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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25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四):林玉來函

林玉來函,對假信之說,提出更多的駁斥證據。

昨晚(8月20日)十時四十分,林玉在我臉書私訊,她的朋友去參加我在大業的分享會,而後告知她有全場的視頻在網上,她也看了,之後她的來函如下,她並提供她在1979年5月巴金訪問法國,高行健當翻譯,她與他們兩人合照的照片及兩份文件。

我一位朋友去大業的分享會,聽到了有關我的事件,讓我上網去閱讀。

首先感謝你費神來驗證,就算我出面,我也不見得能替自己辯護(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發佈)。相信的,可喜,不信,無所謂,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幫你排除各方面的挑戰,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浪費精力。我81年的論文放在貨倉,找機去拿,三封信都在裡頭。論文答辯的審查批文也註明論文題目是張愛玲的金鎖記。學分証明的文件上,我的地址也是收信地址。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資料。我只覺得你辛苦驗證,我應該幫你一把。要不,就不要理會!其實只是三封信而已!

這兩份文件,一是論文答辯通過的審核文件,另一份是學分証明。都是法文,不過不難懂。有時間,名字及地址。信與不信,對我來說不重要,反正我沒偽造。

我問她有沒有留下當年她寫給張愛玲信件的底稿,她說有,但因放在貨倉,還要去找。

應該有,但是都在貨倉,2020年我本來想搬回台灣,退了房子,但是因為疫情,不方便讓外籍人士(我先生)入境,所以大部分的傢俱,文件全放到貨倉裡(包括論文),我和先生就暫時搬家,這些本來只是我個人的記錄,沒有帶在身邊,真有需要,我會去找。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8月21日)

2024年8月18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三):陳進權的意見

陳進權:從集郵角度看張愛玲致林玉的三封郵簡

近月來,由於新發現張愛玲三封親筆郵簡出現於拍賣場,引起多方關注,既有認為不可多得,對研究張愛玲具有參考價值,亦有認為全屬偽造,不值一哂,講都多餘。

被人戲稱為「張愛玲未亡人」的陳子善對發現張愛玲三封手札最為欣喜,並說:「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2024.5.28「中國作家網」〈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旅居巴黎的著名作家、資深張迷邁克則持相反觀點,認為三封郵簡疑點重重,實屬偽造無疑。贊同邁克的還有馮睎乾、王偉雄(Wai-hung Wong)兩位知名作者以及他們的部分粉絲/書友。

筆者不是張迷,僅看過張愛玲部分作品,沒有深入研究,更不像某些張迷對張愛玲作品如數家珍。對作品沒深入了解,原本沒有發言權,但三封郵簡與之前出現那封所謂張愛玲致林黛的信函僅一張信箋不同。一張信箋較容易偽造,而郵簡牽涉郵戳等等,偽造卻困難得多。偽造者只會取易捨難,沒道理偽造複雜、容易穿幫的東西。

本人集郵多年,喜歡蒐集經過郵寄的老信封、老明信片等,實寄過封片上的郵戳信息豐富,比僅收集郵票有趣得多。並非說經過實寄老信封、老明信片就無法偽造,但偽造多屬改造或蓋簡單的郵戳。改造就是將真實實寄過的老信封,再加貼郵票,加蓋郵戳(特別是罕見的),令一個原本平平無奇的信封變成較珍罕,升值數以倍計。而這些改造的老信封或明信片,加蓋的郵戳多屬手蓋,即僅一個圓形郵戳。也有用仿造的機蓋製造偽品,但仿造郵戳無論技巧多高超,總有破綻,難以矇騙資深集郵者的慧眼。

張愛玲這三封寄法國的郵簡,加蓋的是帶水波紋線條的機蓋郵戳,由於郵戳受長期磨損,而且郵簡比較單薄,故此郵戳壓力不足,顯得有些模糊,是非常自然的機器蓋戳,看不出有何疑點。

說是偽造的一方,相信因為年前出現過一封張愛玲寫給著名影星林黛的偽造信箋,因此杯弓蛇影,舉出各種疑點。例如說張愛玲性格乖僻,鮮與外界聯繫,一個寂寂無聞,不見經傳的女子,何以得到張愛玲青睞,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獲得張愛玲眷顧,連發三封郵簡?蔡登山舉證指出,當年為攝製張愛玲影片,寫信請張愛玲提供資料,張愛玲亦並無拒人千里不予理會這個陌生人。證實張愛玲並非如傳聞般拒絕與外界接觸。林玉論文寫張愛玲,又準備翻譯張愛玲的作品,因此張愛玲「熱情」地提供資料協助,實屬合情合理。

