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韻文八十年代在《星島日報》的專欄,陳進權先生經年剪存,如今選輯修改,訂成一冊,最近終於面世,書友無不捧場。五十多篇文章,有些未必來自《星島》,大部分經過重寫,和專欄原貌大不相同,不少寫的更是這數年的人事,完全可當是新書看。〈引子〉寫「滋事札」名字之由來(原來轉自鵲鴝「豬屎渣」之名),寫何錦玲寫蔡浩泉,都是多年來的人情與人緣。陳韻文寫人固然鮮活,略翻頁,已見到邁克、惟得、杜杜、黃念欣等讀者們熟悉的名字,看她逛「辰衝」、讀海明威、談郁達夫,既有趣也有意思。文有長短,興趣不分東西。在《星島》她寫過金露華,這次《滋事札》沒收,但有一篇寫夢露,同樣精彩。至於愚露的《終與始》,卻始終只聞其名,難見其書,很是可惜。《滋事札》由楊志豪裝幀,「駿馬揚塵編輯委員會」編輯,哈哈,很有趣的名字,陳韻文在七十年代末有個欄目叫「指天篤地」,兩個名稱雖不成一對,但同樣過癮。這幾日天氣轉涼,又患感冒,翻《滋事札》,最後一篇剛好是〈不如看海去〉︰「香港近年烏雲密佈,如患重感冒,天連天的相傳,在海外也感染到。……年來贅心的低氣壓此刻是說不出的沉重,一撫裹身軟絨毛衣,我驀然想看海去。」後環襯頁有馬吉公子 Markus Ho 畫作《春天》,正是此書出版季節,沒有海,但有青山和瀑布,看著同樣舒心。《滋事札》我訂購了兩本,一本讀,尋字滋事,一本毛邊的收藏,珍重存札。此書由陳湘記出版和發行的,稍後應會公開發售,讀者們很快會見到吧。
〈有孫出租〉裡我們領教過陳韻文的跳接寫法,她的一支筆天馬行空,金菊園的金華火腿可以聯想到人猿泰山攀藤過樹,儼然是加西亞.馬奎斯的得意弟子。幸福背後另一層次的愛戀與人性,又與疫情猖獗後不堪長久被隔離的人掛鉤,沒有譴責,多了同情與體諒。我孜孜倒想追究陳韻文提到的「生活的語言」,她欽佩基阿魯斯達米因為對生死的頓悟開拍《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1992)、因為胡波自殺沸騰而又洩氣、對朱生豪一再翻譯莎劇的毅力鞠躬,一股生命力已經撲面而來。高翰晚年脊椎多處骨折,靠椅墊支撐,依然在家錄唱《你要它更黑吧!》,與朱生豪是難兄難弟。還看我們的音樂,南音低吟生活況味,湘西的〈酉水號子〉,此起彼伏這一聲嗨呵喔那一聲喔嗨喲,突顯拖船的粗重,生命能量隨汗水江水滾滾而來。小欖山崗上下的空房傳出迴蕩,宛如精神病患的靈歌,是另一生命層次,建築工友吸煙時唇間噴出的,倒名符其實是生活氣息。來到上水的飼料廠旁,眼見兩母女賣力推木頭車,已經迸發強悍的生命力,對比橫在跟前啞黃的粗鐵棍,更有被工業手套發力磨損的生活語言。當然,熱浪席捲岩雷沙,生命力會隨着皮膚和床單一起蒸發。生活的語言也可以是信手拈來的觀察,譬如超級市場裡,小姊姊從疼愛中對幼弟表現一點輕拍手背的責備,看在陳韻文的眼裡,都存入腦後倉,幾十年後在中篇小說〈小心〉大顯身手。與白光飯聚,陳韻文感覺她如一幅畫像,突然發聲似哀訴,平時白光的歌聲已經滿含生活況味,聽她親身演繹自己的逸事、推展到對周璇的同情、再借李香蘭反映自己在日本的政治手腕,讓陳韻文領會到生命的多層面。為甚麼要把生命的語言弄得複雜呢?可以是法國人的單字粗口、袁枚隨緣抒寫的〈隨園菜單〉、或者黃愛玲短訊傳來陽台的蟹爪蘭。
