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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6日 星期六

陳進權:執著、固執、頑固、嚴謹、堅持

年前看到網絡上有心人整理吳煦斌的作品資料,其中專欄《看牛集》一項,説明謂在《快報》連載,我當時留言說專欄不應用連載。吾友Victor回應說:不要執著,「連載」也有連續刊載之意。這點我只能同意一半。

查臺灣「教育百科」,連載的解釋爲:「將長篇文章分段連載。如:『最近在報上長篇連載的小說,深受讀者的喜愛。』」又「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之釋義是:「連續刊載。多指報刊雜誌對於能(筆者按:應是不能?)一次刊載完畢的刊載方式。如:『這篇武俠小說在報紙副刊連載了三個月。』」很明顯,連載的本意是指長篇、有連貫性的文章或作品分若干日刊載,除了小説,劇本、長篇詩歌、論文等類長文如在報刊發表,也適用連載。至於一般專欄,所寫内容多屬一天完成,宜用發表、刊載等。雖然某些專欄也有同一話題連續多天甚至數十天的,但既然是專欄,乾脆說發表或刊載於某報某刊就可以。

這裏並非要探討連載的釋義,是要説説執著,也就是做事的態度。

執著其實有好有壞,完全在於出發點。沒錯,我做事向來有點執著,也就是嚴謹,要求完美,不得過且過。套用一種説法:「沒有最好,只有更好。」自己盡了力,雖然仍有缺陷,但無愧於心。只要不鑽牛角尖,對事不對人,不是固執、老頑固,問心無愧,自己也就心安理得。

近年我把自己剪存的剪報掃描存檔,除了提防意外丟失,也方便把資料提供給需要的朋友。後來把部分剪報編輯成書,以數碼印刷少量給朋友收藏。最初掃描用公司掃描儀,退休後,夏潤琴把她早年剪存西西及亦舒的專欄《我之試寫室》給我掃描,因自己家中的掃描儀質量較差,印刷出來偏紅,解像度較低,效果不滿意。後來杜杜答應把他早年在《香港時報》專欄《慢流集》剪報印刷少量數碼印刷版,並把我已送給他的剪報從紐約寄回來給我。由於對《我之試寫室》效果不滿意,我考慮後,決定另買一部掃描儀,結果證明自己的決定正確。完成《慢流集》後,趁《我之試寫室》剪報還沒歸還,再重新掃描一次,保存一個較好的版本,自己才滿意。這也是我的執著、要求嚴謹,力求完美。

好像王婆賣瓜呢!其實,我不是要自己讚自己,是要介紹一個做事比我更執著,或説更嚴謹的人。這個人是誰?其實我並無見過,並不認識他,僅在網絡有聯繫。

前兩年買到牛津版《知堂回想錄》後,即放在櫃子内,並無即時閲讀,直到今年4月初想起來,才把書找出來讀。當看到〈牛津版説明〉謂:「得五度逾五年校勘」,立即引起我的好奇,究竟怎樣花耗五年時間校勘?翻到書後五度的〈校勘記〉,但並無提及牛津版,由於無法解答我的疑問,因此嘗試在網絡搜尋,最終找得幾篇約10年前五度發表的相關文章,也僅對事情有些梗概,詳情並不了解。後來通過網絡與五度取得聯繫,才了解多一些。

究竟五度做事怎樣執著,嚴謹到什麼程度,詳情請看下回(篇)分解。

(Chan Tsun Kuen臉書2022年8月5日)

今年書展,在牛津出版社攤位見到《知堂回想錄》已發行6刷(impression:6,又稱6印或6印次),可見這本書銷量極佳。但版權頁並無印刷日期,無論是第幾次重印,均僅有First Edition published in 2019。早於4月下旬,在沙田商務印書館見到的是impression:4,短短三個月,又再加印了兩次。可是,究竟各印次於何年何月,卻無從知曉。同在書展攤位,樂文書店則仍在售賣初版一刷,檯面上起碼有6-8本,不知仍有多少存書。因此該書的銷售情況,外人無從了解。除了不標註各印次日期,所見該書第4、6刷(筆者未見其餘幾刷)已把書前圖片插頁大幅度修改,内文錯漏字修改的也不少,從版次來説,已屬第二版,而非一版2、3、4、5或6刷,現在的標註方式明顯不符版次的區分。作爲一間國際知名出版社,更應採用較嚴謹的版次區分方式,以利讀者了解。在書展攤位,牛津放置一本「閱本」供讀者翻閲參考,但該「閱本」卻是初版一刷,如果不了解内情,如何得知兩本的區別?

