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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28日 星期日

《伴侶》雜誌社



《伴侶》與《文藝伴侶》。「伴侶叢書」:舒巷城《倫敦的八月》及舒樺《生活的陰影》。
 
伴侶雜誌社活躍於一九六O年代,主要成員包括李怡、雙翼(吳羊璧)、王鷹、吳山(即王鷹的丈夫)等,分別出版了兩本文藝雜誌──《伴侶》半月刊及《文藝伴侶》月刊,以及一系列的文藝叢書。

據雙翼在〈輕文藝的《伴侶》〉記載,《伴侶》是他與李怡在閒聊中談出來的,二人希望辦一份刊物,「在刻意媚俗與一本正經的報刊之間」闖出新路。《伴侶》半月刊於1963年1月1 日正式出版,每期定價港幣一元。《伴侶》並非嚴格意義的純文藝刊物,雙翼、李怡等人希望辦一份綜合型的雜誌,「讀者面可以廣些」之餘也追求一點「文藝性」,專欄作家馮鳳三曾稱之為「輕文藝」的雜誌。作為同人雜誌,《伴侶》的作品主要來自四位成員,甚少對外約稿。在眾人努力下。《伴侶》取得觸目的銷量,雙翼稱「最高時候居然超越一萬冊,而且銷行地區以本港為主(那時期香港出版物往往在行銷數字上是以東南亞為主)」。《伴侶》的成功,讓眾人萌生另辦純文藝刊物的念頭。因此,伴侶雜誌社於1966年4月25日創辦《文藝伴侶》月刊,在〈發刊詞〉裡清楚說明:「我們心目中,不希望把文藝打扮成一個使人愛而遠之的貴婦,也不希望把文藝當作是一個使人敬而遠之的神明,而只希望文藝和你的生活發生關係,使它成為你的親切的伴侶。」《文藝伴侶》刊載了舒巷城的詩與小說、三蘇連載小說《不及格的人》、亦舒的小說及散文、李英豪的荒誕劇、何達的詩與詩評、柳木下的詩與翻譯等等。《文藝伴侶》亦為年輕作家提供發表園地,不時舉行徵文活動,更邀得葉靈鳳主持「文學信箱」,為有志從事文藝創作的青年提供指導。《文藝伴侶》最終因無法打開銷路,只出版了四期便告停刊。

伴侶出版社以「伴侶叢書」為名出版了一系列單行本,主要為同人的文藝創作,例如舒樺(李怡)的中篇小說《當他再來的時候》(1965年)、短篇小說集《生活的陰影》(1967年),意妮(吳羊璧)的《意妮信箱》(1965年)等等。其中舒樺的《生活的陰影》輯錄了六個短篇,以青年人成長疑難為主題,可謂貫徹了《伴侶》作為「青年朋友們的伴侶」的主張。除了雜誌社同人的創作,伴侶叢書還包括了舒巷城幾部重要作品:《我的抒情詩》(1965年)、《給珍妮的一束英文信》(1966年)、《倫敦的八月》(1967年)等等。其中的《倫敦的八月》收錄了五個短篇,是「他歷年來所寫小說中最喜愛的幾篇」,其中〈陌生人〉曾載於《文藝伴侶》第2期、〈流浪的貓〉則載於《海光文藝》第7期。在文學書籍以外,伴侶雜誌社亦出版了印刷精美的《香港影星年鑑》,作為讀者的娛樂「伴侶」。除了書刊出版,伴侶雜誌社亦舉辦了攝影會音樂會作者座談等文藝活動,雙翼指出:「那時伴侶雜誌社仍然是做了許多事的,出版叢書,辦音樂欣賞會(在大會堂辦了兩次),很熱鬧。」伴侶雜誌社雖然規模不大,但對於推動本地文學的出版事業,以及年輕一輩的文藝發展,貢獻良多。

《香港文學通訊》第113期)

