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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鄭明仁:葉靈鳳問題


今年是抗戰勝利70周年,也是香港重光70周年。過去幾個月兩岸四地舉行了多場大大小小紀念活動,專家學者發表了多篇與抗戰有關的文章,筆者於9月18日在明報寫了一篇題為「羅旭龢奉旨通敵」的長文,分析了日佔時期首席華人代表羅旭龢與日本人通力合作的原因及經過,這是筆者研究香港淪陷期間報業附敵問題其中一個章節,筆者同時研究了著名文化人葉靈鳳於日佔時期一些行事,冀望能對這位面目模糊的文化人看得清楚一點。本文是於前人研究所得基礎下,對照當年國民黨的機密檔案寫成,希望能對葉靈鳳的研究有所補充。

葉靈鳳在香港淪陷期間被不少文化人當作「文化漢奸」,視他為積極的親日派,因為很多日本人主催的文化活動,他都是大會的主角。其實,葉靈鳳是一位多面人:他既是國民黨的人(有國民黨檔案為證),又是日佔政府的文化顧問,同時間卻偷送日本材料給重慶政府;他曾被《魯迅全集》的注文白紙黑字地定性為「漢奸」,而最近又有學者在考證他是否共產黨的同路人。葉靈鳳的政治屬性是那麼複雜,那麼模糊,近代文人沒有那一位可比得上他!

說葉靈鳳是國民黨的「自己人」,筆者發現,最先透露葉這個身份的,是國民黨一份「極密」內部文件。這份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於1942年12月14日呈交行政院的「香港近狀報告書」,提及葉靈鳳時稱呼葉為「同志」,並稱「葉同志為本處(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派港宣傳指導員」。報告書透露了葉靈鳳當時在日本人控制下的機構工作情形:「港陷後,以前出版之雜誌即完全停版,敵以報紙當不能盡量宣揚其『和平運動』與『大東亞新秩序』,於是壓迫胡文虎,何東合資設大同圖書印務局發行雜誌及書報等,以冀不費一錢,可以肆意造謠,藉以遂其以華制華之陰謀,胡何等處於刺刀之下,不得已允諾,由胡何等共籌港幣五十萬元為資本,於今年七月間成立,計劃發行新東亞雜誌,大同畫報及漫畫雜誌,兒童雜誌等定期刊物。該局事務分三部(1)總務(2)編輯(3)印刷等,由胡好(胡文虎之子)負全責,編輯方面則由葉靈鳳同志任之(按葉同志為本處派港宣傳指導員),而負責該局之指導之責任者敵報道部特派囑託野原任之。」(注一)

這是國民黨1942年「極密」檔案,圖中左邊(53頁)第一和第二行寫明葉靈鳳的身份:葉靈鳳為本處(即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派港宣傳指導員。

換言之,葉靈鳳當時是負責「大同圖書印務局」編務,實際主持《新東亞雜誌》、《大同畫報》等雜誌。而根據其後日本人姬田光義編著的「重慶中國國民黨在港秘密機關檢舉狀況」,更直接指出葉靈鳳是國民黨「特別情報員」,但他同時作為日本報道部的顧問(囑托),負責大同圖書印務局編務。

據姬田光義的「檢舉狀況」披露,葉靈鳳於1942年經人介紹認識國民黨中央調查統計局香港站站長邱清猗,當上了特別情報員,葉靈鳳利用他在大同圖書印務局的身份,搜集有關出版,文化活動各方面的情報。葉靈鳳1943年兼任國民黨港澳總支部黨務辦事處幹事,同年五月左右被日軍憲兵部發現為國民黨情報員而被捕。

第一個公開證實葉靈鳳為抗日工作收集情報的,是有香港「金王」之稱的金融界大亨胡漢輝,根據羅孚所記:「胡於1984年初寫過一篇憶舊文章,提到一個叫陳在韶的人,當時由香港走難去重慶,被國民黨中宣傳部派回廣州灣,負責搜集日軍的情報。他說,『陳要求我配合文藝作家葉靈鳳先生做點敵後工作。靈鳳先生利用他在日本文化部所屬大岡(按:應是大同)公司工作的方便,暗中挑選來自東京的各種書報雜誌,交給我負責轉運』。他又說:他日間『往星島日報收購萬金油,在市場售給水客,以為掩護;暗地裡卻與葉靈鳳聯繫。如是者營運了差不多有一年之久』。這裡說到他是被要求『配合』葉靈鳳的,顯然葉靈鳳早就在幹『敵後工作』了,是不是僅僅暗中挑選一點日本書報那麼簡單,也就很難說。……這至少說明,葉靈鳳名義上雖然是在日本文化部屬下工作,實際上卻是暗中在幹胡漢輝所說的抗日的『情報工作』的。」(注二)

羅孚認為,不能把葉靈鳳稱為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者,他其實也是「配合」,而不是什麼專業人員。他不過是苟全性命於亂世,陷身「曹營」,不忘「漢室」,盡可能做點對得起國家民族的事,以求心安而已。

1988年6月,葉靈鳳遺孀趙克臻寫給羅孚的信件透露:「靈鳳於(1943年)端午節前一日失蹤,一連數日,消息全無。後來由我義兄尤君(先父義子)設法,結識日軍憲兵部台灣籍通譯劉某,得以查到靈鳳等因間諜嫌疑,被囚禁於憲兵總部……。過了一個月左右,我得到日本友人及軍政人員協助(我不想把他的名字都寫出來),靈鳳獲得無罪釋放,但不能離香港。此時已是中秋前一日,他已被囚禁了三個多月。不久邱氏兄弟及羅四維亦相繼出獄,聽說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可惜其他四十多人,大都被判死罪,或病死獄中,內中也有無辜的,此案就此了結。」(注三)由於趙克臻認為葉靈鳳的「同黨」邱氏兄弟是答應為日本人服務才獲得釋放,故很難相信葉靈鳳的釋放,是沒有條件的。

葉靈鳳獲釋後,在自辦的《大眾周報》主持編務,1944年1月開始主編《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報》。在此期間,葉靈鳳繼續和日本當局保持往來,繼續扮演香港文化界領頭人的角色。陳君葆1944年7月6 日的日記便透露葉靈鳳負責組織新聞學會,這個學會獲得日本當局的支持:「葉靈鳳們組織新聞學會邀我作名譽會員,已設法推辭,今天他們開成立大會,靈鳳又寫信來約去參加並說『總督也出席,而且有午餐』我待不去,他打電話來說『座位是排好的,缺席恐不好看』,於是我只得去了,在一方面看,倒像哺餟也似的。午前便到東亞酒家去,坐在我旁邊的是鮑少游,佈置倒有些特別。這也許因我幾年來參加這種儀式還算第一次。演說台兩旁分別各官員座位,首為磯谷總督,他右手是大熊海軍司令,以下則左右分開計泊總務長官,市來民治部長,那邊則為野間憲兵隊長等武官,和羅旭龢周壽臣等……。」(注四)這顯示日本當局仍在利用葉靈鳳去拉攏香港新聞界和文化人。

《華僑日報》是於香港淪陷後兩年的1944年1月30日創辦了《文藝週刊》,每逢禮拜天在《華僑日報》刊出一次,總共出版了99期,至1945年12月25日終刊。《文藝週刊》在淪陷期間出版很受注目,因為負責編務的葉靈鳳是當時文化界響噹噹的人物。《華僑日報》為何會在其原有副刊《僑樂村》以外再出版《文藝週刊》?《文藝週刊》的主編為何是葉靈鳳(從第73期開始改由陳君葆主編)?首先,讓我們看看《文藝週刊》創刊號〈給讀者〉的說明:「近來,時常從報紙上見到文藝愛好者所發出的要求,說是南國的文藝園地荒蕪了,寂寞得一點可看的東西都沒有。這呼聲,就是從朋友們的口中也時常可以聽到。不知怎樣,每聽見這樣的呼聲,自己心上總感到有一點沉重。說這是責任感,那是太僭越了,因為我們明晰的知道,文藝園地荒蕪的原因,決不是由於任何人的疏懶,而是戰爭向文化界伸出了手,像一位慈母毫不躊躇的獻出了她的愛子一般,文藝也呈獻了她的所有。說是寂寞,那倒是實在的。兩年以來,雖無時不在忙迫之中,但內心有時實在也寂寞得難受。寂寞的原因很簡單,正如許多文藝愛好者所呼喊的一樣:兩年以來,南國文藝園地實在太荒蕪了!現在,我們大膽的開闢了這一塊小小的園地。我們敢於嘗試的原因,就是知道有許多文藝愛好者正和我們一樣,沉默得太久,有一點不甘寂寞了。春天來了,正是播種的時候。親愛的讀者們,在這南方一隅的小島上,我們一起來辛勤的栽培這一塊園地罷。但知耕耘,莫問收獲,燕子來了的時候,他自會將我們的消息帶給海外的友人,帶給遠方的故國。」(注五)

很明顯,在這時候誕生《文藝週刊》,是因為香港的文藝愛好者「沉默得太久」,不甘寂寞,要在荒蕪的土地上耕耘播種,而且在暗示:陷敵的同時,不忘故國。看來,這是《華僑日報》開設《文藝週刊》的原因,但也不排除是主編葉靈鳳本人和其他文化人例如戴望舒、陳君葆(他們兩人都是週刊的主要作者,陳君葆1944年2月加入華僑日報開始編輯生活。)的共同願望。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沒有日本當局的同意,《華僑日報》或葉靈鳳本人是無法開辦這個週刊的,因此,我們不難發現週刊不時出現吹捧日本的文章,但所登載本地作家的文章,背後也有眾多「弦外之音」。

葉靈鳳的多面人身份,深刻的影響着他的文章思想,從最初的《大東亞雜誌》,到後期的《大眾周報》和《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刊》,都能看到葉靈鳳作為主編的「兩面手法」:一方面要替日本人講好話,另方面又似乎要藉發思古之幽情,反映對鐵蹄下現實生活的不滿。