前兩年買到該書後,隨手放在櫃子内,並無即時閲讀,直到今年4月初想起來,才把書找出來讀。當看到〈牛津版説明〉謂:「得五度兄逾五年的校勘,以著者手稿爲藍本,綜合校勘諸版本,訂正了自半個世紀前出版以來因循的八百餘處排校錯誤。我們希望這個版本足以告慰逝去的著者和他的友人……」,立即引起我的好奇,究竟怎樣花耗五年時間校勘?翻到書後五度的〈校勘記〉説:「我由校訂知堂入出版界……牛津欲重印知堂文,自回想錄起……我於二OO四年秋冬間開始校訂《周作人散文全集》,全集正文十四卷,回想錄收在第十三卷……二OO七年元月廿六日,至五點三刻校《知堂回想錄》完畢」。但並無提及牛津版,似乎完全與牛津版校勘無關。

由於無法釋除我的疑惑,因此嘗試在網絡搜尋,最終找得幾篇約10年前五度發表的相關文章,也僅對事情有些梗概,詳情仍不了解。由於不滿足這些資料,因此大膽地在五度的微博留下私信,後來與五度取得聯繫,才了解多一些。

近年内地出版多種知堂文集,包括《知堂回想錄》,其中有止庵校訂的,宣傳了得,讀者以爲是最佳版本,但五度校對出該版本錯漏多得離譜,令人咋舌,就連已故著名作家黃裳於2008年亦曾有文批評:「……止庵別出心裁,校訂出版了一套《周作人自編文集》,這確是個好主意。初見廣告,引起很大興趣。……乃倩陳子善兄代購一部,入手快然。不料少加翻閱,錯植頗多,嗒然意盡。非但時遇錯字,如飛塵入目,為之不快;如遇需引用時,也不敢用為典據,遂高閣書叢,不再碰動。」

五度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校訂《周作人散文全集》,由於盡心盡力、鍥而不捨,因此在工作上與上司,以及因不同意該書編訂者的校改也鬧出矛盾,這裏引述五度於2006年4月致出版社領導的一篇呈文中幾段話如下:「我在最近一年多的時間裡所做的,是依據編者所提供的底本及原刊對該原稿進行逐句逐字逐標點的校讀,依前者改正後者之錯誤,對編者所作改削標註則尤為注意,因原稿對知堂文之改篡不僅隨意,而且離奇得駭人聽聞。我在卷一寫簽二百餘紙,卷二至五皆百餘紙,只是力爭編者有所採納,使本書稍稍貼近他所依據的本子罷了。卷二三浮簽的採用率均在半數以上,餘者亦只能依編者而已。在這段時間內共作校讀記六冊,前三卷整理成稿紙近三百頁,幾次去市圖查找資料,收穫頗多。……彼謂我『徑改』編者原稿是犯了行業大忌,侵了對方之『著作權』。實則,所云原稿對原刊底本之全部錯誤均不能改,須一一貼簽待編者之取捨,這個方法從未有過,卷一至五皆是依底本原刊改正原稿對知堂文的徑改……。」從而可知,五度的執著、嚴謹程度。雖然五度不同意該書編者某些校改,但也僅是工作上的矛盾,不影響對他的尊敬。

通過對《知堂回想錄》的逐字校訂,五度對止庵的辦事態度深為了解,因此對他的野心之作《周作人譯文全集》的工作方式提出質疑,於2012年向知堂後人發出公開信:「我對止庵校訂知堂譯文全集的品質,提出嚴重質疑,直到昨日,止庵才發佈一則微報,似係一偏側面之回應,然竟將君等牽涉在內,所有依據手稿之文,均為君等整理,再交他覆校,云云。我寡陋少聞,對君等之專業背景並不了解,僅從一出版從業人員之角度分析,這是嚴重不合規範,並有違常情的。我在微博駁斥止庵謬說,未免牽連諸位,此所以要致歉之故也。」其所言並非出於私心,實乃不忍知堂作品被不負責任地糟蹋。

