安定下來。他先是編《世界展望》,以後入《中國晚報》編副刊,最後入《星島日報》編娛樂版。 後來穆時英到上海去了,是為了做影片的生意。再一星期,他留港的母親,妻子和弟弟,不聲不響悄悄地舉家去滬了。又過些時,穆時英寫信給香港新聞界的朋友,請他們到上海去辦報。說現在只缺少人手,錢不成問題。極盡利誘之能事,朋友們都一笑置之。這證明他出賣了他的民族國家,和大多數同胞,成為漢奸汪精衛的小爪牙了。」三九年,穆時英當上汪偽政府轄下《國民新聞》社長,並且利用《中華日報》大力宣傳崇日文化。依照卜少夫的說法,這時候,穆時英已徹頭徹尾成了漢奸一名,這便有了文章開首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那麼,穆時英是否真的是漢奸呢?時光䇮冉,要到七二年,香港司馬長風出版了《中國新文學史》一書,才為穆時英洗刷了恥辱的漢奸之名。司馬長風根據刊登在七二年《掌故》月刋第十期的一篇名曰《鄰笛山陽──悼念一位三十年代新感覺派作家穆時英先生》文章辯誣。文章作者康裔自稱是中統特務,乃陳立夫親戚,受上級徐恩曾之命召穆時英回上海當汪偽報章社長,權充臥底,向中統提供情報。而軍統方面卻誤以為穆時英是漢奸,遂暗殺之。事情發生後,由於中統和軍統素不和,而自身勢力不如軍統,只好啞忍。於是穆時英背上漢奸罵名,含冤而逝。蒙古漢子司馬長風一生正義,經過跟康裔通電、面談,確認康裔的說法,撰文為穆時英洗冤,奈何其時穆時英墓木早拱。正是:魂淹泉下難闔眼,墓草遙牽荒漠愁。

沈西城臉書2023年12月9日)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鄭明仁:熱愛香港文化的「南洋孖寶」

有價值的舊書在香港難求,我們有時也要求助這對南洋孖寶。(灼見名家製圖

我認識兩個馬來西亞書友,一個叫做蕭永龍,另外一個叫做許祥鐘(綽號光頭佬);兩個都是愛書年輕人,而且都熱愛香港文化,蕭永龍特別喜愛金庸和西西,祥鐘則鍾情董橋。今天集中介紹蕭永龍,他最近出版了一本新書《南洋書話──香港、南洋、民國舊書刊記述》,邀請我替他寫序。

蕭永龍新書《南洋書話──香港、南洋、民國舊書刊記述》

蕭永龍,1988年出生於馬六甲,拉曼大學中文系畢業,碩士畢業於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他經常流連在台港馬各大書店淘書,目前以撰寫書話為樂,文章散見馬來西亞《星洲日報》、《中國報》、《當今大馬》、《學文》,香港《微批》等處。

多年前已認識蕭永龍,正確是哪一年認識的,想不起了,只記得是在香港新亞圖書公司的舊書拍賣會第一次見過他,因為他舉牌快、出價狠,三幾個回合便把對手KO,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後來聽人説,他就是馬來西亞的「阿龍」、金庸武俠小說的大藏家兼大買家。單以收藏金庸小說版本的數量來說,香港能和他比肩的只有鄺啟東,中國大陸的只有天津馬先生,三雄鼎立,各有千秋。

2022年9月,我親自「領教」過阿龍的厲害:他有本事替我從大馬弄來一套金庸《神鵰俠侶》最初版的普及本共111冊。阿龍自言,他是因為一部舊版金庸小説,無意之間打通奇經八脈,開始尋覓各稀見金庸舊書,進而把港台馬各早期作家,舉凡劉以鬯、張愛玲、西西、三四毫子小說、天狼星系列作品都收入囊中。

蕭永龍部分藏書的書影

我們在阿龍這本新書裏可知這些年來阿龍練功不斷,終於有成。阿龍對劉以鬯先生早年小説的研究,有獨到見解。他的〈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與再創作〉是一篇很值得細讀文章,阿龍比對過劉先生幾個不同版本、不同名稱,但內容沒太大不同的小説,發掘出劉先生「再創作」的前因後果,這個發現難能可貴。 阿龍在〈舊時月色:董橋那代人的寫字人生〉裏寫董橋,寫得生動、有趣。董先生是我的舊上司,我們在共事的報社朝夕相處好幾年,我對董先生的認識不算淺,但董先生的學問實在深不見底,我輩望麈莫及。阿龍和董先生只有幾面之緣,已能捉摸到董先生的神緒,寫出風趣的一面。

阿龍也有「死穴」。儘管他已收集了不少劉以鬯、張愛玲、西西、三四毫子小說,金庸小說也盡歸他囊中,但他還是吃不飽,正如一個吃盡天下珍饈百味的老饕,還在尋找他還未吃過的東西。阿龍朝思夢想要得到西西的親筆簽名,去年年初他央求説:「仁哥,如果你下次見到西西,可否替我要個簽名?即使寫在草紙上也好!」阿龍就是有這種儍勁,沒有這種勁力,就寫不出這本好書。可惜,西西已於去年年底離世,阿龍無法圓夢,對他打擊很大。

蕭永龍讀書、寫書為樂。

另外一個熱愛香港文學的「南洋仔」許祥鐘,他同蕭永龍比較,各有千秋,他們兩人同樣在大馬報紙有地盤寫稿,寫人和寫書。祥鐘藏的金庸小說沒有永龍那麼多,但他手上的董橋簽名本,以數量而言,獨步馬來西亞。這對大馬孖寶,認識很多香港書友,港馬書友不時在群組交換兩地舊書巿場的情報。有價值的舊書在香港難求,我們有時也要求助這對南洋孖寶。

許祥鐘(右)今年七月香港書展期間到方老總書房,與筆者聚舊。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30日)

吳邦謀:張愛玲《不變的腿》孤本發現

1946年6月26日,上海出現了一份新出版的小報,它的名字叫《香雪海畫報》,主要報導大眾生活、消閒及趣味故事,文體偏向鴛鴦蝴蝶和海派文化,並配以有關圖片加以說明,深受讀者的歡迎。在《香雪海畫報》創刋上出現一篇署名“春長在”的文壇消息 -《張愛玲化名寫稿》,其內文如下:

「善於心理描寫,在中國也有一部分讀者的張愛玲,自從勝利以後,便擱下中國筆,打開打字機,從事英語著述,準備像林語堂那樣換取大大的美國金洋錢。但據消息傳來稱:張愛玲近忽化個叫“世民”的筆名,寫了許多小品,交最近出版的《今報》的「女人圈」發表。她的第一篇東西叫《不變的腿》,是一篇頌揚女性大腿美的讚美詩,寫來清[輕]鬆有味,引證亦多。據該報「女人圈」的編者蘇紅說:「張愛玲還有十幾篇題材寫給我,並要求我,每篇替她都換上一個新的筆名呢。」

這篇“春長在”的《張愛玲化名寫稿》,引發上海陳子善教授追查「世民」的興趣,後在上海檔案館找出1946年6月15日、16 日和17日三天連載的《今報》副刋「女人圈」《不變的腿》。他不但考據出該版的編者乃張愛玲舊識蘇青,而非「春長在」文中所謂蘇青的妹妹蘇紅,更將《不變的腿》為新出土的張愛玲佚文發表,讚嘆她以「世民」為筆名所寫的散文,乃「張愛玲研究界七十餘年來一無所知的,非同小可」。

喬風早前在本港幸運遇上《今報》,並以合理5位價錢購得該報的創刋號及接續期數十多份的合訂本,包括頭尾三期由張愛玲以筆名「世民」所寫的《不變的腿》。早期所知除上海檔案館收藏外,别處没有發現,今次能在香港購得這稱為內地海外孤本,實在非常難得!

根據資料所得,「世民」意為世代為民,出自《晏子春秋·外篇下四》,內文提到“ 晏子聞之,曰:' 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 張純一注:“ 嬰世為大夫,自稱世為齊民,謙也。” 張愛玲以筆名「世民」寫了 《不變的腿》後不久,在1946年8月25日,她在上海《誠報》 以本名發表《寄讀者》,内文中向讀者提到她最近一年來被攻擊得非常厲害,聽到許多很不堪的話,不少涉及她的出身,如“所謂有貴族血液的作家張愛玲”,“骨頭奇輕自命貴族血液的張愛玲,現在已落魄了”等等。

有見及此,張愛玲反其道而行之,特別取了“世民”這一個筆名,針對著那些指責並含蓄地表明雖然出身貴族,自己仍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國人、一名普通的中國作者而已。正如她在《傳奇》增訂本跋中真誠地提及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輕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彷彿我都有份,即使憂鬱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人。」

吳邦謀臉書2023年11月30日)