《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刊》於1944年1月30日創刊,創刊號有4篇文章:(一)〈給讀者〉;(二)〈中國人與日本文藝〉(武田泰淳着,任真漢譯);(三)〈致螢火〉戴望舒;(四)〈少年維特之重讀〉葉靈鳳。筆者在前文已說過〈給讀者〉是編者解釋創辦這份週刊的原因。幾乎佔了創刊號一半篇幅的〈中國人與日本文藝〉,主要是作者武田泰淳看到周作人的隨筆集《雨天的書》所引起一連串的聯想。他說「周作人的愛好日本文藝之心,也可以說是哀中國生活之乾燥粗鄙……對於周氏,日本文藝便不只是異國文化現象,而是自己的詩情,自己的喜悅以及自己憤怒的地方了。不是陶醉趣味的發洩。」《文藝週刊》刊登這篇長文,顯然是應酬日本當局(特別是報道部)的表態文章。葉靈鳳之〈少年維特之重讀〉才是創刊號「主菜」,葉靈鳳借少年維持之煩惱去抒發淪陷區文化人的無奈:「十八世紀的少年維特,為了他的戀人夏綠蒂的幸福,為了自己無法的苦悶,從自殺上尋得了他的出路,獲得了他的新生命。但今日的少年維特?『愛』對於他既是犯罪,但自殺又是更大的犯罪,對於幽囚在自己的友人同時又是自己敵人手中的夏綠蒂,今日的維特該怎樣解決他的苦悶呢?……面對着世紀的苦悶,自殺是不能解決的,這也許就是今日的少年維特最大的煩惱。」文章最後幾句是葉靈鳳要表達的主旨:生活在日本鐵蹄下的文化人是那麼的苦悶、無奈,但又不能自殺,大家都面對「世紀的苦悶」。

著名詩人戴望舒的〈致螢火〉,把螢火比喻為祖國,希望祖國早日拯救香港脫離苦困:「螢火,螢火,你來照我……我躺在這裡,遠離着太陽的香味;在什麼別的天地,雲雀在青空中高飛。螢火,螢火,給一縷細細的光線,夠挹得起記憶,夠把沉哀來吞嚥!」

葉靈鳳在《文藝週刊》第8期裡發表散文〈鄉愁〉,引用屈原〈九章‧哀郢〉:「曼余日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以表達思念祖國之情懷。事實上,葉靈鳳這類明志的文章,是一脈相承的。早於1942年8月1日《新東亞》雜誌(日本人控制的大同印務局出版的雜誌)上,葉靈鳳的〈吞旃隨筆〉便引用屈原〈九歌〉:「鳥何萃兮蘋中,曾何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的句子作序,而以「吞旃」為文章標題,更是以蘇武自況。

《文藝週刊》雖然從第73期開始換了主編,由陳君葆接任(葉靈鳳轉往香島日報編副刊),但風格貫徹始終,刊登的文章除了抒發淪陷區文化人的苦悶寂寞外,也多引用典古以明志,另外就是譯介外國文學作品,也刊登不少日本文學翻譯作品。

研究香港淪陷時期報紙文藝副刊的張詠梅指出:「《華僑日報‧文藝週刊》創刊於淪陷兩年,當時由於種種原因留在香港的文人,如葉靈鳳、戴望舒、陳君葆等都在這個副刊上發表作品。他們既沒有以身殉國,又迫於敵方統治者所施加的壓力,加上現實生活的需要,無法選擇沉默,逼於無奈要在日軍鐵蹄統治下執筆寫作,編輯刊物以求生存,因此,他們在戰後都被懷疑曾否附逆,幸而事後都已經洗脫『漢奸文人』的污名。」(注六)這是對淪陷區香港文壇狀況很透徹的表述,適用於葉靈鳳、陳君葆、戴望舒……等等文化人,也適用於主持報政的社長,總編輯等等。

戰後在政治上對葉靈鳳打撃至大的要算是《魯迅全集》的注文把他定性為「漢奸文人」。1957年版的《魯迅全集》其中一段註文這樣形容葉靈鳳:「葉靈鳳,當時(按:指二十年代)曾投機加入創造社,不久即轉向國民黨方面去,抗日時期成為漢奸文人。」但1981年新版的《魯迅全集》註文修正了對葉靈鳳的看法,註文把他和潘漢年放在一起下註:「潘漢年(1906-1977),江蘇宣興人,作家。葉靈鳳(1904-1975),江蘇南京人,作家,畫家。他們都曾參加創造社。」除了摘去葉靈鳳「漢奸文人」的帽子,還把「投機」、「轉向」等負面字眼刪去,明顯地要替葉靈鳳平反。

2015年3月《羅孚卷》出版,羅孚在書中透露葉靈鳳死後留下了大批日記,是從1943年9月開始的。葉靈鳳在1943年10月的日記說:「擬用《國破山河在》為題,作今年雙十節紀念文,思索久之,題目雖好,但無從下筆。也許以『四十年代的少壯者,應為復興新中國的幹部』為中心來寫這題目,似乎容易些,改日再試一下。」(注七)羅孚認為,這是反映出葉靈鳳故國之思、愛國的寫作計劃。葉靈鳳由始至終,沒有公開為自己在淪陷時期所幹的事辯解,其妻子趙克臻在給羅孚的信裡指出:「靈鳳的一生,雖然沒有做過什麼大事,但他也不會去做漢奸文人,這一切的前塵往事,我想黃茅先生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靈鳳生前,不想我提起這些事,他說一切已成過去,說出來也於事無補,但求問心無愧也就算了。」

戰後,國民政府展開「肅奸」運動,在全國範圍追緝漢奸,和日本人有密切合作關係的葉靈鳳並不在通緝名單之列,這可茲證明本文前述葉靈鳳是國民黨同路人的身份,然而,他於淪陷時期與國民黨實際上保持着怎麼樣的關係,至今仍然是一個謎。葉靈鳳一生,充滿矛盾,其文壇拍檔陳君葆對他也感到疑惑,日本投降後一星期,陳君葆在8月23日的日記裡寫了一段有關葉靈鳳的情況:「靈鳳的意志似見動搖了,他的《文藝週刊》時期的作風仍未能免。我真不明白,他留港的目的在發財呢,抑或在有所建樹?現在的結局不曉得當時他們曾否有着真正的信心,抑或純然投機主義?」(注八)70年後的今天,陳君葆當年對葉靈鳳的疑惑,仍未有人解得開。

注:

一. 〈香港近狀報告書〉,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編撰,1942年12月,第53頁。香港歷史檔案館藏,HKMS 175-1-49。

二. 羅孚,〈葉靈鳳的後半生〉,《葉靈鳳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13至14頁。

三. 盧瑋鑾,鄭樹森主編〈趙克臻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羅孚信件〉,《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3年6月出版,第319頁。

四. 陳君葆,《陳君葆日記全集》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2004年7月出版,第262至263頁。

五. 《文藝週刊》第1期,《華僑日報》,1944年1月30日,第2頁。

六. 張詠梅,〈談華僑日報文藝週刊葉靈鳳的作品〉,《葉靈鳳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2011年出版,第225頁。

七. 馮偉才編《羅孚卷》,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5年3月出版,第247頁。

八. 陳君葆,《陳君葆日記全集》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2004年7月出版,第399頁至400頁。

(《城市文藝》二O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第80期)

2014年7月29日 星期二

人間畫會與人間書屋

關於人間書屋
黃蒙田

回憶新波在香港生活期間,不能不提到一個叫人間書屋的出版組織。他是書屋三個創辦人和負責人之一──其他兩位是華嘉和陳寶,由開創到結束,新波付出了辛勤的勞動。

人間書屋是四十年代後半期香港一家作家同人性質的出版機構,甚至可以說是這一時期香港出版文藝書籍最多的單位,雖然在組織上或規模上它不是一家正規的書店。正是因爲這樣,就更促使我在回憶中搜索有關這家書店的一些往事,回憶一些作家朋友們在這裏度過一個時期難以忘卻的生活並留下點滴藝術勞動的痕跡。

自「八一三」以至全面抗戰爆發以後,中國作家從內地到香港來的爲數不少,他們有些在這裏定居,有些經過這裏轉移到內地特別是陝北參加抗戰,留下來的作家在這個新碼頭展開他們的業務,爲香港文藝界帶來新的力量。人們稱這次主要是外來因素促成的文壇蓬勃景象是香港文學的第一次高潮。到了一九四一年一月間,皖南事變爆發,大批包括着名作家在內的進步文化人幾乎在一夜之間在當地消失了,他們通過不同的管道撤離兩廣、成都、重慶以至西安,其中有很大數目是來到香港,茅盾、胡風、蕭紅等都是那次撤退到香港的。作家們到了香港立刻進行反擊第二次反共高潮,建立自己的文藝以至文化領域內的陣地,他們在先後創刊、復刊的《華商報》、《大眾生活》、《筆談》、《文藝陣地》、《耕耘》、《世界知識》、《大地畫報》和《青年知識》等定期刊上發表政論、文學創作和美術作品。這是香港文學史上的第二次高潮──這次高潮是極其蓬勃卻是短促的,同年十二月八日清早,日本軍閥在偷襲珍珠港同時發動了對香港的進攻,到了耶誕節那一天,香港淪陷了,作家們在東江縱隊搶救隊和香港工委的幫助下分批從陸路或水路偷渡回到年初撤離的地方:桂林、重慶以至蘇北。到了抗戰勝利後第二年即一九四六年初,客觀形勢嚴峻,當局爲鎮壓反內戰的呼聲而加緊白色恐怖,以上海爲主要基地的文網逐步嚴密,從此時起進步文化人中的作家便化整爲零撤退到香港,到一九四八年簡直是整批地湧到了,他們一方面在這裏等待北上迎接新局面降臨,另一方面是暫時在香港生存,利用這裏的特殊條件繼續創作生活。記憶中作家們參加了《華商版》、《週末版》、《正報》、《野草》、《文藝生活》、《小說月刊》和《大眾文藝叢刊》等報刊工作和寫作,人稱這是香港文學史上的第三個高潮──這是集中作家最多和經過時間較長的一次。這時期的特點之一是,作家來的多了,作家必須配合客觀形勢提出評論和創作,然而可以容納而他們又願意提供作品的市場實在太少,僅有的一份日報和若干雜誌是不足夠的,單行本就更不用說了。人間書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