2018年1月27日 星期六

雙翼:輕文藝的《伴侶》



一九六三年一月一日,我們有點興奮地看著《伴侶》在報攤上出現,同時憂心忡忡像等待判決,等著看讀者的反應。沒有想到後來一辦多年,到了一九六七年,原來創辦時的幾個「同人」都沒有時聞兼顧了,才讓別的朋友接辦下去。大概在十年代末停刊。一共出了多少期,手頭沒有存書也沒有記錄,一時竟說不出個數字來,應該在一百五十期以上。

《伴侶》是一部同人刊物,在這裏讓我自定一個界說:同人刊物,指的是幾個有共同見解的朋友,自己籌辦的刊物。沒有後台,也不代表哪方面,代表的是我們的志趣。辦出來了,看看讀者們是否接受。

最早是李怡和我。一杯咖啡或檸檬茶之前,天南地北閒聊,談到了辦刊物。最基本的共同看法是,在刻意媚俗與一本正經的報刊之簡,應當還有另一條路。可以有較高的格調,但辦得活潑、生動,與讀者們的興趣和思想狀況應該是緊扣的而不是脫節的。相信有許多讀者在等待著這樣的刊物,不相信所有讀者都只能滿足於初級趣味。

漸漸的談得具體了:怎麼樣?自己來辦吧。我們不能設想辦任何需要正規投資的刊物。辦報固然是很大的投資,辦一本印刷講究的豪華刊物也得有一筆較大的資金在手。我們唯一的條件是對於編務、印製、發行還熟悉,自己也可以寫寫。在這個基礎上,打打算盤,認為辦一本低成本的刊物還是可以的。這本刊物的特點,逐漸談出了個眉目:該是綜合性的(讀者面可以廣些),青春氣息的(讀者面雖求廣,也不能漫無邊際),文藝性的(青年人多有喜歡文藝、藝術的傾向),但非純文學的(純文學的圈子未免嫌小)。內容呢,除了力求切合實際之外,只希望提倡較為高尚的情操,激勵起上進心。用現在的話來說,這是我們的「使命感」。但不敢說承擔如何崇高的使命。

許多具體的內容、專欄,也設想出來了。接著更具體地談到了篇幅、開本、刊期。最初的設想是十六開正度,一印張,即三十二面。後來李怡想出了一個更好的主意,用全張紙印十八開,可以有三十六面的篇幅。這個開度比十六開略小一些,好些人並不注意到。我們自己很欣賞它的特別和小巧。尤其是多出四面的篇幅可以運用,更好像賺到了一筆錢,很為高興。我們在成本方面就具如此精打細算,自己也覺得到了吝嗇的地步。

最初決定不租寫字樓(後來當然是租了的),不請別的人手。編輯校對跑腿腳踢。咖啡室就是辦公廳。最早的若干期,基本上自己撰寫各欄,只約了很少的外稿。未有稿件先畫了大致的版樣,按版樣的字樣寫稿。這樣稿子一齊就可以發排了,大大節省編輯的時間,而在每期的編輯意念上反而可以發揮得更盡致。少約外稿不是小圈子主義作怪,主要原因有二,一來可以省卻很多拜訪作者的時間,二來我們有最壞的打算,萬一支付不出稿費,自己寫的好說話。但後來稿費是照支了的,外稿也多起來。

敘說這些瑣碎的事情,主要想說明我們當時在怎樣的條件下做這件傻事。(常有人說,辦刊物是傻子才做的事)。當時我們不但沒有錢,也沒有時間。時間是把業餘的空隙都擠出來用。儘管是這樣打了刻薄的算盤(正面的說法則是「精打細算」),到底還得有一點資金才能開辦。導演李化先生答應必要時會給予一定的支持。這時候,我的舊同事王鷹從廣州美術學院畢業回香港來,對這件事情很有興趣。她的新婚夫婿吳山也樂於支持。於是一個很理想的班底組成了,吳山主理經理部方面的事,王鷹理所當然地成了最現成的插圖畫家,還包攬了編輯部的雜務,督印人王綺薇也就是她。事情忽然變得很現實了,不是幻想。在具體籌辦的過程中,又把本來擬定的月刊政為半刊,這在當時的人力財力情況來說,膽子是嫌大了點的,可以推想當時我們的興頭很高。

這篇文字開頭所說的「我們」二字,就是指這個班子,四個人。真傻,為什麼不輕輕鬆鬆打麻將去呢?