陳韻文與許鞍華的過節,不如引她自己一句:「不知底蘊不好講話」,然而她細意描繪劇本的心內設計,頗具巧思。《ICBC:歸去來兮》,陳韻文提議結尾選用馬勒的《喪禮進行曲》,其實想為罪惡因果蓋棺論定。警探在畫外音朗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也是想刻意引渡夜宿ICAC陋房的貪官醒悟,是神來之伏筆。柔道館裡,陳韻文又企圖用野蠻的肢體碰撞,與貪官滿臉的困惱焦慮平行剪接,達到戲劇的張力。提起《瘋劫》劇本,錯手殺人的女子畏罪匿藏井邊,四五個尼姑飛奔過來,道袍招展如蝙蝠張翅,單是聯想已經影像懾人,沒有在影片出現,惟有輕嘆一句:陳韻文遇人不淑。陳韻文也不一定注重鏡頭花巧,褒曼在《婚姻暗流》(Scenes from a Marriage,1982)大膽決斷把鏡頭固定在同一位置,讓我們專心聽取幾個角色對婚姻的感受,陳韻文額手稱慶,認為影片更有凝聚力。至於《草莓與巧克力》(Strawberry and Chocolate,1993),陳韻文撇下兩名導演的功力,對編劇的技巧激賞,古巴作家兼編劇塞內爾.帕斯,從一個同志的激進行動,反映一個異性戀者的潛伏傾向,因為同志鼓勵,最終刺激自己的轉變,陳韻文可說明察秋毫。優秀的電影又盡見人情世故,陳韻文推薦雷諾亞的電視片《最後的聖誕晚餐》(The Last Christmas Dinner,1970),特別圈點戲中一句:「聖誕節是最無謂的濫俗文明。」戲中的富人收買窮漢,站在飯店窗前看他們享受美酒佳餚,飯店經理寧願送大餐打發窮漢,窮漢卻不肯吃嗟來食,披着富人施捨給他的皮裘,擁着老伴溘然長逝,雷諾亞有意探討文明包裹的累贅溫情,都給小心的陳韻文逐件剝落。
年輕時收聽陳韻文的點唱節目,迷戀她對音樂雲夢般的低喃,語境化為文字,倒想探索她可有同樣的功力。重溫高翰,她已經採用「虛實迷離猶豫思變」的形容詞。遼寧的對口歌,一問一答重複四次,愛戀更是呼之欲出。劉雪庵譜曲的〈紅豆詞〉,讓人在紗窗風雨黃昏後,揣摩到曹雪芹詞中的情懷。尚妮涅藻一曲〈免費的〉,卻是憑藉歌聲傳達轉調之間的唏噓。陳韻文不是三歲孩童,知道音樂也可以商業化,蓋希文的〈夏日荏苒〉,本來是母親借搖籃曲道出對孩子的期望,卻被扭橫折曲用作脫衣舞孃的伴奏,就令陳韻文側目。興之所至,陳韻文亦談論電影配樂,《紅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to Eternity,1953)裡,號令兵要對亡友說的話,都借唇邊的軍號揪心傾訴。身為黑澤明迷,陳韻文說起《流芳頌》(Ikiru,1952)就眉飛色舞,老人醉後在鞦韆上迴盪低唱,五句歌詞重重複複,讓陳韻文感染到老人眼眸裡的茫茫蒼海。卻是陳韻文圈點〈不可少的Billie〉,「沒有人能哼出她靈魂深處的饑渴感,以及曾經滄海對愛的訴求」兩句評語,讓我記取許多年前,與夥伴蜜月的夜晚,我苦撐到凌晨二時,聽罷陳韻文樂韻悠揚的枕畔私語才肯安睡,至今無悔。