人間書屋出版的第一本書是陳實女士譯羅曼•羅蘭原著的《造物者悲多汶》。抗戰時期陳實在英軍戰地服務團工作,戰爭一結束從昆明乘軍機回來香港定居。她是翻譯家和古典音樂愛好者,還是一個不爲人知的鋼琴家──應該說她是音樂世家,三十年代初期我還沒有認識她之前就知道廣州惠福路有一家廣州音樂院,院長陳洪是她的長兄,陳實是在濃鬱的音樂氣氛中長大的。記憶中陳實翻譯《造物者》(《造物者悲多汶》簡稱,以下同)是由於當日時相過從的朋友戴望舒的推薦和鼓勵。一九四六年初,望舒給陳實送去這本書的英譯本。這是羅曼•羅蘭傾畢生精力和時間完成的大着作《貝多芬──偉大的創造性年代》一書中的第一卷(全書共六卷,據陳原說還有第七卷,題爲《貝多芬的惡人們》,是一九四九年出版的,其時羅蘭去世已經五年了),原題是《從〈英雄〉到〈熱情〉》,意即《從第三交響曲到鋼琴鳴奏曲》。望舒的意思首先是,認爲陳實的外文造詣足以勝任羅曼•羅蘭原着中譯的任務,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對西洋古典音樂修養很深,《造物者》是一本分析貝多芬創作樂曲的學術性研究專書,在中國是第一次有人譯它,有理由相信這是一件難度極高的工作,如果譯者只懂外文而對音樂甚至對貝多芬創作樂曲沒有深刻理解尤其感到困難。基於這個原因,望舒對陳實譯這本書是充滿信心的。記得那時陳實身體不好,經常進醫院療養,因而往往在病榻上斷斷續續進行翻譯或修改原稿。記得她曾經對我說過,《造物者》全部二十多萬字有一半以上是在病房裏完成的。我多次看見她埋頭在一大堆稿樣和原稿中細緻地斟酌,在數以百計的插圖大部分是貝多芬樂曲原始手稿或樂譜片斷認真地工作,深深地體會到這個音樂愛好者以全部心靈投入羅曼•羅蘭的精神世界裏去的情景。

那時香港的書店還沒有一家有魄力出版大部頭的單行本,像《造物者》一類比較專門的着作,肯定是不會有出版商接受的,所以一開始陳實就準備只能自費出版。如果我記得不錯,是由梁永泰交給他在《星島日報》的同事鍾鋆裕經營的文采印刷承印的。後來才知道,陳實的資本來源是她出售家傳的四屏唐寅山水,戰後初期,中國字畫沒有市場,只能賣到港幣一千元,雖然在當時來說也不是少數目,但支付排印、製版、紙張和裝釘費還差幾百元──準確數目記不起來了,後來好像這筆錢是由永泰補足的。《造物者》交由智源書店發行,老香港大抵還記得,這家書店當年是位於電車路砵甸乍街口,店面很堂皇,當時的東主是四川人吳一立,由於他是音樂家的原故,主動提出協助搞發行工作。

《造物者》其實並非先有書屋的組織才按照計畫出這本書,而是書快要印好必須在版權上改一個出版社名稱才想起的。那時新波正在組織一個集中從國內先後撤退來香港的畫家團體人間畫會,陳實是畫會的熱心支持者,於是很自然地想起人間書屋這塊招牌,而畫會和書屋,彷佛一對孖生兄弟似的。起先的想法是《造物者》一次過用人間書屋的名義出版,並沒有想到還有第二本或第三本。《造物者》從翻譯、修改、定稿到製作出版的全部過程,新波始終是關心和加以實際協助的。有一天新波在設計《造物者》封面的時候忽然來的靈感:既然《造物者》出版了,是不是可以借這個機會組織一個作家自己經營的出版社呢?這對當時的客觀環境是完全需要的,雖然還不曾估計到自己具備的物質力量,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作家可以提供自己最喜歡寫的書稿。

這個設想得到幾個常見面朋友強烈的回應。不止是感到興趣,而且有要求立刻付諸實現的衝動。依稀記得第一次是新波約了華嘉、陳實和我在「聰明人」飲咖啡,提出這個想法,初步的意見完全一致,認爲有這個需要。第二次聚會更具體化了,記得很清楚是在一個春寒峭料的下午,在依利近街陳實家裏,除了上述四人,還加上黃寧嬰、黃秋耘、陳蘆荻和余所亞──樓棲和鍾敬文是稍後才參加進來的。那次碰頭產生了作爲同人出版社的人間書屋模式:每個成員都沒有職業,因而書店不可能有資金,但每個成員以自己的作品即書稿作爲投資,提供書稿的成員便成了股東。那時有一家前身是大千印刷所的工友組成的印刷工業合作社可以賒賬,即排、印、裝釘和紙張等無須付現款,書印好了發行收到書款才結賬。書屋是沒有組織的組織,但大致上由華嘉擔任經理,負責策劃編務,陳實被推爲董事長,新波好像掛的是董事名義,其實凡是書屋的事務他都抓。這一群作家都是不善於理財的,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詩人黃寧嬰早年學過會計,那就順理成章地由他來管賬了。

人間書屋從不名一文開始創業到後來出版過超出二十種書籍的四年多時間從來沒有固定的寫字間,事實上書屋的成員家裏連一張可供寫作的寫字檯也沒有的大有人在,然而爲了責任和生活,他們不能不寫作。記得黃谷柳一家寄居在九龍城他一個當差人的親戚家裏,在過道的床位前堆起兩隻蘋果木箱作爲活動的寫字檯寫作,《蝦球傳》和《白雲珠海》就是這樣寫出來的。華嘉那時一家在灣仔租住一間唐樓曬臺上加建出來的木房子,他的小小寫字檯上堆滿了衣服、尿片和碗筷,我們的作家在這樣的環境裏竟然寫出許多作品來,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的。那時的編輯會議,無非是臨時約定在陳實家裏碰頭,陳家地點適中,但也狹小得可以,有時來四五個股東,我們就得改在堅道的小祗園或安樂園去開會,這是兩家家庭式的茶室,茶客不多,很適宜聊天,現在是找不到這樣的茶室了。所謂編輯會議,大抵是大家出出主意,或者誰提供一些什麼作品之類。人間書屋出書沒有審查制度,每一個成員既是作者也是投資者即股東,計畫發排書稿通常由華嘉統籌作技術處理,但在這之前是由作家自己提出,或由別人推薦另一位作家正在寫作或已經完成的作品,但沒有人負責審查,這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作家嚴格要求自己的作品和自行負責。雖然是這樣,人間書屋的同人大抵手上隨時可以提出一些書稿,但他們並不爭先恐後爭取出版機會,反之要別的成員再三動員才拿出書稿來,書屋的始創人之一新波,他從來沒有在人間書屋出過一本書,雖然朋友們認爲他的散文可以編成一冊,但他總是把機會讓給別人。爲書屋出力最多的華嘉,直至一九五O年初香港人間書屋結束時爲止,他沒有出過一本書,雖然預告的書目有長篇小說《初陽》和理論創作合集《方言文學》。還有陳實,自《造物者》出版後,她沒有再出過書,雖然她和黃秋耘合譯羅曼•羅蘭的長篇《搏鬥》是準備出版的,但譯稿完成廣州已經解放,香港人間書屋轉移到廣州改組成正規書店,一九五一年初《搏鬥》出版,已屬於廣州人間書屋版了。關於《搏鬥》我還想提一筆,《搏鬥》是羅曼•羅蘭晚期長篇小說《迷人的靈魂》中的一卷作爲獨立創作出版的,推薦給秋耘翻譯它的是邵荃麟。邵荃麟之所以要他翻譯此書,由於秋耘曾經深受羅蘭早期思想影響,尤其是《約翰•克裡斯朵夫》宣揚的個人主義和大勇主義思想。在《搏鬥》中羅蘭已經「向過去告別」,從個人主義走向集體主義並無情地批判了上述的思想傾向,荃麟的意思是,幫助秋耘在翻譯過程中受到教育,提高認識。也許是《搏鬥》的篇幅太長,秋耘商量和陳實合譯,即二人分別翻譯上卷和下卷。

人間書屋出版了《造物者》以後,就着手計畫一套人間文叢,以便可以容納較多書屋成員的作品。如果我沒有記錯,第一本文叢是黃秋耘的散文集《浮沉》,這本書在年青讀者中反應十分熱烈,竟然印了三版,正如它的出版說明所說「這裏有呻吟,有獨語,有近於傷感的悲憤,也當然有獻身戰鬥的誓詞。這種真情的聲音對於同時代青年知識份子是一種慰籍、鼓舞」那樣,正是它當時受到讀者歡迎的原因。秋耘好像是一九四六年夏天匆匆來到香港的,從此時起集中寫作並開始走上文學創作道路,在這之前他是一名有「聯絡參謀」官銜的半軍人。有趣的是,三十五年後,他提起《浮沉》時坦誠地道出了他當時帶點內幕性的心態:《浮沉》裏有幾篇文章至今他還是很喜歡。張鐵生曾勸阻他不要出版這本散文集,說裏面有一股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情調──淡淡的哀愁。鍾敬文教授卻很欣賞它,特地爲這本書寫了一篇序言替他辯護。秋耘又提到邵荃麟對《浮沉》的評價是沒有八股腔,有幾篇文章寫得很美,雖然情調有些不那麼健康和不那麼正統的東西,但還是可以出版的。後來我才知道,秋耘當時是香港文委的成員之一。

