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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21日 星期日

陳韻文:何以鴉雀無聲

2017年愚人節,「城寨」劉細良與夫人鄺穎萱那天格外有誠意,可能因為要推銷將出版的新書《鏡頭下的歷史》。那當下,鄺穎萱提到同橋叔聯絡《南華早報》,索取他幾十年來拍攝的新聞照片;「《南華早報》申明那些照片的版本去到最後就在橋叔手上,《南早》說他們也沒有。」向來口才便給的劉細良此刻在旁含糊應和:「啲相我哋都冇。」最後說到《鏡頭下的歴史》,原來分精裝和平裝出售,精裝訂價三百港元。鄺穎萱要求以Email預訂,期限至四月三十號,而那天正好是四月一號。我請香港的友人速赴官塘「城寨」買兩本精裝。


劉細良與鄺穎萱對談影片(《Video Platform》2024年4月17日)

兩本攝影册甫抵達多倫多,迅即掛個電話去溫哥華給朋友,說要送給他一本《鏡頭下的歷史》,話線另一端朋友聞我言,登時轉冷,語聲乍然變調,問我書的封面顏色。當告知是黑色,他已斷言:「我有另一本。」其冷絕語調令我頓覺蹊蹺,不禁多問兩句。他悶聲不響傳來另一本《鏡頭下的歷史》的封面照,那下面的簡單Caption,力記橋叔這攝影冊面世的年份──2006。

方度的封面,貼頁邊的上下兩邊,是令心眼舒坦的寬闊白銀橫框;亮燈細瞄,兩度白銀當中長長的照片拼圖,交疊綜錯的撼動畫面;問他:橋叔幾時跑到非洲去?他失笑,說那是香港的孩子說暴風雨中船翻了,波濤中嚎啕的孩子瀕臨絕望,拼命攀住水邊忘情伸出的援手。橋叔在那緊張關頭逮住雨淚交錯的情境,交出他當時澎湃的情懷。我看着橫條上百感交集的畫面,朋友的責問如當頭棒喝:「橫風橫雨襲港的情况妳怎麽忘記了。」

《鏡頭下的歷史》2006年版本的封面設計一角(陳韻文臉書2024年4月20日)

鏡頭前後好些事,要是不問,不可能知情,特別是內情。從封面底下小粒小粒的字與字母,問出S.U.C.C.E.S.S. 是「中僑互助會」的英文縮寫。這本2006年出版的攝影冊,正是「中僑互助會」幫會員陳橋印刷,亦可說僑叔為協助中僑籌募經費,拿出他的精心傑作。「中僑互助會」惠及自世界各地來溫哥華定居的僑民或難民,會員眾多;我左問右問,直接又間接的問到,那一本黑色封面的《鏡頭下的歴史》出版之後,劉細良避見橋叔,中僑會員三番四次請他與橋叔茶敘,請他給橋叔一個交代,結果如何?有說不得要領,有說仍在《南早》辦公的舊同事曾幫橋叔說話為他奔走,甚至有人慫恿橋叔提訴,又有說橋叔最後只拿到一隻「手指」,而那隻手指正是2006年中僑編印《鏡頭下的歷史》之時,僑叔交給編輯的。因為篇幅所限未能全部納用,而那些遺珠,卻被劉細良用上了。

昨日在橋叔喪禮上,橋叔的大女兒悼念父親之時,將《鏡頭下的歷史》兩個版本都放上幻燈片,在劉細良那本黑色封面下,有英文字申明:這是未經陳橋同意印刷的攝影冊。記得,六年前,我曾問那拒納2017黑色版本的朋友橋叔近況,朋友言外有意,喟然說:「橋叔年邁矣,身體不好,橋叔女兒說她很擔心。」

劉細良在2017年出版的這本攝影冊昨天在橋叔喪禮內,以幻燈片放出,照片下有英文字申明:這是未得陳橋同意刊印的攝影冊。(陳韻文臉書2024年4月20日)

聞斯言我不敢再東問西問,可有時,特別在深夜,腦門後浮現片片聽來的影像:橋叔女兒半夜見房中燈下,父親將兩本攝映冊左揭右翻,呆對案頭上幀幀舊照。有時驀然回想到那些間接又間接傳予我的口述影像,我恍見自己立於那半掩門板外,見靜房中燈光寂然,我想進去問好;有時無意中瞥見照片內橋叔側影,似要轉過頭來,可又把心事留住;如今帶着心事他遠去,然我仍有還未問的問話,見應該說說話的人不說話,見麻雀吱啾,可又見烏鴉無聲,我問因何無言?我思過半。

(陳韻文臉書2024年4月20日)

2024年3月16日 星期六

陳韻文的《滋事札》

陳韻文著︰《滋事札》

陳韻文八十年代在《星島日報》的專欄,陳進權先生經年剪存,如今選輯修改,訂成一冊,最近終於面世,書友無不捧場。五十多篇文章,有些未必來自《星島》,大部分經過重寫,和專欄原貌大不相同,不少寫的更是這數年的人事,完全可當是新書看。〈引子〉寫「滋事札」名字之由來(原來轉自鵲鴝「豬屎渣」之名),寫何錦玲寫蔡浩泉,都是多年來的人情與人緣。陳韻文寫人固然鮮活,略翻頁,已見到邁克、惟得、杜杜、黃念欣等讀者們熟悉的名字,看她逛「辰衝」、讀海明威、談郁達夫,既有趣也有意思。文有長短,興趣不分東西。在《星島》她寫過金露華,這次《滋事札》沒收,但有一篇寫夢露,同樣精彩。至於愚露的《終與始》,卻始終只聞其名,難見其書,很是可惜。《滋事札》由楊志豪裝幀,「駿馬揚塵編輯委員會」編輯,哈哈,很有趣的名字,陳韻文在七十年代末有個欄目叫「指天篤地」,兩個名稱雖不成一對,但同樣過癮。這幾日天氣轉涼,又患感冒,翻《滋事札》,最後一篇剛好是〈不如看海去〉︰「香港近年烏雲密佈,如患重感冒,天連天的相傳,在海外也感染到。……年來贅心的低氣壓此刻是說不出的沉重,一撫裹身軟絨毛衣,我驀然想看海去。」後環襯頁有馬吉公子 Markus Ho 畫作《春天》,正是此書出版季節,沒有海,但有青山和瀑布,看著同樣舒心。《滋事札》我訂購了兩本,一本讀,尋字滋事,一本毛邊的收藏,珍重存札。此書由陳湘記出版和發行的,稍後應會公開發售,讀者們很快會見到吧。