2023年11月29日 星期三

木田:隱世的學者──懷念麥仲貴先生

引言

新亞研究所校友會計劃在《新亞論叢》這期介紹過往研究所教職員。我思考了一陣子,新亞先賢及師長輩已有不少文章或專書介紹。想了一陣子後,突然起在研究所讀碩士期間,在研究所內有一位老先生,他每晚最後一位離開,負責鎖門。他常獨自坐在進入研究所大門右邊的第一間房子內,內面有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放著舊式的暖水壼。這位老先生也會走出房間在研究所中央的走廊踱步,也會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椅子旁放了一個舊式電話,當寫字樓職員已放工後,他便會在這裡接聽電話。每次返回研究所上課前總是看到他坐在那裡,我也主動地向他打招乎,他每次微笑地問「返學呀?」心裡甚為奇怪,為甚麼每次問同樣問題?在傍晚時份,準備進入課室,不上課還可做甚麼?上課至中段時,經常聽到他在走廊邊度步邊說話,初時以為他與別人對話,後才知到他是自言自語。這位經常微笑的老伯怎會是位精神病患者?當年我不知他是誰,聽同學稱他為貴叔,我也跟隨稱他為貴叔。日子久了,每進入研究所習慣看看貴叔在不在,中段小休時,也會跟他閒聊,他多是問非所答,簡單問題例如吃了飯未,他能答,再多一點便不能答,間中他會鼓勵我說「畀心機讀書呀」等,雖然如此,心中感到溫暖,他的微笑依然常存在腦海。及後到圖書館借書,跟圖書館管理員李太談起貴叔,李太感慨地說,他本是唐君毅先生的得意弟子,成績很好,可惜患了精神病。心中想,他可能未畢業便得了精神病,實在可惜!有一天,我們又談起貴叔,李太讓我看看放在目錄櫃上的論文記錄冊,發現他1968年碩士畢業,指導教授是唐君毅先生,原來他是碩士,這位碩士怎會變成看門的叔叔呢?多年後,於是決定寫關於這位老先生的文章,讓世人認識有這樣的一位隱世學者。

生平事蹟簡介

貴叔原名麥仲貴,筆名扎克。原籍廣東台山,《瑩社同學錄》稱他鄉音甚重,由此推測他可能在台山出生,後移居香港,據研究所校友會同學說他有一弟弟,其餘關於他的身世所知不多。由於未能查看麥仲貴先生的資料,只能靠1956年培正中學的《瑩社同學錄》、1963年的《新亞書院校友通訊錄》、1969、1970年兩本的《新亞書院教職員通訊錄》以及他的四本著作,包括於1968年出版《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1970年出版《草窗隨筆》、1973年出版《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1977年出版《明清儒學家著述生卒年表》等推測麥先生的生平。據培正中學的《瑩社同學錄》麥先生應是1956年高中畢業,估計他畢業那年是19歲,他在2009年去世,他去世那年應是72歲。他的生卒年應是1937-2009。據1963年《新亞書院校友通訊錄》麥仲貴先生是第十屆中文系畢業,應是1961年,從1962年起至1968年轉修哲學碩士,主要是跟隨唐君毅先生。據《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的〈自序〉中言,此書是1968年卒業的哲學畢業論文,他應是1968年碩士畢業。據《記億中的哲人──敬悼唐君毅老人》[1] 文中記載,他本在新亞書院讀中文系,因喜愛哲學,想中途轉讀哲學系,寫信給唐君毅先生,經唐先生的勸告,他繼續讀中文系。後因太仰慕唐先生,大學業後,再以書信懇求,感動了唐先生,終在研究所修讀哲學組。1968年哲學碩士畢業後,1971年更獲得哈佛燕京學社的奬學金,先後赴台灣及日本兩地研究所蒐集資料,同時更獲得哈佛燕京學社資助把碩士論文出版。1969年至1971年間在新亞研究所任編輯。據鄺健行先生說麥先生在1977年後精神漸漸出問題,不能從事編輯工作,轉而從事文書工作,之後他病情惡化,轉而負責看守門戶等工作。在《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及《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兩書均有唐君毅先生的序言。現節錄《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一書唐先生的〈序〉:

麥仲貴,初治文史,後從予治哲學,而及於宋明儒學……以王門諸子論學之精微要眇,今欲明其同異,觀其會通,為之綜論,而期其圓融周遍,無所不及,自尚非麥君之意。麥君之文,因強探力索之事多;深造自得之功,容尚有所未逮。然麥君之為此書,於王門諸子之原著,可搜求得者,無不遍覽。凡見其與明儒學案所錄,有出入者,一語一字之微,皆一一條記;於明儒學案之論之傳承之體例,既有所商榷;於王門諸子之生平,亦本史傳,於明儒學案所述者,有所補正。其功力可謂勤矣。……麥君此著,可謂能對王門諸子之學,通觀其大體;於其宗旨之同異,亦能本歷史文獻,加以疏通而證明之。此較之黃梨洲之為明儒學案之偏尊江右,及近人之偏尊所謂左派王學,於明儒之李卓吾之流,加以盛稱者,實可謂更能為一客觀之論述,足以為來學之士所資。[2]

據上文,可見唐先生推許麥仲貴先生功力可謂勤矣,對麥先生《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評價頗高。以下再引述唐君毅先生在《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的〈序言〉:

疑慮叢生,遂從吾治哲學,欲藉義理以養心;乃廣讀宋明儒書,亦嘗慨然有求道之志。吾因告以為己之學,固當為本;然居今之世,為人之學,亦不可少;無妨兼本所素習,試為宋元明清諸儒之儒學編年之著,既以自勵,亦便來學。麥生乃往就教于錢賓四、牟潤孫、及嚴耕望諸先生。錢先生更告以編年之著,宜有一年表之書為先,逾二年而麥生遂有此書之成,其用力可謂矣。吾于史事,素極疏陋,對麥生此書,愧無所益。觀其所辨証,雖或有異議,其所採擇,亦容有未備;然要可為治宋元之學者,即其所備列之事迹,以觀學術之流變者,有所取資;其有益于世,應無疑義。[3]

綜合唐先生對麥先生的評價是很用功,重視文獻的資料,對於哲學深造之功未逮,撰寫時偏重於史學多於哲學。這位先習文後習哲的學者,為學用功刻苦,一字一句材料無不放過,他的研究集中於宋明理學,用功於文獻資料的整理及人物綜合論述,對於後學屬於資料性的範疇。觀今天的年輕學人,能如他這樣刻苦用功者不多。數十年前,電腦未普及前,互聯網未建設時,蒐集資料不容易,往往要翻閱厚厚書本,逐頁細心閱讀,每有合用的立刻以卡片記下,其艱苦情況,不是今天青年士子可想像。

2020年4月14日

[1] 麥仲貴《記億中的哲人──敬悼唐君毅老人》原載於《華僑日報‧人文雙周刊》1680期

[2] 麥仲貴《王門諸子致良知學之發展》中唐君毅先生撰寫的〈序〉,香港:中文大學,1973年12月,頁5-6。

[3] 麥仲貴《宋元理學家著述生卒年表》,中唐君毅先生撰寫的〈序〉,香港:新亞研究所,1968年9月

木田的網站2020年4月14日)

2023年11月22日 星期三

羅琅:繞不過去的獅子山文學家 ──高旅的雜文、小說、詩歌

高旅(1918~1997),江蘇省常熟縣虞山人,學名邵元成,字慎之。筆名:邵家天、孫然、林埜、牟松庭、勞悅軒……等。早年進江蘇省測量人員訓練所學習,曾在江蘇省吳縣土地局任技術員。抗戰時北平民國大學自北平遷湖南,他曾就讀民國大學,投在著名史學家翦伯贊門下。

1936年茅盾編《中國的一日》,他投稿獲得發表,開始與文藝界接觸。抗戰前曾在蘇州《吳縣日報》和《蘇州日報》編《文學週刊》,參加抗戰救亡運動。

抗戰開始,捨棄測量生涯,從事新聞工作,先後參加江蘇《興化公報》、湖南《新化日報》、上海《譯報》、桂林《力報》編輯工作,又任湖南和重慶《中央日報》(戰地特派員),並曾為廣西《柳州日報》撰寫社論。

任編上海《譯報》時,從上海經香港到廣州,準備去當時政治軍事中心漢口採訪。時經長沙,就留下來參加剪伯贊、李仲融等文化界人士組織的「文化界抗敵後援會」,任研究部幹事,主持研究會工作。長沙大火前夕被介紹到平江新四軍平江嘉義留守處,安排到鄂南特後游擊區辦油印小報作抗戰宣傳工作。平江慘案發生之際,高旅幸而脫險,但受重傷瀕危,出院後到漵浦找到在民國大學執教的剪伯贊,上了一年學又重新回到新聞界。

日本投降,他加入上海《申報》任特派員,先後到南京、上海和東北等地採訪。1945年在南京為審判日本戰犯連夜趕寫大屠殺報告;1946年初北上東北時為爭撫順礦產,以趙公武軍中秘書身份與據而不走的蘇軍代表談判,徹夜激辯,逼至對方詞窮後下令集中驅解。

1948和1949年在青島養病時適逢全國解放,1950年應時任香港《文匯報》社長張雅琴、友人嚴慶澍和總主筆聶紺弩之邀來港任《文匯報》主筆,後調任資料室兼任「書的世界」特刊編輯,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和電影評論。至1968年因抗議「文革」而毅然辭職。

輟筆十三年後的1981年,他重新執筆,為報紙專欄撰寫大量雜文、小說和詩詞等,1997年因急性心臟病發作逝世。

他自1950年到港進新聞界工作,餘暇時則進行文學創作,有雜文、小說和詩詞幾十種之夥問世。高旅在港幾十年,究竟寫了多少作品呢?據我統計,其文學作品,已出版和未出版的有三十四種,翻譯則有五種,已出版十五本,還有大部分屬未刊稿。

高旅雜文

在散文方面,聶紺弩最讚譽的是高旅的雜文集《持故小集》,他說:「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鍾書,他只識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又說:「很耐尋味,讀時常不忍釋卷,故為勤進。」他又指出:「〈唐代貶官〉、〈孫行者不能代取經〉等文,似可以多寫,易寫、易發表,且無人能達此水準。」

文革狂飆肆虐神州大地,四人幫作惡多端,他作為一個正直的左派文化人,憤而於1968年3月離開《文匯報》。直到四人幫覆滅,才於1981年尾重新執筆,在《大公報》副刊撰寫每週一篇的「持故小集」雜文。後來在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持故小集》,就是復出後第一年的結集。