邁克說為何第三封郵簡多此一舉加貼4枚2分郵票?又係造偽者「露出馬腳」。最初看到陳子善在「中國作家網」上的帖文,由於第二、第三封郵簡圖片錯亂,被搞糊塗了。後來找到其他網頁上的圖片,才弄清郵簡圖片。初時也疏忽第三封郵簡的郵戳日期,由於張愛玲信函習慣僅寫日月,並無年份,而郵簡上郵戳較模糊,陳子善及邁克均搞錯第三封與第一、第二封同樣是1980年寄出。蔡登山於2024.8.10的演講(同日晚上臉書有帖文)指出,其實第三封郵簡於1981年才寄出(郵戳日期:1 SEP 1981),但由於月日與第二封像順序接續寄出的,才讓人大意看錯。但林道群卻仍在蔡先生臉書留言,拿第一、第二封郵簡上的1980年質疑蔡先生,說:「是1981,還是1980?這也叫考證嚴謹?」到底誰才嚴謹?我初時估計,是否因為郵簡內裝物品如照片之類,因此須補足信函郵資?但張愛玲信函內容並無提及寄照片給林玉,而張愛玲做事仔細,如內附照片不會不提及。再想想,是否郵簡資費增加了?不知邁克有無查看過張愛玲給宋淇、夏志清、莊信正等人的書信集,內裡有無1981年的郵簡。但夏志清、莊信正在美國,似無需使用國際航空郵簡。

後來想起,鍾曉陽當年在美國讀書時給我的來信有幾封就是航空郵簡,尋找後結果找到幾封1981-1982年的航空郵簡,最早一封銷4 SEP 1981機蓋郵戳,郵資圖面值果然是30分,與張愛玲寄給林玉的第三封郵簡僅相隔3天。至此,「畫蛇添足」加貼8分郵票的原因水落石出。由此亦證實,張愛玲由於用郵量大,購備一定數量的航空郵簡,因此,1981年(可能元旦日開始)郵簡資費由22分調整為30分後,由於張愛玲購備的22分郵簡至8月底還沒用完,故只好加貼8分郵票,以免成為欠資郵件。

從郵戳、郵費證實三封郵簡並非偽造,其他疑點也僅是「疑點」,並非不按常理就是作偽者露出的尾巴。而最最重要是,蔡登山臉書帖文〈以張愛玲後信來證前信,一錘定音!〉透露已與林玉取得聯絡(未知是直接聯絡還是通過林玉親人代轉),並確認郵簡收信人確實是她本人。但王偉雄仍堅持己見,在蔡登山臉書留言說:「除非信件是在書信集出版前已出現,否則可以有人看到已出版的書信集,據之而偽造信件。因此,這一錘似乎定不了音。」蔡登山回應說:「我已請受信人林玉看過,確認是真的。」王偉雄再回應:「這是另一錘了,而這一錘全看人家信不信你一面之詞。」這樣子糾纏不清,任何事均可以陰謀論質疑作假。蔡登山考證功夫一貫嚴謹、專業,而且他與張愛玲三封郵簡的拍賣全無利益關係,為何不尊重他追尋真相付出的努力,反而質疑他的誠信?

張愛玲1981年8月31日(郵戳日期1 SEP 1981)致林玉第三封郵簡,加貼4枚2分郵票,合共30分。

張愛玲第三封郵簡郵戳放大圖(取自蔡登山臉書,謝謝!)

1981.9.4鍾曉陽寄筆者郵簡,證實資費已調整為30分。

留言:

TingShan Tsai(蔡登山):我是透過林玉的弟弟轉我的臉書給她,她直接在臉書的私訊回答我的提問。

Chan Tsun Kuen臉書2024年8月18日)

2024年8月11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二):邁克、蔡登山的意見

蔡登山:以張愛玲後信來證前信,一錘定音!

