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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5日 星期四

夏敏芙的《情潮》

夏敏芙的《情潮》
許定銘

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重要文學期刊,此刊為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每期可容納約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册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她沒有明確地指出終刊號的出版日期,只在《回憶〈文藝季〉》中說:

這本刊物出了三期,其間因印刷廠的拖延,雖說是季刊,實際上卻幾乎拖了兩年……。(見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總第十三期)

以此推算,《文藝季》的終刊號應該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秋季至六四年春季中。

《文藝季》的最大特色是每期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以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三期中順序發表了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

雲碧琳是主編,發表《椰林月》以支持自己的刊物,理所當然;但,連續寫了兩期,且名不見經傳的夏敏芙是誰?何以雲碧琳願意把重擔放在新人的身上,難道她不怕影響刊物的銷路?

雲碧琳在《文藝季》第二期的《編餘小語》中說:

夏敏芙小姐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她的《膽怯的模特兒》充份發揮她的所學,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於其中,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作品。

《膽怯的模特兒》是發生在巴黎藝術學院一男四女的戀愛故事。這個故事頗為複雜,得先把事情的前半部用順序的方法叙述,讀者才容易明白:

佐治是藝術學院内最有天份及前途的學生,其畫作受教授及社會上熱愛藝術人仕的重視,但愛情生活則很煩惱,他周旋於西方女子貝絲、蓓蒂和東方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之間。此中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爭持激烈,相約決鬥。貝絲以勝利姿態出現時,佐治卻早已離開學院,到海上當水手去了,中川禾子竟剖腹自盡,而蓓蒂也躲起來一段日子……。

《膽怯的模特兒》開始的時候,第一身叙述者:藝術學院另一位在同學中德高望重的東西方美學研究者夏敏芙,與貝絲一起到佐治工作的船上去勸他回到學院去繼續學業。並由貝絲出面,設計騙得一筆款項,讓佐治在巴黎開畫展。夏敏芙沒有陷入多角的戀愛中,叙述起來也就比較客觀、冷靜。她們一面周旋於船長、飯館老闆等人的應酬中,一面透過與佐治、蓓蒂及佐治夫人的會面,慢慢地述說了故事的前半部。

回到學院籌備畫展的時候,貝絲發現蓓蒂又展開追求佐治,而佐治則深愛上有「東方的聖者」底外號的川田杏子。貝絲便用詭計要模特兒公司把蓓蒂送往外地工作,要川田杏子在學院內當裸體模特兒,使她「東方的聖者」形象受損,不能再留在學院內。正當她沾沾自喜,以為能獨佔佐治之時,佐治已與川田杏子秘密結婚,遠走他方渡蜜月去了。

《文藝季》第二期(一九六三年夏季)

在《文藝季》第二期上發表時的《膽怯的模特兒》

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在《文藝季》第二期出現後,據雲碧琳說很受十三妹的讚賞:

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見《回憶〈文藝季〉》)

夏敏芙在此可以說是一鳴驚人,跟着她還在《文藝季》第三期發表了另一個中篇《情潮》,可惜至今我還未見到這期的《文藝季》,不知道這篇中篇《情潮》寫的是甚麼!

不過,在我近年的梳理研究中,知道中篇《情潮》在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曾出版過「四亳子小說」型式的單行本,到一九六九年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一九七一)。代序《梵隆那之遊》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小姐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不單一直有創作,七年後還重寫了《情潮》。

好友馬吉最近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購得長篇版《情潮》借我閱讀,一翻之下,才恍然大悟,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中篇版《情潮》寫的原來是故事的前半部,是《膽怯的模特兒》的前傳:

小說開始的時候,寫夏敏芙陪伴中川禾子到那不勒斯的碼頭去接行船回來的佐治,卻在海濱巧遇佐治的養母佐治夫人,並聆聽了上一代的愛情故事,知道水手老佐治是個情場浪子,到處留情,當時不知流浪到地球哪個角落,而小佐治則在生母與養母的爭奪中左右做人難。

第二天她們也接不到佐治,卻接到從巴黎趕過來的貝絲,及從西班牙奉佐治生母之命追過來的吉卜賽女郎蓓蒂。於是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的愛情爭奪戰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終於,蓓蒂下了戰書,約貝絲和中川禾子到梵隆那城朱麗葉墓前決鬥。蓓蒂和貝絲擦亮了獵槍,中川禾子則不停揩拭着她隨身携帶的倭刀。在蓓蒂和貝絲擦槍準備開火之際,佐治突然出現,和夏敏芙兩人合力相勸下,平伏了決鬥時,才發現不見了中川禾子。原來禾子擦亮了倭刀不是要來決鬥,靜靜的躲在朱麗葉墓背自剖讓愛……。

長篇版《情潮》後面,意外地還加了另一段故事:

佐治和川田杏子乘船遠走他方渡蜜月,卻不幸遇上風暴,佐治救不了杏子,卻救了漂亮的中美混血兒富家女杜麗莎。杜麗莎愛上了佐治,但佐治卻仍深深記掛着杏子,最終撐着日式花傘一步一步走向大海,走向他底愛人的懷抱……。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原來是一個長篇的上下集,長篇版《情潮》則是把分別寫的兩個中篇重新組織成完整的長篇而已!

這位留學法國,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小姐,整個一九六O年代就只寫過長篇《情潮》一部小說,從此消聲匿跡,人間蒸發,不再出現,是甚麼原因呢?同時,她還留下了疑團:

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中篇《情潮》是同一時間寫的嗎?

如果先寫《情潮》,何以要後發表?