《春寒》的出版是當年文藝界一件大事,人們對這家連招牌和一張辦公桌也沒有的書店另眼相看。《春寒》是夏洐第一部也是他全部寫作生活中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一九四一年五月間,韜奮在香港復刊《大眾生活》週刊,第一期起登載茅盾的長篇小說《腐蝕》,登完之後,就由夏衍以《春寒》接上。發表到大抵一半左右,香港之戰發生了,作家們又紛紛從水陸二路偷渡回到內地,《春寒》的下半部是在國內續寫完的。《春寒》描寫抗戰開始到廣州淪陷以至皖南事變前後廣東青年投入抗戰洪流和發生在他們之間真摯動人的愛情故事。小說的角色很多是根據一定的真實人加工塑造,其中有些是抗先隊成員和「藝協」以至孩子劇團的青少年發展而成的藝術形象。我當時正是在作者接觸到這些人物裏生活,作者對這些天真的「細佬哥」們充滿深厚和無比熱愛的感情,記得他曾經說他們是在苦難中成長的「民族的新芽」,他深情地說:「你們不曾受過溫室的恩惠,你們像野草一般在風霜的作踐裏面成長!」《春寒》裏出現的那些年青人似曾相識,親切得很。《春寒》是華嘉提出要把它排上出版日程的,根據排印的本子不是原稿也不是剪報而是手抄本,那是新波夫人章道非女士到圖書館借齊《大眾生活》抄下來,經作者修改、潤色和校正最後清樣。《春寒》格外受到華南地區和南洋華僑讀者歡迎,後來再版一次,雖然作者曾經說「這是一篇很不成熟的作品」。

從《春寒》又想起人間文叢還替夏衍編印過第二本書《蝸樓隨筆》。我所以想起它因爲它成書的原因比較特殊,和一般不同的是它起先並不是出自作者的本意。洪遒是人間書屋的熱心支持者並受到等於同人對待的朋友,他建議爲夏衍編印一本雜文,原來相當長時間以來他收集了夏衍在報上發表的文章剪貼成冊,其中有些用筆名發表的洪遒也不能決定是否出自夏衍手筆,最後由華嘉進行鑒別、整理再送給作者作最後定稿。附帶一提,夏衍還有一本叫《談做文章》的論文集交給人間文叢,一九四九年上半年出版林林譯的海涅詩集《織工歌》上預告過,此時解放軍已橫渡長江,留港的作家們紛紛準備回國內去,人間書屋的業務暫時放下,這本書就出不成了。

人間文叢還有一本書要一提的,是杜埃的小說集《在呂宋平原》。杜埃是一九四一年三月間撤退到香港來的,他沒有在香港留下來,和詩人林林馬不停蹄又到了菲律賓參加僑報工作,後來被人們形容這一段生活是杜埃經歷中非常奇特而又極其寶貴的歷史,那就是他參加了菲律賓人民和華僑抗擊日本侵略者的遊擊隊並肩作戰,《在呂宋平原》裏的九篇作品就是描寫菲律賓人民在那場戰爭中英勇抗戰的實錄,洋溢着杜埃對這些異國戰友深刻的感情。

人間文叢還出過一些文集,我記得還有這些:

黃藥眠:論約瑟夫的外套
黃茅:清明小簡
林默涵:獅和龍
林林:詩歌雜論
黃茅:讀畫隨筆
聶紺弩:天亮了
杜晦之譯:鹽場上(高爾基小說)
林倫彥譯:月下人影(哈代小說)
林林譯:織工歌(海涅詩集)

人間詩叢有如下這些:

黃寧嬰長詩:潰退
樓棲長詩:鴛鴦子
蕭野詩集:戰鬥的韓江
金帆詩集:野火集
蘆荻詩集:旗下高歌

每一個人間書屋的成員或熱心支持者被當作同人看待的朋友,對這家存在了五年的書店是有着深厚的感情,令人傷心的是,有些爲人間書屋創業出過主意和提供過作品作爲股東的朋友先後離開我們。望舒是五十年代初回到北京後嚴重的哮喘病奪去了這位名詩人的生命──如果沒有他向陳實提供《造物者》英文版並鼓勵她翻譯從而引起後來組織書屋的設想,可能根本不會有人間書屋這一回事。一九五六年下半年,永泰在海防前哨寫生遇到意外犧牲了,他死的時候還很年青。爲《造物者》的排印付出了勞動的鍾鋆裕早幾年也不在了。新波,這位人間書屋的組織者一九八O年去世,他來不及爲一向操心的新版《造物者》出主意了。「新波爲人間書屋做了大量工作,但是當時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華嘉曾經無限傷感地說:「不瞭解內情的人,是不會知道新波是香港人間書屋的最早創辦人和出力最多、功勞最大的人。」吳一立失去音訊多年,後來知道他在成都音樂學院任教,也於一九八二年上半年離開人世了。永遠保留着詩人風度的黃寧嬰早幾年離開我們,他最令人想起的是氣魄雄渾描寫湘桂大撤退的敍事長詩《潰退》,也想起他對待朋友那一份真誠。在最近這一年間,杜埃,洪遒和蘆荻也先後去了。我們不會忘記他們爲人間書屋獻出一份勞力,獻出曾經付出深刻感情的心血結晶。

末了我想附帶提一筆。當人間書屋的成員或股東離開香港回到他們原先生活起居的地方去迎接新的工作以後,陳實是其中僅有兩個一直留在這裏的成員中的一個。四十五年來,陳實不斷和纏着她不放的病魔在搏鬥,另一方面她斷斷續續的堅持翻譯外國文學作品。她的願望之一而且付諸實現的是重譯《造物者》──羅曼•羅蘭題名《貝多芬──偉大的創造性年代》一共七大卷的這部大書的第一卷《從〈英雄〉到〈熱情〉》,經過多年的認真推敲,總算全部重譯好了。她對完成的工作還是不滿意,請陳原根據法文原着逐字校改。由於英譯和法文原着出入的地方不少,陳原都給改正,有些應註而未註的地方也給補上,另外還加上一篇詳盡分析的序言。可以想像,這工作付出的心力很大是無須多說的。正是因爲如此,有理由相信重譯本《造物者》是比較完滿的中譯本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我們期待,這本令我們想起四十五年前創辦人間書屋和以後冗長的歲月陳實付出了巨大心血完成的《偉大的創造性時代》(《造物者》重譯本書名)的出版(出版者是北京三聯書店)。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深刻人間——黃新波的藝術歷程》展場一角 2011.11.03--2012.03.26 香港文化博物館

《人間書屋》創辦者們 黃新波(右)與黃蒙田(中) 1946年香港

《人間書屋》 出版的書刊

《人間書屋》出版新書廣告 刊於香港《華商報》

(原載《香港文學》第121期1995年1月。收入《黃蒙田散文──回憶篇》,香港天地圖書出版公司,1995年;轉貼自《黃新波的藝術》網站。)

人間書屋、人間畫會和我
陳實

1.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願意想五六十年前的事了,好比換季,到了歲暮,夏天的衣裳自然要收起來。記憶也是一樣,收起來裝進箱子裏,一個小小的箱子,不像潘朵拉的箱子,打開的時候,飛出來的不是抽象的概念,錯錯落落的都是具體的人和事,這些人説的話似乎仍有餘音,故事的情節仍然鮮明。

忽然動念打開這塵封的箱子,是因爲先後有人問及人間書屋的事,認爲這家短命的出版社在香港文學史上應該有個位置。提到人間書屋,就不免想到人間畫會。以前華嘉寫過一篇《人間書屋二三事》[1],黃蒙田也寫過《關於人間書屋》和《新波與人間畫會》[2],交代了這兩個關係密切的組織的成立和發展。我的記憶雖然並不完整,但寫出來作爲補充資料,也許仍然有一些可供參考之處。

2.

從頭說起。

1945年秋天,我和新波以英國軍事代表團屬下心理作戰小組人員身份,先後從昆明乘英國軍機復員到香港。對我來説,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新波以前曾經在香港居住,因此最初常常由他帶着到處走,是他讓我找到中區半山荷李活道的舊書攤,找到了許多戰時從英國人手裏流失的英文書籍,價錢低得令人難以置信,我買了不少英美作家的詩和小説,也有俄國和法國作家的文學作品英譯,最可貴的是一部缺頁脫線的百科詞典,1940年版,到今天還能派上用場,因爲有些新詞書解不開的疑問,有時卻在這老古董裏找到答案。

新波也介紹我認識了第一位香港朋友戴望舒。

關於戴望舒,怎麼説呢?那時候我心目中的詩人,是瘦削、蒼白、表情憂鬱、眼光沒有焦點、不停地吸煙而且不修邊幅的人,完全不像望舒──髙大健碩,經常帶着笑容,永遠穿着成套西服,大熱天也不忘記結領帶,講話不徐不疾,甚至在爭辯〈他跟楊靜離婚之前好幾次在我家裏談判)的時候也不會提高聲音。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學者或教授。我有時懷疑他的體重有一半是墨水。

我大半輩子做的是翻譯,開頭最艱難的一段路可以説是望舒領着我走的,他找來一些英美作家的作品和英譯歐陸作家的作品,讓我譯了在他主編的報紙副刊發表,其中包括了阿拉貢、羅蘭、沙特和裡爾克。他也發表我幼稚的散文、短篇小説和詩,鼓勵我嘗試創作。

1946年暮春,望舒離開香港回上海去,走之前送給我羅曼•羅蘭研究貝多芬的一套大書中關於創作時期作品一卷的英譯,這是一本非常漂亮的書,淺棕色麻布面精裝,封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三個普魯士藍色的英文字母LVB——貝多芬名字的縮寫。這是他最後一次交給我的功課。

3.