《滋事札》書後的Markus Ho畫作

(Horace Chan臉書2024年3月12日)

Joyce Chan新書到

許是一剎那和煦陽光的感覺,許是短程渡輪上愉悅的偶遇,她筆下寫情懷、寫意境、寫辛酸、寫人物、寫音樂、寫動靜,俐落有致,柔中帶剛,剛中有憾,讀著興味無窮。

開首篇章以童趣和純真帶出靈動,最後幾篇寄寓了越界遊子對香港的惦念和鼓舞,人生本無常,暴雨中仍須朝天朝海看。

編輯陳韻文《滋事札》的團隊很用心,每文加上輕量級的小插畫,像高反差的黑白水印,綴飾於小標題下,誘發暇思,隱晦幽默。

(Winnie Fu臉書2024年3月14日)

讀到陳韻文《滋事札》前言,立即想起這首歌。陳女士可能不知道,她的兩篇舊文,於我有開窗之恩,一是七十年代初日報專欄講鍾妮梅藻《免費的》,一是七十年代末《明報月刊》的大陸遊記。前言寫神級編輯何錦玲的幾段,尤其令人喟嘆「誰知道時間到哪裏去了」 — 1983年初臨香港,莫女士圓圓領我吃過一次七好飯,與何女士有一面之緣⋯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3月15日)

2024年3月9日 星期六

陳韻文:《滋事札》引子

《滋事札》平裝與毛邊本

以為給《滋事札》的文章已齊全,正要鬆口氣魂遊四海,編輯先生突然來話,說留了兩頁紙,讓我說說《滋事札》名字之由來。

從祖母的煙仔罐說起吧。一個圓罐,罐上有小蓋,蓋下一小洞,打從學人養雀,我就瞧圓罐身上那三個5字打主意。簡單!祖父逢周末搓麻雀,我請公公伯伯抽煙,殷勤奉上「三個五」。哈!不消兩個周末打發掉一罐香煙。吉罐拿去洗抹吹曬。大清早在家附近蹓蹓;樹下伸長頸看可有柔絲自樹葉垂下,一眼逮着絲之末端吊着綠色小蟲,急開罐蓋,讓絲上小綠蟲垂垂進罐。一進,得咗,拿罐蓋割斷柔絲,推開蓋上小洞,讓小蟲透透氣。

好啦一樹之後又一樹,又一隻小綠蟲沿柔絲滑落煙罐;我連想到馬戲班內空中飛人,雙手抓住繩架,從一邊高處輕身飛向另一邊,對面那個抓緊橫木同時躍身起飛,瞬即翻個筋斗反腳勾繩架,兩手順勢一伸,把飛過來的伙伴接個正着,四手相接的剎那緊張刺激喝采聲嘩然,爆響的掌聲直似爆開兩人,二人直似失手跌墮了,舉座驚叫聲冒起,兩人赫然隨聲分墮寛敞彈牀,四面八方的憾動驟令巨大帳蓬盪然盪動。

樹下,幻覺驟然醒轉的剎那,忽覺指頭癢癢,瞪眼一瞧驚見小蟲自洞開的煙罐爬上我指頭,大驚揮手,甩不掉小蟲卻跌掉煙罐,三扒兩撥拾罐揮去小蟲,未蓋罐已急急腳回家。

祖母正好在拜神,偷她的眉鉗夾起小蟲,一條條放進籠中小磁杯內,又拿隻筷子撩蟲餵雀,期待籠中鳥似樹上雀吱吱叫,守住鳥籠卻不聞鳥聲,覺蹺蹊,轉身一看,赫然見籠中的小傢伙眼定定立着,木條上兩隻小腳力撐住胖身,越撐小肚皮越漲漲的漸往後傾,眼鼓鼓那麼一瞪,啪的往後傾倒,沒哼一聲,已經把我嚇壞。

「怎麼妳養魚又死,養雀又死。」祖父的司機悻然朝後鏡裏的我射兩眼。我不駁嘴,得靠他帶我去旺角的康樂街找隻不容易死的呀。

好哇,百鳥爭鳴的店好不熱鬧,我被沙啞而響亮的一聲吸引,轉頭見貌醜的鳥,好奇,問這吃什麼。牠呀,什麼都吃。我心動急問:是雄鳥嗎?叫什麼?

「豬屎渣。」

以為聽錯,又以為他講粗口,不待我問第二句,他已轉向另一客人。司機示意我去別的店,去附近茶樓見識見識;蹬上沿窗掛鳥籠又雀友雲集的茶樓,聽前後左右交流的雀經雀聲,興奮似將錢罌裏的零錢倒出,五分五毫亂數,心底矛盾如搭枱阿伯叫的粉蒸牛肉,乾睜睜。司機四圍兜個圈,回來教我去聽人講鬥雀。去過啦,我說着推椅轉身下樓,他隨後建議,去看那好打得的豬屎渣吧!之後誇啦啦說這種鳥粗生粗養香港有的是,可捉一隻給我呢。