是先寫了《膽怯的模特兒》,因受到好評才寫《情潮》?

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中,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是這樣出現的!

「夏敏芙」就是老作家「慕容羽軍」(1925-2013)!

《情潮》既是慕容羽軍的力作,難怪雲碧琳會把它們挑重擔,作《文藝季》的重點。小說從構思到寫成兩個中篇,到把它們揉合成長篇,前後近十年。

刻意寫「異國情調」,於是背景有巴黎、那不勒斯、直布羅陀、梵隆那、馬尼拉、碧瑤等城市,單是資料搜集也不簡單。

為了寫水手的浪漫愛情,於是有了老佐治與詹臣的鬥爭,小佐治的生母和養母的搶奪戰。

為了寫東西方的愛情觀,於是有了周旋於法國女子貝絲、吉卜賽女郎蓓蒂、日本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中美混血兒杜麗莎之間的藝術家和水手的混合體小佐治,和站在愛情圈外的旁觀者夏敏芙,組成了一浪又一浪的異國《情潮》。

慕容羽軍以徐訏作假想敵,刻意寫的「異國情調」,在今天來說已不是新鲜事,但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在香港的文學史上,應該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2015年2月

2月22日刊《大公報•文學》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幾種青年文藝刊物

幾種青年文藝刊物
許定銘



談香港一九六O年代的文學雜誌,一般會談到夏果的《文藝世紀》、盧森的《文壇》、傑克的《文學世界》、徐速的《當代文藝》、絲韋的《海光文藝》;深入一點的會提到《純文學》、《華僑文藝》、《南洋文藝》、《新語》、《文藝季》、《文藝伴侶》、《伴侶》、《好望角》等,這些雜誌多有强大的經濟後盾,此所出版的時日較長,影響較大。其實,一九六O年代的文學雜誌絕對不止這些,像《南燕》、《水星》、《盤古》、《小說世界》、《藍馬季》、《軌跡》……等,或因資金不足,或因發行不善,出版的期數不多,容易受人忽略,甚至一些當事人,或本身有作品刊出的作者,也因年代久遠而忘記了。可幸手邊還有些資料,即使不齊全或所欠甚多,仍大膽記下,供有興趣的研究者參考。

從「三毫子小說」談起

一九五O及六O年代,香港的書市上流行出版「三毫子小說」,這是種以驚險或愛情包裝的商品書,起先是薄薄的十六開本,後來則改為三十二開本,每冊連封面底裏共五十二頁,都是一些約四萬字的故事,另加若干插圖,很快即可看完;不過三份報紙的售價,讀完即棄也不覺可惜,故此銷甚佳,動輒可銷數千冊。後來雖然漲價至四角,但一般愛好者仍慣舊稱「三毫子小說」。

那年代從事文化工作者薪酬微薄,很多文人都在本業以外,靠寫「三毫子小說」幫補家計。前輩們告訴我,寫一本這樣的小說,可得稿酬二百五至三百元,接近他們本業一個月的薪金,對生活補助甚大。因此人人埋頭苦幹,即使粗製濫造也在所不惜。故此,大部分「三毫子小說」都是「換湯不換藥」的愛情故事,但一樣銷,尤其南洋各地,賣得相當不錯!

雖說「三毫子小說」大都是文人混飯吃的庸俗商品行貨,但也有不少嚴肅的文藝工作者,認真的寫了些文藝作品,希望透過廉價銷售來推動文學。我手上還有十來本,由「明明出版社」出版於一九六三至六七年間,售價四角,由藝術家蔡浩泉(一九三九~二OOO)主編並插圖的《星期小說文庫》,從所藏及書目,我整理出這套文庫的作者及作品列如下: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這批作家後來都成為本港文壇的支柱,對香港文化作出過不少貢獻。此中亦舒是近四十年流行小說的長青樹,歷久不衰,自不必介紹。西西則是本港實驗小說的頂尖級人馬。杜紅的詩肯定影響近五十年現代詩壇。梓人和盧因是五六十年代的文藝青年,梓人在當時寫過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說,可惜自七十年代起淡出文壇;盧因得過《文藝新潮》的小說獎,用多個筆名寫作,創作、評論均有沾手,是個文化多面手。馮兆榮、張續良和周石,都是報界社長、總編輯級高層;周石在五十年代曾撰新派武俠小說《剌客》,居然見刊於純文學雜誌《文藝新潮》,且有極高的評價。除了以上的名家,這套《文庫》的作者,肯定還有不少我們熟悉的作家,不過,他們都用了我們不知道的筆名,這便有待有心人去發掘了。

我所舉列的《星期小說文庫》,不過是眾多「三毫子小說」的一條支流,在滔滔主流的大河上,當然也會有不少好東西,可惜一般人對「三毫子小說」有偏見,這種「即讀即棄」的流行商品,坊間絕迹,圖書館不存,看來要發掘殊不容易!