望舒不像詩人,新波不像畫家。

我想像中的畫家是頭髮蓬亂、不愛刮鬍子、容易發脾氣、木訥寡言笑的人,新波幾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他似乎經常在忙着,忙的是別人的事。在我的印象裏,他是最理想的朋友,充滿關懷和同情心,永遠爲別人設想,幫助人卻刻意不讓人覺得受他幫助,而且不是對兩三個朋友這樣,是對所有的朋友都這樣。他去世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哪個朋友沒哭過。

1946年春天一個早上,新波來找我,説一位美國女畫家約他見面,要求我跟他一起去當傳譯。女畫家名叫格林伍德[3],在美國有點名氣,丈夫是英國人,在香港工作,也是「宇宙會所」的主持人之一。這家會所的會員大部份是外國人,但在戰後初期會員人數不多,後來的人間畫會跟它關係發展得很密切,在會所裏開過幾次展覽會。女畫家約新波見面的地點就是會所的二樓,她有意利用這層樓的大牆畫一幅壁畫,希望得到香港畫家的意見。那牆面積約有十五六平方米,那天他們面對着牆指指點點,我只記得新波提議採用抒情的素材。可惜女畫家和英國丈夫的婚姻不久就出現問題,自己一個人回美國去了,壁畫沒有畫成。

那時候我只知道新波是木刻家,沒聽説過他也畫油畫。無論如何,他在1946這一年內確實完成了四幅油畫,説不定宇宙會所壁畫這段小插曲有點誘發的作用。

寫到這裏,忍不住加插一些題外的話。

新波的油畫,每一幅都以人爲主題,都隱藏一些不言之言,除了供人觀賞也供人思考。在1946年的作品之中,有一幅側面像,只有少數幾個人見過,在《新波畫冊》裏也沒有出現的,畫中人手裏捧着一部書,證之以書的外形〈大開本、厚、重),封面的顏色(紅)和人的面孔朝着的方向(左),看的人會覺得這是一個知識份子,思想左傾,信仰共產主義。

相對於描繪和反映現實的傳統,新波在他的油畫裏讓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寫實與抽象互相包容;他的人物造型並不符合正常比例,眼睛和雙手特別大,雙腿特別短,也許這就被認爲過份誇張而直接成爲他在兩年後被指責爲形式主義的導火線,但我覺得火藥庫卻是他處理題材所表現的那種充滿同情、愛和悲憫的人文精神,它跟主流意識形態宣揚的階級仇恨格格不入,而且無產階級藝術的木刻家竟然也畫當時一般認爲屬於資產階級藝術的油畫,難免要受批判。黃蒙田説,事件發生於1948年春天,我想可能是二月或三月,因爲一批蘇聯作曲家剛好在一月份受到狠批,其中包括蕭斯塔科維奇和普羅科菲耶夫,罪名正是形式主義,而那時我們都有一種盲目的迷信,以爲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一切都應該向蘇聯學習。

我不知道新波對於批評他的人有什麼回應,但他這一年完成的油畫出現了純寫生性質的作品,這以後直到1980年,在他餘下的三十多年內,他的油畫作品似乎只有一幅女兒黃元的半身像、一幅政治性濃厚的群像和三數幅風景寫生。假如客觀條件允許他繼續對油畫藝術的探索,誰知道他的成就會達到什麼境界?

4.

人間書屋和人間畫會是雙生子,都在1946年出生。這一年北方陸陸續續有不少文化工作者南來香港,目的都是脫離蔣管區的嚴苛控制,尋求創作的自由空間。他們大部份是版畫家、畫家和作家,畫會和書屋就是他們合力組織起來的。畫會成立的宣言是1947年發表的,而書屋的第一本書在1946年已經出版,表面上好像先走了一步,然而實際上畫會的成形和發展都比書屋更早更快,所以應該是兄長。

書屋和畫會以「人間」命名,其中有個小故事。夏天一個早上,新波來找我,商量爲畫會定名,我提了幾個,他比較喜歡「人間」。我吿訴他,那是我爲羅蘭的貝多芬研究一書預定給出版社的名稱,當時他沒有説什麼。過了兩天,他再來找我,説畫會的朋友都同意用「人間」,我説,那你拿去用吧,出版社的名稱以後再想。可是,他認爲出版社不必另外定名:「兄弟班嘛。」我一想,覺得很有道理,而且是個很好的主意,反正畫會和書屋的成員大部份是熟朋友,又有共同的理想,關係密切,事情就這樣決定了。許多人以爲這名字來自高爾基的《在人間》一書,其實不是,真正的出處是南唐李後主的詞──我那時偶然讀到他的一首《浪淘沙》,記起中學時國文老師說過,如果給這首詞的最後兩句加上標點符號,就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我是想説,春天去的地方應該是實實在在的人間而不是虛無縹渺的天上,雖然老師的話未必符合詩人本意。現在仔細回想,當時新波沒有提問,我也沒有解釋,兩個人心裏想的可能並不一樣,我説的是李煜,他聽到的是高爾基。一場美麗的誤會,竟然殊途同歸。

5.

1948年夏天一個晚上,伊利近街46號(人間書屋出版物印在版權頁上的社址,也是我居住的地方)出現一個不速之客,帶來一個口訊:香港員警政治部邀請人間書屋負責人某月某日會面談話。

我找新波和華嘉商量,他們覺得事情未必像表面顯示的那麼嚴重,因爲戰後那幾年,香港政府對出版事業一向沒有什麼管制,共產黨和國民黨都有自己的報紙和刊物,隨意發表立場鮮明的反對言論。人間書屋不過出版了幾本文學作品,不大可能就惹上麻煩,不過,爲慎重起見,華嘉提出要表明書屋是獨資經營性質。我懂得他的意思,牽涉的人當然越少越好。

那段日子,我在《遠東經濟評論報》工作,這是香港唯一的英文財經週刊,香港稍具規模的金融貿易機構都是它的訂閲戶,我相信這份職業也許可以幫助我應付政治部。

到了指定日期,我請了半天假去應約,接見的是個英國人,記憶中房間裏並沒有其他記錄對話的人。意料之外的是會談只有二十分鐘左右,除了我的個人資料,唯一觸及實質的問題是關於書屋的資金來源,我回答是我的個人投資,談話就草草結束了,連投資金額多少都不問,整個過程所顯示的敷衍態度雖然使我困惑,卻不怎麼在意,可是在隨後的幾個月裏,我不止一次在街上被人攔住打聽「周大姐」的下落〈我認得那人是帶我去政治部「會客廳」的便衣人員),每一次我都回答「不知道」,每一次他都堅持「你一定知道」,問題就顯得不簡單,因爲周大姐周穎(希望沒有記錯名字,也就是聶紺弩的夫人)不過跟我一起參加了那一年的紀念婦女節集會,跟人間書屋完全沒有關係。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看,使我想起大約半年前在台灣的經歷。

1947年秋天,我接受醫生易地療養的勸吿到台灣去,帶着林倫彥的介紹信去找他在臺北工作的老朋友楊鑑泮,安排在離臺北幾十裡的溫泉區草山租住一家旅館,地方小住客也少,環境很清靜。最初個多星期,日子過得愉快,其間給新波和其他在香港的朋友寫過信,裏面不免提到人間書屋和畫會的事,恐怕就是這封信惹了禍,因爲過不了幾天,楊先生突然在黃昏時來訪,説是從公安方面的朋友聽到風聲,要我馬上離開草山,連夜搬到臺北鬧市的旅館去,第二天就送我上了一艘裝煤的小貨船偷渡回到香港。

我相信香港政府和當時的中國政府之間有交換情報的協議,政治部談話、跟蹤、監視是不是爲了應付國民黨特務機關的要求,無法查證了。

華嘉在他的《人間書屋二三事》裏列出了書屋的三套叢書共二十六種,其實並不完整。我請黃元幫忙,在新波遺下的藏書裏找出人間書屋出版的書,翻查其中推介和預吿的書目,算起來共有四套叢書:

一、人間文叢(17種)

《春寒》〔夏衍,長篇小說)
《浮沉》(秋耘,散文)
《論約瑟夫的外套》(黃藥眠,論文)
《清明小簡》(黃茅,散文)
《天亮了》(聶紺弩,短篇小說)
《在呂宋平原》(杜埃,短篇小說)
《蝸樓隨筆》(夏衍,雜文)
《獅和龍》(默涵,雜文)
《論方言文藝》(華嘉,評論)
《詩歌雜論》(林林,評論)
《讀畫隨筆》(黃茅,散文)
《論文藝改造》(周鋼鳴,評論)
《堅定的人》(戴夫,短篇小說)
《英雄之歌》〔李普等,通訊報告)
*《新綠集》〈鍾敬文,散文)
*《初陽》(華嘉,長篇小說)
*《談做文章》(夏衍,雜文)

二、人間詩叢〔6種)

《潰退》(黃寧嬰)
《鴛鴦子》(樓棲)
《戰鬥的韓江》(蕭野)
《野火集》(金帆)
《旗下高歌》(陳蘆荻)
《阿萊耶山》(林林)

三、人間譯叢(7種)

《造物者悲多汶》(羅曼•羅蘭原着評傳,陳實譯)
《搏鬥》(羅曼•羅蘭原着長篇小說,陳實、秋耘合譯)
《月下人影》(哈代原着短篇小說,林倫彥譯)
《鹽場上》〔高爾基原着短篇小說,杜晦之譯)
《史達林兒女》(西諾夫等原着短篇小說,楊嘉譯)
《織工歌》(海涅原着詩集,林林譯)
*《論美國文學》(愛倫堡等着,陳實譯)

四、青年學習叢書(6種)

《新民主主義講話》(張江明)
《認識蘇聯》(楊奎章)
《新美術講話》(黃茅)
《生活,思想,隨筆》(蕭殷)
*《演劇論集》(陳卓)
*《思想與思想方法》(張江明)

以上除了附有星號的預吿書目之外,能夠肯定已經出版的共有三十種,預吿過而結果沒有出版的書,三種屬於文叢,相信是因爲形勢改變(解放軍渡江南下,廣州解放),朋友們無心留在香港而來不及出版就回到北方去。在我的印象中,1949年下半年只出了一本書。

屬於譯叢的《論美國文學》是我提出的,當時我剛聯繋上美國一家出版社,他們的綜合性刊物《群眾與主流》經常發表左翼作家、包括蘇聯作家的文章,我提議把中國作家的作品譯成英文在他們的刊物上發表,得到積極的回應,因此想到把他們有關美國文學的評論文字編譯成書,可是《群眾與主流》不久就因某些原因停刊,計劃只好放棄。

青年學習叢書是廣州人間書屋推出的,《演劇論集》和《思想與思想方法》的預吿見於1951年3月出版的《搏鬥》,在書屋結束之前有沒有出版,只能存疑。

6.

