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5日 星期四

夏敏芙的《情潮》

夏敏芙的《情潮》
許定銘

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重要文學期刊,此刊為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每期可容納約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册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她沒有明確地指出終刊號的出版日期,只在《回憶〈文藝季〉》中說:

這本刊物出了三期,其間因印刷廠的拖延,雖說是季刊,實際上卻幾乎拖了兩年……。(見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總第十三期)

以此推算,《文藝季》的終刊號應該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秋季至六四年春季中。

《文藝季》的最大特色是每期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以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三期中順序發表了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

雲碧琳是主編,發表《椰林月》以支持自己的刊物,理所當然;但,連續寫了兩期,且名不見經傳的夏敏芙是誰?何以雲碧琳願意把重擔放在新人的身上,難道她不怕影響刊物的銷路?

雲碧琳在《文藝季》第二期的《編餘小語》中說:

夏敏芙小姐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她的《膽怯的模特兒》充份發揮她的所學,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於其中,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作品。

《膽怯的模特兒》是發生在巴黎藝術學院一男四女的戀愛故事。這個故事頗為複雜,得先把事情的前半部用順序的方法叙述,讀者才容易明白:

佐治是藝術學院内最有天份及前途的學生,其畫作受教授及社會上熱愛藝術人仕的重視,但愛情生活則很煩惱,他周旋於西方女子貝絲、蓓蒂和東方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之間。此中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爭持激烈,相約決鬥。貝絲以勝利姿態出現時,佐治卻早已離開學院,到海上當水手去了,中川禾子竟剖腹自盡,而蓓蒂也躲起來一段日子……。

《膽怯的模特兒》開始的時候,第一身叙述者:藝術學院另一位在同學中德高望重的東西方美學研究者夏敏芙,與貝絲一起到佐治工作的船上去勸他回到學院去繼續學業。並由貝絲出面,設計騙得一筆款項,讓佐治在巴黎開畫展。夏敏芙沒有陷入多角的戀愛中,叙述起來也就比較客觀、冷靜。她們一面周旋於船長、飯館老闆等人的應酬中,一面透過與佐治、蓓蒂及佐治夫人的會面,慢慢地述說了故事的前半部。

回到學院籌備畫展的時候,貝絲發現蓓蒂又展開追求佐治,而佐治則深愛上有「東方的聖者」底外號的川田杏子。貝絲便用詭計要模特兒公司把蓓蒂送往外地工作,要川田杏子在學院內當裸體模特兒,使她「東方的聖者」形象受損,不能再留在學院內。正當她沾沾自喜,以為能獨佔佐治之時,佐治已與川田杏子秘密結婚,遠走他方渡蜜月去了。

《文藝季》第二期(一九六三年夏季)

在《文藝季》第二期上發表時的《膽怯的模特兒》

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在《文藝季》第二期出現後,據雲碧琳說很受十三妹的讚賞:

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見《回憶〈文藝季〉》)

夏敏芙在此可以說是一鳴驚人,跟着她還在《文藝季》第三期發表了另一個中篇《情潮》,可惜至今我還未見到這期的《文藝季》,不知道這篇中篇《情潮》寫的是甚麼!

不過,在我近年的梳理研究中,知道中篇《情潮》在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曾出版過「四亳子小說」型式的單行本,到一九六九年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一九七一)。代序《梵隆那之遊》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小姐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不單一直有創作,七年後還重寫了《情潮》。

好友馬吉最近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購得長篇版《情潮》借我閱讀,一翻之下,才恍然大悟,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中篇版《情潮》寫的原來是故事的前半部,是《膽怯的模特兒》的前傳:

小說開始的時候,寫夏敏芙陪伴中川禾子到那不勒斯的碼頭去接行船回來的佐治,卻在海濱巧遇佐治的養母佐治夫人,並聆聽了上一代的愛情故事,知道水手老佐治是個情場浪子,到處留情,當時不知流浪到地球哪個角落,而小佐治則在生母與養母的爭奪中左右做人難。

第二天她們也接不到佐治,卻接到從巴黎趕過來的貝絲,及從西班牙奉佐治生母之命追過來的吉卜賽女郎蓓蒂。於是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的愛情爭奪戰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終於,蓓蒂下了戰書,約貝絲和中川禾子到梵隆那城朱麗葉墓前決鬥。蓓蒂和貝絲擦亮了獵槍,中川禾子則不停揩拭着她隨身携帶的倭刀。在蓓蒂和貝絲擦槍準備開火之際,佐治突然出現,和夏敏芙兩人合力相勸下,平伏了決鬥時,才發現不見了中川禾子。原來禾子擦亮了倭刀不是要來決鬥,靜靜的躲在朱麗葉墓背自剖讓愛……。

長篇版《情潮》後面,意外地還加了另一段故事:

佐治和川田杏子乘船遠走他方渡蜜月,卻不幸遇上風暴,佐治救不了杏子,卻救了漂亮的中美混血兒富家女杜麗莎。杜麗莎愛上了佐治,但佐治卻仍深深記掛着杏子,最終撐着日式花傘一步一步走向大海,走向他底愛人的懷抱……。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原來是一個長篇的上下集,長篇版《情潮》則是把分別寫的兩個中篇重新組織成完整的長篇而已!

這位留學法國,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小姐,整個一九六O年代就只寫過長篇《情潮》一部小說,從此消聲匿跡,人間蒸發,不再出現,是甚麼原因呢?同時,她還留下了疑團:

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中篇《情潮》是同一時間寫的嗎?

如果先寫《情潮》,何以要後發表?

是先寫了《膽怯的模特兒》,因受到好評才寫《情潮》?

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中,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是這樣出現的!

「夏敏芙」就是老作家「慕容羽軍」(1925-2013)!

《情潮》既是慕容羽軍的力作,難怪雲碧琳會把它們挑重擔,作《文藝季》的重點。小說從構思到寫成兩個中篇,到把它們揉合成長篇,前後近十年。

刻意寫「異國情調」,於是背景有巴黎、那不勒斯、直布羅陀、梵隆那、馬尼拉、碧瑤等城市,單是資料搜集也不簡單。

為了寫水手的浪漫愛情,於是有了老佐治與詹臣的鬥爭,小佐治的生母和養母的搶奪戰。

為了寫東西方的愛情觀,於是有了周旋於法國女子貝絲、吉卜賽女郎蓓蒂、日本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中美混血兒杜麗莎之間的藝術家和水手的混合體小佐治,和站在愛情圈外的旁觀者夏敏芙,組成了一浪又一浪的異國《情潮》。

慕容羽軍以徐訏作假想敵,刻意寫的「異國情調」,在今天來說已不是新鲜事,但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在香港的文學史上,應該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2015年2月

2月22日刊《大公報•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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