説回牛津版《知堂回想錄》,該書能夠大賣,除了一直沒有一個較好的繁體版本,究竟讀者有無因看到〈牛津版説明〉說「得五度兄逾五年的校勘,以著者手稿爲藍本,綜合校勘諸版本,訂正了自半個世紀前出版以來因循的八百餘處排校錯誤。我們希望這個版本足以告慰逝去的著者和他的友人……」而購買?除了香港及臺灣等地華文讀者,相信内地讀者購買的也不在少數。

但實情是否如〈牛津版説明〉那樣?讀過該書的讀者自然心中有數。

最初我以爲牛津向内地出版社購買五度校對的版本使用權,因此出現不少簡體轉繁體不應有的錯誤。後來才知道,牛津負責人通過北京某朋友與五度聯繫,五度無償提供電子文檔給牛津使用。但從現在牛津版出現的錯漏來看,不僅僅是簡、繁轉換所致,部分漏字或文字的修改,與五度校對的版本(廣西師大)不同,何以致之,不明所以,只有負責人才了解真相。

該書的初版一刷,錯漏之多完全不可接受。現在已經是6刷了,到底改正了沒有?由於我沒有購買其餘5刷,僅在書店打書釘與本人記下的錯漏對照,4刷仍有多處明顯錯漏未改,再與6刷比較,這些錯漏仍沒改正過來。由此可知,所謂「這個版本足以告慰逝去的著者和他的友人」,是言過其實,甚至可説是敷衍、馬虎的一個版本。

五度對三年前糊里糊塗提供文本,導致牛津版劣書充斥市場,並且寫吹捧文章,一直非常痛悔。在牛津初版印行之前,五度已向林道群提供手稿影印件。2019年9月五度由北京返回桂林定居,立即開始對牛津版的修訂工作。2020年春即通過中間人,並直接拍攝內頁告知林道群此書的質量災難,希望林道群可以接受他的修訂,林道群置之不理。此後牛津更出版手稿高清掃描本,具備目前最好的修訂的資料條件。作為受到兩岸讀者膜拜的國際知名出版單位,難道不應該對自己出版的書的質量負責麼?如此作為真是不知說什麼好。無奈之下,五度只好在今年5月23日給林道群發郵件,要求於下次印刷時,把他的〈校勘記〉及書前〈牛津版説明〉「得五度兄逾五年的校勘,以著者手稿爲藍本,綜合校勘諸版本,訂正了自半個世紀前出版以來因循的八百餘處排校錯誤。」等刪除,以免誤導讀者。但現在見到的6刷,仍原封不動未刪未改,由此可見負責人的處事方式和態度。況且牛津在版權頁也明確説明各文版權屬作者,現在要求刪除,實乃合情合理。而今前負責人已離職,只是在6月29日發例行郵件給五度,要他直接與新負責人聯繫,自己置身事外。這種處事方式,大概與止庵不相伯仲。

由於五度不滿意廣西師範版的《知堂回想錄》未有採納很多他幾番辛勞校訂的資料,其後亦並非完成一件工作就放下,他一直在不停修訂、補充,最終不負苦心人,由他匯校的簡體橫排版本今年3月於北京出版集團的文津出版社出版了。五度說很滿意這個版本,可是由於疫情影響,目前發行仍未普及。

網絡上出版社推介該匯校本關於五度的簡介爲:「五度,本名韓路民,1970年生人。曾充銀行職員十三年。後其因出於對文化的熱愛,三十四歲時受出版前輩之邀,自東北赴桂林,為廣西師大出版社校訂《周作人散文全集》。因卷一共校五遍,遂取《心經》『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句中二字,自名五度。其對於知堂文字之求真求確,十八載來未曾間斷,勇猛精進,月新歲深,堪稱實至名歸的知堂校訂第一人。」

五度並未因簡體匯校本出版而滿足及放下《知堂回想錄》,目前他又再投入匯校繁體版。由於他說與三育版逐字對照手稿,進度緩慢,我提出疑問既然已有手稿參考,爲何要對照錯漏繁多的三育版?五度說:「三育版是一切排印本的祖本,所謂錯誤幾千,裏面有相當比例是當年曹聚仁的編輯加工。歷來對三育本的話題,不外它的錯誤之多。將其細節揭示出來,是有必要的。」不久,五度再發來信息說:「(以三育本逐字對照手稿校勘並逐一標註文字之異)那種思路太迂腐,沒有必要。所以現在改了辦法,只保留三育本明顯的編輯加工痕跡,排版過程中的錯謬太多,都不記錄。……三育的錯太多了,第一卷就編了三百號,全書大約一千處吧……。(有意改的)這數量不多。比如把兩個『信用』,改爲聽信及信賴,把『大驚大恨』改爲『大驚小怪』等。也有改正手稿錯誤的,如『嵇山』改『稽山』等。能夠看出曹聚仁當年花費的心血,可以説漫溢於紙上,絕對不是隨便處理。」