1984年,筆者曾撰〈香港作者的所思所想〉一文,發表於北京《讀書》第八期,以作推薦,接着內地有邵燕祥、谷林等人對高旅文學評介的文章陸續見報。我還聽說,高旅有多篇文章也被選入《中國雜文鑑賞辭典》。高旅曾告訴我,上海復旦大學選有多篇其作品作為參考教材。

《持故小集》的文章主要是批評和諷刺四人幫時代的假大空、批儒尊法的荒謬及反學術反文化的謬論。原作有七十篇,出版時被抽去三篇,只刊出六十七篇。

1989年,高旅出版了第二本雜文集,書出版後,吳其敏老先生在《大公報》的專欄「坐井集」中說:「打從七、八年前開始讀高旅兄寫在報上的『持故小集』專欄,我便由衷的對自己說,寫文史兼及社會事態的雜文隨筆,應該這樣的寫法才是。用概念般的說法,以『言之有物』來判斷它是不夠的。光是有『物』,頂甚麼用,必須是活物,具有實際效用的善於多方面結合的活物,『持故小集』有的就是這一種活物。」

吳老又說:「我每讀一篇,便在心裡重複的說一次;社會性的文史隨筆,一定要這樣寫,然後於人有用,而同時於自己也不會白寫,不過知之匪艱,行文維難。要我來寫,就一定寫不出。因這樣的文章,必須有很多先決條件,首先,作者必須有匡時諷世的本懷、博聞廣知,其必須有深厚的積學和駕馭材料的才能,而最終決定成敗,還必須看他面對課題與素材,有沒有敘出異乎尋常的卓見與特識,高旅兄這幾方面的條件都具備了,再加他老成持重,虛懷若谷,所以筆墨所至,莫不波瀾盡生,風雲四起。仍急於捧卷重溫,余生年略多高兄數歲,於學識則矮他一大截。」他又說:「所以見贈書,卷首題簽『竟呼余為前輩』,一陣面紅耳赤,不免怪他玩笑開得太大。」這是對高旅的《持故二集》評價,可看出他對高旅的作品十分鍾愛。

1995年出版了《高旅雜文》,他後來對我說,這本集子想起名為《收爐集》,取酒樓年晚收爐之意。我對他說:你的雜文不止國內、香港都重視,為甚麼要用「收爐」為名?不如掛正名字為《高旅雜文》。他聽了點頭,所以從第三集開始,他就以《高旅雜文》為書名,又在〈後記〉中特別說明:

朋友們說筆者既常作雜文,不妨就用雜文招牌,題「高旅雜文」,遂從之焉。

《高旅雜文》原本也收七十篇,但其中有幾篇文章稍長,因此只收六十五篇。其中有十二篇見刊於《星島日報》,一刊於《人民日報》,一刊於《光明日報》,一刊於上海《文匯報》外,大部分文章均見《持故小集》,所以可算是《持故小集》第三集。

高旅的第四本文集,是以《高旅雜文》為名的「第二集」。此時高旅已逝世,其家人從國內來港不久,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印刷費,請得從國內來港售賣毛澤東作品去台灣的主持人劉濟昆做編輯選文,劉不熟識情況,因此選了多篇已選刊在前三集中的舊文,變成重複,又未依高旅生前原意,入選篇數增達百分之二十即一百篇。令人覺得有悖作者遺願,未能盡如人意。

第五集《高旅雜文》則由清華大學王存誠選編(他是邵荃麟和葛琴的女婿),他說:「這個第五集又恢復了1983年北京出版第一集的編年傳統,收集範圍從1982年初至1986年尾以前幾集中未選的都收了進來,共一百二十四篇,大致是這一時期作品的一半,雖非全豹,雄姿得顯。」

高旅在1981年尾曾重新執筆寫每週一篇的「持故」雜文,到後來改專欄名為「勞生常談」,是由於形勢,至1997年8月去世止,約寫了八百多篇,在其他報刊寫有多個專欄,如《華僑日報》的「茶餘走筆」,《天天日報》的「說三道四」,《快報》的「收爐餘話」,還有《東方日報》、《星島日報》等篇幅較小,只是幾百字的專欄還未計算在內,其已出版的五本書卻只收入五百多篇,其中有些還不是歸在《持故》之內。他應該尚有存稿,還可以編好多本雜文。另外,未出版的歷史小說、翻譯小說多種,尚有舊體詩詞一千多首,他的一生可稱著作等身。

高旅的雜文,不僅針砭時弊,而且汪洋恣肆,範圍涉及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歷史……等多方面。雖然題材似是日常偶拾,信手拈來,但下筆剪裁,往往言人所未言,見解精辟,娓娓道來,展卷閱讀常不忍釋手,令人沉思,感到張力橫溢,觸動神經。他援引歷史典故、正史或野史,或小說、詩詞相互引證,每能切題,一針見血。諷刺幽默兩兼,文雅風趣,不流於火辣謾罵,又不失溫柔敦厚,這是其特色。因此讀其文而深感到他具有中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亦因此引起那些喜趨於時的牆頭草輩日漸對他疏離和冷待。但柯靈先生就認為高旅的雜文,是賢者立德、智者立言,芳澤永在。

高旅小說

已出版的作品如下:

1.《鑽窗記》,求實出版社。

2.《困》(原名:孔夫子與我),上海書局,香港。

3.《補鞋匠傳奇》,上海書局,香港。

4. 《彩鳳集》,上海書局,香港。

5. 《金剃刀》,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

6. 《限期結婚記》,宏業書局,香港。

7. 《深宵艷遇記》,宏業書局,香港。

8. 《杜秋娘》,三育圖書公司,香港。

9. 《持故小集》,三聯書店,北京。

10. 《過年的心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香港。

11. 《高旅雜文》第三集,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香港。

12. 《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13. 《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14. 《玉葉冠》,湖南人民出版社,長沙。

15. 《金屑酒》,花城出版社,廣州。

16. 《元宮爭艷記》,原稿在天地圖書有限公司,佚失。

17. 《高旅詩詞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其中,《杜秋娘》在大陸印行三十五萬冊,並被改編為越劇在上海公演,因此該書被當時的台灣當局列為「禁書」,但仍被台灣書商盜印發行。據說《玉葉冠》也在內地印行二十萬冊之多。《深宵艷遇記》在香港由長城公司改編成電影,由李萍倩導演,深受好評。

1964年2月3日,聶紺弩給高旅的信中說:「《杜秋娘》一書,曾借予四五人,讀過者均激賞亦是告慰也。」後來信又云:「在寫作中最富現實,能抓住一個時代的特徵,我實喜愛」,還賦詩〈寄高旅〉讚許:

豈有風雨故人懷 萬版秋娘入夢來

好夢千場猶恨少 相思一吋也成灰

對於高旅的小說,聶紺弩還有下列的評說,這是港人不易讀到的:

《補鞋匠傳奇》,你的小說,真是香港的小說,……我最喜歡寄親篇,所謂着墨不多盡得風流,有點契訶甫味道,家庭教師略為近之。看斷氣、鞋匠、吃粵菜,看的時候是很有趣,但回味不大,凡是近乎奇的東西,大概都會如此。

《彩鳳集》,讀過幾遍,覺所寫為靜止香港,而意念中的當在動作中。《彩鳳集》有地方色彩,時代氣息太淡;《深宵艷遇記》,艷遇記結構甚佳,也很有趣,如將每個人物於出場時略加描繪心理過程較多述及便成大作;《金剃刀》,我覺得很有趣,也很緊張,可一直看下去,想少年兒童有同感,是可以出版的,已交人民文學出版社去。

《玉葉冠》我覺得很好,首先樸素無華,是中國民族形色;二也很有寓意,在某人前,我會以為過火,今則尚可。

到了1983年,紺弩給高旅最後的一封信也談到他閱讀高旅作品的看法,他說:

君之小說,似以《困》最佳,寫自己易得同感。《秋》(杜秋娘),《玉》(玉葉冠)次之,亦佳作,反映港市民的《皮匠》、《睹食的館東》、《限期結婚》等使我想到友人中能專憑虛構成說者,推兄第一,但無回味,不及《持故》(持故小集)之正式文章也。

1952年,《香港商報》創刊,據說初創時期,為吸引《成報》的讀者群,因此計劃在副刊刊登武俠小說新創作,就請高旅撰稿,他答應了。剛好彼時粵劇(新馬)正演出《山東響馬傳》,他就提議寫「山東響馬故事」,遂以「牟松庭」為筆名開寫武俠小說,這也可視為梁羽生、金庸之前香港新武俠小說的濫觴。隨後他又創作了《紅花亭豪俠傳》、《大刀王五》等多篇作品,皆深受讀者歡迎。到了梁羽生及金庸寫起武俠小說來,他才停筆。

高旅詩詞

在高旅的著作中,香港讀者可能對他的詩詞創作所知甚少。其實,他一生中寫作有新舊詩一千二百多首,他逝世後,清華大學的王存誠先生為他編印了《高旅詩詞》,所收的新舊詩計有四百多頁之夥,內有舊體詩和詞作,還有少許新詩,足有兩千多首。他生前除了抄送朋友之外,餘者皆未刊印。他手抄《危弦集》,及後乃影印用國畫銅釘平裝成冊,送北京清華大學的王存誠、邵燕祥及侯井天各二冊,在香港我亦獲贈二冊,王存誠先生有詩答謝:

舉國昏昏二十年,一場冬夢醒如煙。

北荒熱血(1)凝吟草,南海憂思動危弦(2)。

聶紺弩1962年給高旅信中說:「近曾讀韓、蘇二集,對古詩略有所窺,知兄詩有大家風也。」湖南的諶震先生推介高旅遺詩的文章,題目就是〈深有預見 當代詩史〉。高旅撰有〈記者與詩〉一文,文中說:「蘇東坡,因為遇事,又遠到海南島。清之黃兩當,查敬業,都有事,或走了不少路,都在做記者。若問幾輩詩人的詩好不好,從這個角度看,要看他是否在記者的生活中得來,便可入選,再論甲乙。」因之認為嘆老愁貧之作,皆可篩去。