廣州人間書屋決定結束的通知,是1951年發出的,説是「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雖然可以理解爲光榮退役,雖然我沒有參與過書屋在廣州的事務,對這個消息仍然感到巨大的失落。

在這以後整個世代的歲月裏,由於各種各樣的顧忌,跟內地的朋友幾乎完全音問不通,只有六十年代初一次新波出國,途經香港時匆匆見過一面——也是最後一面——而從他口中知道其他朋友的一些消息,一直等到進入八十年代逐歩重新建立聯繫,才瞭解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中的經歷和文革時期每個人所吃的苦頭,只有林倫彥因爲老早被劃爲右派,反而得以避過十年浩劫的直接衝擊。

今天還有人記得人間書屋,因爲它有幾十本書作爲歷史證物,而當年比書屋更多公開活動、鋒芒更露而且被譽爲「香港藝術堡壘」的人間畫會,卻已多年沒聽見人提起,也許因爲繪畫在這個城市已經變成最受冷落的一門藝術。

書屋和畫會的同人,今天仍然在世的,大概已經寥寥無幾,寫這篇文字,也爲了向他們致意,同時悼念走得太早的朋友。

2007年5月23日

[1] 華嘉:《人間書屋二三事》,見《華嘉文集》(廣州出版社,1995)。
[2] 黃蒙田:《關於人間書屋》,見《刀筆 畫筆 文筆—黃新波在香港》(香港天地圖書出版公司,2012)第九七頁,《新波與人間畫會》見本書第七七頁。
[3] 格林伍德(Marion Greenwood, 1909-1970),美國女畫家,擅長壁畫。

陳實於1940年代香港

陳實於1980年代香港

陳實已出版著譯

(原載《刀筆 畫筆 文筆 黃新波在香港》,香港天地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轉貼自《黃新波的藝術》網頁)

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流在香港地下的血

流在香港地下的血
劉紹銘


葉靈鳳一家攝於羅便臣道家門外

我們看文學作品選集,習慣打開書後先看目錄再看正文。編者的前言後語和為了增加讀者對文本了解附上的參考資料,都可視為「餘興」。但若買來盧瑋鑾、鄭樹森主編,熊志琴編校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葉靈鳳、戴望舒合集》的讀者,不妨先從「餘興」入手。

《作品選》中有〈聖戰禮讚〉這一條,作者署名「豐」,刊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大眾周報》。文章開頭說:「時至今日,以謀求東亞十億民眾從英美侵略榨取中獲得解放為目標的大東亞戰爭,在日本領導之下,其不敗基礎的確立,是盡人皆知的事實。……為了東亞的未來,為了中國的未來,協力日本完成這名副其實的聖戰,我們責無旁貸。」

〈聖戰〉發表在淪陷後兩年的香港,如果我們不知作者的真實身份,這種「聖戰論」出現在日治時代的任何地區都不足為怪。「豐」究竟是誰?看了《作品選》提供的資料我們才知道這是葉靈鳳的化名。葉靈鳳一九二五年加入創造社,中日戰爭爆發初期,曾在上海參加由夏衍主持的《救亡日報》工作。這樣一個身份不尋常的資深文化人,居然「認賊作父」,歌頌起侵略者的「聖戰」來。躲在「豐」面具後的葉先生,是否可以因此歸類為「漢奸」?這真的說來話長。正因如此,《作品選》兩位編者於是特別為此騰出篇幅收錄了好些相關文獻,好讓讀者據此自作主張。羅孚名下的有三篇:〈鳳兮鳳兮葉靈鳳〉、〈葉靈鳳的地下工作和坐牢〉和〈葉靈鳳的下半生〉。

葉靈鳳在香港淪陷期間,為了生活,還得靠筆耕過日子。據《作品選》列出目錄所載,他經常發表的文類,是署名「白門秋生」的〈書淫艷異錄〉。大概出於篇幅的考慮,《作品選》沒有收錄其中的代表作,只以「存目」交代。但從一九四三年四月三日發表的〈小引.書痴.書淫.女身有蟲〉這個題目看,刊出這一輯別的文章是不會招惹甚麼政治風險的。且看幾個篇目:〈人肉嗜食史話〉、〈貞操帶之話〉、〈媚男藥、守宮砂、黃門天閹〉、〈借種的故事〉和〈初夜權〉等。

中國文人好用筆名,越是名家,別號越多,這也可說是「不求名達於諸侯,但求苟全於亂世」心態的寫照。當然,即使在昇平時代,文人也有各種理由使用筆名求方便的。以葉靈鳳當時的處境而言,日本人要利用他的名望做「統戰」工作,不會讓你一直躲在「白門秋生」的假面後混日子,總得不時以本名「表態」一番的。他給《大眾周報》寫的社論因此以葉靈鳳或「葉」的名下發表。〈中國人之心〉是一個例子,因有此一說:「為了中國的未來,為了東亞的未來,我們在協力完成大東亞戰爭下過程中,除了加緊認識日本之外,應該一面更加緊的認識自己。……大東亞戰爭清算着百年來英美對於東亞所施行的壓迫和奴化政策,中國本身也該乘這機會肅清自己盲目自大的惰性傾向和苟且偷安的奴隸心理。」
收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的編輯工作,不能「大膽假設」,只合「小心求證」,理應結合了鉤沉、探微、考證和引疏的「學究」功夫。編輯凡例說明了《作品選》不轉錄二手資料,所有選材均採自各大學圖書館的珍藏和兩位編者個人的版本。上面說過中國文人愛用筆名。有些可以確認。譬如說因為我們知道「趙克臻」原是葉靈鳳夫人的名字,所以不難相信出現在《大眾周報》的筆名如「克臻」、「克」、「臻」、「趙克進」、「克進」等皆從趙太太的名號衍生出來。

「小心求證」的探討,有時也會「技窮」的。兩位編者翻閱淪陷時期的十多種報刊,作品中有不少署名與葉、戴二人慣用的筆名相似,作品題材與風格亦有迹可尋,「但如無任何資料可以佐證確認為二人之作,本書一概不收入。」

葉靈鳳在淪陷時期的香港,靠賣「夜雨秋燈」式樣的文字餬口。「表態」文章如〈中國人之心〉是迫於形勢湊合起來的一堆符號。此外他有沒有寫過甚麼文章可讓我們從字裏行間觸摸到他「心懷魏闕」的心迹?

一九四二年八月一日葉靈鳳在《新東亞》的創刊號以〈吞旃隨筆〉這個欄名發表了三篇散文:〈伽利略的精神〉、〈火線下的「火線下」〉、〈完璧的藏書票〉。正如羅孚先生在〈鳳兮鳳兮葉靈鳳〉一文所說,如果沒有「對香港文學有切實研究的小思」(盧瑋鑾教授)給我們解讀,單從內容看,這三篇隨筆諒也不會引人另眼相看。

「吞旃」一詞已是非「一般讀者」所能消化的典故。據羅孚引小思文所說,「吞旃」典出《漢書》卷五十四〈李廣蘇建傳〉。「匈奴單于為了迫降蘇武,把他幽禁起來,『絕不飲食,天雨雪,武嚙雪,與旃毛並咽之。』據顏師古註:『咽,吞也。』」羅孚隨後補充說這教人想起當年流行的一首歌唱蘇武的歌謠:「渴飲雪,飢吞氈,牧羊北海邊。」「旃」同「氈」,是毛織物,可見蘇武每日吞的是毛織物,住「旃」搭成的穹廬。

〈吞旃隨筆〉欄名下還有屈原〈九歌.湘夫人〉四句:「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盧瑋鑾引王逸《楚辭章句》解說:「首兩句是鳥當集木顛,卻在蘋中;罾當在水中,卻在木上,是『所願不得失其所也』。後兩句是心有所思而不敢言,含義就更明顯了。」

日本人有深厚的漢學傳統。要是〈吞旃隨筆〉落在他們手中,葉靈鳳引〈湘夫人〉的句子,特別是「思公子兮未敢言」,這種隱喻是絕不會難倒他們的。故國神遊,秋水望穿的「公子」卻遲遲不現身,怎不教人神傷的「心懷魏闕」心態,昭然欲揭。

其實要刻意在葉靈鳳的文字上興「文字獄」,〈吞旃隨筆〉中的第一篇「伽利略的精神」亦可找出「罪證」。伽利略(Galileo,1564-1642),意大利天文學家,數學家和物理學家,據葉靈鳳覆述當年羅馬教廷審判他「異端邪說」的情景,只見「跪在十個紅衣主教的面前,伽利略終於被迫推翻自己的學說,撤銷地球一面自轉一面繞日而行的理論,承認地球並非繞日而行,而且是不動的,可是當他自己打完自己的嘴巴,站起身來之後,卻自言自語悄悄的說:『我雖然取消了我的主張,然而地球仍是動的』」。

