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葉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葉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8月1日 星期三

關夢南:文青今昔

小樺的《文學放得開》邀我作嘉賓,談談當年的文青面貌,並嘗試與今日做一個對比。文青姿態方面,昨今我看分別不大:抽煙、飲酒、旅遊、講粗口;外形長髮、偏瘦;酷愛西方文學(當年是存在主義,卡繆的《異鄉人》、齊魯克的謊謬劇《等待果佗》是熱談;愛看文藝電影(安東尼奧尼《春光乍洩》、黑澤明《羅生門》、波蘭斯基《天師捉妖》、《魔鬼怪嬰》,杜魯福《奪命佳人》,費里尼《八部半》等戲,常見的討論。)

但細心梳理資料,又發現六、七十年代文青,確有某些不同於今日:我們當時除了追求文藝外,還喜歡結社,出版油印和鉛印的刊物,互相交流。最熱鬧時文社逾百間,中學生佔大多數,大學生佔少數,成為香港文學一方獨特的風景。風景之構成,查實與報業蓬勃有著密切不可分割的關係。為了吸引文青,大部分報紙都有學生園地,部分甚至有「詩之頁」。當時文青的作品內容主要有三個:一是愛情,二是鄉愁,三是孤獨。至七十年代初,因為釣魚台事件影響,文青開始介入政治。而70年代雙周刊的出版,更推動了保釣運動。猶記雙周刊公開呼籲維園集會示威,我與阿藍都去了,最後導致威利警司指揮血腥鎮壓,鍾玲玲便成為香港第一個被捕的著名文青女詩人。提到鍾玲玲,不能不提創建學院旗下的「詩作坊」。「詩作坊」的創辦人是戴天和古蒼梧,一個長於西學,另一個關注傳統,兩人成為導師,真是絕配。「詩作坊」奉行平行教學,打破師生的隔膜,開創了香港民間詩教的先河,功不可抹。受到「詩作坊」啟發的詩人有:李國威、鍾玲玲、淮遠、癌石(張國毅)、麥繼安……而我也算半個「詩作坊」人吧,明朗口語化的流風還影響了還包括李金鳳等一大群的詩作者。

回說文青的社會身份,並不被主流接受,很多時更被視為不事生產者,「頹廢」是詩人的代名詞,星島同事也曾詢問我:「你就是那個頹廢的詩人關夢南嗎?」部分不堪受壓,馬覺失常、詩人童常(趙國雄)自殺,雖是一些例子,卻不常見。查實六、七十年代文青,很大部分不如外界所言,是一群孤高的離群者。正正相反,他們好讀書、視野寬闊,前衛、並帶有濃厚文人的氣質。他們的戰鬥力和生存意志普遍都很強烈,不容易被現實擊倒。這主要因為文青的團體十分龐大,人數估計成千上萬,所以能夠自成風氣,且有蓬勃的報業副刊搖旗吶喊。另一個有利陣地是電媒及文教界,予文青提供了不少工作的機會。故當時文藝精英,不少是報紙編輯、專欄作家和中文教師,我自己最忙時,一日跑三間私校,教了12年,文藝精英日後晉身商界管理層的更不在少數。

另一點與今日不同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文青,有很大的一個版塊是失學或與大學無緣的青年,如:江詩呂、阿藍、馬若、葉輝、李家昇、李國威、鍾玲玲、李金鳳、關夢南……我記憶中有兩個例子很是有趣:一個是就讀聖保祿的李家昇,中二、三開始獨力辦一份油印詩刊,名叫《火鍔》,及後離家出走住在我的天台……另一個是李金鳳,也大概是十四歲左右吧,有一日跑上我天台銅器雕刻工作間,發覺所謂的「秋螢詩社」,不過是一個空中樓閣,有點失望地撤退了。以上兩位文友後來都寫出了個人風格的文學作品,李家昇更二十歲左右與同時文青的女詩人黃楚喬創立了自己的攝影公司。

社會富裕了,如今文青,絕大部分是大學生吧!早熟如李家昇及李金鳳者甚少,此其一;其二是今日文青再無自掏腰包結社的習慣。「文社」也許轉化成網的形式,實體刊物可由手機替代,此其二;報紙平台消失,文學雜誌不多,且多為月刊、甚至雙月刊,難以吸引急於發表的文青練筆,致今日文青質素相對低落,此其三;六十年代文青喜讀書,更愛買書,支持了純文學的出版。今日文學書,尤其詩集,的的確確成了票房毒藥,此其四。

這並不是說今日文青比昔日不如,只是想點出,今日之文青起步維艱,必需要有更大的勇氣,承受更大的壓力。但無論如何,我深深地體會到:文青是一種很好的浸淫與生活歷練,如果不急攻近利,沉得住氣,未嘗沒有發揮才華之一日。留意:是「發揮」,不是「發達」。故我常說:「不文藝,日子同樣過。既如此,還是文藝快樂些!」

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洛楓:認得的有也斯、顧城夫婦、關夢南、鍾玲、黃繼持、胡燕青、戴天!