高旅的詩詞絕大多數是性情之作,其性情之真率,強烈,往往能夠穿透略為晦澀的詩句,直逼讀者的心靈。

聶紺弩欲在港印行《三草》,指定要高旅作「序」,這也是高旅一生中唯一為人作的「序」。聶紺弩雖曾指高旅詩:「微嫌書卷太多。」但那是兩人風格各異,因此文學界對二者之長皆有評論:聶是「作詩成史」,高是「以史為詩」。又有人說:「聶以雜文入詩」,「高是詩入雜文」。

在本選集中,因篇幅所限,我只能選《危弦集》,這是因為此集亦為高旅生前自選手抄的詩選。他的其他作品尚有:

《戰時吟》:寫作於1936至1949年,有詩三百四十六首。

《戰後吟》:寫作於1950至1970年,有詩二百九十一首(作於香港)。

《禁詩》:寫作於1971至1981年(收入詩三百二十五首)。

《高旅詩拾遺》:大都寫作於1936至1996年,部分寫作年份不祥(二百二十二首)。

《願學堂詞存》:詞八十三闋。

新詩:二首。

2000年於香港出版的《高旅詩詞》,厚達四百三十三頁,編者只是選取他手抄、自行影印釘裝的《危弦集》,其餘篇幅所限,只好割愛不錄。

2000年11月,由我主編的《鑪鋒文藝》曾刊出羅孚先生的大作〈高旅原來是詩人〉,我認為此文是香港本地介紹高旅詩詞的力作,他說高旅:「是一個很有特色的詩人。」

他的詩很少發表,偶然在報刊上發表也是用其他筆名,讀者並不知道那就是高旅的作品。直至十五年前,香港藝術發展局贊助出版了一厚冊的《高旅詩詞》,才使人對其詩刮目相看,原來他還是一位優秀的詩人!

1978年,他作〈六十自壽〉詩,詩曰:

老夫高臥日遲遲,六十清吟亦及時。

中國須跟外國走,今人反為古人嗤。

不堪舊話翻新夢,何苦前車作後師。

我有奇詩人未見,空將李杜說參差。

他自己也明白,其詩篇很少發表,故鮮為人所見,他的詩名亦未為人所知。他自己寫的是「奇詩」,就從這首〈六十自壽〉看來,已經可以感到他的奇氣。「中國須跟外國走,今人反為古人嗤」,這就出語很奇,不同於一般的詩句。他和他的好朋友聶紺弩一樣,也是喜歡以「雜文入詩」的。

早在1936年他就已經開始寫詩,1968年才對之加以整理編輯,先後編成了《戰時吟》、《戰後吟》、《禁詩》等,原是詩詞合編,後來又單獨將詞抽出,輯為《願學堂詞存》。其後他又從詩集中抽出一部分,編為《北門詩抄》和《危弦集》。1997年,他去世後,家人從他的遺稿中將《戰時吟》、《戰後吟》、《禁詩》和《詞存》加上他未及編進去的遺作以及未定的一些舊稿,編為一厚冊的《高旅詩詞》。那些「人未曾見」的作品才算全部呈現於讀者面前。但《北門詩抄》和《危弦集》之名卻不見於書中,想是已分編進《戰時吟》、《戰後吟》和《禁詩》,恢復原貌了。

「戰時」、「戰後」,這是指八年抗戰和三年內戰。抗戰初起,高旅就投身於前線,作為記者,他到過上海、南京、揚州、徐州、廣州、長沙、湘北、湘西、衡陽、桂林、柳州、重慶……所到之處,皆有吟詠。抗戰勝利後,他又遠赴東北,隨國民黨軍隊去進行接收,這當中就寫下了一些「奇詩」。這些詩篇,有別人沒有寫過的「奇聞」,應都是其本人所見所聞,在詩歌界似乎沒有人寫過,就是在別的報道或歷史記載上也都少有涉及,只有近年才見到伍修權在他的回憶錄中簡單提了一下――那就是蘇軍當年在東北的暴行和劣迹。

美國當年以原子彈轟炸廣島、長崎後,蘇聯向東北進兵,日本的關東軍望風披靡,最後是天皇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據說蘇軍在東北,所到之處,燒殺搶掠,不亞於侵略者,因而激起了民眾的反感,但又敢怒不敢言。早進入東北的解放軍眼見友軍如此,亦默不作聲,因為當時的延安將蘇聯出兵說成是決定了日本投降的主要因素和正義行動,居功至偉。

高旅在〈記周保中答北疆消息〉的詩註中說:「長春初次易手,周為長春警備司令。時彭真、凱豐、呂正操、張學詩等均至。惟周於蘇聯有閒言。」高旅的詩有「黑面將軍不頌俄」之語,就是指這件事。他在瀋陽不僅目擊蘇軍搶掠,而且他自己的錶筆也被搶去了,遂拍照片「題句」如下:

蘇式興交也失魂,國風軍紀兩沉淪。

原知生產仗工具,可信學成唯物論。

所幸相機煩客帶,取來背影寫真存。

縱無面目也宜供,且貼窗前識虎賁。

詩註說:「憶及日軍於掠取財物時,每言興交興交。此次則未發一言,因蘇軍撤走在即,記者又紛至,余也重來,知蘇軍仍劫掠,不意竟躬逢身受也。」

當高旅被劫掠的時候,他看到一蘇軍的記功碑,觸景生情,於是作詩諷之曰:

哈爾濱與穆克屯,齊齊哈爾與長春。

五洲側目廣場起,百尺方碑鬧市陳。

應嘆鑴功真得地,更知奪主仗喧賓。

凱旋門上原懸劍,豈是當年羅馬人?

詩註說:「穆克屯係瀋陽舊稱。實則劫掠不止四城。蘇軍所至,一面劫掠『戰利品』,一面即造碑。」又說:「碑頂皆飛機坦克之類真形造型,羅馬人劍器之遺意歟?按凱旋門之原始,植兩矛為門,上橫一劍,驅降俘低頭過之,象徵征服。」

蘇軍自稱在東北所得皆為「戰利品」,高旅另有一詩〈戰利品〉,亦是批判此事:

草枯十月紅旗黯,風送長春劫後灰。

先鑿宮牆雙軌出,廣收廩積萬車用。

由陳大義應同識,廟算奇謀不費猜。

三百完城皆戰利,問誰為利誰為災?

他在附註中說:「長春來人告:蘇軍劫掠偽皇宮,將宮牆鑿一缺口,敷設鐵軌,搬運財物。後至長春,果見其事。又悉蘇軍所至之處,倉庫均搬運一空,最後則將車頭車皮留於蘇聯,不再南下。惟有少數破爛車頭車皮,略維持各路交通耳。鐵路員工述之甚祥。」

當年溥儀等被俘,囚於伯力,名其地曰契丹村,他說伯力唐時稱勃利,還設有刺史。原來老大哥原形如此!

高旅斥其斑斑劣迹,悲從中來:「問誰為利誰為災?」(這樣的質問擲地有聲,正氣浩然。)

我曾在紀念高旅逝世一週年的文章中說:「香港文壇失去高旅這樣的作家,是無可估量的損失。」所據就是聶紺弩給高旅的最後一封信(1983年8月23日),「我想說卅餘年來《文匯報》最大功勞,在造就了一高旅。」

高旅畢生創作文學:小說、散文、詩歌構成了他的文學成就的主要筆陣,香港文壇上,他是一位極具特色的代表性作家,研究香港現當代文學史,他是繞不過去的一座獅子山一樣的文化人、文學家。

2015年7月寫於香港

【註】:

(1)「北荒熱血」指聶紺弩的《北荒草》

(2)「危弦」指高旅《危弦集》

羅琅,1931年生,廣東潮陽人。曾從事出版和貿易工作,業餘寫作。現為香港作家聯會副會長。有散文集《羅隼短調》、史料《香港文化腳印》等問世。

《香港文學》2015年12月號總第372期)

綠雲插圖手稿

年前在廢纸舖回收的一本綠雲插圖手稿在一次畫友酒樓聚會分享中傳失了,從畫意猜測應是红樓夢中情節,當中不乏牀上調情的描寫。在一本關於本地漫畫家簡歷的小書中刻意在介绍綠雲時選取了一幅春宮圖,以為是很能代表他風格特點的作品,誰知在後來的一次敍會中,被他拍枱訓斥,他感覺是有意讓他出醜,因畫小說插圖的人家寫甚麽他都得配合內容刻劃。在此特選了綠雲一组描寫歷史的插畫给大家分享。

Wai Pong Yeung臉書2021年10月1日)

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惟得:Les vertus et les limites du montage(蒙太奇的強項與極限)──讀《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

劇本主要的任務是記錄演員的對白與行動,然而編劇家多擁有開麥拉眼,浮想聯翩不可收拾,難免像放心不下的父母,把導演當作不懂事的兒女提點。在《形影.動》的9個電視劇本,陳韻文不時加插蒙太奇的提示,噓寒問暖之外,起穿針引線的效應。蒙太奇的技巧初在上世紀20年代的蘇聯大行其道,普多夫金認定蒙太奇是觀眾的心理輔導員,牽引他們觀影的情緒,戲到高潮,更似為觀眾的心臟抽吸泵送,接近表現主義。他始終覺得蒙太奇的功能是支持劇情的敘述,想要改變現實就有點喧賓奪主。

愛森斯坦比較激進,他擺布的鏡頭組合着重衝激多於串連,心儀的蒙太奇功能是創造新的理念新的現實。更從中國的象形文字攫取靈感,特別對第二類的「會意」產生興趣,兩個簡單的符號拼出一個嶄新的觀念,應用到電影,屬於描繪性質的兩個鏡頭,連接起來,帶有思維式的上文下理。日本的俳句也為他的蒙太奇理論添翼,赤裸裸的一個名詞,加上稍為潤飾的形容詞,引進惹人遐思的境界。到了70年代,蒙太奇經過新浪潮的衝激,已經遠離普多夫金與愛森斯坦的基本概念,陳韻文再在劇本裏雕琢,可有新鮮的話語?