好呀。就等他去捉。

雀籠空着半個多月,哪有什麼可爭地盤的豬屎渣。倒沒想到若干年後,那令我念念不忘的豬屎渣竟然發揮另一種作用。

咯!《星島日報》的何錦玲小姐突然來電話,要給我一個二三百字的地盆,叫我構思專欄名字。我一邊聊天一邊動腦筋,許是何女士溫雅的談吐帶給我靈感,竟然連想到與豬屎渣同音不同字意的「滋事札」。她特地請當時得令的畫家蔡浩泉畫「滋事札」版頭。啊,那猶如企在木刻版畫上的醜鳥,這幾十年來我一直惦記。

移居法國之初,不只兩個星期天,老遠跑去城之島(L’Île-de-la-cite)──觀鳥。一檔接一檔的蹓躂,沒看到「豬屎渣」,倒看見大籠內一字排開,不同顏色的彩鳥。今天猶感當日眼前的構圖與色彩。多年前已聞那兒商店日漸息微,去年底,當地政府更以環境衛生,及以雀鳥與小動物的福祉為由,禁止星期天在那兒做買賣。我不由得想到早年香港遷區營業的雀店,想念退休又健康日差的何錦玲女士,想到如馬戲班空中飛人的報刊同文,那許多身不由己的際遇,無數成敗得失繫於一時判斷差池。日昨跟某創作人提到所想所思,他比我更感慨,苦笑一句:「我的糖霜,你的砒霜。」

說到糖霜,剪存《滋事札》短文的陳進權先生,確如糖霜。從未謀面,每當我細閱舊文而敏感赧顏,必直覺他那雙眼在背後緊盯;心理作怪忙修拙文,走筆時感糖霜如靈犀,可也直覺是壓力。

去年八月,友自香港來言告知何女士已仙逝;我頓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受了委屈,喪然摸上何女士在油麻地的辦公室,見她忙,無奈壓住要傾吐的衝動;她敢情見我不對勁,忙中湊身低勸:「世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呀陳韻文。」見我納悶,她約定從台灣返港再聚。果然幾天後在飯桌上她微笑說:「我帶了妳喜歡的台灣小青瓜。」

小青瓜的體型似我獨愛的Guerlain唇膏,盒套比一般唇膏的盒套更圓厚,握在掌中自有豐滿感覺,格外舒懷適意。送她一支作為紀念,她自小盒拉出唇膏的剎那,長型小鏡隨着出現,立在她身側我沒看到她瞧小鏡的眼神;第二支Guerlain因為請友人代轉,不曉得她可有用;原要親自送第三支,卻因新冠病毒未能回港,唇膏待在小抽屜內,待知她不辭而別,她已去遠,呆望原屬於她的那面小鏡,我見眸光中難以言盡的遺憾。

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惟得:Les vertus et les limites du montage(蒙太奇的強項與極限)──讀《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

劇本主要的任務是記錄演員的對白與行動,然而編劇家多擁有開麥拉眼,浮想聯翩不可收拾,難免像放心不下的父母,把導演當作不懂事的兒女提點。在《形影.動》的9個電視劇本,陳韻文不時加插蒙太奇的提示,噓寒問暖之外,起穿針引線的效應。蒙太奇的技巧初在上世紀20年代的蘇聯大行其道,普多夫金認定蒙太奇是觀眾的心理輔導員,牽引他們觀影的情緒,戲到高潮,更似為觀眾的心臟抽吸泵送,接近表現主義。他始終覺得蒙太奇的功能是支持劇情的敘述,想要改變現實就有點喧賓奪主。

愛森斯坦比較激進,他擺布的鏡頭組合着重衝激多於串連,心儀的蒙太奇功能是創造新的理念新的現實。更從中國的象形文字攫取靈感,特別對第二類的「會意」產生興趣,兩個簡單的符號拼出一個嶄新的觀念,應用到電影,屬於描繪性質的兩個鏡頭,連接起來,帶有思維式的上文下理。日本的俳句也為他的蒙太奇理論添翼,赤裸裸的一個名詞,加上稍為潤飾的形容詞,引進惹人遐思的境界。到了70年代,蒙太奇經過新浪潮的衝激,已經遠離普多夫金與愛森斯坦的基本概念,陳韻文再在劇本裏雕琢,可有新鮮的話語?

變調蒙太奇

《CID──兩飛女》第19場的蒙太奇運用頗為別緻,開初的5個鏡頭,從探員王森下樓梯到站在安全島上摸鼻子,行色匆匆,顯得有點緊張,最後的5個鏡頭,王森背靠欄杆、對着鏡頭淺笑、繼而笑得燦爛、買報紙買叉燒,調子逐漸紓緩,承接上一場兩飛女初遇四飛仔,轉到下一場王森與祖母調侃,氣氛也從劍拔弩張趨向輕鬆,第19場有如過渡的行人天橋,把馬路上的汽車亂竄,提升到天橋上的步履安詳,陳韻文趁機對比飛女與探員的家庭出身。愛森斯坦用專家的口脗鑒別5種蒙太奇,第19場屬於「音調蒙太奇」,然而這種手法通常用多個鏡頭突顯相同的情緒,第19場卻有點轉折,可以正名為「變調蒙太奇」,陳韻文在手法上又有創新。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上冊(正文社圖片)

節奏蒙太奇

〈暮〉篇第一場的18個蒙太奇鏡頭,展露的卻是始終如一的恬靜,切合愛森斯坦提過的「節奏蒙太奇」,敘述老人院的故事,開場起碼住客似乎都心境平和,鏡頭大部份採用中景,遊走於樹林間、窗裏窗外、床邊、走廊。到了第11個鏡頭,突然推近角色,特寫老人突顯青筋的手、光禿禿的後腦、目無表情的臉、深陷的臉頰困惑的眼神、滿佈皺紋的額頭、皺褶的頸,彷彿驀然回首,驚覺老已降臨,接入遠景的藍天白雲,又似對人生必經的階段一點無奈的嘆息。