有關張愛玲給林玉的三封信,有人質疑是偽造的,甚至懷疑林玉根本無此人,還連發三篇文章,東拉西扯(借用陳子善的用語),實在是看不下去。今天藉著香港演講的機會,多方考證,詳細地解說,在此不想辭費,只以張愛玲自己的信,來說明。

張愛玲給林玉的第3封信(1981年8月31日)云:

《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
張愛玲給宋淇的信(1982年6月20日)云:

收到譯《金鎖記》《秧歌》的法國女人的信,也只匆匆一瞥。她說這家出版公司因為要出好幾本老舍的書,不想再接中國書了,再去試另一家。我還當是她說賣給第二家了;寫積壓已久的信給志清的時候告訴他她譯的巴金的《寒夜》銷了三萬本,快出平裝本了,順便說她譯的《金鎖記》也賣掉了。等到寫回信給她才發現錯誤,也沒再寫信給志清更正。巴金大概是因為在法國有名,《寒夜》想必是關於文革的。我那些老古董絕對沒希望。前些時譯者讓一個跟我通過信的臺灣女留學生來信說《金鎖記》出書太短,出版公司要我寫自傳,我建議等有人也要出《秧歌》,兩篇正好一本。

其中「臺灣女留學生來信」正是指林玉,甚至兩信最後的用語要把《金鎖記》與《秧歌》的譯本,合成一冊,都相同。這還有什麼可以爭辯的呢?何況我還找到了林玉本人,她人在香港,但正如張愛玲一般低調不願見人!但這三封信確實是她手中之物,因此認為這三封信是假的論調,應該是可休矣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8月10日)




邁克:發張愛玲財

神州大地近日又有所謂張愛玲書信流出,一看,連打假都覺得多餘,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買的開心賣的開心,寫文章鑑定的專家也開心,皆大歡喜豈不快哉,《阿小悲秋》那位伶俐的俏女傭見到樓下陽台垃圾滿地,不是一點反應也欠奉嗎?「天下就有這麽些人會作髒!好在不是在她的範圍內。」

最值得恭喜的,不會不是張女士本人,逝世將近三十載,仍然隔三差五便有人冒出來靠她發財,簡直比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更風光,殊榮之崇高,海明威望塵莫及。「跑路天后」大半世紀前逃離是非之地,一「潤」不回頭,難得鄉親父老不但不責怪叛徒好好的中國人不做做美國二等公民,還不停出盡法寶與她親密接觸,「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金不換的親筆信被嫌錢腥的公子哥兒鎖在加多利山又如何,山寨工廠無處不在,柯打一落不要說郵簡如雪片飛來,連自拍玉照都要幾多有幾多哩。

要怪,都怪她那手充滿童趣的字容易模仿,雖然習慣橫寫的抄襲貓必須改變手勢直寫,練三幾日也應該可以健筆如飛。當然小心翼翼抄寫,神韻是不會有的了,然而不必擔心,體貼的專家自有一套無可疑解釋,圓場打得密不透風,甚至更上一層浦東東方明珠塔,「字跡清楚,一氣呵成,幾乎沒什麼修改」,充份證明祖師奶奶1980年身壯力健,教張迷老懷大慰。

三封信內容的荒謬離奇毋庸細說,最趣怪的是介紹收信人購買水晶那本《張愛玲的小說藝術》 — 哈哈,眾所周知,此書遭張狠批「烏煙瘴氣」,居然一轉頭就推荐給三唔識七的「林玉小姐」,還不厭其煩奉上台灣大地出版社詳細地址,如此殷勤植入廣告,不知道收咗幾多酬金。收信人林玉小姐據說是當時在巴黎攻書的名門後人,我見人家居所位於第十三區唐人街,白鴿眼大翻特翻,回心一想才知錯:張女士早年落腳紐約,不也住up up dub dub的救世軍宿舍嗎,招呼到訪的胡姓前輦「只好無可奈何的笑」,幸而「適之先生直讚這地方很好。我心裏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嗱嗱嗱,間接證明我唔係中國人,雖遠必誅咪誅埋我呀!