變調蒙太奇

《CID──兩飛女》第19場的蒙太奇運用頗為別緻,開初的5個鏡頭,從探員王森下樓梯到站在安全島上摸鼻子,行色匆匆,顯得有點緊張,最後的5個鏡頭,王森背靠欄杆、對着鏡頭淺笑、繼而笑得燦爛、買報紙買叉燒,調子逐漸紓緩,承接上一場兩飛女初遇四飛仔,轉到下一場王森與祖母調侃,氣氛也從劍拔弩張趨向輕鬆,第19場有如過渡的行人天橋,把馬路上的汽車亂竄,提升到天橋上的步履安詳,陳韻文趁機對比飛女與探員的家庭出身。愛森斯坦用專家的口脗鑒別5種蒙太奇,第19場屬於「音調蒙太奇」,然而這種手法通常用多個鏡頭突顯相同的情緒,第19場卻有點轉折,可以正名為「變調蒙太奇」,陳韻文在手法上又有創新。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上冊(正文社圖片)

節奏蒙太奇

〈暮〉篇第一場的18個蒙太奇鏡頭,展露的卻是始終如一的恬靜,切合愛森斯坦提過的「節奏蒙太奇」,敘述老人院的故事,開場起碼住客似乎都心境平和,鏡頭大部份採用中景,遊走於樹林間、窗裏窗外、床邊、走廊。到了第11個鏡頭,突然推近角色,特寫老人突顯青筋的手、光禿禿的後腦、目無表情的臉、深陷的臉頰困惑的眼神、滿佈皺紋的額頭、皺褶的頸,彷彿驀然回首,驚覺老已降臨,接入遠景的藍天白雲,又似對人生必經的階段一點無奈的嘆息。

泛音蒙太奇

愛森斯坦醉心日本的歌舞伎,從中構想「泛音蒙太奇」的理論,綜合視與聽的素材,製造對位法的效果。陳韻文在《ICAC──男子漢》認同他的理念。第25場崔校長在家寫信,離島世風日下,他看不過眼,到警署投訴不果,決定親手誅奸。隨着崔校長藉畫外音口述致報館編輯的讀者投書,鏡頭藉他敏銳的雙眼,運用3個蒙太奇,揭露島民吸毒、煮鴉片、把風的狀況,出動到「泛音蒙太奇」,令崔校長更加振振有詞,證明他不是空口說白話。第7場再度應用,廉署小組主管李天在畫外音朗讀防止賄賂條例第35條與第10條1B,「泛音蒙太奇」見證衛生督察趙有福對雞寮的骯髒環境視而不見,罪加一等。

再說《ICAC──男子漢》第33場3個貪官罪名成立,隨着法官的畫外音,配合一組蒙太奇鏡頭,看見崔校長走進後巷,毒檔貼上封條,非法場所空無一人,樓梯少了道友,鏡頭從後巷推出,周二嫂兩母子轉行,海面一片光明,以為處理手法與第25場如出一轍,都是「泛音蒙太奇」,回溯第31場,維護貪官的辯方律師在法庭上對石偉廉咄咄迫人,下一場石偉廉的女友辭職,反映石偉臉徬徨的心態,結尾的雨過天青,其實帶點反諷的意味,「理性蒙太奇」脫穎而出,讓觀眾透過一系列視聽的影像,自己作出宣判。

陳韻文的電影劇本手稿

韻律蒙太奇

到此為止,我們還未提到愛森斯坦的「韻律蒙太奇」,陳韻文在《ICAC──歸去來兮》的劇本巧妙運用,先是第31場,一組鏡頭窺伺王經理的妻子假裝在街頭燒衣,暗裏為夫婿焚燬貪污證據,另一組鏡頭追蹤廉署調查員在王家搜索文件,再接回王妻蹲在街頭,火裏的股票愈燒愈旺,眼看廉署調查員快要著手成空。翻到第四十四場,先是蒙太奇監視趙有福划艇到深海,接駁遊艇準備逃亡。另一組蒙太奇顯見兩艘水警輪和直升機把他圍困,「韻律蒙太奇」主要的功能是製造懸疑氣氛,然而兩組鏡頭交替,其實更適合喚作「平行蒙太奇」。第44場的蒙太奇,陳韻文還選用馬勒的《第一交響樂》加強節奏,正如傅慧儀在注釋標示:「描畫獵人扛抬獵殺的稚鹿,穿過沈鬱的森林的情景,那是純真與無情的對比。」〈困惑〉一文,陳韻文更有高見:「指出設陷阱授捕或用獵槍射殺,皆非英雄所為,選用這《葬禮進行曲》,是為罪惡因果畫下句號。」蒙太奇之外,陳韻文又用音樂加深交迭畫面的寓意。

基本上蒙太奇創造抽象的意念,保留觀眾看電影時夢的情緒,可是,蒙太奇不能展現空間的密度,甚至妨礙動作在空間的流轉,這就是電影理論家巴辛提到的蒙太奇的美德與極限,由是需要場面調度,在鏡頭前表現物質世界與空間實況,把角色安置在一個真實的處境,讓空間統一,更能挑釁我們的觀影情緒。巴辛的忠告是:當場面的本質需要兩、三個因素同時進行,蒙太奇便要被排除,他用瘋狂喜劇做例證,只有場面調度可以清楚展示演員與物件或是周遭世界的關係,引得觀眾發笑。〈暮〉篇第二、三場也是場面調度的好例子,鏡頭不斷橫移,讓我們體察到老伯甲與老伯乙無力擺脫自己存活的空間,眼見別人似要侵佔又不能容忍,種下第4場血案的惡果。

巴辛認為蒙太奇與場面調度是對立的,高達卻能夠把巴辛的理論融會貫通,用節奏與旋律形容這兩種電影手法,不離不棄,當高達逐漸放棄傳統劇情片的敘事方法,趨向個人色彩的散文抒寫,他也不再理會心理的現實與可塑的現實,專心與觀眾展開辯證。

謹獻高達 加插意識流

《七女性──苗金鳳》「謹獻高達」,傅慧儀在注釋再指出,譚家明特別鍾愛《狂人皮埃羅》和《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讓我體認一位導演對另一位導演的敬重,會在作品流露。無疑《七女性──汪明荃》與《狂》片風馬牛不不相及,倒分享了「暴力與孤寂是那麼接近快樂」的旨趣。《七女性──苗金鳳》更處處晃動《我》片的影子,正如傅慧儀指出,苗金鳳家裏的電話不斷變色,反映兩夫婦起伏的感情,譚家明又經常安排苗金鳳丈夫Joe高聲朗讀報章雜誌。靈感都來自《我》片,陳韻文在高達和譚家明兩盞大光燈照明下寫劇本,倒沒有睜不開眼睛,反為找到自己的聲音,開頭在苗金鳳的獨白,陳韻文寫下「物質環境就係導演」一句,已經為影片點題,她再用一幅幅雜誌內商品廣告,回應不時在《我》片出現的海報。

一如高達,陳韻文時常加插意識流,剖白角色的內心世界,苗金鳳的自信心,要在蛋白質的洗頭水和超級市場的貨架找尋,Joe的自信心要靠換新車,陳韻文實在嘲弄都市人物質至上 的心態。影片中苗金鳳的英文名是Mary,與 Joe情婦的名字Maryann相差無幾,兩人貪玩交換衣衫穿著,苗金鳳倒不知道丈夫也要與Maryann分享。走出超級市場,陳韻文安排苗金鳳遇見穿同一套衣服的女子,似乎在消費社會,人都失去獨特的面目。

苗金鳳與Joe行房時,喃喃念着洗衣機、洗碗碟機和冷氣機,雖然不至於像《我》片的茱麗葉為着時尚衣衫當鐘點妓女,機器與性混為一談,也感覺到陳韻文的諷刺,可惜在最後播映的版本已被刪掉。第10場Joe與Maryann在汽車內及時行樂,陳韻文插入交通失事圖片,預告Maryann 在第32場交通意外,Joe與Maryann本有霧水情緣,接到情婦的死訊,若無其事繼續吃飯說笑,暴露都市人的冷漠,不旋踵他已經有另一個情婦補上。陳韻文形容車為墨魚,盆栽似交響樂,都是神來之筆。Joe護送孩童褓姆回家,沿途她提到修路、納稅、福利,深夜返抵唐樓即被不良少年強暴,讓我憶記陳韻文在報章上一些討論社會問題的文章,例如〈可以當歌〉、〈申請倒垃圾〉,影片的精神是法國新浪潮,兩場戲對本土的關懷,又把觀眾帶回香港。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下冊(正文社圖片)

香港新浪潮

新浪潮席卷上世紀50年代末期的法國,影響其他國家也紛紛發動電影革命,連向來保守的荷里活,也嚐試尋找新的表達語言,當時知名外語導演一有新作,就是影壇的盛事,影迷不惜踏雪尋梅。70年代的五台山欣然迎接香港新浪潮,造就了多位編劇導演,其後在電影圈都有成就。拍電影到底有商業的考慮,在電視台就不用這樣計較,倒可以臥「新」嘗膽。現在翻閱傅慧儀、鄺脩華主編的《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幾乎每一頁都有驚喜。