泛音蒙太奇

愛森斯坦醉心日本的歌舞伎,從中構想「泛音蒙太奇」的理論,綜合視與聽的素材,製造對位法的效果。陳韻文在《ICAC──男子漢》認同他的理念。第25場崔校長在家寫信,離島世風日下,他看不過眼,到警署投訴不果,決定親手誅奸。隨着崔校長藉畫外音口述致報館編輯的讀者投書,鏡頭藉他敏銳的雙眼,運用3個蒙太奇,揭露島民吸毒、煮鴉片、把風的狀況,出動到「泛音蒙太奇」,令崔校長更加振振有詞,證明他不是空口說白話。第7場再度應用,廉署小組主管李天在畫外音朗讀防止賄賂條例第35條與第10條1B,「泛音蒙太奇」見證衛生督察趙有福對雞寮的骯髒環境視而不見,罪加一等。

再說《ICAC──男子漢》第33場3個貪官罪名成立,隨着法官的畫外音,配合一組蒙太奇鏡頭,看見崔校長走進後巷,毒檔貼上封條,非法場所空無一人,樓梯少了道友,鏡頭從後巷推出,周二嫂兩母子轉行,海面一片光明,以為處理手法與第25場如出一轍,都是「泛音蒙太奇」,回溯第31場,維護貪官的辯方律師在法庭上對石偉廉咄咄迫人,下一場石偉廉的女友辭職,反映石偉臉徬徨的心態,結尾的雨過天青,其實帶點反諷的意味,「理性蒙太奇」脫穎而出,讓觀眾透過一系列視聽的影像,自己作出宣判。

陳韻文的電影劇本手稿

韻律蒙太奇

到此為止,我們還未提到愛森斯坦的「韻律蒙太奇」,陳韻文在《ICAC──歸去來兮》的劇本巧妙運用,先是第31場,一組鏡頭窺伺王經理的妻子假裝在街頭燒衣,暗裏為夫婿焚燬貪污證據,另一組鏡頭追蹤廉署調查員在王家搜索文件,再接回王妻蹲在街頭,火裏的股票愈燒愈旺,眼看廉署調查員快要著手成空。翻到第四十四場,先是蒙太奇監視趙有福划艇到深海,接駁遊艇準備逃亡。另一組蒙太奇顯見兩艘水警輪和直升機把他圍困,「韻律蒙太奇」主要的功能是製造懸疑氣氛,然而兩組鏡頭交替,其實更適合喚作「平行蒙太奇」。第44場的蒙太奇,陳韻文還選用馬勒的《第一交響樂》加強節奏,正如傅慧儀在注釋標示:「描畫獵人扛抬獵殺的稚鹿,穿過沈鬱的森林的情景,那是純真與無情的對比。」〈困惑〉一文,陳韻文更有高見:「指出設陷阱授捕或用獵槍射殺,皆非英雄所為,選用這《葬禮進行曲》,是為罪惡因果畫下句號。」蒙太奇之外,陳韻文又用音樂加深交迭畫面的寓意。

基本上蒙太奇創造抽象的意念,保留觀眾看電影時夢的情緒,可是,蒙太奇不能展現空間的密度,甚至妨礙動作在空間的流轉,這就是電影理論家巴辛提到的蒙太奇的美德與極限,由是需要場面調度,在鏡頭前表現物質世界與空間實況,把角色安置在一個真實的處境,讓空間統一,更能挑釁我們的觀影情緒。巴辛的忠告是:當場面的本質需要兩、三個因素同時進行,蒙太奇便要被排除,他用瘋狂喜劇做例證,只有場面調度可以清楚展示演員與物件或是周遭世界的關係,引得觀眾發笑。〈暮〉篇第二、三場也是場面調度的好例子,鏡頭不斷橫移,讓我們體察到老伯甲與老伯乙無力擺脫自己存活的空間,眼見別人似要侵佔又不能容忍,種下第4場血案的惡果。

巴辛認為蒙太奇與場面調度是對立的,高達卻能夠把巴辛的理論融會貫通,用節奏與旋律形容這兩種電影手法,不離不棄,當高達逐漸放棄傳統劇情片的敘事方法,趨向個人色彩的散文抒寫,他也不再理會心理的現實與可塑的現實,專心與觀眾展開辯證。

謹獻高達 加插意識流

《七女性──苗金鳳》「謹獻高達」,傅慧儀在注釋再指出,譚家明特別鍾愛《狂人皮埃羅》和《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讓我體認一位導演對另一位導演的敬重,會在作品流露。無疑《七女性──汪明荃》與《狂》片風馬牛不不相及,倒分享了「暴力與孤寂是那麼接近快樂」的旨趣。《七女性──苗金鳳》更處處晃動《我》片的影子,正如傅慧儀指出,苗金鳳家裏的電話不斷變色,反映兩夫婦起伏的感情,譚家明又經常安排苗金鳳丈夫Joe高聲朗讀報章雜誌。靈感都來自《我》片,陳韻文在高達和譚家明兩盞大光燈照明下寫劇本,倒沒有睜不開眼睛,反為找到自己的聲音,開頭在苗金鳳的獨白,陳韻文寫下「物質環境就係導演」一句,已經為影片點題,她再用一幅幅雜誌內商品廣告,回應不時在《我》片出現的海報。

一如高達,陳韻文時常加插意識流,剖白角色的內心世界,苗金鳳的自信心,要在蛋白質的洗頭水和超級市場的貨架找尋,Joe的自信心要靠換新車,陳韻文實在嘲弄都市人物質至上 的心態。影片中苗金鳳的英文名是Mary,與 Joe情婦的名字Maryann相差無幾,兩人貪玩交換衣衫穿著,苗金鳳倒不知道丈夫也要與Maryann分享。走出超級市場,陳韻文安排苗金鳳遇見穿同一套衣服的女子,似乎在消費社會,人都失去獨特的面目。