《青年文叢》



一九六O年代初,一些有志於辦文藝雜誌的青年,因沒有足夠的資本註冊,又見「三毫子小說」非常暢銷,於是靈機一動,便計劃出版形式類似「三毫子小說」的非定期文學叢刊,這種文學叢刊我們可視為「變格的期刊」。他們先組織了「青年文叢出版社」,並於一九六二年九月出版了文叢的第一種《原野的呼喚》,此書為三十二開本,連封面底裏僅二十頁,比一般的「三毫子小說」薄得多,也賣三亳。

此書我早年存有,可惜現在只餘下一篇介紹該叢刊的文章。據介紹說本書有夕陽的小說〈萊蒂〉,人木(朱韻成)和林蔭的散文,蘆荻的散文詩和蔡炎培、草川、于梵、紅葉等人的詩。

用作書名的,是人木的散文〈原野的呼喚〉,朱韻成(1938~)是江蘇吳縣人,在香港嶺英中學就讀時已開始寫作,後畢業於台灣成功大學外文系。一九五八年以短篇小說《橋》奪亞洲出版社舉辦的亞洲短篇小說徵文比賽,學生組第一名,得徐訏及徐速讚賞,被譽為一九五O年代香港最傑出的青年小說家,曾與盧文敏、余玉書、胡振海等人在台灣出過合集《五月花號》(一九五九),很有點號召力。不過,我還是喜歡他的小說多於散文。

《青年文叢》是一份不定期的文藝刊物,他們計劃每十五日至二十日出版一冊,第二期《白花之歌》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十月。用作書名的〈白花之歌〉是幻影的力作,據說是一個長篇小說的縮影。一九六O年代初的幻影,已是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他當時已出版過小說散文集《永恆的迷夢》和長篇小說《世紀末的幽情》,而且頗為暢銷;可是,這篇〈白花之歌〉只是一般,並不見突出。這期還有貝娜婷(楊際光)、諸兆培、方山、蘆荻和于梵的散文,崖歌、麥畔的散文詩和草川、夕陽、雋星等的新詩。

《青年文叢》不署編者姓名,我從作者羣及書內贈送麗虹出版社詩集給訂購讀者的動態看,相信《文叢》是由經常透過麗虹出版社出詩集的「擷星社」詩人們:夕陽、紅葉、于梵等主持的。從出版兩期的《青年文叢》看,作者們的水平已遠在一般大專學生之上,更絕非當時流行的文社刊物可比。可惜在商業社會裏,文學始終是不受重視的,《青年文叢》好像沒有第三集了。

盧文敏的《文藝沙龍》

盧文敏(一九三九~)原名盧澤漢,像朱韻成一樣,也是在中學時期開始寫作,後到台灣師範大學升學的文藝青年,只是他比朱韻成更熱衷寫作,一九六O年代回港後辦過《學生生活報》和《文藝沙龍》,並參加由丁平主編的《文藝》月刊的編委。關於盧文敏主編《文藝沙龍》,慕容羽軍曾有這樣的記載:
……那時一位文藝青年盧文敏由台灣讀完大學回港當教師,醉心文藝,不斷和我商討,想辦一份文藝刊物,慫恿我來支持。……這位文藝青年說出了真正的要求 ,用我的居所為社址,每期寫三兩篇稿,指導他作實際的編輯工作,可能還幫他拉些稿。……(見慕容羽軍的〈我與文藝刊物〉,刊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頁五十七。)

在慕容羽軍的協助下,盧文敏編的《文藝沙龍》於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了。那是一份十六開僅十六頁的純文藝刊物,只售三角而已。為了善用篇幅,《文藝沙龍》的封面和封底也採用同一種紙張,全部用來發表作品。第一頁刊出的,是代替發刊辭的〈文藝沙龍開卷語〉,標示了這羣「沙龍文人」的立場:
我們站在文藝立場上既不能盲從,亦不能偏激,所以,我們有必要出現一個並不嚴重的而可以自由揮發不同見解的沙龍(Salon) 。……我們沒有功利,我們只有熱忱!我們以為什麼繼絕起衰,什麼筆槍墨劍,都是荒謬而空洞的,惟有平實行其所是,才是實在的課題。(見〈文藝沙龍開卷語〉)

創刊號的《文藝沙龍》以小說佔大多數,慕容羽軍的〈沙龍飄在夜的曠野〉,寫南洋某地華巫異族間一段充滿神秘的愛戀,羅曼蒂克的情意,配上濃厚蕉風椰雨色彩,頗為吸引;盧文敏的〈秋底淚〉、梓人的〈列車〉和雲碧琳的中篇連載〈空白的夢〉,都是當時文藝青年高水平之作。散文方面,有李輝英的〈夜與充實〉和趙滋蕃的〈美與醜〉,作家羣像專欄,由巫非士介紹〈沙龍式文人──徐訏〉;此外還有辛鬱的詩作,諸家的〈文藝之窗〉,報導文化動態的〈文訊〉,編輯人的手記……真想不到這本薄薄的,只有十六頁的雜誌,居然能包含如此豐富的內容。由一位初出道的文藝青年作編輯的雜誌,能邀到以《半下流社會》一舉成名的趙滋蕃及李輝英等名家助陣,看來慕容羽軍是功不可沒的。

據慕容羽軍說,《文藝沙龍》曾出過六期左右,可惜我手上就只有創刊號這一期,無法窺其全豹!

幻影的《小說文藝》



創刊於一九六五年七月的《小說文藝》有別於《青年文叢》及《文藝沙龍》,其最突出之處是十六開本,厚五十頁,份量特重之外,而且要賣到一元。

顧名思義《小說文藝》以小說為主,創刊號連載了彗心的中篇《女兒心事》和幻影的長篇《綠色門外》,其餘則是五個短篇,全刊不載雜說與散文,間以新詩穿插其中作補白,但也不弱,七首詩作中,有西西、楚戈、徐柏雄、夕陽、幻影等人的作品。

我認為最值得一談的,是在本刊發表短篇的那幾位作者:

寫〈夏日情〉的何森,即是一九五八年,以〈私生子〉奪《文藝新潮》短篇小說獎第二名的盧因(一九三五~),他一向只用「何森」寫影評,不知何故今次用來寫小說?