這些話,若拿到當年日本的情報單位去解讀,大可列為葉某人所寫的「表態」文章無非是敷衍鋪陳「口是心非」的證據。他私底下還是相信地球是圓的,重量不同的球體,從高處同時拋下來,會同時落地。

葉靈鳳沒有因〈吞旃隨筆〉惹禍,逃過一劫,卻因參加了一個由國民政府特務頭子主持的通訊機構,被日軍偵破,抓去坐牢。此事如果不是葉靈鳳夫人在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羅孚的信中披露出來,我們也不會知道。依趙克臻所說,葉靈鳳出獄不久,又惹上一個麻煩。事緣他在農曆新年的《時事周報》上發表了題為〈誰說「商女不知亡國恨」〉,內容是元旦日他路過石塘咀,見到那裏的導遊社等風月場所,居然掛上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很是感動。

文章刊出後的第二天,中區憲兵分部的「田村曹長」帶隊到葉家,聲稱「商女」一文帶有煽動性及「不友好的意念」,因此要帶作者回去問話。趙克臻那時正學日語,但表達能力不足,得靠日人帶來的通譯代為解說這是一句古人的詩句,「可能引用不當,並無敵意,而且愛國無罪,希望他不要追究。想不到田村聽了我的解說,微笑點頭,不久帶隊離去。」

葉夫人說「想不到」田村這麼輕易放人,其實我們也同樣感到意外。趙克臻在致羅孚的信上還說到,葉靈鳳在香港淪陷初期因跟國民政府一個特務機構有牽連,被日軍關了三個多月。後來趙太太「得到日本友人及軍政人員協助,靈鳳獲得無罪釋放,但不能離香港。」

信上也提到,當天被抓去坐牢的除葉靈鳳外,還有羅四維等五十多人。「香港金融界巨子」胡漢輝,一聽到消息就立即離境。一同被拘捕的葉靈鳳的「難友」命運如何?趙克臻作了簡單的交代。葉靈鳳獲「無罪釋放」後,羅四維和邱氏兄弟亦相繼出獄,「聽說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可惜其他四十多人,大都被判死罪,或病死獄中,內中也有無辜的,此案就此了結。」

日本人兩次放過了葉靈鳳的「反動」作為,套用趙克臻的話,真教人「想不到」。邱氏兄弟中的「邱雲」,依趙克臻信上所說,是香港淪陷初期國民政府轄下的一個特務通訊機構的頭子。像他這種身份的人也能「相繼出獄」,大概只有如趙克臻所說,要依從「某種條件」在適當的時候,「要為對方服務。」

這兩句話留給讀者許多「想像空間」。葉靈鳳為人低調。抗戰勝利後,淪陷期間留港的一夥文藝作者為檢舉戴望舒「附敵」而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重慶總會提出「建議書」,要求文協及其會員,「對於有通敵嫌疑之會員及其他文藝作家,應先由當地文藝界同人組織特種委員會,調查檢舉;在求得確實結論以前,不應與他們往來,……。」

戴望舒聽了這份「建議書」後,寫了〈我的辯白〉替自己解說,透露了他被日本人關起來的七個星期,挨毒打、忍飢餓,受盡苦刑。到快熬不下去的時候,「經葉靈鳳設法,託人把他自獄中保釋出來」(見盧瑋鑾,〈災難的里程碑──戴望舒在香港的日子〉)。

一九五七年的《魯迅全集》有一條註文說葉靈鳳「抗日時期成為漢奸文人」,這指控的殺傷力極大,可是葉靈鳳沒有像戴望舒那樣為自己說過話。(一九八一年版的《魯迅全集》的註文已刪去「漢奸文人」的字樣。)儘管指摘的罪名不少,葉靈鳳生前還是不讓太太把當年的經歷寫出來,因為「一切已成過去,說出來也於事無補,但求問心無愧。」

看來葉靈鳳不願在人前談往事,一來性格使然,二來可能跟他在戰時替國民政府做過「地下工作」有關。且聽《作品選》編者對葉靈鳳「附逆問題」的意見:「葉靈鳳淪陷時期留港,可能是因為有任務在身。香港『金王』胡漢輝在一九八四年的訪問中回顧自己跟葉靈鳳在淪陷時期曾經替重慶做情報,工作是搜集報紙、雜誌送交內地。類似的例子頗多,右派可以參考奉命留守北平的學者英千里教授;英千里為中國國民黨黨員,奉命以天主教友身份留守北平天主教輔仁大學,實質從事地下工作;但英千里後來被指為『漢奸』,和平後備受抨擊。英千里從沒自我辯護……。」

我一九五六年到台灣讀書,就讀台灣大學外文系,當時的系主任正是英千里教授。他開的「西方文學導論」的課是必修科。老師坐三輪車到文學院門前,由助教攙扶慢步走上講壇。記得英先生堂上講課時,聲音低沉,像廣東人說的「中氣不足」,整個人看來就是健康有問題。這也是老師因病經常缺課的原因。

因為英先生對當年「附逆」的底蘊從未公開解說,所以他出任台大外文系系主任的消息傳出後,學界譁然,迫得當局馬上給他澄清。原來他的身體,是給日本人多次刑求弄壞的。兩位編者還在「附逆問題」一文內舉了左派作家關露的「冤情」。關露原是中共打入日偽的特務,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鬥至絕路才說出真相以求活路,可惜已太遲了。「從這些左右例子比照推論,加上羅孚的說法,葉靈鳳淪陷時期的日記,以及其他已出土材料,葉靈鳳的情況也極有可能類同。」

葉靈鳳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日記中的一段這麼說:「開始計劃寫『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記述參加的秘密工作及當時殉難諸同志獄中生活及死事經過。在卅餘人之中,只有我是寫文章的,而我又倖而活着,所以我覺得有這責任。」

雖然當時殉難諸同志的身世不明,但總可以說他們是抗戰期間「統一戰線」的抗日志士。趙克臻致羅孚的信為我們提供了不少一手資料,但我們細讀字裏行間時,總禁不住浮起一些「小人之心」的猜測。譬如說,上面提到羅四維等人「相繼出獄」,趙克臻「聽說」是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我們若就此解說這是羅某等人答應「倒戈」了,將來要給日本鬼子提供情報了,這種推論當然有違「科學」精神,但這也應該是我們對這「突發事件」看法的本能反應。實情如何,有待將來更多原始資料「出土」。

羅孚在〈葉靈鳳的地下工作和坐牢〉一文說到日本軍隊的憲兵對葉靈鳳的「反動」身世存有檔案:「葉靈鳳,別名葉林,中國國民黨港澳總支部調查統計室香港站特別情報員,兼同一總支部香港黨務辦事處幹事。」

在日本人的眼中,只要你「抗日」,不論你是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都不會是他們輕易放過的敵人。你是絕不可能「清白」的。他們讓你「無罪釋放」,一定有內情。但當事人自己不說出來,我們也不好瞎猜。羅孚說葉靈鳳是一九四三年五月被日本人關進監獄的,「端午節進去,中秋節出來」。據葉靈鳳淪陷時期的著作目錄看,他第一篇「表態」文章〈中國人之心〉發表於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一日,亦即「無罪釋放」後幾個月內的事。在此以前,葉靈鳳以「白門秋生」名義獻藝,過「吞旃」日子。

日本憲兵為甚麼放葉靈鳳一條生路?除非將來有其他資料說明,目前我們只好半信半疑下去。國土重光後,葉靈鳳沒有回到上海,也沒去過北京。他繼續留在香港。羅孚說「一般被認為右或中間的作家以至左派的作家,他也都各有接觸。這樣,就成了左、中、右都有朋友的局面。而在左派之中,也有人認為他右,甚至於在他死去之後,還有生前和他有來往的極個別的左派人士說他是『漢奸』的」。

葉先生身世悠悠,看來連他太太也不好當他的「代言人」。他真不該這麼「低調」。一九四五年後,好歹也該以文字交代一下自己在這塊「南天福地」上做「順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張愛玲從不「愛國」,不幸嫁了個「漢奸」,太平洋戰爭結束後一度背上了「附逆」的罪名。一向「傲物」的張小姐眼看非「表態」不可,寫了〈中國的日夜〉一文,其中有詩句云:「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國土。/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本文原擬兼及戴望舒「淪陷時期」的作品,限於篇幅,只好「下回分解」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十一日)

無端來作嶺南人
劉紹鉻

盧瑋鑾、鄭樹森主編、熊志琴編校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葉靈鳳、戴望舒合集》,給我們通過所收的珍貴資料透視這兩位「南來」作家在香港怎樣熬過三年零八個月的「順民」歲月。

我收到天地圖書寄來《作品選》後跟鄭樹森教授通了一次電話。他說收在此書中的戴望舒作品,比較有新意的是他用筆名「達士」發表的「廣東俗語圖解」這一系列小品(下文再作介紹)。有關「淪陷時期的戴望舒」參考資料,《作品選》收了小思(盧瑋鑾教授)的〈災難的里程碑──戴望舒在香港的日子〉和戴望舒被控「附逆」後寫的〈我的辯白〉等合共五篇文章。

戴望舒(1905-1950),浙江杭縣人,一九三O年「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時,即為會員。一九三八年抗日戰爭爆發後,他攜眷從上海到香港,原先打算安頓家人後轉到大後方參加抗日工作。可是就因「一個偶然的機會」,留了下來,跟許地山等人組織「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香港分會。

這個「偶然的機會」是他應了胡文虎三子胡好之邀,替快要出版的《星島日報》編副刊《星座》。他全身投入,以自己的名望向國內和流亡在港的知名作家邀稿。郁達夫、沈從文、卞之琳、郭沫若、艾青等名家都被他一一「網羅」過來,難怪他不無自負的說:「沒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是沒有在《星座》裏寫過文章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曾寫信給西班牙共和國的名流學者,請他們專為《星座》寫點東西,「紀念他們的抗戰兩周年,使我們可以知道一點西班牙之反法西斯戰爭的現狀,並使我們可以從他們得到榜樣、激勵。」戴望舒通曉的外語,包括法文和西班牙文,翻譯過不少作品。戴望舒傾力辦好《星座》,除了令香港的副刊面目一新外,也同時使這份文藝副刊變為抗日的精神標幟。日本人佔領香港後抓他去坐牢,應該跟他這一段經歷有關。