苗金鳳與Joe行房時,喃喃念着洗衣機、洗碗碟機和冷氣機,雖然不至於像《我》片的茱麗葉為着時尚衣衫當鐘點妓女,機器與性混為一談,也感覺到陳韻文的諷刺,可惜在最後播映的版本已被刪掉。第10場Joe與Maryann在汽車內及時行樂,陳韻文插入交通失事圖片,預告Maryann 在第32場交通意外,Joe與Maryann本有霧水情緣,接到情婦的死訊,若無其事繼續吃飯說笑,暴露都市人的冷漠,不旋踵他已經有另一個情婦補上。陳韻文形容車為墨魚,盆栽似交響樂,都是神來之筆。Joe護送孩童褓姆回家,沿途她提到修路、納稅、福利,深夜返抵唐樓即被不良少年強暴,讓我憶記陳韻文在報章上一些討論社會問題的文章,例如〈可以當歌〉、〈申請倒垃圾〉,影片的精神是法國新浪潮,兩場戲對本土的關懷,又把觀眾帶回香港。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下冊(正文社圖片)

香港新浪潮

新浪潮席卷上世紀50年代末期的法國,影響其他國家也紛紛發動電影革命,連向來保守的荷里活,也嚐試尋找新的表達語言,當時知名外語導演一有新作,就是影壇的盛事,影迷不惜踏雪尋梅。70年代的五台山欣然迎接香港新浪潮,造就了多位編劇導演,其後在電影圈都有成就。拍電影到底有商業的考慮,在電視台就不用這樣計較,倒可以臥「新」嘗膽。現在翻閱傅慧儀、鄺脩華主編的《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幾乎每一頁都有驚喜。

《CID──晨午暮夜》衝破查案的刻板模式,用一日流轉的時序,反映老中青少4名警員對生老病死的思索。《北斗星──阿絲》不是名流情史,追逐一名少女被狂潮卷進雛妓的行業,相見好後想到從良的心態,絲絲入扣,結果還是家變,轉折處教人唏噓。牽腸掛肚還有《開眉粥》和《阿瓊的故事》,揮不去更有《七女性》,苗金鳳和汪明荃之外,陳韻文還編寫過李司祺和林建明,李司祺一集改編史特林堡的《茱莉小姐》,對白精采,林建明一集也是翻譯劇,對白卻絕無僅有,陳韻文著重用文字傳達一女性從張惶到崩潰的心路歷程,期待傅慧儀再接再厲。

謹獻巴辛。

作者簡介:

散文及小說作者,兼寫影評書評,文稿散見《明報》、《信報》、香港電影資料館叢書、《字花/別字》、《城市文藝》、《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無形網志》。著有短篇小說集《請坐》(2014年,素葉出版社)、 散文集《字的華爾滋》(2016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 、電影散文集《戲謔麥加芬》(2017年,文化工房) 、遊記《路從書上起》(2020年,初文出版社)等。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3日)

2023年9月16日 星期六

香港傳奇編劇陳韻文劇本集《形影‧動》出版,主編傅慧儀:留給新一代編劇的文化遺產

陳韻文的名字,在香港電視和電影編劇界,是一則傳奇。在「新浪潮」時期,她編劇的作品,從電視到電影,無一不綻放獨特風采,其構思細密,敘事破格,對時代與社會觀察尖銳入微,今天重看仍然毫不過時。

近日兩本「陳韻文劇本集」《形影‧動》面世,年輕一代讀者終可憑文字見識她的編劇魅力。成果得來不易,全有賴主編傅慧儀(Winnie)的慧眼和鍥而不捨的努力。

活躍新浪潮時期 與譚家明、許鞍華等導演合作

Winnie曾任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策劃多年,擅長歷史研究和檔案整理,她對陳韻文的編劇經歷感到興趣,絕不是偶然。她形容,像陳韻文這種風格的「文人編劇」,同期也只有另一個邱剛健。

陳韻文活躍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一九七四年加入無綫電視台,至一九七八年離開轉向電影,期間寫過的劇本達五百部之多,創作量驚人。她寫得快又寫得好,編導和製片都喜歡找她,時常幾天就要寫好一集,不斷循環。她和當時的新銳導演譚家明、許鞍華及嚴浩等,在電視劇時期已合作無間,後來轉向電影,也和許鞍華合作。

Winnie指出,陳韻文的創作路數是「心理電影」,善寫人物的心理狀況,寫女人尤其出色,其劇本對白曖昧深邃,不乏弦外之音,佈局精奇,場面調度出人意表,並不按章出牌。二O一四年,她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策劃「劇本:影像的藍圖」節目,安排翌年舉辦一系列以陳韻文為主軸的放映及映後座談會,那年和陳韻文初見,接觸交流後更了解其創作生涯。

2015年,傅慧儀(左)和陳韻文(右)出席香港電影資料館節目的映後談活動 (圖片由傅慧儀提供)

手稿得見劇本思路 善寫心理狀態

二O一七年,Winnie離開電影資料館,並申請資助籌劃出版陳韻文的劇本集。然而,得到陳韻文的同意後,才發現原來陳因多次越洋搬家,劇本原稿早不知所終,沒法提供予以刊登,簡直晴天霹靂!