我們有個共同的想法,辦刊物,不必隨波逐流,也不一定要靠作者的知名度。主要是辦出刊物本身的特色。這個意念,我至今認為是最主要的。如果今天再辦刊物,我依然會把這放在第一位。

《伴侶》辦得有沒有成績,是否算是有特點,不能由我們自己來評說。但我們在這方面下過工夫。

專欄作家馮鳳三先生曾經給《伴侶》一個評價,他引伸音樂之有「輕音樂」,形容《伴侶》為「輕文藝」。我個人覺得這個說法頗為貼切。雖然我們自己事先倒沒有這樣想過。

《伴侶》剛創刊的時候,我們非常擔心報攤不重視,不給放在容易看到的位置。我們跑到各個報攤去看,看到它被安置在一眼見到的地方,很高興;見到被塞在甚麼縫隙裏,心裏就沉重起來。銷路對我們是個絕對的判決。雖然暫時我們不必面對賬單,通常印刷廠會有一兩個月的賬期,發行方面也要在第三、四期發行時才結出第一、二期的賬目。到那時候,如果情況很壞,刊物就要面對嚴酷的判決了。因此我們去看報攤上的發行情況時,總是心驚膽戰。

還好,《伴侶》半月刊雖然不算一鳴驚人,卻可說還順利。漸漸地,報攤都給予比較重要的位置了,好些報攤在每期剛出版的頭三幾天,還把一大疊放在最顯眼、順手可取的位置上,這表示刊物銷勢頗好。最高候居然超遇一萬冊,而且銷行地區以本港為主(那時期香港出版物往往在行銷數字上是以東南亞為主),按六十年代的人口比例,這是很理想的數字了。那時候我們開始感到,在這樣的形勢下,讀者的期望一定會高些,更高些。刊物必須也充實些、更充實些。我們也在這方面努力。但是人力物力的限制,做得很有限,不能夠充分利用已開拓的前景。始創難,把事業推向高峯更是一門學問。至今我仍對此深有所感。

不過,那時伴侶雜誌社仍然是做了許多事的,出版叢書,辦音樂欣賞會(在大會堂辦了兩次),很熱鬧。

一直到近幾年,偶然與從東南亞來的朋友接觸,仍然有談起《伴侶》,念念不忘的;早幾年,與一位從大專畢業不久投身新聞業的女孩子談起,她說曾是《伴侶》的讀者,使我吃了一驚,按她的年齡,那時太年輕了。她說,是的,那時很小,她很小就喜歡文藝,也從《伴侶》知道了文藝的天地。於是我想到,如果不是「輕文藝」,也許會少了一批從未習慣閱讀嚴肅文學作品的讀者。



《伴侶》的發展比較順利,不能說賺了很多錢,但至少手頭是有幾文錢可以運用一下了。我們便又「發燒」起來,不滿足於「輕文藝」,想辦文藝雜誌了。這就是一九六六年出現的《文藝伴侶》與《伴侶》並行出版。

辦文藝雜誌實在不容易,但對於文藝愛好者是很有引誘力的念頭。這個建議提出,就在我們幾個「同人」中通過了。大家又在設想新雜誌的風格、開本、做法、以及展開盡可能廣泛的約稿,新的興頭又來了。

李怡那時已經把主要時間放在伴侶雜誌社上,我則依然只是業餘兼職,只能參予七嘴八舌的討論,分一點局部的事情去做。主要的工作,是非李怡莫屬了。編輯、發稿的過程都是李怡為主。

輕文藝的《伴侶》是個引子。《文藝伴侶》的文章,是該由李怡來作了。──這篇文章自然也是這樣。

這個樂章,就在這裏畫個休止符。

(香港文學第13期,1986年1月5日,轉載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6年4月17日 星期日