寫〈花瓶怨〉的梓人,友儕戲稱「師爺錢」,是在律師樓辦公的文藝青年錢梓祥,中學時已開始寫作,活躍於青年文壇,曾出版小說集《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一九六五) 和《離情》。

寫〈娜嘉〉的林蔭(一九三六~二O一一)是著名的小說家,一九五O年代起在本港開始寫作直到現在,稿齡長達五十年,曾出小說數十種,近年以極具本地色彩的巨著《九龍城寨煙雲》及《日落調景嶺》享譽文壇!

寫〈青春的枷鎖〉的陳其滔,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壇傑出的作者,曾參加水平甚高的青年合集《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一九六O)的出版工作,後來還和盧柏棠合出短篇小說集《黎明的星輝》(香港柏樹出版社,一九六O)

寫〈別時〉的綠歌,編者說他是位很年輕的大學畢業生,還說〈別時〉「全篇是一首令人感傷的抒情詩」,其實這只是編者故弄玄虛,綠歌不過是幻影的另一個筆名而已!

談《小說文藝》,絕對不能不提它的編者幻影(一九四二~),他原名陳克寬,讀培英中學時已開始寫作,一九六O年入讀崇基學院化學系時,已在香港文壇初露頭角,辦太陽出版社,透過長興書局出版其少作《永恆的迷夢》和《世紀末的幽情》,到一九六五年編《小說文藝》時,才不過二十三歲,已出版了《落日之歌》、《彩虹上的記憶》、《逝水東流》、《寸草心》、《遲來的鹿車》和《晚鐘》等多部長短篇小說,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極負盛名的青年作家,可惜後來赴美升學、謀生,任跨國大公司的重要人物,身負重任才疏於創作,只在一九八六年出了本小說集《別時》。

《小說文藝》出到一九六六年五月停刊,共出五期,它的廣告頁上有這樣的話:
東南亞唯一以愛情故事為主題的巨型文藝刊物《小說文藝》,內容豐富,舉凡年青男女戀愛故事,皆在網羅之列,特聘東南亞一流最年青作家執筆,故事描寫動人,淋漓盡致,可作文藝小說觀,亦可作戀愛經典讀。

還列出經常執筆的作者有俊人、依達、碧侶、梅夢雅、龍驤、馬雲、上官寶倫……等人,都是當時的名家,可惜因發行不善,像我這樣投身文藝四十多年,十分關注青年刊物的愛書人,居然也從未見過,連這本創刊號也是林蔭新近贈我的多年珍藏,其他人可能根本未聽過,這真是文藝的悲哀!

——寫於二OO八年十一月

二OO九年六月刊於《城市文藝》

《小說文藝》
許定銘



幻影除了自己寫小說,還在一九六五年七月出版及主編《小說文藝》,這是本十六開,厚五十頁,份量特重,而且要賣到一元的純文藝雜誌。此刊出到一九六六年五月停刊,十個月內共出五期,勉强維持了雙月刊的頻率,事實上是斷斷續續的出版。幻影以原名陳克寬主編《小說文藝》到第四期,改由他的好友詩人徐柏雄編輯,並改為三十二開一二八頁厚的書型出版,可惜最終還是不能逃離厄運,因經濟關係停刊。

第五期《小說文藝》的封面是李沛鏜的木刻《玫瑰願》──斷裂的黑暗中,綻放了鮮紅的玫瑰,配以代表强烈生命力的綠葉,本來已很有吸引力;打開摺頁,原來還有垂淚少女的祈求……,用以配合本期重點連載的中篇小說《玫瑰願》。編者在後記中說,《玫瑰願》原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望雲(一九一O至一九五九)的遺作,寫少女韓萊離開家庭爭取自由的故事,由長興書局主人提供連載,可惜《小說文藝》這期已是終刊號,我們只讀到故事的開端,不知原稿流落何方?

除了望雲的小說,《小說文藝》還有幻影的長篇連載《綠色門外》,短篇有桑白的《那個影子》、梓人的《茜茜和東尼》、綠歌的《失落》和張韻的《太陽旗下》都寫得相當不錯。此外,還有蔡炎培、夕陽和浪子菁的詩,徐柏雄的散文,頗為可觀。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一月二日)

2014年1月16日 星期四

他沖天去了

他沖天去了
許定銘


今年六月,盧文敏和柯振中分別從台北及洛杉磯來,我們叙了幾次,我請盧文敏邀慕容羽軍夫婦見見面。我與慕容羽軍雖然見過多次,但未見過雲碧琳;盧文敏既是他們的弟子,想來必能順利約到這對夫婦作家。不久,盧文敏搖電來,說是師傅進醫院了,遲些再說。

我要約見慕容羽軍是受何源清所託。何源清是香港早輩的文社人,一九五三年初,他已與唐文標、崑南等成立了簡稱「文生社」的文生文學研究社。他早年就讀於黃天石(傑克)創辦的中國書院,很早就投身社會謀生,開過沖曬店,做過攝影師,當過記者,做過編輯;一九六七年無線電視成立,他連續主編《電視週刊》八年,於八十年代中移居紐約。其時剛好何源清從紐約歸,說他的一位年過九旬的朋友,是慕容羽軍一九五O年代編《中南日報》時的同事,要向他問好。

其實我和何源清早於二OO五年十二月曾與慕容敘過:在九龍城的茶樓裡,我們三人天南地北的閑扯,都是些文壇掌故,寫作經歷之類。不知如何談到了年歲的問題,老人興奮的告訴我們,他當年剛滿八十,是一九二五年生的,但不知何故領身份證時卻登記了一九二七;事實上,香港一九五O年代領身份證時,填報年齡是很寬鬆的,大多沒有文件,胡亂填報,只要不太離譜即可。我告訴他我的年歲也有誤,明明是一九四五生的,領身份證時卻變了一九四七。何源清插口:「真巧,我是一九三五的,二五、三五、四五,我們三個各差十歲!」