Winnie只好「土法煉鋼」,請人看片逐字逐句抄錄,加上分場、鏡頭等描述,嘗試把劇本重組回來,效果卻未如理想。她本以為要放棄出版計劃,有點灰心之際,二O二一年,陳韻文忽然在家中找到兩個劇本,分別是《撞到正》(1980年 )和無綫電視《北斗星》其中一集《阿絲》(1976年)。

一看到陳韻文的原手稿,跟抄錄稿比較之下,馬上明白兩者水平的差異。陳韻文的原稿,文字精煉,場面寫得極細緻,連心理狀態也絲絲入扣。畫面上看得到的,自然寫得仔細,看不到的,劇本中也逐一鋪排妥當。Winnie說,幸有陳韻文提供的原稿參照,掌握到作者的劇本思路和寫作風格後,決心推倒重來,重新修正其他抄錄稿,並由能領略箇中神髓的好友鄺脩華(Wallace)幫忙執稿,逐漸成形。

香港重要文化遺產 超越時代

兩本書分「電影」和「電視」劇本,收錄的電影劇本為《瘋劫》、《撞到正》和《南京的基督》共三部。電視則有共九部。陳韻文共提供了三部原稿(電影《撞到正》、《南京的基督》和電視《阿絲》)。另有一部電視原稿《苗金鳳》,則是譚家明的影迷從藏家購得,再把電子檔送贈。Winnie完成全部書稿後,曾傳給陳韻文看過,陳並沒有表示反對,只另外找熟人替全書稿校對了一遍。對於陳韻文的反應,Winnie不敢多揣摩,笑說保留「困惑」,並指陳非常有個性,看到有問題會直接提出來,但是否覺得好,則不會明說。「期望她將來再找出其餘劇本原稿,可以再出版更多。」Winnie說,陳韻文為人精靈、鬼馬,寫劇本很重視research(資料搜集),會喜歡去街上咖啡店看人,「observation超越常人。」

Winnie續說,陳韻文的劇本不論取材、人物和敘事方式,都超越時代,是香港重要的文化遺產。出版劇本的初心,只是希望文化承傳。「這堆劇本,只是她眾多精采劇本中的一小角,現在的年輕人不記得,或不認識她的了。我好想讓新一代編劇看見,我們曾有一個這樣寫劇本的編劇,有這些劇本可以傳給後人。」

Winnie認為,現在一般港劇,多採用「圍度」(集體創作)劇本的方式來出產劇本,或是依據一套方程式去撰寫受歡迎的劇本,不像陳韻文那種個人的創作風格。陳韻文的出現,固然跟她的個人魅力和際遇有關,卻也是當時新浪潮一波新風氣帶動,令很多創新可以發生。不過,Winnie對香港影視界的未來一代並不悲觀,她留意到近年有些新導演冒起,加上主流電視台以外,網絡媒體和獨立發布平台發達,這些能量聚集起來可以推動新力量,「這班人集結起來的energy,需要做好戲,然後去物色好編劇,年年持續有新浪作品,一直寫下去。用這種energy,多些去留意社會,observation 加上imagination,我信有未來。」

《阿絲》手稿

《撞到正》手稿

《形影‧動》陳韻文劇本選輯,《撞到鬼》

文:Chan Ning
攝:黃家邦、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明周文化》2023年9月14日)

2023年4月30日 星期日

阿齊:風韻天然‧文采斐然陳韻文

陳韻文可能是香港第一個明星編劇,從清新的家庭喜劇《相見好》,到成為電視台每晚拉縛觀眾的「定食」節目,長篇劇集《家變》、《狂潮》,以至劃新洋為中用港產片的公式,有着鄉土狐鬼色彩的《瘋劫》、《撞到正》等,皆是她編的劇本,儘管現在是「導演為超級明星」的年代,有陳韻文名字的劇本,不論影視,不論好歹,皆有她獨一無二的指印,普通觀眾或忽略,認識她與常看過她作品的人,可從佻巧的對白,精微的小節,一些奇特的情節中,快似希治閣必然在他片中亮相一下似的,見到陳韻文兩眼滾圓凝重。上牙咬着下唇,在沉思,而後得意自笑的樣子。

常常說作家創作的過程如生產,作品是骨肉,而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其實,敝帚自珍的作家並不很多,更多的是為自我要求太高而自疑,自我磨折的神經質,陳韻文強精神壯,神經質談不上,她卻犯了自疑自虐的毛病。在編個劇本時,也許她會「咯」一聲笑,向人炫示吹誇:「我以這個劇本為榮。」到拍成片上映時,儘管賣座及評論皆不錯,她卻幾乎當那「癩痢頭」是嫖賭飲吹無一是處的敗家子,差點要登報聲明斷絕關係似的。她在《星島》及《東方》報各有專欄,三不兩時就問:「我現在寫的是不是很差,我不是退步了?」作為忠實的讀者,有時只好委婉的說,天天寫無法篇篇精,不必緊張。當她不那麼着意的要寫好,創作的汁液與靈感交溶,配合正處在心情閒適的空暇,無論是短短二百多字的《滋事札》,或是六七百字的《定格》,皆能隨題材的不同,而成為一幅工筆秀麗的畫,色彩鮮艷的鑲嵌細工,使人感嘆她觀察入微,意念獨特,感性敏銳強烈。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陳韻文成為目前的「當紮編劇」,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的寫作路程,是緩慢的錯誤與改正的磨練,是憑藉孜孜不倦的好學努力,以及好勝要強之心,打倒阻擋她前進的白眼冷語。已故的香港文壇祭酒,三蘇是陳韻文寫作的督導、顧問、批評人及鼓勵者,若非陳小姐潛才豐厚,靈光閃爍三蘇,豈會愛護如子姪!有個時期,在他老人家的專欄,《給女人的信》中,寫給「少婦」的,就是給陳小姐提意見,偶然也責責她做人處事的態度不大圓通之類。

陳韻文不會做人嗎?她認真的求全的工作態度,使她常和共事者衝突。據說在梁淑怡移師「佳視」時期,陳韻文受命構思長篇劇《名流情史》,為了這是場可勝不可敗的硬仗,陳小姐那半年中喪魂失魄無日無夜的想、寫、改、找資料、開會、辯論、爭吵,而她擇善固執的堅持,可能就傷及其他知識分子特別脆弱的自尊心。事隔多年,當日的吵架同事,有的如今仍是事業上的合作者,有的則孕育着舊怨,暗暗的希望陳小姐一仆三躀。這倒不是容易的事,陳韻文可能會在朋友面前傷心流淚,卻不會給撃倒在地上,讓敵人踩踏揶揄。