五度繼續花費心力校訂繁體版,並非已有出版社要出版。對於牛津繁體版的結果,他認爲自己有部分責任,一直愧疚萬分。因此他希望不久有出版社願意出版他匯校的繁體版,作爲對讀者的補償。

從五度做事的執著、嚴謹態度,對比止庵及牛津負責人的敷衍、馬虎,高下立見。我非常樂見很快有更完美的繁體版出現,相信五度的匯校本才是目前「足以告慰逝去的著者和他的友人」的版本。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Chan Tsun Kuen臉書2022年8月6日)

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知堂回想錄》手稿本: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一個甲子的出版故事

圖4之1 - 當年周作人寄給曹聚仁的手稿,可見右上題為「藥堂談往」,下有署名「豈明」,稿紙左下則印有「知堂自用」。(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2 - 二O二一年《知堂回想錄》手稿本(上)和二O一九年排校本(下),封面都有周作人親繪的小圖。(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3 - 首次公開的周作人致曹聚仁信原件圖(左)和一九七O年的三育初版圖(右),可見後者紕漏。(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4 - 一九五二年(按:當為一九三二年)的周作人(牛津大學出版社)

【明報專訊】知堂老人——周作人(一八八五至一九六七)在晚年時,應身處香港的曹聚仁之邀,寫成三十八萬字的回憶錄——《知堂回想錄》。貴為散文大家,周作人的回憶錄應為文壇瑰寶,但卻礙於周作人的歷史問題,導致《回想錄》的出版、刊載,一波幾折。即使等到周作人逝世之後、一九七O年在香港首次出版,同樣惹來不少問題,是否貼近周作人當初動筆之本意也成疑問。

二O一九年,香港的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回想錄》的排印版本,根據周作人三十八萬字的手稿重新修訂,屬周作人研究以至是現代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大進程。今年牛津再隆重出版《知堂回想錄》的手稿本,完整刊印全書手稿。周作人在戰後因「漢奸」罪名入獄,但自出獄後都留在北京,雖然如此,《知堂回想錄》從當初的約稿、後來的出版,到現在牛津版的排印本和手稿本,這書都跟香港密不可分。本版有幸邀得牛津大學出版社學術及普及出版部總編輯林道群先生,詳談《知堂回想錄》的出版故事。


林:林道群 然:亞然

然:一般讀者對於周作人這個名字,知道的可能只有幾件事。第一個認識,大概知道周作人就是魯迅周樹人的弟弟,而周作人和魯迅的關係後來破裂了;第二個認識是周作人「漢奸」的罪名,因為周作人曾經在抗戰期間參加華北偽政府,抗戰結束後給國民政府以「漢奸」罪名拘捕判刑;第三個認識,周作人是現代散文大家,像胡適就說過「到現在值得一看的,只有周作人的東西了」,又或是讀董橋的文章,董生也常常提到周作人,對周作人的文章推崇備至。這幾件事,對周作人的生命和寫作,帶來什麼影響、什麼限制?

林:時至今日,一般讀者還愛讀周作人散文,可見他的確非同一般。他散文寫得好,早見於一九二幾年的《自己的園地》、《雨天的書》等散文集,畢竟周氏兄弟成名於一百年前了,新文學時期魯迅周作人一出手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當年郁達夫就說中國現代散文的成績,魯迅周作人最豐富最偉大。

到了一九四九年後,人在美國的胡適還一再跟陳之藩說,值得一看的只有周作人了。你說的沒錯,一九二三年兩兄弟失和、抗日時期一九三九年周作人加入汪政權成為落水文人,的確至今仍然未有公論。比其兄長,知堂老人長壽得多,壽則多辱,一九六七年終究沒能熬過「文革」。而今作者過身逾五十年,著作版權開放,這幾年他的書有各種各樣的版本,說周作人是現代散文大家,一點都不為過,他近三十本散文集至今讀來仍津津有味。差不多十年前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過《周作人譯文全集》十一卷,洋洋大觀,他翻譯希臘日本文學,成就非凡,不遜色於他的創作。牛津前年先整理出版《知堂回想錄》排校本,現在又印行手稿本,卻是因為特別的因緣。