另一次與慕容長談是二OO九年二月,也是九龍城上次的那間酒樓。其時我已讀了他的傳世之作《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相當佩服,也有很多疑問想向他請教。



當年香港的文學史已有好幾種,幾乎全是內地學者編的,他們來香港幾個月,進大學的圖書館去埋頭苦鑽一段時日,依據紙上資料便砌出一冊厚厚的,堂而皇之的文學史來。殊不知香港歷來不是個重視文學的社會,圖書館裡的資料相當貧乏,尤其有關流行文學的作品,最初是不屑收藏,到得驚覺這些史料也很重要時,坊間早已缺貨,圖書館的閉架內也就殘缺不全了。香港這個「左右共存」的殖民地社會,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壇壁壘分明,文化人大多不相往來,其間的恩恩怨怨,絕非逗留幾個月的內地學人所能理解,他們編出來的香港文學史,也就很片面,很有點以偏概全!

我不是說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編得很全面、無懈可擊,起碼他在香港生活幾十年,都在文化圈內謀生:寫作、編報刊、出版,都是浸在文學圈內的,由有這樣親身經歷的文化人去細說當年,比僅來香港幾個月的外地人所知,當然要高很多!

那次會面我早作準備,帶了照相機和錄音機,詳談了個把小時,主題焦點是慕容羽軍在香港幾十年的文學生涯。他告訴我:他參與工作的報刊有《天底下》、《中南日報》、《東海畫報》、《星報》、《文藝新地》、《東方日報》……等十多份。為了生活,除了文學,他還化了多個筆名寫言情小說、幽靈故事、間諜故事……,日間除了到報館上班,每天還得寫二萬多字,除了慕容羽軍,比較多用的筆名,還有穗珊、李影、巫非士和秦紅纓,出過的單行本中,以《藍A字間諜網》(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三)最暢銷,賣了兩萬多冊,其次是寫南洋巫華雜處的社會中,新舊兩代異族戀情的中篇《巫女》(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三),形式像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甚受歡迎,也銷了近萬本。

慕容羽軍的文學生涯,除了編寫,最重要的是辦了間「五月出版社」。當時生活於法國的友人馮奕環匯了一筆錢給他,託他在香港購置一批文藝書,但當年這類書籍不多,不容易選購,慕容羽軍與他多番商討,最後決定成立五月出版社,專門出版年輕作家的文藝作品,然後寄到法國去。

這間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末至一九六O年代初的出版社,最重要的產品是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這本僅出三期的雜誌,雖然是本內文單色,封面亦僅雙色的雜誌,但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本非常漂亮的刋物。讀者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受其裝幀設計及版位的安排所吸引。全書擅用線條的縱橫交錯及版面「出血」的技巧,為每篇文章的標題及署名位置,構成突顯及吸引的圖案,簡直就是一件由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

原來《文藝季》雖是女作家雲碧琳主編,但實際執行編輯的卻是她的丈夫慕容羽軍,他說:「我不擅長繪畫,卻很喜歡設計書籍、畫版,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大多是我以筆名白郎寧設計的。我尤其對運用線條、方格、圓型構圖頗有心得。」如果你對舊日要「執字粒」的活版印刷有認識,知道出版物內的插圖都是要先製「電版」的,這項工程是在排字以外,再要以方吋計算金錢,花費頗大的。慕容羽軍用字房原有的線條、方格、圓型設計版面,省卻製「電版」的費用,突顯了漂亮而引人的頁面,只有心思細密、見多識廣的編輯才能做到。

在這次訪問中,我們談了很多文壇舊事,在談到香港一九五O年代中期出現的《中南日報》時,我以為那份短命的報紙只有幾個月壽命,慕容羽軍搖搖頭,說報紙出了兩年多,在銷量減退時,他曾出過點子,把售價一角的報紙減價一半,只收五分,雖然稍有起色,最終還是入不敷出,關門大吉。

他在《中南日報》時,曾任該報青年版《學海》的編輯,還說盧因、王無邪、西西、崑南、蔡炎培等人都曾投稿。我則出示了《中南日報》學生徵文選集《讀書與做人》(香港學生社,一九五四),這本署名穗珊編輯的學生文集,由羅香林、黄毅芸、陳炳權、王裕凱、朱夢曇、佘雪曼、嚴南方、黃玉振和慕容羽軍等九人作評判委員,據說來稿有一千零七十六份,分初一至高三共六組,每組得獎者五名。奇怪這次徵文得獎者中,甚少慕容羽軍所提的學生文壇翹楚,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高三組,得第三名的培正學生吳家瑋(後來是香港科技大學創校校長),他寫了〈我的讀書興趣和方法〉,不知他是否還記得徵文得獎這回事?