「佳視」雖然是電視史上最大的只有藥引沒有火藥的炮仗,一點就散了。陳韻文在工作上只播下了種,尚未開花結果,但愛情上,她卻大有收穫,終於找到意中人了。更了不起的是以前,她結交新男友時,幾乎是敲鑼打鼓的,全給她的好友品頭評足過。這一次,她密不透風,守口如瓶(不容易呀不容易),直至她和李國松的戀愛公開化,也就是快去美國結婚之時,和她最知交的一個女友,拍額頓足:「哎呀,我還在哉絲面前大彈阿松呢。」陳韻文每次回述密封的戀愛史,就禁不住「咭」、「咭」,既得意又譏諷地單用眼角的白,對着愛責她「口疏」的人。

儘管陳韻文婚前婚後,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多過在家;寫稿的時候,多過燒菜,她其實是個真正有「築巢」本能的住家女人。若她不是生在今天,女人不出來在搶食世界上張牙舞爪賺錢做事,就是落伍的時代,她會是一個典型的賢淑主婦,一天到晚在家中「咪咪摸摸」的,以她有點妙玉的好潔之癖,單是掃塵已夠她忙一天了。她又喜歡美食,更講究情調,在女人以嫁人為終身事業的日子,陳韻文會是個出色的理家務者,至於會不會是出色的賢內助卻難說,因為她心直口快,有時可能在說話中,得罪丈夫帶回家吃飯的同事、上司、朋友。

直至現在,陳韻文如其自改的名字,有風韻有文采,但說話的聲音,猶如稚童。有次她打電話來想作弄人,卻給對方先下手為強:「細路,俾你媽咪講,咪搞搞震。」而亦有她好作「五分錢精神醫生」的朋友自告奮勇替她分析,為甚麼她和瑪莉蓮夢露一樣,皆是「娃娃婦人」,說話帶童音,動靜神氣也似小頑童?因為她需要人家的愛護,但也渴求有人嚴峻的管制她,在心理上她還沒成熟,潛意識還想做個小孩云云。其實,循着這番胡扯,不妨進一步闡釋,這因為李陳氏母性特強,熱愛小孩,在她近期寫的雜文中,幾乎以姊姊哥哥弟弟的小孩,朋友的小孩,鄰居的小孩為中心,她恨不得將那些皮膚白白嫩嫩,說話軟軟甜甜的小毛頭摟在懷中親之吻之拍之逗之的迫切心情,躍然紙上,在還沒有愛情結晶,只有心血結晶之前,她只好以童音作為代替性的補償了。

(轉錄自李文庸編《中國作家素描》,台灣遠景1984年初版)

2022年9月16日 星期五

翟浩然訪問陳韻文

(按:這訪問原分六期刊於2014年的《明報周刊》,後收錄於《光與影的集體回憶(IV)》,明報周刊2014年7月1日出版。)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惟得:《長短句》(修訂本):更與何人說

先引用幾句杭士基,指斥今時今日社交媒體的浮泛,再來一段妙齡女子應徵電腦助理的短片,冷眼看自恃專業的年輕人操行零分。病人終日對着手機顧影自憐,把血小板白血球當梵經唸誦,更是病上加病。沒錯,透過臉書,連名家也要依賴信眾追隨,與新知舊雨互通訊息,或者可以慰解寂寥,然而,一早睜眼便面對丁方三寸的屏幕,跪地餵豬乸,眼光逐漸也縮窄成丁方三寸。時至今日,絕大多數善男信女三跪九叩向電子科技膜拜,陳韻文倒會站起來,說長短兩句公道話,並且用過來人的口吻,提醒有志編劇的人士注重生活的語言,堅持的是自己的價值觀,追捕的是漸行漸遠的童真。《長短句》(修訂本)開宗明義的第一篇〈有孫出租〉,為時代把脈,擲地有聲,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淺嚐兩三句,嘴角有楊枝甘露的芳香。

〈有孫出租〉裡我們領教過陳韻文的跳接寫法,她的一支筆天馬行空,金菊園的金華火腿可以聯想到人猿泰山攀藤過樹,儼然是加西亞.馬奎斯的得意弟子。幸福背後另一層次的愛戀與人性,又與疫情猖獗後不堪長久被隔離的人掛鉤,沒有譴責,多了同情與體諒。我孜孜倒想追究陳韻文提到的「生活的語言」,她欽佩基阿魯斯達米因為對生死的頓悟開拍《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1992)、因為胡波自殺沸騰而又洩氣、對朱生豪一再翻譯莎劇的毅力鞠躬,一股生命力已經撲面而來。高翰晚年脊椎多處骨折,靠椅墊支撐,依然在家錄唱《你要它更黑吧!》,與朱生豪是難兄難弟。還看我們的音樂,南音低吟生活況味,湘西的〈酉水號子〉,此起彼伏這一聲嗨呵喔那一聲喔嗨喲,突顯拖船的粗重,生命能量隨汗水江水滾滾而來。小欖山崗上下的空房傳出迴蕩,宛如精神病患的靈歌,是另一生命層次,建築工友吸煙時唇間噴出的,倒名符其實是生活氣息。來到上水的飼料廠旁,眼見兩母女賣力推木頭車,已經迸發強悍的生命力,對比橫在跟前啞黃的粗鐵棍,更有被工業手套發力磨損的生活語言。當然,熱浪席捲岩雷沙,生命力會隨着皮膚和床單一起蒸發。生活的語言也可以是信手拈來的觀察,譬如超級市場裡,小姊姊從疼愛中對幼弟表現一點輕拍手背的責備,看在陳韻文的眼裡,都存入腦後倉,幾十年後在中篇小說〈小心〉大顯身手。與白光飯聚,陳韻文感覺她如一幅畫像,突然發聲似哀訴,平時白光的歌聲已經滿含生活況味,聽她親身演繹自己的逸事、推展到對周璇的同情、再借李香蘭反映自己在日本的政治手腕,讓陳韻文領會到生命的多層面。為甚麼要把生命的語言弄得複雜呢?可以是法國人的單字粗口、袁枚隨緣抒寫的〈隨園菜單〉、或者黃愛玲短訊傳來陽台的蟹爪蘭。