至於為什麼向來回郵地址寫夫姓的賴雅太太,忽然又試署名Chang,我不敢指策劃者百密一疏 — 疏的可多哩,譬如莫名其妙在郵簡貼四張兩仙郵票,直頭似《相見歡》那個怕被人笑窮的鄉下婆荀太太,「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1日)

邁克:致林玉小姐

林玉小姐

實在抱歉,前兩天看到張愛玲女士1980年給您寫的三封信,一時妒火中燒,沒經過fact check便一口咬定形跡可疑,後悔極了。作為張女士忠實讀者,您大概可以瞭解我的跡近變態的羨慕,一個素昧平生的海外學生既有通天本領尋得她住址,還榮獲她親筆回信,還短短兩個月收了三封 — 同一段日子,摯友宋淇伉儷才收到一封,恩同再造的夏志清教授則一封都沒有哩,這麼幸運,怎不教人恨到喪失理智,請您千萬見諒。

因為衝動,竟認為張女士回郵地址不寫夫姓而署名Chang是「筆誤」,完全不可原諒,翻開夏教授的《張愛玲給我的信件》,第249頁影印的明信片,投寄人就是「張」不是「賴雅」 — 您一定見過的,跟張女士寄給您那三封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唯一分別,是「洛杉磯」在夏教授明信片簡寫L.A.,給您的三封可能怕美國境外的人產生疑問,額外整整齊齊寫Los Angeles。我還查了莊信正先生的《張愛玲來信箋註》,除了第141頁1983年7月24信後註明「這是張先生從好萊塢N. Kingsley Drive所租公寓發給我的最後一信(註),發信人名字改用Reyher,直到她生前最後一信」,再次證明我的糊塗,還有一個有趣發現:張女士由此住址寄給莊先生的三十一封信中,每一封回郵地址都寫Hollywood, CA.,不像夏教授書中影印的兩個信封,一次是Hollywood,一次是L.A.。莊先生的書信集不像夏先生那本通行,想必許多人沒讀過,這點值得往後的張派寫信師們留意(當然不是指您,請勿多心)。

古語有云魔鬼在細節,不知道您有沒有跟其他住在美國的著名作家通信,他們美國人寫回郵地址習慣了規格很少更改的,像張女士這樣一連三次拋棄好萊塢,簡直讓人想起《聖經》的「三次不認主」故事。不過張女士失魂落魄並不意外,她寄到府上的郵簡,第一封註明「261室」,其餘兩封居然遺漏,您那幢大廈樓高三十多層,每層單位少說五六戶,沒清楚寫明哪樓哪室而能平安交到手中,真是福星高照哩。

有個孤陋寡聞的朋友沒聽過您大名,我記得六十年代邵氏公司有位明星叫林玉,演過黃梅調電影《金石情》,張女士素來喜歡跟女明星通訊,前兩年拍賣行就出現過她寫給林黛的珍貴信件,不知道是不是您到巴黎深造前曾經在香港當過演員,便中請告知。陳子善老師介紹您珍藏的鴻文,說「張愛玲致林玉的信札,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我樂觀相信抽屜找找不會沒有的,衷心祝您旗開得勝財源滾滾。

暑祺

林邁克

六月四日

註:其實張愛玲由此住址寄給莊信正的信,接下來還有兩封。改署Reyher倒千真萬確。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4日)

邁克:林玉小姐之謎

昨天毅然公開了寫給林玉小姐的信,心內忐忑不安,真怕好事之徒好學唔學,模仿那些看完串流片集《馴鹿寶貝》上窮碧落下黃泉人肉起底的熱情粉絲,影響拍賣張愛玲郵簡前的寧靜事小,唐突佳人事大。只好安慰自己,1980年張愛玲忙於把《海上花列傳》翻譯成英文,9月27給莊信正的信說「大致譯完,至少要自己打一遍,但是因為失眠症,晝夜顛倒扳不過來,晚上打字怕鄰居嫌吵,進行慢得急人」,之前夏天更忙到連威斯康辛大學紅樓夢研究會也不克參加,竟然抽出時間寫了三封信給林玉小姐,對幸運兒的另眼相看可想而知,廣東人有云幾耐風流幾耐折墮,得過不吃人間煙火的祖師奶奶破例獨施甘露,四十四年後私生活受一點點騷擾,彷彿也不算什麼。