連載出版一波三折

然:牛津大學出版社在二O一九年出版了七百多頁的排印本,到最近再出版了完整的手稿本。實際上,《知堂回想錄》在一九六二年寫完,而周作人亦在一九六七年文革的時候逝世。在周作人去世之後,《回想錄》要等到一九七O年的時候,才在香港由三育圖書公司出版。周作人寫回憶錄,最初是由香港的曹聚仁約稿所促成,亦曾經希望在羅孚所編、香港的《新晚報》上連載,以為周作人提供稿費。但無論是《回想錄》的連載、出版等,都好像一波三折,最大的原因是什麼?

林:《知堂回想錄》是周作人最後也可以說最重要的一部書,成書和出版的確是一個傳奇,尤其這是一個前前後後都發生在香港的故事,甚至時至今天,在我們今次的訪談中,依然有重要的新材料可以一說。

出版《回想錄》手稿本肯定有助周作人研究。事實上,書剛剛印好,我已接到研究周氏兄弟幾十年的中大榮休教授陳勝長老師短訊說,「藥堂談往」手稿的出版解決了困擾他多年的問題。手稿原題「藥堂談往」,全稿用毛筆一直寫到最後第五六三頁,仍然叫「藥堂談往」,署名「豈明」,分四卷二百零七篇。牛津這次封面上特別保留了「藥堂談往」這個原題。

說起來《回想錄》的傳奇故事,最早披露出來應該是一九八七年香港出版的朱魯大《近代名人逸聞》一書,有關《回想錄》在《新晚報》連載一個月被腰斬、《南洋商報》連載十個月、《海光文藝》連載未成、《朝日新聞》日譯出版未果、三育初版一面世隨即全面回收、聽濤初版、三育再版等等,多年來經各方面的補充和發酵,最翔實的,可參見牛津版所附曹景行根據父輩曹聚仁留存材料整理的文章,這次手稿本所附周作人長孫周吉宜提供的材料也同樣彌足珍貴。

「藥堂談往」到「知堂回想錄」

然:從手稿本裏看到,周作人的書名是「藥堂談往」,為何最後卻不以此作書名?

林:書名「知堂回想錄」而不用「藥堂談往」,的確需要說明一下,牛津手稿本所附周吉宜文章,作了很詳細的解說。知堂老人在「藥堂談往」這個書名下寫了兩年,每寫幾頁,便給香港寄去。與至今未公開的周作人日記對照可知,著者在手稿右上角寫有書名「藥堂談往」的,便是每次郵寄稿件去香港時的首頁。

其間曹聚仁一再建議改書名為「回憶錄」,直到就要完成全稿時,老人才說:「此稿擬或易名『知堂回想錄』,抑或仍舊,請代一酌定之。」意思是說未來書名可以改為「知堂回想錄」,但保持原名「藥堂談往」仍是自己的意願,現存資料中未見曹聚仁關於書名的直接答覆,但此後雙方信件中,知堂老人的確不再用「藥堂談往」而改稱「回想錄」,而曹先生仍一直稱以「回憶錄」——周吉宜認為僅剩的這一字之差,對雙方似乎仍然很重要。牛津手稿版可以做的是,把「藥堂談往」作為小題,用作者同意的「知堂回想錄」作為正式書名。

然:當時無論是報紙上連載的計劃,抑或是在三育出版社出版,稿件的目的地都是香港。這些手稿,當年從北京是如何寄到香港?

林:這個問題有點意思。如前所說,知堂老人寫作時以為香港報紙急於連載,隨寫隨寄便於報社發稿,這樣也可及時得到稿費。每寄新稿都會在新稿右上角題寫一次「藥堂談往」,改用新稿紙(全書用了五種不同的稿紙),每頁字數有變也會簡單說明。我數了,總共寄了八十八次稿。我說的香港因緣見效,這些送稿都藉當年《大公報》駐北京的辦事處轉送,否則怕沒那麼幸運稿件能全部順利寄到香港。

周作人無緣見證付梓

然:周作人從完稿到逝世的一刻,文章是否都未曾以任何形式出版過?