慕容羽軍一九四O年代在廣州報業工作時,已以筆名穗珊寫作,出過小說《海角豪情》(廣州現實出版社,一九四八) 和《瑤寨三人行》(廣州現實出版社,一九四九),到香港後則在兒童書局何老大(後來賣舊書,以「書山」馳名港九)主持的星光出版社出過小說《白雲故鄉》(一九五一)和《襟上一朵花》(一九五二),可惜這些書現在已無法見到,而在香港能見到的,較受重視的則是小說集《海濱姑海》(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六O)。

《海濱姑海》內收〈海濱姑海〉、〈虎吻〉、〈殘夜〉、〈後巷〉、〈父歸〉、〈村店〉、〈後門進來的女子〉、〈白玉雕像〉……等十五個短篇,題材多樣化,這裡有抗戰走難的實錄,有江湖賣藝者的悲歌,有多角戀愛的悲劇,有社會低下層生活的苦況……,此中〈海濱姑海〉寫一條靠海村落中,年青男女的戀愛故事:自小一起成長的一男三女,為了脫離地方惡霸的魔掌,憤而與舊社會搏鬥,闖出新天地……,應該是慕容羽軍較喜歡的一篇。從這些一九五O年代的小說看,慕容羽軍的視野是廣闊的,觸覺是敏銳的,故事極具社會性,也很吸引,難怪他的書當年很受歡迎,銷量甚佳!

七月初盧文敏掛電話來,說是已約好慕容羽軍夫婦到何文田窩打老道百樂門酒樓見面。O九年我到九龍城見老人時,他已不良於行,要拄拐杖,便問盧文敏何以不遷就他到九龍城去,才知道他已住進老人院,酒樓就在院舍的對面。

那天我趕到酒樓時,見老人陷在輪椅裡,大吃一驚,問他甚麼病,他老說還好。慕容羽軍雖然是廣州人,但身材相當健碩,我曾戲說他一米七、八高,近一百八十磅的身軀,足可與北方大漢的司馬長風比;可如今被輪椅包裹着的老人,看去不足九十磅,瘦了何止幾個碼,恐怕只有舊日的一半,臉頰消瘦得只剩下一對眼核,使人心底一陣淒酸。老人給與會者每人送了一冊《為文學作證》,我打開一看,簽名歪歪歪斜斜的,已不再是舊日的工整有力,完全兩個樣,到銀行去一定提不了款,我暗叫不妙,沒想到兩個月後的九月十日即聞他大去的噩訊,想來那次敘會,當是慕容對香港文壇的最後一瞥。

在這次敘會上,我問了初次見面的雲碧琳兩個問題:一是《文藝季》共出期數?她說是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這點她應該沒記錯,因為有先例可循,以前我就買過她主編的第三、四期《中學生》合刊,那是停刊前的掙扎果實,看來《文藝季》命運如出一轍!


另外,我還問了梓人的處女集《沉落的情箋》。在《文藝季》的創刊號上,我讀過雲碧琳的〈序《沉落的情箋》〉,知道是個包含五個短篇的小說集。此書我至今未見,也未聞有文友讀過,但O九年向慕容羽軍查詢時,他肯定書是出了的,具體的年份卻記不起了。不過,今次問雲碧琳,她則說《沉落的情箋》雖已排了版,寫了序,做了廣告宣傳,實際上因出版社經濟問題,書並沒有出版。一件小事主事者本人也有多種說法,證明人的記憶相當不可靠,寫文學史之人切忌以訛傳訛,必需眼見為實!

聚會散席前,吳萱人問了個有趣的問題:慕容是冷僻的姓氏,予人與眾不同的感覺,但「羽軍」有甚麼特別意義?

老人沒答。我回去努力了一陣子,知道:原來「羽軍」合起來即是「翬」(音輝)字。翬,用作動詞是鳥類振翅高飛的動作,用作名詞則是毛色光鮮之奇鳥。

看來慕容羽軍這頭鶴立雞群、毛色鮮艷的異禽,不是從人間隱去,是:振翅一飛沖天去,留下青名在人間!

──2013年11月

12月刊於《城市文藝》

2013年7月22日 星期一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許定銘



對於書的封面,很久以前我已有個疑問:為甚麼設計者不利用書的封底呢?如果把書的封面、封底連在一起設計,又不必付出特別的費用,若製作認真,完全可以把它塑造成一件藝術品。

本來我可以用封面和封底連在一起的單行本來談談的,不過,我特別喜歡《文藝季》的設計,《文藝季》雖然是雜誌,但我認為雜誌和單行本只在性質上不同,在封面設計上則是沒有分別的。《文藝季》是雲碧琳主編的季刊,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夏創刊的。 它的封面和封底,由一幅長長的水墨連起來,那是嚴以敬的《仲夏的港灣》,畫家應該身處尖沙咀某高處面向港島取景的,最左邊是香港天文台,向右延伸過去的,是尖沙咀鐘樓,再過去是封底維多利亞港內的船隻,密麻麻半山上的房屋……。那是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兩岸的美景,是香港人不能磨滅的集體記憶,如果我沒有猜錯,封底最左邊,像小型「擦膠」的那塊長矩型,是剛建成的「大會堂圖書館」。

繪這幅水墨的嚴以敬,是香港的文化名人,如果你愛繪畫型的掛畫及擺設,你一定認識幽默、風趣,以線條畫及水墨深入人心的畫家「阿虫」,那就是嚴以敬的筆名之一。其實嚴以敬值得我尊敬的,是一九七O年代,在銅鑼灣禮頓道與黃泥涌道交界處,「CCC」草地滾球會所對面,開了間叫「傳達書屋」的二樓書店,以廉價專售台灣版文學、藝術書籍,是全港首間提供「咕」,供站得累了的愛書人休息的書店,值得懷念!

回說創刊號的《文藝季》,目錄頁上有「封面」欄目三項:于右任書:文藝季;嚴以敬畫:仲夏的港灣(水墨畫);白郎寧:裝幀。于右任是名家,不需介紹,倒是白郎寧值得談談。在我搜集研究的「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中,有很多都是白郎寧裝幀的,我訪尋了很久,都不知白郎寧是誰,某次與慕容羽軍談話中提出疑問,老人家微笑以拇指向「鼻哥」指指,哈,原來近在眼前!