許定銘:以文藝作《伴侶》

1920年代的《伴侶》

《伴侶》第187期

《文藝伴侶》

過去香港有兩種叫《伴侶》的雜誌,都是半月刊: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五日由中華廣告公司印行的那種,初由關雲枝編輯,後改由張稚廬主持,共出十四期。這是本文藝期刊,曾組織過《初吻號》和《情書號》兩個專號,作者多為本地作家,如侶倫、黃天石(傑克)、稚子、張吻冰……等,難得的是連沈從文、胡也頻和葉鼎洛也曾在此發表作品。

另一種也叫《伴侶》的期刊,於三十多年後的一九六三年一月一日面世,主持人是雙翼(吳羊璧)、李怡及畫家王鷹和她的夫婿吳山。雙翼在〈輕文藝的《伴侶》〉(見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中回憶,說他們的那本《伴侶》,是本綜合性,具青春氣息和文藝性,而非文學性的雜誌。他們的這種《伴侶》,面世後很受歡迎,高峰期居然銷到一萬本以上。專欄作家馮鳳三說:音樂中有所謂「輕音樂」,文藝中也應有「輕文藝」,這就把《伴侶》定性了!

在提到它的出版時間時,雙翼有如下的說法:

……到了一九六七年,原來創辦時的幾個「同人」都沒有時間兼顧了,才讓別的朋友接辦下去。大概在六十年代末停刊。一共出了多少期,手頭沒有存書也沒有記錄,一時竟說不出個準確的數字來。應該在一百五十期以上。(〈輕文藝的《伴侶》〉)

我時常都說:人的記憶是最不可靠的,我們一定要掌握「正確的資料」才不會把事情弄錯!

雙翼把《伴侶》的期數定於「一百五十期以上」,是個很保險的說法,但「大概在六十年代末停刊」就不對了,我手上有本總第一八七期的《伴侶》,出版於一九七O年十月一日,督印人羅笑仙,由編輯部主編,十六開四十六頁,仍是綜合性期刊,內容頗雜,除一般的生活情趣、課外知識、社會動態以外,還有雙翼主持的《意妮信相》,專讓學生發表作品的《學苗》,和由何達主理的《新詩園地》及萬言小說,看來仍頗重視文藝。這一八七期,說明當時《伴侶》還在出版中,雙翼等早已離開,自然記不清楚。

後來我又在香港中文大學的「香港文學資料庫」中查到,他們存有一九七一年十月十六日的《伴侶》第二一二期,內容多為南洋及本地學生的文章,也有陶融(何達)和韓牧的新詩,如果有心研究《伴侶》的朋友,則要耐心等候,看看是否再有「二一二」期以後的《伴侶》出現了!

在《伴侶》的出版過程中,還有一段小插曲:

當初出版《伴侶》的幾個文藝發燒友,在《伴侶》銷到過萬冊以上時,賺了錢,雄心壯志,不滿足於「輕文藝」,決意加辦「純文藝」,不久,便有《伴侶》與《文藝伴侶》雙軌並行了。

正方形二十開本(19x21cm),創刊號近百頁,以後每期都能維持約七十多頁的《文藝伴侶》,是本側重創作的純文藝期刊,每期的欄目相當多,一般有作家印象、報告文學、閱讀與欣賞、雜感和短論、每期專論……等,而主要的則是小說和新詩。

此中以小說的份量最重,三蘇以筆名史得在此連載了長篇小說《不及格的人》,可惜四期亦未能刊完;亦舒是《伴侶》的長期作者,當年起步未幾,也在此發表了〈桑雅桑雅〉、〈太陽不喜歡我〉和〈競走〉三篇,保持了她一貫清新可愛、流暢自然的作風;舒巷城寫了〈温暖〉和〈陌生人〉,盧因的〈暖春〉、盧文敏的〈折翼〉都是他們當年的重要作品。尤其是〈折翼〉,故事寫過大海搏殺,卻受到一個不幸小學生遭遇而刺激的小白領底心境,極受重視,後來被收入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等人編的《香港小說選》(香港中文大學,1997)中。

