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一場讀書會,我向在場的人展示一頁書稿。彼時,整本書都還只是雛形。我說,這大概就是我心目中,這個時代的文學該有的樣子──繁密、疊印、交織錯落,詞語像海一樣湧來。喧嘩交媾,卻又帶著各自的棱角。有時候,僅憑一塊小小的碎片,便足以認出誰的模樣。
距離我誇下海口的日子,這本書的出版,整整推遲了一年。但幸運(或也不幸)的是,我已經到了學會安慰自己的年紀;安慰自己,每本書都是一株無法歸類的植物,有自己獨特的花期;安慰自己,所有遲到,都是時間最友善的安排。
這幾年,我在一種極度重複的日子裡,歷經了巨大的位移。我時刻克制表達的慾望,收起多餘的幽默,迴避不必要的人際與社交,並且清楚地察覺這些克制帶來的轉變──一旦開始嘗試把嘴巴閉上,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喜歡上沉默。就會開始想像自己是一個純粹的聆聽者,只在那些願意經過我的物事在我身上撥動和弦時,發出聲響。彷彿在無數個他者身上,找到嶄新的聲帶。
於是,在年輕稚嫩的《碎與拍打之間》之後,書寫不再只是對日常思緒的再現,它變成一種抽離,一種讓我騰空飛行的儀式。唯一不變的是,這種飛行,仍舊常常出現在夜間。我甚至感覺到,在這種減法與沉澱之後,生活本身,比起從前喋喋不休的抒情,更接近詩的本質。
一個悖論就此形成:我必須時時刻刻壓制那些吵著鬧著要生存下去的自己,才能讓最安靜的那個自己,繼續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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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為了理解詩歌而借用類似的事情,以至於繞過了它。」整本書的開首,我借用了柯勒律治的這句話。而我時刻與自身的軟弱進行著,小小的巷戰。
是的這是一本充滿歉意的書。詩本無解,而這本一百來頁的書所做的,不過是「強而名之」──一種近乎違反詩意的行為,彷彿將流動的光,框定在固定的邊界裡。此外,因我的盲區、我的空白、我分身乏術而致的力不從心,以及在那些堅定自信的聲音前,仍會存在的窘迫與無底,致使我未能將更多優秀的作品納入其中。這些,便是圖二裡那些名字未能覆蓋的留白罷。而我也終於懂得:留白,本就是風景最重要的一部分──是的,如文首所說,我已到了學會安慰自己的年紀。見諒。
結集出版從非易事。感謝編輯張軒誦師兄,幫我細心整理與校對;感謝設計師司徒芷珊小姐,將我渾沌的意念顯現成形;感謝為我撰寫推薦語的樊善標教授、張歷君教授、洛楓教授、楊佳嫻教授、陳子謙博士,以及好友宇軒。
謝謝R;謝謝我的學生;
謝謝所有為我減輕生命之重的師友與同道。
2026.3.17夜
(嚴瀚欽臉書2026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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