Derek Chung:還有古蒼梧、何達、白樺。

Kwan Muk Nam:今日應邀談文青,翻查古物跌出這一張相片,小樺僅識二三。洛楓好眼力,認得我身旁的顧城夫婦。當年顧城夫婦經港赴紐西蘭定居,我敬陪末座送行。其他前輩文友,亦有三位(黃繼持、何達及也斯)作古,不勝唏噓。

(圖片、留言見《學生文藝》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0年8月11日 星期三

葉輝:「錯就要認,打就企定」──陸離與梁文道的「粗疏」

1.

話說八月八日(星期日)在facebook看到陸離的「通告」,她說「破天荒」寫了一篇文章:「提問 ? 答問 ? 疑問 ? ──淺談梁文道」,在《蘋果日報》刊出,看了,覺得陸離是「有心人」,肯花時間去指出梁文道文章的錯誤與「粗疏」之處,於是也給了一個like,以示同意與支持。

香港近年盛行「群情」,一句唔啱聽,便「圍」而「攻」之,往往有理說不清,深感這種態度絕對不利於「討論」,更遑論「批評」了,我like,正是基於這一點。

「錯就要認,打就企定」,我覺得任何一位作者(不管他「紅」不「紅」)都要有面對「批評」的勇氣,梁文道當然不能例外。我寫此文,不是要替梁文道辯護什麼,只是想說,梁文道一些文章有錯誤,是事實,但絕對不是「事實的全部」,倒不必演變成另一種「圍」而「攻」之的「群情」。

2.

我在陸離的文章看到一些疑點──

陸離說:「緣起二OO九年十二月,梁文道在《讀書好》訪問陳冠中,四次將《中國學生周報》誤作《中學生周報》。」

正是由於「四次將《中國學生周報》誤作《中學生周報》」,遠遠偏離了「常識」,我傾向於相信那不可能是梁文道直接出錯──不,梁文道不是沒錯,他錯在不看記者的訪問稿。

如果用陸離的方法,我也可以指出她的一些「錯誤」或「粗疏」──

陸離說:「今年三月,《讀書好》頁 18,梁文道說,「香港有些作家,他們的作品能夠在台灣出版,然後從台灣回流到香港,像西西。」──我看了也很懊惱,致電西西,她當然自己都不能同意「台灣回流香港」說。事實是西西的書首先由香港劉以鬯先生出版,然後「素葉」再出版一批。西西獲頒第一個徵文首獎是在香港《學友》雜誌,跟着是《中國學生周報》徵文比賽第一名。多年後西西將版權賣給台灣「洪範」,方才先後獲頒台灣《聯合報》、《中國時報》年度推薦獎。香港政府倒是比較後知後覺,所以西西稍後再獲官方『文學雙年獎』,前年再獲馬來亞『花踪』獎。」

梁文道錯了,陸離也錯了。

一、西西「是《中國學生周報》徵文比賽第一名」,也不完全對,至少不是「事實的全部」,《中國學生周報》第670期 (1965年5月21日)公布徵文名次如下:

1 黃柳芳 梁大貴 五百元

2 張愛倫 瑪利亞 三百元

3 朱韻成 衣盲門外 二百元

4 陳炳藻 潮的旋律 一百五十元

5 陳江文 成熟 一百元

6 趙自珍 長夢 紀念品

7 陳思騁 惘 紀念品

8 李統琪 短戀 紀念品

9 劉珍娜 毛線衣 紀念品

第671期 (1965年5月28日)刊出黃柳芳(三十歲,教師)的《梁大貴》。

第672期(1965年6月4日)刊出「重要啟事」:

「上期本版刊出本屆青年組徵文第一名作品《梁大貴》後,即接獲多位讀者來函揭發該文係抄襲本港作家舒巷城先生所著小說《鯉魚門的霧》,現經查明屬實,除依例登報取銷該作者獲獎資格並向原作者、讀者致歉。

又第一名空缺依例由第二名補上,其他名次均按序遞升一級。

編輯部啟」

同期起,分兩期刊出補上第一名的張愛倫(西西,二十七歲,教師)小說《瑪利亞》。

二、陸離說:「事實是西西的書首先由香港劉以鬯先生出版」,錯!

(1)西西作品《東城故事》(中篇小說,或「四毫子小說」)早在1966年3月便在香港出版了,那是由蔡浩泉主理的「明明出版社」出版的。(2)「由香港劉以鬯先生出版」的,應是散文及小說合集《交河》(1982年2月,香港文學研究社),即使不計《東城故事》,也不是「首先」;(3)在《東城故事》之後,《交河》之前,素葉出版社在1979年3月出版了西西的《我城》(長篇小說);(4)既不是第一本,也不是第二本,何以會說「首先」?還說「事實是」?(5)資料不難查,為什麼不查便隨口噏「事實是西西的書首先由……」

三、陸離接著說:「然後『素葉』再出版一批」,也是不盡不實,列個年表便一目了然:

《我城》 長篇小說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79年3月

《交河》散文及小說集 香港文學研究社 1982年2月

《哨鹿》長篇小說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82年6月

《石磬》 詩集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82年6月

《春望》短篇小說集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82年6月

陸離接著又說:「多年後西西將版權賣給台灣『洪範』……」也不是準確無誤的,請看看《我城》和《哨鹿》的出版年份,也就一目了然:

《我城》 長篇小說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79年3月

《我城》第二版 台灣允晨文化 1986年3月

《我城》第三版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98年6月

《我城》第四版 台灣洪範書店 1999年8月

《哨鹿》長篇小說 香港素葉出版社 1982年6月

《哨鹿》第二版 台灣皇冠出版社 1986年1月

《哨鹿》第三版 台灣洪範書店 1999年4月

(1)西西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書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短篇小說集 台灣洪範書店 1984年4月),距素葉第二輯不足兩年,不是「多年後」;(2)「多年後」只是陸離掩飾不查證便信口雌黃的「修辭」;(3)一句「將版權賣給台灣『洪範』……」也是錯的,允晨的《我城》(第二版)與皇冠的《哨鹿》(第二版)難道不是在台灣出版的?

四、陸離說:「多年後西西將版權賣給台灣『洪範』,方才先後獲頒台灣《聯合報》、《中國時報》年度推薦獎。香港政府倒是比較後知後覺,所以西西稍後再獲官方『文學雙年獎』,前年再獲馬來亞『花踪』獎。」

這只是「印象式說法」,並不準確,(1)既說西西得到《中國學生周報》徵文比賽小說組第一名(1965年),首先肯定西西的難道不是香港的獎項嗎?(2)藝術發展局成立不久即頒發首屆文學獎創作獎給西西,那只能說該局成立太遲,「香港政府倒是比較後知後覺」從何說起?(3)陸離忘了西西也曾獲頒「八方文學創作獎」(1990年)──據不完全的西西獲獎紀錄,準確的次序如下:

兩次獲得台灣《聯合報》聯副短篇小說推薦獎(1984年、1988年)

台灣《中國時報》文學獎小說推薦獎(1988年)

《八方》文藝叢刊「八方文學創作獎」(1990年)

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首屆文學獎創作獎(1997年)

憑長篇小說《飛氈》獲得「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05年)

五、陸離在文章的前段說:「其實我『正式閱讀』梁文道,僅始於大約半年前」,又說「於是我開始定時看《讀書好》梁訪問,看《蘋果日報》梁專欄,隨緣看『鳳凰衛視』梁書介,又買了今年一月台灣版《我執》。(限於精力,也只能暫時大致如此了。)」在後段說:「印象中,早期梁文道應該不是這樣的。他越漸粗疏,似乎是『紅』遍中港台之後的事。」

這兩段有沒有前後矛盾呢?前段說「僅始於大約半年前」、「限於精力」,只看到一些;第二段筆鋒一轉,彈出一句「印象中,早期梁文道應該不是這樣的」,跟著便跳到「推論」,指出「粗疏」與「紅」的關係,這樣的說法無疑是太「印象」了。

3.

嚴厲的「批評」無疑有很多好處,至少令作者下筆更小心,令讀者不致於迷信「名牌」作者──陸離指出梁文道很多錯誤,但我必須指出,我也可以將陸離文章的錯誤無限放大,用(1)、(2)、(3)、(4)……的舉列法造成錯誤百出的效果,但我要問:這種擴大效果對「批評」究竟有多大好處?

我指出陸離對西西的一些印象式錯處,但我不會因此作出「陸離對西西一無所知」的結論,我只是示範了一次將錯誤無限擴大的「副作用」或「反作用」,必須重申,不是說梁文道沒錯,也不是說他的錯不要緊,「錯就要認,打就企定」,只是想說,「批評」是需要的,但不宜放大,也不宜過火,弄得不好,就跟社會上常見的「圍」而「攻」之的「群情」沒有多大分別。

文章有錯,蒙讀者指正,每個寫了若干時日的作者都有此經驗,我也不例外,例子不少,記得有網友指出我錯用了紀登斯(Anthony Giddens)的稱銜,因紀氏已不再是倫敦政經學院院長了,我對「批評」照單全收,對「掉錯書包」的斥訓也毫無異議,但由這個錯誤引伸到「作家們google 化/維基化已到了一個令人白癡得想死的地步」,我就只能引以為戒,對於連累「作家們」被斥罵,倒感到不安。

4.

希望陸離還記得這段文字──

「首先必須告訴大家,這篇應時文章又是在排字房臨時趕出來的,雖然一年來似乎已很久沒有再犯這個毛病了。

………………

面對著報慶,而身在排字房,我除了慚愧之外,實在沒有別的感覺,因為很坦白很坦白說我實在既不是好編者,也不是好作者,甚至不會做過好讀者。想起十年前當我真的很小的時候,學生周報老編們所給我的提攜與鼓勵,除了數不盡的對不起之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話,是應該在這個時候講的了。」

不是要翻陸離的舊帳,只是想說,作者也是人,都有不同的人性弱點--陸離(當時也不是不「紅」呀)如是,梁文道亦如是──「錯就要認,打就企定」!

葉輝臉書2010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