基佬的婦人之仁,有時比真女人更囉唆,耿耿於懷茶飯不思,閨密看不過眼,結結實實問道:「你又知呢位林姑娘唔係AI個friend?」哎呀,一言驚醒夢中人,如今中國科技這麼發達,冒筆寫信難道還靠中古世紀的人腦嗎,輸入資料按一按掣,別說幾可亂真的名家悄悄話大珠小珠落鍵盤,連仿製栩栩如生的視頻也易如反掌哩,收信人同樣活在模擬世界,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可惜AI運作迄今未臻完善,餵食的養料再正確,消化後吐出來的穢物常常教人啼笑皆非。舉個現成例子,從張和宋淇1980魚雁中抽取兩人都提過的學者Edward Gunn,照計萬無一失,可是機械的理解力不折不扣唔同人咁品,它不懂張6月9日寫「Edward Gunn的書The 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一直白擱在這裏,如果你們沒看過,過天我平郵寄來,當然寄出前會翻看一下」,暗指那位繆司確實不很受歡迎,厚厚一冊張收到後未曾拜讀,假如宋淇想看她奉上前才會應酬地翻一翻;而6月15宋先生回信「Edward Gunn那本書他已送了我一冊⋯你那本不必寄給我」,沒有寄當然就沒有翻,6月29日竟然熱情到寫信硬銷給林玉小姐,並且一廂情願「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頂着好萊塢熱辣辣的太陽搞複印,抱着幾十頁紙去郵局投寄,前輩對素未謀面年輕學子的關愛,真無微不至鞠躬盡瘁啊,難怪陳子善老師會興高采烈到語無倫次,宣佈「足以改變至少是部份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另外,有人質疑我指林玉小姐當年巴黎住宅樓高三十餘層,是否搭錯線夢遊曼哈頓,只好上網兜截,有圖有真相。香閨在261室,推測是二十六樓一號室,雖然二十六樓一號室正常寫法是2601,261是二樓六十一號室,我還不至於癲到相信法國人早於八十年代初已深諳劏房之道,一層樓劃出起碼六十一個單位。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5日)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一):陳子善的意見

陳子善: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張愛玲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獨立特行且影響深遠的作家。她的作品今天已經膾炙人口,她的書信同樣為文學史研究者和廣大張愛玲愛好者所喜愛。多年來,只要張愛玲的手劄出現,哪怕只有三言兩語,也會引起讀書界和收藏界的密切關注。我自己就曾先後介紹過張愛玲致姑母張茂淵的兩通家書和她逝世十四年之後才送達收信人的一通短簡。日前,有幸讀到我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張愛玲1980年代初致林玉的三通手劄,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

這三通張愛玲手劄均書於信封和信紙合而為一的國際航空郵簡,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較短的信件,也常使用這種航空郵簡。當時張愛玲已定居美國洛杉磯,手劄寄出地址為:

1825 N. Kingsley Dr., #305
Los Angeles, CA 90027
USA

這幢張愛玲當時租住的漂亮的公寓現在仍在,已成為張愛玲研究者和愛好者的「打卡」地,有最新的照片為證。張愛玲這三通手劄的收信人林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她是台灣林子佩的三女,文物鑒賞家、收藏家王世襄的遠房後輩,生於海南,畢業於台中中興大學,1980年代初留學法國巴黎(參見《西清王氏家譜》,王世威等篆修,1993年台灣續刊本)。林玉留學期間與張愛玲通信,這也有張愛玲航空郵簡上她的巴黎居住地址為證。林玉致張愛玲的信應已不存,但從張愛玲的回信可知,她不斷地向張愛玲請教,張愛玲是有求必應,不斷地耐心解答。



張愛玲回覆林玉的第一通手劄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多謝來信。用作論文題材,恐怕法國人太感到陌生了,不易接受。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我手邊僅有的幾張剪報,除了余光中的一篇,都是香港的專欄作家的,複印寄來,不知道可合用。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如果需要的話可函購(大地出版社,台北安東街309巷8號之一)。此間報刊上《秧歌》英文本的書評不在手邊。未收入小說集的一篇《五四遺事》載《文學雜誌》,最近將在《聯副》重刊──原用英文寫,題作Stale Mates,刊在The Reporter Magazine 9/20/’56──也寄個副本給你。Edward M. Gunn著The Unwelcome Muse(Columbia U. Press)巴黎的圖書館也許有,但是也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可能要晚兩天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會議日程已在報上看到,你一定非常忙,千萬不要再抽出工夫來譯給我看。又,我的名字是EILEEN。



成功!