《CID──晨午暮夜》衝破查案的刻板模式,用一日流轉的時序,反映老中青少4名警員對生老病死的思索。《北斗星──阿絲》不是名流情史,追逐一名少女被狂潮卷進雛妓的行業,相見好後想到從良的心態,絲絲入扣,結果還是家變,轉折處教人唏噓。牽腸掛肚還有《開眉粥》和《阿瓊的故事》,揮不去更有《七女性》,苗金鳳和汪明荃之外,陳韻文還編寫過李司祺和林建明,李司祺一集改編史特林堡的《茱莉小姐》,對白精采,林建明一集也是翻譯劇,對白卻絕無僅有,陳韻文著重用文字傳達一女性從張惶到崩潰的心路歷程,期待傅慧儀再接再厲。

謹獻巴辛。

作者簡介:

散文及小說作者,兼寫影評書評,文稿散見《明報》、《信報》、香港電影資料館叢書、《字花/別字》、《城市文藝》、《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無形網志》。著有短篇小說集《請坐》(2014年,素葉出版社)、 散文集《字的華爾滋》(2016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 、電影散文集《戲謔麥加芬》(2017年,文化工房) 、遊記《路從書上起》(2020年,初文出版社)等。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3日)

2023年11月4日 星期六

鄭明仁:41年歷史《旅行家》成絕響

陳溢晃帶隊遊新界。

資深旅行家陳溢晃於1972年成立正剛旅行隊,半個世紀以來他每周都帶隊作本地遠足遊;1982年1月他創辦了《旅行家》雜誌,到今年已41年,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本土旅遊雜誌。遺憾的是,陳溢晃月前急病離世,正剛和《旅行家》恐怕要停辦了。

陳溢晃離世,是香港旅行界的損失。

研究本地史的寶貴資料

《旅行家》內容不單與遠足旅遊有關,還有思想、歷史、掌故、攝影等文章,創刊號就轉載了著名歷史學家翦伯贊的〈舶寮島史前遺跡訪問記〉。翦伯贊1947至48年短暫停留香港,他曾到南丫島的大灣和洪聖爺灣作考古旅行,並在香港報紙發表這次考古收穫,《旅行家》轉載了這篇文章令這份旅行刊物更具欣賞價值。之後,本地很多歷史學者、掌故專家、作家都在《旅行家》寫文章,陳溢晃本人也寫了不少遊記。多年來,《旅行家》積聚的文章數量很可觀,是研究香港本地史的寶貴資料。

陳溢晃離世前剛出版了最新一期的《旅行家》,這期有〈正剛旅行隊成立51周年特輯〉,刊登了多幀正剛歷年活動圖片,從中可以看到陳溢晃從青年到暮年的照片,冥冥之中,陳溢晃似乎是在替自己的一生作總結。筆者80年代初認識陳溢晃,他在旺角上海街舊樓樓上開了一家小書店,叫做「正心」書店,我當時任職《成報》記者,上門訪問了陳溢晃,很多年後,他仍然記得該次訪問。

最新一期《旅行家》雜誌。雜誌剛出版,陳溢晃便離世。

80年代的本地遠足潮

陳溢晃後來在亞皆老街開了香山學社,也是賣書,他在行山界的大名遠遠超過他賣書的招牌。陳溢晃70年代初成立正剛旅行隊,經常帶隊行山,漸漸便成為香港遠足行山界的龍頭大哥。香港行山隊全盛於70、80年代,估計有40隊行山隊,多份報章都有行山消息,有些更整個版刊登各行山隊的資訊。近日有網友帖文展示1973年10月報紙的行山消息,其中便有正剛旅行隊刊登的消息,上面寫着:「正剛旅行隊14日往『水鄉走群村,流浮賞夕陽』。元朗水門山起步,遊賞南生圍,橫州豬郎山,紅粉鋼(輞)井圍,流浮山接歸……」。

陳溢晃説過,80年代由於本地遠足成為潮流,有銀行贊助邀請他和幾位資深旅行家設計了36條旅遊路線,同時又要訓練臨時領隊以應需求。風光過後,行山組織轉趨低調;近幾年,行山隊又有復興趨勢,這與大眾日益重視戶外活動有關,加上交通方便(長者更有乘車優惠),可以即日來回,以前不喜歡行山的也趨之若鶩。「陳溢晃」三個字幾乎是香港近代遠足行山界的代名詞,在他之前的本地行山前輩,有吳灞陵、黃佩佳、李君毅等等,粒粒皆星;陳溢晃多年來對行山界的貢獻,不比他們少,他的離世,是行山界的巨大損失。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2日)

2023年10月10日 星期二

沈西城:小報奇人阿樂

月滿天,星閃亮,思阿樂。山東男兒,昂藏六呎,雄赳赳,精氣神。人人稱他小報奇人,奇在哪兒?奇在什麼都懂,上海人說的瞎七搭八,他都能搭一把,而且搭得蠻登樣,初入《明報》,從信差做到《華人夜報》老總,晉升之快,嚇壞《明報》中人,你說奇否?認識阿樂,近半世紀,那時,我們都年少,他肖兔,大我十年,我管他叫世瑜兄。六七暴動,我在旺角珠海書院唸文史系,主任涂公遂,不曾教過我,受業老師是麥霞甫,皆一流學者,我懶惰,學不上什麼。喜歡翹課,鎮日,操場上打乒乓球,望能一日跟偶像小老虎莊則楝切磋(呸,發你的春秋大夢!)耳邊隱隱有人在罵我。大專學生,窮窮窮!沒零花錢,便想找一點花。新聞系主任陳錫餘喜歡提攜後輩,薦我去上環《新報》做暑期工。

先做校對,體驗一下報紙生涯,為將來進報館當編輯打個墊。黃昏六點上班,俟凌晨十二點下班。工作很枯燥,天天用毛筆蘸紅墨水在樣紙上打圈尋錯字,圈得頭也暈了。後來,老總羅邏輯調我下午兩點上採訪部聽電話,下班時間照舊。就在那時候,我遇上了阿樂,三十左右,坐在我不遠處,埋首案頭,手不停揮。這位老哥在幹啥?身邊同事輕聲說「他在編報紙嘛!」我一聽嚇了一大跳,編報?咋的一個人?同事回答「你錯了,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半人!」我更加奇怪了,人總一個兒,怎會有半個?「一會你就會看到那半個了!」同事抽著煙,悠然自得。真的,未幾一個青年漢子,跌跌撞撞的撞了進來,揹著照相機向住老哥揚了一下手:「老總,我先去沖印!」哦,這就是那半個。後來才知道伏案編報的是阿樂,而那哪位衝進來的青年叫雅倫方,筆名零零八,兼職,只能稱半個。就是這一個半人,扛起一張叫《新夜報》的報紙,一紙四版,阿樂包編帶寫,雅倫方跑新聞,另外有一個女秘書,管會計,近水樓台先得月,做了樂嫂。我曾聽錫公說過他工作的《香港時報》,編輯部至少超過五十人,這還不計營業部的同事在內。《新夜報》四大版,內容也很不少,一個半人,能幹出些什麼?好奇心起,抽起了一張看,曄!乖乖隆地咚,居然新聞、體育、娛樂,一應皆全。還有兩版是副刊,林林總總,精彩非常,尤其是情色小品,全由阿樂一手包辦,聲色犬馬,教我眼界大開,可最耀目的還是十三妹專欄,跟摩囉經並列,一正一邪格外刺眼,看久了,卻覺得非常的登配。這個十三妹(不是十三姨),文章辛辣無比,得罪權貴,不少報紙不敢發表,日暮途窮之際,阿樂排闥而出,重金禮聘。 說也奇怪,自有了十三妹專欄,《新夜報》不獨銷路大增,聲譽也好起來。滿版枕頭,不能少了拳頭,怎麼辦?容易容易,阿樂化名「袁鐵虎」,排日敍說香港各大武林門派因緣情仇,武藝孰優孰劣,越寫越得意,終於惹出禍。武林門派,豈容你這個袁鐵虎說三道四?得要會會你這混蛋不可!某日,真有人摸上報館,指明要拜謁袁師傅。此事可大可小,報館職員推搪說,袁師傅不在這裏辦公。「那那……他在哪裏?怎樣可以找到他?」來人惡狠狠地問。「袁師傅…………他遠遊去了,不在香港。」「回來通知我,我要跟他比試比試!」來人餘怒未消。「好好,回來我一定告訴他。」職員敷衍著,做好做歹,把來人打發掉。

可別以為阿樂只是一介雅士,他諳武功,是武術名家李劍琴的徒弟,一手西洋打得出神入法,可身為文人,不便跟江湖人物纏鬥。於是,袁鐵虎自此遠遊不歸矣。阿樂跑新聞,行中聞名,勤、快、準。李小龍猝死,他覓得第一手資料,揭破李小龍並非死於九龍塘家中,而係倒斃畢架山艷星丁珮香閨,消息發出,哄動全港。意猶未足,偷偷潛進殮房,欲拍李小龍遺容。遂有謠傳「一柱擎天」師說,報紙銷路紅火,成為香港首屈一指的小報王。是美玉必發光,七二年阿樂,自己做起老闆,斥資出版《今夜報》,風光益盛。八二年賣《今夜報》,得巨款,回巢《明報》,九十年代,移民加拿大,過其寓公生活。有傳《今夜報》得款一億,嚇煞我,如果是真,非要敲他一筆竹槓不可。千禧年後,阿樂回港,喝啤酒時,順便打聽,是不是真的一億?阿樂險些兒笑歪了嘴:「沈西城,沈西城呀!怎說你的,那個年代怎麼可能有一個億!儂勿要想扁了頭?」「那到底賣了多少?」我學他做新聞,死咬不放。豎起七隻手指,「七十萬?」「不不不,勿要看扁阿樂辦嘎報紙呀!」難道是七百萬?Yes,You are right!果然是加拿大回流,洋洋灑灑,英語出口。來而不往非禮也,「That's great!」放下酒杯,相視大笑。港、加兩地穿梭,年紀大,吃不消,近年回歸香港,棲居陽明山豪宅,灑水種花,繞林而行,妻兒相伴,享盡晚福。至於加國寓所,今作度假之所,俗語有云「狡兔三窟」,馴兔嘛,「僅二窟」。