李怡用筆名舒樺在創刊號上寫了篇小說〈人為甚麼要結婚〉,以她的視角去觀察他,來思考婚姻的意義。她個人獨立地生活了二十四年,因受家人的催促,與平日極斯文,甚有紳士風度的他結婚了。到花燭夜後,他走進了她的生活圈子,才發現他滿腦子色情,思想、行為、生活環境……,都離不開性慾,人結了婚,就像是把兩頭雌雄動物關進一間四面是牆的房子裏,除了性交,生活一切都不重要。

舒樺的這篇小說,在《文藝伴侶》的圈子內引起了不少回響:第二期的「雜感與短論」欄中,即出現了李牧的〈有害的作品〉、舒巷城的〈它寫得真實〉和舒樺的〈一篇引起爭論的小說〉。李牧認為這是篇「有害的作品」,對性行為的描寫,「實在太露骨了,露骨到使人作嘔」。舒巷城則說讀了〈人為甚麼要結婚〉後,心情沉重,因為它寫得很真實,作者很有勇氣寫出人類的劣根性。舒樺則感謝兩人從正反兩方面去讚賞及抨擊他的作品,覺得他會從這些反應中得到鼓勵而進步。

製造高潮是「催谷」刊物銷路的最佳手法,《文藝伴侶》還辦過一次「描寫比賽」:他們先刊登一幅少女含情凝思的半身照,然後讓讀者按圖發揮個人的想像力,配圖寫小說、散文或新詩。此舉相當成功,在以後的幾期中發表了不少讀者來稿。讀者們會因自己的稿件得到發表機會,而向朋友推銷雜誌,或購買多本贈送友人。可惜這個「描寫比賽」僅此一次,熱心的讀者們久等亦未見有第二次的「試題」,或許編輯部諸君早知敗象已呈而無心戀棧了!

除了小說,《文藝伴侶》也很重視新詩。他們不把新詩作「補白」,東一塊、西一角的填補;每期都特意用幾頁組成詩國,老詩人柳木下、何達,新作者蔡炎培、游社煖、聞江、雁影(路雅)……等均在此得到充份的發表機會,八月份的第四期,還辦了個《新詩特輯》,刊了二三十首創作,並由陶融寫了篇評論性的讀後感〈一個好夢〉,是文藝刊物中頗重視新詩的一種。

每期均以大量篇幅發表小說、散文及新詩外,《文藝伴侶》還有不少涉及畫壇、電影和文學的專論;其最大特色是每期的封面和封底,都選用色彩鮮艷的名家油畫供喜愛者欣賞。還在每期的目錄頁前,附有一帖三十二開,圖文並茂的文藝畫頁,發表了《畢加索和他的情婦》、《文學作品的插圖》、《電影發生的歷史》(上下)等專著,是其他雜誌從未出現過的特色,極具吸引力!

香港是個發展迅速的商業社會,甚麼都以金錢掛帥,甚少人會注意藝文生活,水平偏高而具特色的《文藝伴侶》,生不逢時,僅出四期即因銷路不前夭折,沒有龐大的背景支持,在香港,文藝是活不下去的!

──2015年8月

2015年6月9日 星期二

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三

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三
許定銘

《文藝伴侶》


終刊號

一九六O年代初,文藝青年吳炎連、王鷹夫婦及李怡、雙翼(吳羊璧)四人合力籌劃出版綜合性雜誌,由吳炎連負責出版社事務,雙翼、李怡組稿,畫家王鷹插畫;一九六三年一月,《伴侶》雜誌正式創刊。這份一般性的通俗半月刊很快贏得大量讀者的信任,銷量甚佳,高峰期超過萬本。熱愛文藝的年輕人充滿信心,着手再編一種以文藝為主的期刊,一九六六年四月,《文藝伴侶》面世了!