張愛玲 六月廿九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封郵簡

從信的內容看,似是林玉對以哪位現代作家為題撰寫學位論文猶豫不決,張愛玲卻認為「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法國人或不會對巴金感到太陌生。儘管如此,張愛玲還是樂意提供自己的作品和關於自己創作的評論資料,供林玉參考。其中,她在美國創作的短篇《五四遺事》(英文題Stale Mates,張愛玲自己譯作《老搭子》),英文本刊於1956年9月20日紐約《通訊者》雙週刊,中文本刊於夏濟安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1957年1月第1卷第5期。二十多年後,張愛玲在信中告訴林玉,此篇「最近將在《聯副》重刊」。這是宋淇的主意,宋淇1980年6月15日致張愛玲信中特別提到,可惜未能實現。宋淇後來於1980年8月29日致張愛玲的信中又寫道:「最可氣的就是《聯副》已經拿《五四遺事》排好,忽然之間有一個小雜誌拿它先轉載了,他們不得不忍痛將版拆了。」

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1973年台北大地出版社初版)是1970年代海外研究張愛玲的代表作。耿德華(Edward M. Gunn)著《被冷落的繆斯:上海北京的中國文學,1937-1945》,1980年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初版。耿德華寫作此書曾向張愛玲請教,他在此書《前言》中對張愛玲表示了感謝,張愛玲1980年6月9日致宋淇夫婦的信中也寫到:「Edward Gunn的書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這也是張愛玲把書中關於她的章節複印給林玉的緣由。值得注意的是,信中又說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係指1980年6月16日至19日在法國巴黎舉行的中國抗戰文學國際研討會,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海外首次討論中國現代文學。中國內地作家艾青、劉白羽、孔羅蓀等應邀出席,孔羅蓀還與香港學者梁錫華在會上就梁實秋的「與抗戰無關論」展開論爭。張愛玲此信落款「六月廿九」,時間上正好與之銜接,由此可以確定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通手劄寫於1980年6月29日。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通手劄,落款「八月十三」,當寫於1980年8月13日無疑,也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收到第二封信(沒日期)。你的論文題材中途變更,所以限期特別緊迫,我當然儘早回信,不然白寫了,毫無用處。因此匆匆作覆,忘了提起「桂花蒸」與lndian summer同是秋暑。《色,戒》後還有兩個短篇小說在《皇冠》293、298期發表,我沒寄來,因為沒書評可引。《色,戒》倒引起一場筆戰,太controversial的東西恐怕你不能用。我不懂法文,但是你引的一段也有點看得懂,不用譯了。長跑進入最後兩圈,自己多保重,千萬不要再回這封信了,我絕對不會覺得欠周到。真的,趕時間要緊。祝好

張愛玲 八月十三

附簡歷

1920年生於上海。
1923遷天津。
’27遷滬。
’39入港大英文文學系。
’42港戰後返滬。
’52赴港。
’55赴美。
’57與Ferdinand Reyher(/67逝世)結婚。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封郵簡

根據張愛玲此信開頭的回覆推測,林玉的論文似以討論張愛玲的小說為題了。張愛玲在此信中進一步向林玉提供自己小說創作的第一手史料。《桂花蒸:阿小悲秋》題目中的「桂花蒸」指農曆八月桂花綻放之時出現異常悶熱的天氣,張愛玲用英文的「印第安夏」和中文的「秋暑」作了扼要的解釋。《色,戒》之後還有短篇小說在台北《皇冠》發表,則指《相見歡》和《浮花浪蕊》兩篇。而《色,戒》引起的一場「筆戰」,當指《色,戒》於1978年1月在台北《皇冠》第12卷第2期發表後,人在美國的域外人(張系國)在同年10月1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發表《不吃辣的怎麼胡的出辣子?──評〈色,戒〉》提出批評,張愛玲於是在同年11月27日《中國時報·人間》發表《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做出回應。