沈西城臉書2023年10月7日,《亞洲周刊》2023年41期。)

2023年10月7日 星期六

悼陳天機

聯合書院前院長陳天機教授於加州時間,二零二三年十月六日零晨三時二十九分安祥地與世長辭。

以前為陳天機院長編書,在蘋果專欄寫過這個,陳天機給我出的第三本書叫「天上人間」,老院長一路好走。

陳天機教授是一位電子工程教授,八十年代在中文大學的,大概都不會不知道他,他開課教學生寫電腦程式,那時候,不管讀文讀商讀理的,都會趕時髦,去修讀一門半節有關電腦語言的課;當然,有些人記得陳天機,可能是因為後來他做了聯合書院院長,愛在校園裏領幾十幾百師生圍圈圈跳土風舞。那場面有時非常壯觀,因為總玩得太瘋狂,那時我們並不知道,帶跳土風舞前,他自己早養成持續二十年的習慣─每星期跳兩小時土風舞,希臘塞爾維亞以色列北歐俄國意大利等等的,都跳。現在說起來,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陳之藩教授來中大,創辦電子系,在蘋果日報「思與花開」欄裏,他寫過當年游說邢慕寰院長開辦電子系博士學位的事,開山闢地之難,盡在不言中。陳之藩想的是大事業,想中國人有自己的軟體工程,所以把人在IBM任高級程式寫手的陳天機也請到香港來了。你想想,八一年IBM才正式推出個人電腦,比爾蓋茨也剛剛起步,陳之藩顯然已有他的遠景。說回陳天機,從任職二十年的IBM來到中文大學校園,他覺得甚麼都好玩,或者說,他看重大學的非形式教育。那種沒有形式的東西,後來慢慢演變成具中大特色的通識教育。陳天機不去發展電腦軟件工程,而醉心於通識教育,陳之藩教授怎麼想,我不知道,我們知道的是陳天機樂在其中,時至今日,他仍在中大教他自己的「大自然與文化」通識課。通識,將成為與中、英、數平起平坐的中學四門必修之一,怎麼教,很多老師至今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我帶着問題,在書展中找到陳天機新書《天羅地網》,大開眼界。隨手一例:五代南唐的馮延巳,寫過小詞「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中宗李璟問「吹皺一池春水,與你有甚麼關係」?馮延巳答「拙作比不上陛下的小樓吹徹玉笙寒」。陳天機的通識教育是這樣的:馮延巳「風乍起」的文學價值,比不上李璟的「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廣東話「雞塞遠」與「雞菜薳」同音,陳天機於是為「雞炒菜薳」安了一個別名「細雨夢回」。他的表弟聽後一連許多天都要賢內助燒這道菜,引發思古之幽情。陳天機其實想說的是,「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是詞人筆下大自然的表現。但是,從科學角度看,風吹之下,流體顯出的皺紋所蘊藏的奧秘,實在太引人入勝了。所以,在陳天機插入一幅一九九九年美國太空總署的人造衛星圖,我們得以看到,風吹在智利海岸上空,受Selkirk海島的高峰阻攔;雲層隨着風向產生逐漸左移、擴散、淡化的兩排漩渦,形成科學中的「渦街」現象。陳天機不止於此,他說大自然的「渦街」,跟梵高那幅價值連城的《星夜》可能有關係。陳天機教授把《天羅地網》的英文名改為A Web from Sky to Earth,並自己製作一套PowerPoint,在人山人海的書展中展示出來,行人如流水,好像不太明白他說的,他自得其樂。說他的Web,並沒有將學問「一網打盡」的意圖,但我們總得找到一些據點,作為基礎,從而編織一個「應變網」;應變網再變成新認知網……。認知網愈廣闊,應變網愈容易編織。陳天機教授說的。

BookMatter臉書專頁2023年10月7日)

2023年10月3日 星期二

路雅:給牠一個家

我甚麼都介意,與人相交,介意有甚麼做得不夠好。其實贏盡天下又如何?斤斤計較只想在別人遺忘中不留痕跡。

「如果街上遇着流浪狗,即使骯髒得又瘦又可憐,千萬別抱回家。」曾這樣對女兒說,不讓事情開始,就不會有事情發生,何況無關痛癢的流浪狗。

孩子小時候喜歡養小動物,白兔、葵鼠沒養多久就歸西,連綠色的巴西龜,冬天一來便一眠不起。培養小朋友養小動物,教他學會珍惜生命之外;沒有甚麼投資比收不回的感情更難受。想到這裡,我寧願讓寂寞流浪,因為風風雨雨拭不走的淚痕叫人唏噓⋯⋯

其實作為生意人,應該只問收穫,不問過程。理性是創業的條件,學識才是打工的本錢。沒有機會受教育,那個雇住會聘用你?年紀青青踏上創業之路,不是我的意願,是無奈的取決。

創業沒本錢是一種幸福,因為投資出去的一分一毫,都會審慎考慮,因為花不起,那就不容易犯錯。

我做事不奉常規,雖然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硬道理,但印刷是資本密集的工業,用上十年八載的四色柯式印刷機,即使二手動輒要一百幾十萬,創業初期,錯買了台日本出產的小型柯式,用不上十個月,便出現總軸齒輪磨損的混影。

這台外型簇新,功能多多的小型柯式機,同一時間香港購進了十台,細問之下,發現所有買家都出現相同問題,畢竟當年日本的煉鋼及不上德國及歐洲,我很快作出了決定,半價把印刷機賣掉。

「拆毀比甚麼都容易。」

很多舊痕,隨着時日的流逝,可以淡忘。別對我說斷捨離,當機立斷才重要。其實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在別人很容易決定的問題於我是難題。

賣掉了新機,立即找居住瑞典的堂姊代我在那邊買入部二手的四開。雖然這台舊機其貌不揚,卻對我們影響深遠,成為事業的轉捩點。

在蘭桂坊的時候,常有設計師出入特藝,David有一天路過,捧着個新奇士橙箱,裡面是隻初生的雜種小狗。

「放在你這裡片刻,我要去見客。」

好啊!植字的阿蘭撫着微顫的小狗,還未開眼。

唐姊代買的那部用了八年舊印刷機,肩負起𨒂伸歷史的任務,十年後再賣出,竟然不用虧本!雖然這樣,我還是執着如昔,不和機器談戀愛。

不久David回來,我們沒有把小狗交還給他。

「你看,阿蘭抱得牠多舒服,」阿祖說:「就把牠留下來罷,我們保證把牠養得肥肥白白。」

你們的行為,與強搶良家婦女有甚麼分別?他發現我們不讓他帶走小狗。

舊機雖然已經用上八年,但有良好質量背景,做生意一樣,誠信很重要!

「特藝印務,最優質的服務。」我說:「有空多點來探望牠!」

自此我們便把小狗收養下來,牠成為了特藝的一分子,沒多久David上來印東西,當然先去看看他的小狗。我們早給他預備的打稿也不理。

「我們給了牠一個家。」不知誰說的。

David!於是大夥兒齊喊。引來一陣哄笑的興奮。詫異的目光。搖頭擺尾的胖小狗。連串不再等待的演出。喜歡在腳下這裡嗅那裡嗅。嘻嘻哈哈吵嚷和David慍視的目光。

「⋯⋯⋯」

怎樣解釋呢?所謂名字只是叫人記着存在過的那刻;一條狗,流淌在別人青春無悔的日子。出世以後便沒航道。最後是David無奈的取態。買入日本印刷機不是刻意的投機。長話短說,隨緣又干別人甚麽事?

沒有家的明天像抓着懸崖上攀藤的手。人生乃一齣戲,甚麼時候幽你一默!你介意也好,不介意也罷⋯⋯

「我們給小狗取名David,紀念你啊!」

2022年12月6日


很多人一生人只唱過一隻歌。
唱得好,一隻已經夠了。

2023年9月22日 星期五

香港三 毫子小說 盛極一時的大眾文學

若要問各位讀者,三毫子可買到甚麼,相信定會被考起。不過在50、60年代,三毫子除了可買到一碗牛腩麵,還能買到劉以鬯、董千里、西西、亦舒等響噹噹大家的作品。這些只要花三毫子就能到手的書,是風靡一時的「三毫子小說」——它們既屬名家之作,當中也有不少作品改編成電影。事隔多年,「三毫子小說」仍受到不少讀者與收藏家關注,在學術圈裡,是值得探討與研究的對象。

繼2022年8月出版《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又於上月(2023年11月8日)舉辦第二屆三毫子小說學術研討會,見證這批小説的「再生」。

為何說是「再生」?因三毫子小說屬流行、通俗文化,當時乃每周出版,並遠銷南洋。觀其內容,可見是非精雕細琢的「商業作品」。在學術界「雅俗二元」對立觀念下,三毫子小說一直苦無立錐之地。然而機緣巧合,研究中心於2016年得悉有舊書店拍賣三毫子小說,總監葉倬瑋(《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編者與作者)和中心其他成員出資買下這二百多冊小説,並在2019年獲得衛奕信勛爵文物信托支持,開展為期三年的「1950-1960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近日又出版以三毫子小說為主題的專著。

研究路上的苦與樂

盛極一時的三毫子小說發行量可謂不少,當時平均每期達六七萬冊,高峰期多至十萬亦不為奇。時至今日,要看三毫子小說,可能要到圖書館的藏本館,罕見如此,身價亦倍升,由當初賣三毫子一本,今日動輒數百元也未必競投得到。葉倬瑋稱其團隊相當幸運,巧遇舊書店拍賣,才搜羅到逾二百冊的珍貴刊物。