正方形二十開本(19x21cm)每期約七十多頁的《文藝伴侶》是本側重創作的純文藝期刊,每期均以大量篇幅發表小說、散文及新詩外,還有不少涉及畫壇、電影和文學的專論,比較特別的,是他們大量接受讀者投稿,為新人提供培植的園地。重要的長篇小說是三蘇以筆名史得連載的《不及格的人》,還有舒巷城、亦舒、盧因、盧文敏、林磊……等人的短篇小說,和柳木下、何達、蔡炎培、游社煖、聞江……等的新詩,在八月份的第四期,還辦了個《新詩特輯》,刊了二三十首創作,並由陶融(何達)寫了篇評論性的讀後感《一個好夢》。

和《文藝伴侶》同期而性質非常接近的文學期刊是《海光文藝》,此刊水平更高,可惜僅出十三期,於六七年一月停刊;想不到《文藝伴侶》比它更短命,才出了四期即夭折。

《新作品》雙月刊




《新作品》雙月刊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甚少人提及的青年雜誌,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創刊,我只見過三期,最後一期出於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五開本,五十頁,售價八角,以當年的物價計,不算便宜。

《新作品》是年輕人集資出版的文藝刊物,在創刊號封面內頁的〈我們的幾句話〉中,他們這樣說:

我們認為,一份刊物過於偏重某一方面都是不好的。堅持單己的創作理論而不願吸取別人的優點,無疑是宣告自己的藝術生命走向死亡。反之,如果一篇東西從頂至踵都是不折不扣外國式,那麼,他的成就也是極其有限的。我們相信,在文藝的領域裡,只有彼此吸收,互消短長,才能夠產生深刻地反映出這個時代的精神面貌的作品。

他們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藝流行着兩種不同的創作形式:一是主張從外國現代主義吸取營養,移植到中國文學創作的現代派,像《文藝》、《好望角》和《藍馬季》的作者群;一是主張以現實主義手法寫作的傳統派,如《文藝世紀》和《當代文藝》的作者們。他們表達的手法各異,經常互相攻訐,尤其在現代詩與自由詩的寫作上,發生過多次論戰。《新作品》的創辦人或許就是此中的夾縫人物,他們兩方面都接納,故此要辦一份較公開的刊物,盼能容納各類型的創作。

《新作品》每期所能容納的作品雖然有限,卻也有小說、詩歌、散文、評介和藝術等欄目,他們尤其重視新詩,每期均刋出好幾首,蔡炎培、白勺、溫乃堅、鄭牧川、劉修謙和羅幽夢等均有作品刊出。小說方面以劉一波、鄭碧城寫得較多,雖然不見出色,倒也中規中矩。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黃俊東在此寫過〈夏目潄石百年紀念〉、〈一本被忽視了的傳記文章〉、〈音樂與畫家〉和散文〈暑中雜記〉。其他還有孫淡寧的散文〈螞蟻〉和司馬長風的〈我居住過的三個城市〉。

司馬長風是香港重要的學人,他少年時代住在哈爾濱,青年時在北平生活,兩處共住了近三十年,後三十年則在香港渡過。在〈我居住過的三個城市〉中,他細述活潑的城市哈爾濱是中俄的混血城,北平則是中國最傳統的古城……,抒發出濃烈的鄉愁,卻深深地感慨「在兩三年前,下意識中,我還以為香港只是旅途中的一站,仍不作定居的打算,現在我已憬悟,香港可作是我最後的歸宿地了。」(頁十九)他絕對想不到日後自己要移居美國,更想不到剛抵埗未幾即魂喪異域!

在該文中,司馬長風還說初來香港時像去了異域生活,最大的障礙是「言語不通」。我一九七O年代與司馬長風往來頻密,知道他在香港生活大半生,廣東話還是一竅不通,北人學廣府話,難!