林:人在香港的曹聚仁跟知堂老人約寫回憶錄,寫了很多信,一九六O年老人終於同意動筆,你看到這部毛筆手稿不能不驚訝,三十八萬字的蠅頭小楷啊,寫足兩年到一九六二年底,的確仍然一字也發表不出來。一九六四年《新晚報》終於開始連載,也只維持一個月即被腰斬中止,羅孚寫過一篇〈回想《知堂回想錄》〉記述與此相關的事。那時文革已愈來愈近,老人應該無緣見過鉛字印刷版報紙。到了一九七O年《回想錄》終於在香港出版,是時知堂老人已辭世三年,意料不及的是書一面世,又受到北京的壓力。

《知堂回想錄》上下兩冊一九七O年五月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初版,因為書前「原件複製」了一封四頁紙的周作人致曹聚仁的信札,觸犯了政治禁忌,書一面世被迫全面回收,撕下該信後重新裝訂,後來分別有三育單卷本、聽濤出版社兩卷本流傳於世。後來《周曹通信集》重新編入被撕毁的信,前年牛津排校本也據此重新刊出該信。

今天我受周吉宜所託在此要糾正說明的是:曹聚仁當年的「原件複製」信札並非原件複製。事關早年的影相製版技術有限,其中第三頁第一行還不幸的被製版手民把「也想不出有這樣的人。」裁成「也想不出有這樣的,」,因為標點符號留着,只裁去逗號前面的一個字,研究者一直都未注意到。

(來源:林道群臉書2021年4月11日)

手稿三遇貴人保管六十年

然:二O一九年出版的牛津排印本,和早期三育版有什麼分別?重要性在哪裏?

林:牛津版《回想錄》和三育版的區別,可參見書中附錄曹景行、周吉宜、校勘者五度諸位幾篇說明文章。長話短說,曹聚仁當年收到《回想錄》手稿後,從一開始就想保留手稿的完整乾淨,每一頁都花錢找人抄寫才送去排版。雖然曹先生親自承擔校對,但因年事已大,「年老衰殘,精神不濟,伏案校對,腹痛如割」。也就是說,主要是校勘者校訂了不少排校的錯別字。當然畢竟過了幾十年,周作人研究在這些年的確有不少新的發現,牛津版書前附錄的幾十張圖片、書末附錄周作人寫於一九四九年的一封長信、許寶騤的題詞等等,這些都是當年三育版不可能有的重要文獻資料。

然:《回想錄》由寫成到現在二O二一年,手稿本才能出版。整部書三十幾萬字,這麼大部頭能夠有完整的手稿,是否很罕見?當初能夠保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麼?即然保留了,為何中間又要隔這麼長的時間才能面世?

林:《知堂回想錄》不止是一部文學作品,更是一部很有歷史價值的文獻。六十年來,三遇貴人的悉心呵護,無驚無險。相比於《回想錄》於一九七O年五月由香港三育圖書公司初版的艱辛曲折,而今得以回到香港得以原貌面世,算是功德圓滿。

當年《回想錄》既已面世,曹聚仁得以放下十年牽掛後,把手稿交託給《新晚報》老總羅孚保存,其後羅孚被羈留北京十年,劫後餘生,回到香港,保存手稿二十五年後,一九九三年決定把手稿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時光荏苒,而今又過了三十個寒暑,在周吉宜和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協助下,《回想錄》全部手稿,現在都回到香港,完整無缺的原色刊印出來了。

曹、羅兩位老先生,悉心保存手稿,可以看作是老一輩人的互相信任和愛護,相信直至到羅先生捐出手稿,他們都沒有想過手稿有公開出版的今日。九十年代後,既然手稿已歸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周作人研究始終因為「落水」這個歷史問題,跟魯迅研究的待遇差天共地,若不是周作人後人的努力,以及香港這一塊特別行政區,也許還要再等更長的時間。

然:最後,想問一下牛津版的手稿本和排印本,兩本書的封面,都有一幅小畫,你為什麼偏愛這幅小畫?

林:這好像是一個小秘密,或者說是隱藏的一個語碼。這幅小畫三育版已經印在封面上,我一直覺得好奇,有回讀《周曹通信集》,忘了是一集還是二集,發現這畫原來是知堂老人自己畫在信箋上的,如獲至寶,遂沿用印在牛津排校版和手稿本封面上。周吉宜說牛津的版本最貼近著者的本意,除了正體字豎排,盡量保存了曹聚仁羅孚等先生的努力,也許也包括了這些微小的執著。

整理•亞然
圖•牛津大學出版社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明報》2021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