他又分享團隊的研究苦與樂:「三毫子小說形式上雖神似雜誌,出版也是每周一期,封面和書頁卻沒有印刷出版資料,例如日期、刊期等等,加上部分作家已移民或離世,部分作者的筆名又是查無此人,身份成謎,即便出版人、作家仍在世,甚至願意受訪,對他們來説,寫這批小說已是『咸豐年前的事』,故亦不能盡信。」

釐清出版資料之所以重要,乃因可讓團隊有效比較和整理三毫子小說的歷史,當中小說主題的轉變、當時流行的插畫、出版策略等,都是值得研究的課題。《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作者之一潘惠蓮憶述,出版社不寫出版資料,是想方便出售,「部分三毫子小說賣不清,會待到年底再推廣倉底貨,吸引一些沒看過讀者購買。」她又笑言,在挖掘資料時,因為當時的推廣史料,讓他們理順了部分小說的出版次序,這對研究者來說,是很大的鼓勵。

一份報紙的價錢 一本名作家的作品

三毫子小說市場曾經競爭激烈,不少出版社想分一杯羹,出版種數不斷增加,良莠不齊難以避免,後來更加價至四毫子。三毫子小說曾以「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作品」為廣告語,到了後期,為吸引更多讀者,部分出版社以情慾、奇情為小說賣點,令本身物美價廉的名家小說,變成收於桌下偷看的禁品。到了四毫子時期,雖偶有佳作,例如西西的《東城故事》,但與作家和主題皆百花齊放的三毫子時期比較,已是相距甚遠。

前文提到西西首部作品《東城故事》為四毫子小說,對當時不少新秀作家來說,三毫子和四毫子小說的出版門檻相對較低,故此成為他們投身文壇的敲門磚。而對研究香港作家和小說的學者而言,三毫子小說絕對是座寶庫。在疏理作家寫作風格和特色,比較各個時期作品的過程中,往往會有令人驚喜的發現,例如《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中區仲桃一文提到,即便是已成名的作家如劉以鬯所寫的三毫子小說,仍能見其實驗性小説色彩,可見這寫作風格已是「深入骨髓」。葉倬瑋亦笑言,其團隊的研究計劃屬起步之初,他們就是靠作家之名「利誘」其他學者參與其中。

他又表示,很多人認為三毫子小說「很俗」,事實上,這種小說起初就是專為普羅大眾而設的文學題材,不少三毫子小說後來更被改編成電影,甚受歡迎。「對製片商來説,他們不需花費時間去研究大眾口味,直接選擇熱賣小説改編拍攝,即可上映。而對出版商和作家而言,小説拍成電影,除了增加額外的編劇收入,更可提升小説作品的知名度,絕對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這種出版與電影、媒體的交流,一直是香港的特色,作家和作品流轉在雅俗之間,俳佪在商業和藝術世界中,如魚得水,相映成趣。」

葉倬瑋直言,過往香港被形容為「文化沙漠」,但在其研究道路上所發現的,並非如此。「如何定義文化和藝術有一定難度,並非只有詩詞歌賦才稱得上藝術或文學。或者有人會嫌棄香港文學通俗雜亂,作家身份又常常變來變去,但這情況亦可稱得上百花齊放。」他期望「1950-1960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能令大眾反思香港文學的定義。



《橙新聞》2023年9月8日)

2023年9月19日 星期二

攝影家田進福逝世

我本人以最悲痛和沉重的心情,宣布我親愛的朋友和合作夥伴田進福先生 (Edward Tin )突然而離世。今天(9月18日),我們為失去這位令人敬重的好友哀悼,他的善良性格和源源不絕快樂正能量曾經照亮過我們無數人的心靈。

我與田sir的合作始於2018年,當時我們出版了他的攝影書籍《Made in Hong Kong》。與 田sir一起工作是一次難忘的經歷,他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友善和合作精神。他的專業精神和對卓越的堅定承諾在他的每項工作中都表現得淋漓盡致,他認真的工作態度令我印象深刻。即使面對挑戰,田sir的幽默感、鼓勵和堅定的支持也能提振我們的精神,推動我們前進。通過他,我真正明白到捕捉一張好照片所需要付出大量努力;沒有倚靠運氣的餘地。

我從未見過田sir有面容悲傷,這種態度無比鼓舞人心。許多年輕的攝影師都受過田sir 的薰陶。他經常無私地分享自己的攝影知識,田sir 逆市上積極致力於促進攝影師之間的和諧共處。

他的才華和奉獻得到了國際攝影界的認可,田sir 獲得了許多國際攝影獎項,包括著名的國家地理獎項。他的演講和攝影展覽吸引了來自各地的人群,用他獨特的視覺和藝術才華迷住了觀眾。

他在我的出版社Eastpro Publisher 有極大的貢獻。沒有他的堅定支持,我們是不可能達到今天的成績。田sir不僅僅是一個合作夥伴;他是一個好兄弟、一個值得信賴的知己。 在這無盡的悲傷中,我向 田sir的家人和親朋好友致以衷心的哀悼。願他們在心中找到美好回憶,無盡的安慰和力量。田sir ,你將永遠成為天空中最明亮的一夥星,你的善良和歡樂將繼續溫暖並鼓舞所有有幸認識你的人們的心靈。

It is with the most profound sadness and the heaviest heart that I announce the sudden and untimely passing of my dear friend and esteemed colleague, Edward Tin. Today, we mourn the loss of an incredible individual whose presence illuminated our lives in countless ways.

My journey with Edward began in 2018 when we collaborated on his book, "Made in Hong Kong”. Working alongside Edward was an unforgettable experience, as he exuded an unparalleled blend of friendliness and cooperation. His professionalism and unwavering commitment to excellence were evident in every aspect of his work, which he approached with remarkable finesse. Even in the face of challenges, Edward's infectious humor, encouragement, and unwavering support lifted our spirits and propelled us forward. It was through him that I truly came to appreciate the dedication and artistry required to capture a truly remarkable photograph; there was no room for luck, only skill and devotion.

Edward's infectious joy and cheerfulness were constants in his life. I never once saw a sad expression on his face, as he embraced each day with an unwavering optimism that was utterly inspiring. Many young photographers have shared stories of Edward's generosity and kindness, particularly when it came to imparting his knowledge and expertise. He never hesitated to share his insights selflessly, ensuring that others could learn and grow alongside him. Edward actively worked to foster harmony among fellow photographers, the embodiment of a kind and nurturing personality. His talent and dedication were recognized globally, as Edward received numerous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awards, including the prestigious National Geographic accolade. His speeches and photo exhibitions drew crowds from far and wide, captivating audiences with his unique vision and artistic prowess.

Notably, Edward's contributions to the Hong Kong photography community were immeasurable. His impact extended beyond his craft, as he played an instrumental role in the success and growth of my publishing company, Eastpro Publisher. Without his unwavering support and invaluable contributions, our progress would not have been possible. Edward was more than a partner; he was a brother, a trusted confidant, and a pillar of strength. His absence will be deeply felt by me, the members of Eastpro Publisher, fellow photographers, and all those fortunate enough to have crossed paths with him.

In this time of immeasurable grief, I extend my heartfelt condolences to Edward's family and loved ones. May they find solace and strength in the cherished memories they hold dear. Edward, you will forever shine as the brightest star in the sky, your kindness and infectious humor continuing to warm and uplift the hearts of all who were blessed to know you.

《EastPro》臉書專頁2023年9月19日)

攝影師田進福疑大東山拍攝日落後暈倒不治

(取自EastPro Facebook)

(取自edwardtin74 Instagram圖片)

昨晚(18日)7時許,一名65歲姓田男子疑行山期間倒臥在伯公坳鳳凰徑第二段,陷入昏迷,行山人士見狀報案。男事主送往北大嶼山醫院後證實不治。經檢驗,死者背部及頭部有擦傷,惟沒有發現可疑傷勢或骨折,死因有待進一步驗屍確定,初步相信無可疑。

據了解,死者是資深風景攝影師田進福。他昨曾向女友提及前往大東山拍攝日落照片,直至晚上6時,事主致電女友告知已拍照完畢,準備下山,惟不幸發生事故。

出版社EastPro在社交平台證實田進福死訊,帖文指對其離世感到悲痛和沉重,又讚揚田經常無私地分享自己的攝影知識,而他的才華和奉獻得到國際攝影界的認可,包括獲得著名的國家地理獎項。EastPro稱:「田sir的幽默感、鼓勵和堅定的支持也能提振我們的精神,推動我們前進。」

《明報》即時新聞2023年9月19日)

香港風景攝影師田進福9月18日逝世

有幸與田進福先生交談過幾次,他雖然拍攝風景照片(尤其喜歡霧景),但對藝術攝影也有很好的認識及見解。他曾先後兩次來觀看「顯影」策劃的展覽,大家也有互相分享做展覽及對攝影的看法,這種真誠的交流十分難得,令人懷念。

我與田先生不算十分熟絡,但也有經常留意他的IG,知道他鍾情攝影、更熱愛香港,近年則熱衷於拍攝全景合成的香港風景照片,可惜尚未看到真跡,便獲知他離世的消息,願他安息。

《顯影 PhotogStory》臉書專頁2023年9月19日)

田進福 Edward Tin on MeWe 2022年12月29日)

田進福 Edward Tin on MeWe 2023年1月15日)

田進福 Edward Tin on MeWe 2023年2月9日)

田進福 Edward Tin on MeWe 2023年2月14日)



4K高清清明上河圖

此全景圖由41張相片合成,每張用上460焦距拍攝,全長為490x67cmm,一比一下可以看見大厦牆身文字。

Chun Fook Tin on YouTube 2023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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