(大公報‧大公園二O一O年九月)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
許定銘

香港「五月出版社」,是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末至一九六O年代初,一所專門出版文藝書刊的出版社。主持人慕容羽軍告訴我:當時生活於法國的馮奕環匯了一筆錢給他,託他在香港購置一批文藝書,但因當年這類書籍不多,不容易選購,慕容羽軍與他多番商討,最後決定成立五月出版社,專門出版年輕作家的文藝作品,然後寄到法國去。

根據我手上的資料,「五月出版社」出過的單行本有:雲碧琳的《燕子崖》(一九五八) 和《歸寧》(一九五九) 、李素的《街頭》(一九五九)、慕容羽軍的《藍A字間諜網》(一九六三) 、《巫女》(一九六三) 和《第四戀曲》(一九七一) 、沈甸的《五月狩》(一九六二) 和梓人的《沉落的情箋》(一九六二或六三)。除了書,他們還出過由雲碧琳主編的文藝期刊《文藝季》。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一般印量不大,加上要把部份運到法國去,因此,在出版社結業後,流出市面的甚少,如梓人的處女集《沉落的情箋》,我至今未見,但在《文藝季》的創刊號上,讀過雲碧琳的〈序《沉落的情箋》〉,知道是個包含五個短篇的小說集。我曾向慕容羽軍查詢過,他肯定書是出了的,但具體的年份卻記不起了。

他們的書中,銷得最好的是慕容羽軍的《藍A字間諜網》,多版累印至二萬餘冊;《巫女》是本中篇,寫的是南洋巫華雜處的社會中,新舊兩代的異族戀情,形式像當時的「四毫子小說」,雖然也賣出了八千多冊,據說比環球出版社的同類流行小說要弱得多。雲碧琳的《歸寧》也是個中篇,描繪的是一個少女因追求物質而放棄真愛的故事。除了故事,書內還有多幀蔡浩泉的插畫,「蔡頭」早逝,他這批少作難能可貴!《燕子崖》則是包括十個短篇的小說集,據說由十位畫家插圖,可惜我現時已無書在手,不知參與其事的是誰?

五月出版社的那批書中,我最喜歡的,是印得很漂亮的,沈甸的《五月狩》。那是本三十二開薄薄的詩集,封面用白底,黑、紫雙色的構圖,有一幅粗線條柴枝人形樂手在吹小號,佔去三分二版面,極具抽象的動感。四十多年後記憶猶新的小書,是由秦松裝幀、楚戈插圖的,而那位名不經傳的詩人「沈甸」,亦即是日後非常著名的散文家,寫《代馬輸卒手記》系列的張拓蕪。

儘管五月出版社出過不少好書,但我最欣賞的,卻是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

《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第一本自定為季刊的文藝刊物,其名稱的來源,主編雲碧琳說:
……刊物的名稱,何以命名為《文藝季》呢?記得當時約了好幾位朋友茶叙時曾說過,這段時間,由於政治刊物明顯地「開到荼蘼」,正是文藝季節。於是,靈感突來,便用上了「文藝季」三字。那時的構想是打算每月出版一次,不過,由於計算個人的財力有限,虧蝕起來,可負擔不起,腦筋轉了幾轉,便從季字着眼,先出三月刊,如果情況良好,便改為月刊。名稱便在這種計較之下確定了。(見雲碧琳的〈回憶《文藝季》〉刊《香港文學》第十三期)

《文藝季》是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可容納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期,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只見到首兩期,只能據此談談。

要知道《文藝季》,先要知道它的主編雲碧琳。

雲碧琳(一九三四~)原名林碧雲,也是五月出版社的負責人。她的本業是位教師,年輕時熱愛寫小說而投身創作的行列,在一九五O年代已出過《河畔夜話》、《燕子崖》和《歸寧》三部小說,編過《中國學生周報》、《學友》和《中學生》。以她的經歷而發展到出版純文藝刊物,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惜《文藝季》不能像她所期望的由季刊而至月刊,竟然第二期已成「年刊」,至於第三期,我一直未見到!慕容羽軍說,由於《文藝季》的頭兩期銷路不理想,故此第三期印得很少,不單一般圖書館未存,連他自己也沒有了,只記得那期最重要的作品是夏敏芙的中篇小說《情潮》。

《文藝季》雖然是本內文單色,封面亦僅雙色的雜誌,但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本非常漂亮的刋物。讀者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受其裝幀設計及版位的安排所吸引。先說它的封面:「文藝季」三字出自名人于右任,于老的字漂亮與否不必爭論,無論如何也是件極具吸引力的藝術品;雜誌的下半部,是一幅長條的水墨畫,一直由封面延伸到封底,展示的是以尖沙咀鐘樓和太平山作重點的維多利亞海港,點出刊物的背景特色,這幅名為〈仲夏的港灣〉底傑作,出自藝術家嚴以敬手筆;封底還有佔半頁大小,秦松的版畫,很有京劇面譜味道的〈沉落季〉,惹人喜愛!第二期《文藝季》的封面,用的是陳細恩的鋼筆畫〈抽象香港〉,密麻麻的使人眼花撩亂,細看之下,密麻的構圖中卻包含了香港的眾生,同時亦反映出這個城市的壓迫感,頗有心思!