從所見的三期《新作品》看,這只是本水平不太高的文藝期刊,最初的兩期是依時出版的,第三期已脫期五個月才能面世,恐怕見不到第四期了。

──2010年4月

水禾田的少作

水禾田是香港著名的藝術家,在攝影和繪畫上都有傑出的成就,出過不少畫冊及攝影集,但他少年時代曾辦過文社,寫過詩和散文,編過文社刊物的事,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其少作則更難得見。如今大家見到這幅《晨風》的書影,即是水禾田於一九六七年的少作。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曾湧現過數百個由青少年人組成的文社,閱讀和寫作的風氣極盛,到一九七O年代風雲流散以後,這群文藝青年,大多寫作熱潮冷卻,只有少數仍在文藝圈子中默默耕耘,到世紀末由吳萱人寫了《香港文社史集》和《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作總結。

在眾多的文社中,有一個成立於一九六三年,前期叫「晨風文社」,後期叫「晨風文藝社」的組織,其成員中如今還活躍的是香港作家協會主席、《百家》雜誌的主編黃仲鳴和水禾田。當年他們的社刊是珍貴的鉛印刊物《晨風藝圃》。這本《晨風》是大三十二開本,三十四頁,出版於一九六七年二月,是「晨風」四周年社慶的紀念版,版權頁上列出當年的名家徐速、黄思騁、司馬長風和沙千夢作顧問。

紀念版《晨風》,封面以雪白的「晨風」,襯托初出的紅日,作者的寓意是以朝氣活躍的色彩和空間構成詩意的藝圃。

香江《怒濤》



一九六O年代香港文藝青年組織的文社,大部分都出有社刊,這些刊物以針筆蠟紙油印的居多,少有像《風雨藝林》、《晨風藝圃》、《藍馬季》等鉛印的;當年還是活版印刷年代,鉛印刊物要用字粒排版,每有特別字體或圖案,又得製電版,所費不菲,印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得花二三百塊,接近一個報館編輯的整份月薪。不過,熱血滿腔的文藝青年們,還是節衣縮食,把他們爬格子賺得的稿費,聚沙成塔的要出本鉛印的社刊,僅出一期的《怒濤》即是其中之一。

出版《怒濤》(香港海潮文社,1964)的「是一群血氣方剛的青年學生,在半工半讀的艱苦環境中,本着實幹苦幹的精神」而創辦。這本十六開本,三十二頁的小刊物,刊了論文、小說、散文、詩歌等近三十篇文章。海潮文社的主幹是高鳴、上官筠兒、上官文君等人,當年他們活躍於《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後改為《青年園地》)。尤其高鳴,除了寫文章外,還經常刊登素描的草稿,《怒濤》中所有插圖均由他包辦。

我與海潮文社的文友們從未謀面,承他們贈我既是創刊又是終刊的《怒濤》,存放近半世紀,今日整理舊物,重見此刊,想到當年的文藝青年,如今全變成文藝老年,不知他們是否還留在這南方小島,有沒有繼續創作,還是已飄流他方?

忘不了《青年文友》



我的少年時代在一九六O年代初。那時候,我們沒電腦、沒電視、沒遊戲機,甚至連收音機、麗的呼聲,也要等鄰居開了,站到人家門前或窗下「竊聽」。我的課外知識均來自閱讀,尤其是一些專供青少年作課外補充的雜誌讀得最多,此中最忘不了的,是《青年文友》。

《青年文友》是十六開約三十二頁的綜合性半月刊,內容有國學研究、科學新知、攝影、連環圖、遊戲、文藝……等多項。而最吸引我的,是它的問答遊戲和學生園地。常識問答比賽的內容,多是中學生能力所能解答的,每次接到問題,我都會到圖書館去翻書,很多時都要花兩三小時才能答好題,把答案寄出,然後等待揭曉的時刻,享受那種「名登金榜」的榮譽。

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學生文社如雨後春筍,發展得蓬蓬勃勃,很多文社人都把文章投到《青年文友》的學生園地發表,主要是它的稿費不錯,一篇幾百字的散文,通常都會有五元。在四毫子可買一本言情小說,一兩元可買到厚冊純文學創作的當年,這些稿酬是相當可觀的數目,也是我輩窮學生零用的主要來源。而學生園地也由每期兩頁而增至四、五頁,大受歡迎!

《青年文友》創刊於一九五二年初,一直出到一九六三年末才停刊,算是一份長壽的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