年輕時晚上會聽陳韻文的音樂節目,開場曲應該是Edith Piaf咿咿哦哦的唱詞,認識Piaf,也是因聽她的節目,雖然不知唱的甚麼。陳韻文愛播法文歌,趁勢講許多法文,也當然聽不懂,但覺得很好聽。〈午膳於昂花〉裡的法國小鎮昂花,Honfleur,用法文讀出來,會很有味。昂花是甚麼地方,不知道,文中出現許多人名,我一個也不曉,除了莫奈、聖羅蘭、Marcel Proust,噢,還有沙崗,但即使懂了也不知內裡意涵。整篇文彷彿就用法文寫的,不明內裡,但滿有異國情調,像聽當年她播的Piaf的歌。在網上找到一張畫,Adolphe Felix Cals的Lunchon At Honfleur,不知是不是她提到的那張,畫面寧靜,慵閑,很配合文章的氣氛。
Man Hung Stephen Sze︰你提的應該叫《小兵之歌》(Ballad of a Soldier)吧?這是在斯大林死後,一片社會祥和氣氛下,應用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風格,敢於道二次大戰中蘇聯人民所蒙受的苦難,傷痛和仳離,抹走了過去戰事電影的英雄主義,當然還有憂傷淒美的俄羅斯音樂及蘇聯的風格化攝影!
陳韻文︰Man Hung Stephen Sze,是史太林死後幾年,赫魯曉夫治下THAW時期的作品,導演曾上戰塲受傷兩次……很好的電影。這片子有譯為《小兵敘曲》又有譯為《小兵之歌》,現在叫敘曲因要接日昨黃念欣女士那篇文章用的名字。
前輩的合作關係,電影複雜的製作過程,我都不曉,合該閉嘴。真正讓我想舊事重提朝花夕拾一番的,是好幾年前陳韻文大駕光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偕小思老師等一同看《中國學生周報》的資料庫,她談到的一齣蘇聯電影《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她說是對她影響甚深的一部電影,我馬上請教如何影響得深?她就說:「你睇吖,你睇咗先吖。」結果當晚看完,果真令人淚流滿面,不只潤澤心靈,更能刺激思考。這次「陳許編導」事件,竟讓我不期然又再想起它。
我更不可能刪掉一半「黃金時代」。她千叮囑萬叮囑,千萬別讓李檣知道我看過他的劇本。我力陳劇本不是之處,她做個様逐點筆記。可我知道她沒改。因為電影在威尼斯影展上映一塲之後,她的摯友當即傳來Hollywood Reporter和Variety 兩大影評。文中所指「黃金時代」的缺點,point to point 正是我告訴她劇本的弊病。
《小心》四篇小說圍繞不同年代女性,由七八十年代起至今時今日,女主角們均經歷情路和婚姻的跌宕,面對難題,不願低頭,想辦法自強過活尋開心,有多少是她自己?「那態度是won't let it eat my heart out,面對沮喪,女主角們睇落似是以享受主義抗衡,依賴物質,其實好實際,自己heartbroken,都不承認,是一種attitude,或者我admire這種spirit。」每人都要為自己找一個出口,「就像一個罐頭,你要開兩個洞,讓其中一邊出氣。」她工作時面對挫敗,也無法面對,如被譚家明彈十條橋,開會中途「被吩咐」行開,兩個鐘後再回來繼續,含一口怨氣的她,索性去恤個靚髮,換來一套Kenzo上下兩截的全身裙,至今猶在她箱子內,待這位「穿Kenzo的女人」回歸咖啡座,兩男士全然摸不頭腦:「譚家明和當時的助手陳國熹,唔認得我,我行過去,無反應,又行返轉頭。」調皮的她回憶起,仍然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