每個編者都有其獨特的編輯手法,雲碧琳經過多年累積的經驗,在這方面相當成熟且突出,她擅用線條的縱橫交錯及版面「出血」的技巧,為每篇文章的標題及署名位置,構成突顯及吸引的圖案,簡直就是一件由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最難得的是她不視新詩為散文與小說的「屁股」,把它們作補白用;而是把詩們組合一起,通版處理,而且非常用心,刊詩的那幾版,設計特別見心思,構圖特別精采!

走進《文藝季》,我們不單讀文學,還能欣賞藝術。除了那些可愛的「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每期都有十幅左右的插圖,有為刊內小說專插的,有本地藝術家的水彩、鋼筆,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油畫、木刻、銅刻……見文見圖,使讀者精神為之一振。她不僅給我們看圖,還鄭重其事的,把這些插畫的作者名字及畫名清清清楚楚的排到〈目錄〉裏,還藝術品一個應有的地位!

《文藝季》的〈目錄〉欄,標列了《封面》、《畫頁》、《文學研究》、《小說》、《新詩》和《散文》等部分,每部分刊文三至十篇,從頁面分配看,編者相當重視創作,約佔全刊八成以上,尤其是小說,以創刊號為例,共發表姚寶紅的〈迷離夜〉、秋田明的〈奇妬〉、梓人譯的〈獨贏〉、趙子羽的〈新房的故事〉和秦紅纓(慕容羽軍)的〈流亡圖〉等五個短篇外,重頭戲是凡四萬字,佔三十多頁的中篇雲碧琳的〈椰林月〉。編者在〈編餘小語〉中說:

目前,香港仍未有一個發揚重點的文藝刊物,我們極願意在這方面努力,重點決定放在每期選用一個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之上。這是一個新的嘗試——雖然我們經常都戒懼於今日新文藝作家的產量——我們希望有興趣閱讀「四角流行小說」的讀者在作出明智的選擇……

在爭取「四毫子小說」讀者這個大前題下,《文藝季》的第二期選刊了留法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底中篇《胆怯的模特兒》,據雲碧琳的回憶,說這篇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的小說很受歡迎,深得十三妹的讚賞,認為是超越了於梨華及張愛玲的傑作。此外,為該刊撰寫小說的還有任穎輝、慕容羽軍、盧文敏、上官寶倫;寫散文的有秋貞理(司馬長風) 、李輝英、倪心儀;新詩方面有沈甸、秦松、辛鬱、上官予、王渝……等人的作品,我特別欣賞的是楚戈(袁德星) 的配圖詩〈自畫像〉,以短短幾行詩句剖析自我,更配上單線條的抽象畫,一直是我涉足文學半世紀以來的至愛!

《文學研究》欄最具份量的是巫非士(慕容羽軍) 的〈十年來的海外文藝〉,這裏的「十年」是個泛指,要談的內容實際是指一九四九至一九六二年間;而「海外」,則是以香港為重心,兼及歐美、東南亞等有華僑居留的地區。而事實上,該文所述大部份為一九五O年代香港的文學人事,包括雜誌、文學團體及作家動態。在不少人躍躍欲試寫香港文學史的今天,巫非士的這篇〈十年來的海外文藝〉是份珍貴的一手材料!

一味菜能否受客人歡迎,除了食材的質素,還得要看師傅的烹調技巧和擺設裝飾,《文藝季》就是這樣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

五月出版社是那年代的中小型出版社,僅出過十來種書,不算甚麼,但,三冊《文藝季》卻肯定了它在文壇上的地位!

──寫於二OO九年二月

五月刊於《香港文學》

2012年1月16日 星期一

《文藝季》

《文藝季》是一份在香港出版的純文藝刊物,1962年5月創刊,由雲碧琳主編,合共出版了三期。《文藝季》是由專門出版文藝書刊的五月出版社負責出版。有關刊物名稱的來源,雲碧琳曾在文章裏回憶道:「記得當時約了好幾位朋友茶敍時曾說過,這段時間,由於政治刊物明顯地『開到荼蘼』,正是文藝季節。於是,靈感突來,便用上了『文藝季』三字。」《文藝季》最初計劃每月出刊,後來決定先以季刊形式出版,如果讀者反應良好,才改為月刊。《文藝季》於1962年5月出版了創刊號後,至翌年夏季才出版第二期。由於第一、二期銷量不太理想,第三期印數很少,至今流傳不多。

雲碧琳表示《文藝季》是希望做到「理論與創作並重」,因為「那一年代,政治與文藝的理論多多,總覺得辯白一下文藝本位的理論是很必要的」,在出版了三期的《文藝季》中,她認為有三篇理論性文章是值得再「宣揚」:一篇是「創刊話」,其實是一篇把政治排除在文藝以外的「宣言」,由慕容羽軍執筆;一篇是〈十年來的海外文藝〉,十三妹對此文也有好評;第三篇是江東流譯的〈荒野的呼喚序〉,在云云中譯傑克‧倫敦作品的評論中,還沒有見解如此獨到的文章。創作方面,《文藝季》刊登了李輝英、任穎輝、司馬長風、秦松、楚戈、慕容羽軍、張拓燕、辛鬱、上官予、盧文敏、梓人等多人作品,文類包括小說、散文、新詩、文學研究等。

另外,《文藝季》在封面設計和裝幀上也投入了不少心思。「文藝季」三字出自書法名家于右任先生手筆,封面和封底選用了嚴以敬、秦松的畫作,小說插圖有來自本地藝術家的彩、鋼筆或世界各地的油畫、木刻和銅刻等,許定銘認為「走進《文藝季》,不單讀文學,還能欣賞藝術。」

(香港文學通訊二0一一年三月第九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