更出人意外的是,此信還附錄了張愛玲自撰的《簡歷》。提供這份《簡歷》,應該是林玉的請求,雖然僅五六十字,真的很簡略,也沒有我們所未知的內容,但畢竟是張愛玲自己寫的。張愛玲在十五年前,為美國紐約威爾遜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簡介》補冊寫過一篇英文《自白》,但親撰《簡歷》供年青的朋友參考,這應是唯一的一次。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通手劄,篇幅最長,內容也最為豐富,當寫於1980年8月31日,仍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信收到。《金鎖記》裏叔嫂的關係完全明寫,想必你太敏感,疑心有曖昧。用同一材料寫《怨女》,是因為隔的年數多了,看法不同了。女兒一角後來很是個人物,即使不提,也無法不意識到,有喧賓奪主之感,因此刪去。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沒有寫自傳的計畫。一般書上對作者的介紹都極簡短,我認為是對的。我在美國英國出書都只有我上次信上提供的一點data,《怨女》英文本只多一項:我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我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事的一個political casualty──提起家庭背景也是為了使作品的內容多一點可信性。《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Unauthorized傳記雖然我無權干涉,在我自己書上的傳記總應當是經本人同意的。你這樣忙,千萬不要白費工夫搜集傳記資料寄給我看。非常抱歉,近影沒有,老照片也都只保存一張,寄來寄去往往會遺失。等法譯《金鎖記》有了確定的出版消息,如果必需的話再掛號寄張寫《金鎖記》後不久的相片給出版公司負責人,請他們用過後立即掛號寄還,這些囉唆事不便麻煩你這忙人。我近來也忙,在可預見的將來不會有時間旅行。祝

暑祺

張愛玲 八月卅一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封郵簡

對自己早期的代表作中篇《金鎖記》,以及《金鎖記》與後來用「同一材料」寫的長篇《怨女》的關係,張愛玲以前似一直未作過解釋,倒是對《傾城之戀》乃至《小艾》,她後來都曾有過自認為是必要的說明。不料在這通手劄中,張愛玲對林玉提出的如何理解《金鎖記》中的「叔嫂關係」、《怨女》中為何刪去女兒一角等,都作了簡明扼要的解釋,很難得,也很重要。而她強調的「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同樣很值得注意,這句話顯示了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不懈追求。張愛玲又明確告訴林玉,不打算寫自傳,這是耐人尋味的。當然,她也明白,別人寫的未經她許可的「傳記」,她「無權干涉」。她又連帶提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認為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爭的一個「政治受害者」,這正可與《對照記》中所寫的加以比對。

大概是林玉有意推動法譯張愛玲的小說,此信中還披露了張愛玲對自己小說出版法譯本的若干設想。張愛玲覺得如果法譯《金鎖記》,為了增加篇幅,可以「附錄自傳性的《私語》」,這說明了她對這兩篇作品是很看重的;或者條件成熟時,把《金鎖記》與《秧歌》合成一冊法譯。她似乎不知道早在1958年,法國巴黎的Calmann-Lévy就出版了《秧歌》的法譯本。然而,法譯《金鎖記》的計劃也未能及時實現,直到1999年,巴黎Bleu de Chine才出版了《金鎖記》法譯本,張愛玲已不及親見,這是十分遺憾的。

張愛玲致林玉的信劄,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但這三通保存完好,字跡清楚,而且都是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什麼修改,充分說明1980年代初張愛玲精力尚好,也樂於回答並不相識的青年學子的請益。這與她後來精力不濟,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足以改變至少是部分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劄,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和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劄,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劄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鑒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中國作家網》2024年5月28日)

陳子善

喬風隨筆第459篇 : 張愛玲百萬郵簡

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這三封航空郵簡由張愛玲於1980年由美國洛杉磯寄往法國巴黎居住的林玉,並得到上海陳子善教授撰文考釋,其中寫有「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札,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與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札,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札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鑑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至於這三封郵簡孰真孰假,只有留待你們辨别!

吳邦謀臉書2024年6月12日)

香港研究張愛玲的吳邦謀兄在臉書中說: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上海陳子善兄曾在上海《澎湃新聞》5月27日發表〈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札初探〉一文,談及三封信的內容,也簡單提及林玉此人,是根據《西清王氏族譜》而來。我手上剛好有此書,特檢出,加以說明。林玉的母親王敦惠(1918-1952)是西清王氏家族,嫁給林子佩(1910-1992),也就是林玉的父親,林子佩生於海南島,上海復旦大學畢業,1992年在台北逝世,有子女六人,林玉是其四女,1949年8月20日生於海南,台中中興大學畢業,獲法國巴黎大學碩士,後來嫁給德國人彭彬格。據吳邦謀說林玉現還在,若她能就此三封信加以說明,則當可確鑿無誤。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