小思在〈災難的里程碑〉一文說,戴望舒留在香港前後超過十年。他只活了四十五歲。十年差不多是他四分一的生命。至少對他個人而言,這十年香港的經歷,應該是一個重要的環節,可惜歷來就沒有詳細的記載,能夠找到的資料,都很零碎。資料不周全,我們對戴望舒在香港失守後的活動,也僅知其片段。譬如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日本的先頭部隊進駐中環的「香港酒店」。香港政府已豎起了白旗。《星島日報》也停刊了。小思老師問得好:「這段日子,他怎樣度過?」她說偏偏就是沒有文字記錄。

其實,我們還搞不清楚的是,在鐵蹄下偷生的詩人,有機會脫離虎口,為甚麼不當機立斷,抓緊機會逃命?我們知道,從一九四一年底到一九四二年春天,有三百多名包括茅盾在內的文化界知名之士,在中共黨中央策劃下,受到「東江縱隊」的保護,安全離開淪陷區香港抵達大後方。這三百多名劫後餘生的人士中,就不見戴望舒。「這真是一個謎。因為論知名度、論抗日熱誠,甚至論與左翼關係,他不該不在搶救名單內」,小思說。

此說言之成理,但反過來說,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在名單內,但臨時出了甚麼「突發事件」耽誤了行程?真相究竟如何,可惜戴望舒自己沒有出來解釋。小思引徐遲的口述資料,說戴望舒沒有及時離開香港,因為他「捨不得他的藏書」。另外一位給我們解「謎」的是孫源。他在〈回憶詩人戴望舒〉說詩人是「因各種原因一時走不了」的。

香港光復後,有留港粵文藝作家二十一人就為檢舉戴望舒「附敵」的問題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重慶總會提交「建議書」。文內毫不含糊的說:「竊以為戴望舒前在香港淪陷期間,與敵偽往來,已證據確鑿」。〈建議書〉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一日《文藝生活》的光復版第二期刊出。「附敵」的罪名可不小,因此同年春天,詩人回到上海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交代自己在淪陷時期香港的所作所為。為此他寫了〈我的辯白〉。

詩人在辯白書內透露了他給日本人關了七星期的牢,受盡酷刑毒打(然而他說並沒有供出任何人)。他是在垂死之前才被保釋出來的。保釋的條件是不得離開香港。在牢中,他寫了〈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裏,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我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裏,
他懷着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對他有意見的港粵文藝作家檢舉戴望舒「附敵」行狀提出的證據是他參加了某些「偽」文藝刊物的活動,其中包括給「偽」《香島日報》總編輯羅拔高的文集《山城雨景》寫「跋」。戴望舒一生煑字療飢,此外再無其他本事。他出獄後跟兩位「難友」各以一百元軍票作資本,在利源東街開設了一家舊書店。起初一個月還賺了點錢,到了第四個月再無法撐下去,取名「懷舊齋」的書店只好關門大吉。看來他想棄文從商,放棄筆墨生涯,無奈事與願違。

敵偽時期的香港,日本的「香港佔領地總督部報導部」早就控制了香港各大報章和文化機構。所有印刷品均以宣揚「聖戰」和協助發展「大東亞共榮圈」為宗旨。在這種政治壓力下生活的文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早晚總有出亂子的一天。葉靈鳳為了向日本人「交心」,不得不按時應命交出像〈聖戰禮讚〉這類「表態」文章。日後這當然也是葉靈鳳「附敵」的證據。在淪陷期間的香港賣文為活,日常的交往即使是稿費的爭議,也可視為與「敵偽往來」。詩人若因此被控「通敵」,將會是他最難承受的冤屈。〈我的辯白〉有幾句話說得特別痛心:「也許我沒有犧牲了生命來做一個例範是我的一個弱點,然而要活是人之常情,特別是生活下去看到敵人的滅亡的時候。」

自一九四三年四月三日開始,葉靈鳳在淪陷區香港一部份的經常收入是用「白門秋生」筆名在《大眾周刊》寫的專欄,輯名叫「書淫豔異錄」。第一篇的「小引」為這專欄的文字定位:〈書痴、書淫、女身有蟲〉。跟着下一篇就見「醒目」的標題:〈媚藥和求愛的巫術〉。亂世文章不易為,漫談風月,應該不會帶來牢網之災。這個專欄一直維持到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二日。

葉靈鳳坐牢。戴望舒坐牢,後因葉靈鳳保釋出來。兩人出獄後合編報紙副刊。葉靈鳳在《大眾周刊》寫專欄,戴望舒也寫專欄,而且還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見報。戴望舒稱得上學通古今,中國現當代文學外,還旁及西洋經典。他曾簽約翻譯西班牙文學代表作塞萬提斯的小說《唐吉訶德》,可惜一直未能完成。除自己的詩和翻譯西洋文學作品外,他還熱衷推動中國通俗文學的研究和資料搜集。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他在《星島日報》闢了一題名「俗文學」的專欄,認定「以中國前代戲曲小說為研究主要對象,承靜安先生的遺志,繼魯迅先生餘業,意在整理文學遺產,闡明民族形式。」

戴望舒留港十年,在那年代的外省人,只要鄉音不改,在本地人的眼中,永遠是個「上海佬」。詩人在《大眾周刊》開的專欄,居然是與陳第合作的「廣東俗語圖解」。戴望舒化名達士去解辭、陳第繪圖。乍看口齒不清的「上海佬」給幾乎是清一色的「老廣」讀者講解廣府話的俗語有點不倫不類,但只要明白戴先生一直對俗文學研究有興趣,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小思這麼說:「據說戴望舒的上海口音還脫不掉,一個外省人去解釋廣東俗語,好像很『外行』,其實看過這些文字,就明白他把廣東俗語當成俗文學來研究。文中廣引古書筆記,加上廣東民間傳說及風俗資料,給廣東俗語來源合理的解釋,並不是信口雌黃的遊戲之作。」
七、八十後的香港人,大概不明「竹織鴨」、「蛋家雞」和「盲佬貼符」所指何事何物,因為他們有自己一套跟得上時代的"in"俗語。"Out"的expression,大概只有在"out"的粵語殘片中聽到。

讀〈竹織鴨〉一條,詩人引經據典一番後,就用「我們廣東人」的語氣說,「這個小玩具便是細蚊仔們的恩物」,認定「竹織鴨」三字是「冇心肝」的代名詞。鴨之為物,中華大地各地區對其觀感各有不同。戴望舒引宋莊綽「雞肋編」云:「浙人以鴨兒為大諱。」戴詩人又說在《水滸傳》中鄆哥激武大郎去捉潘金蓮的奸,就嘲他是鴨子,「猶之我們現在罵人烏龜。」

戴望舒把廣東俗語看作一門學問來研究,碰到文字欠「端莊」的部份,沒有考慮到「兒童不宜」這種風化問題,一本依書直說的精神慷慨道來。譬如說〈亞君買水〉這回事。他先用兩百餘字介紹廣東人辦喪事「買水」這習俗,然後步入正題:「亞君去買水,不是替家裏那兩條『老坑』去買,而是買給他的『老婆大人』的。」老婆大人在亞君眼中貌若天仙,話說兩人婚後恩恩愛愛生活在一起如膠如漆,只可惜好景不常,嬌妻不知何故竟生起病了。亞君請了好幾個「黃綠醫生」給她診治,誰料回天乏術,嬌妻最後一命嗚呼。

亞君日夕捶胸頓足,以眼淚洗臉,不在話下。「因為他垂的頭太低,差不多把頭顱倒轉,淚水就向額頭滾下,所以有『亞君買水眼淚流上額頭』這佳話。然而,亞君買水之『佳話』並不在此而在後,因為他在他的眼淚流上額頭之際,嘴裏也不覺發出一串至情的呼喚:『X得你少!X得你少!X得你少!』」

慣看「學院派」文章的讀者難免有此一問:戴詩人留港期間,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廣東話足夠應用,但俗語這個題目,他寫了八十多篇,這個「上海佬」怎應付得來?按道理,詩人應該有個「老香港」做他的「解人」吧?看來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也是零碎不全,我們就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就像我們今天未能肯定當年他沒有被東江縱隊「搶救」是甚麼原因一樣(假定他的名字是在「搶救」的名單之內)。我們可以猜想,香港一懸掛太陽旗後,日本人是不會讓像戴望舒這麼一個有名望的人賣豆漿油條過日子的。但在日人控制下的機構討飯吃,怎逃得過「附逆」、「通敵」的罪名?戴詩人在香港淪陷時「沒有犧牲了生命來做一個例範」,但如果馬凡陀在〈香港的戰時民謠〉所說的話屬實,那麼戴詩人曾以另外一種生命在「敵後」做了不少激奮民心的工作。原來日本人佔領香港後,為了記念他們的「勝利」和傷亡戰士,不惜工本建了一座非常神氣的「忠靈塔」。被迫去當苦工的香港同胞當然心有不甘,於是當時口傳的民謠中有這麼一個調調:「忠靈塔,忠靈塔,今年造,明年拆」。此外還有咒罵甚麼「神風飛機」的:「神風,神風,隻隻升空,落水送終。」據說這類出自戴望舒的歌謠,一共有十餘首。看來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書生報國,亦僅能如此而已。

本文僅以盧瑋鑾教授大文〈災難的里程碑〉的結語作結語:「戴望舒離開了佔去他生命十分之一時間的香港,……也許他沒有留給香港人一些甚麼,香港也沒給他甚麼,他說:『那不是我的園地,我要找自己的園地。』」

「無端來作嶺南人」,詩出陳寅恪。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