陳韻文與許鞍華的過節,不如引她自己一句:「不知底蘊不好講話」,然而她細意描繪劇本的心內設計,頗具巧思。《ICBC:歸去來兮》,陳韻文提議結尾選用馬勒的《喪禮進行曲》,其實想為罪惡因果蓋棺論定。警探在畫外音朗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也是想刻意引渡夜宿ICAC陋房的貪官醒悟,是神來之伏筆。柔道館裡,陳韻文又企圖用野蠻的肢體碰撞,與貪官滿臉的困惱焦慮平行剪接,達到戲劇的張力。提起《瘋劫》劇本,錯手殺人的女子畏罪匿藏井邊,四五個尼姑飛奔過來,道袍招展如蝙蝠張翅,單是聯想已經影像懾人,沒有在影片出現,惟有輕嘆一句:陳韻文遇人不淑。陳韻文也不一定注重鏡頭花巧,褒曼在《婚姻暗流》(Scenes from a Marriage,1982)大膽決斷把鏡頭固定在同一位置,讓我們專心聽取幾個角色對婚姻的感受,陳韻文額手稱慶,認為影片更有凝聚力。至於《草莓與巧克力》(Strawberry and Chocolate,1993),陳韻文撇下兩名導演的功力,對編劇的技巧激賞,古巴作家兼編劇塞內爾.帕斯,從一個同志的激進行動,反映一個異性戀者的潛伏傾向,因為同志鼓勵,最終刺激自己的轉變,陳韻文可說明察秋毫。優秀的電影又盡見人情世故,陳韻文推薦雷諾亞的電視片《最後的聖誕晚餐》(The Last Christmas Dinner,1970),特別圈點戲中一句:「聖誕節是最無謂的濫俗文明。」戲中的富人收買窮漢,站在飯店窗前看他們享受美酒佳餚,飯店經理寧願送大餐打發窮漢,窮漢卻不肯吃嗟來食,披着富人施捨給他的皮裘,擁着老伴溘然長逝,雷諾亞有意探討文明包裹的累贅溫情,都給小心的陳韻文逐件剝落。

年輕時收聽陳韻文的點唱節目,迷戀她對音樂雲夢般的低喃,語境化為文字,倒想探索她可有同樣的功力。重溫高翰,她已經採用「虛實迷離猶豫思變」的形容詞。遼寧的對口歌,一問一答重複四次,愛戀更是呼之欲出。劉雪庵譜曲的〈紅豆詞〉,讓人在紗窗風雨黃昏後,揣摩到曹雪芹詞中的情懷。尚妮涅藻一曲〈免費的〉,卻是憑藉歌聲傳達轉調之間的唏噓。陳韻文不是三歲孩童,知道音樂也可以商業化,蓋希文的〈夏日荏苒〉,本來是母親借搖籃曲道出對孩子的期望,卻被扭橫折曲用作脫衣舞孃的伴奏,就令陳韻文側目。興之所至,陳韻文亦談論電影配樂,《紅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to Eternity,1953)裡,號令兵要對亡友說的話,都借唇邊的軍號揪心傾訴。身為黑澤明迷,陳韻文說起《流芳頌》(Ikiru,1952)就眉飛色舞,老人醉後在鞦韆上迴盪低唱,五句歌詞重重複複,讓陳韻文感染到老人眼眸裡的茫茫蒼海。卻是陳韻文圈點〈不可少的Billie〉,「沒有人能哼出她靈魂深處的饑渴感,以及曾經滄海對愛的訴求」兩句評語,讓我記取許多年前,與夥伴蜜月的夜晚,我苦撐到凌晨二時,聽罷陳韻文樂韻悠揚的枕畔私語才肯安睡,至今無悔。

〈不過是油彩〉一文,看得我開懷大笑,陳韻文筆觸生動,俏皮時更加別具一格,這篇卻是笑中有「慮」,文中小男孩偏愛機關槍大炮死人的血,對它們的顏色的執著,招惹我對新生一代的憂慮。陳韻文縱使疼愛孩童,對他們的描寫卻很立體。拍攝電視劇與超級市場東家打照面,得知很多到來光顧的孩童都伸出第三隻手,他故意脫去一個高賣孩童的褲作為懲戒,卻給「善」心人姑息。十二歲的小姑娘在百貨公司被警方拘捕,轉過頭來還嬉皮笑臉,十八年後又是美嬌娘。來到第三世界,偶然一個男孩勤練外語,不要糖果寧取一枝筆,絕大部份孩童依然貪圖剎那的香甜。陳韻文特別記得新德里,一個骯髒女孩屢次被白衣女孩又擰又打,她看不過眼強出頭,當事人卻是一臉漠然,視給人欺凌為家常便飯。陳韻文問一個十多歲少女的志願,答說:「我媽叫我做寫字樓。」惟一避忌是不與金山阿伯飲茶,是否人到無求品自高?說是單純,其中不無諷刺。

既是性情中人,陳韻文對物對人,都有別具一格的詮釋。偏愛〈耗子無情〉,她對一雙淺啡色無頸薄底麂皮短靴欲捨還留,最後不得不用耗子做藉口,就令人忍俊不禁。海明威形容費滋哲羅的天才,「似塵粉在蝴蝶翅膀上凝聚的花紋」,男人與男人之間獨有的貼心神髓,倍令她動容。祖父向她叮嚀,甚至莞爾無言,只用眼神祝福,也使她永誌不忘。有好幾篇文章,亡夫是主角,三藩市一篇最坦誠真摯,結婚前突然感覺的空虛、鬧彆扭後迅即和解、縱然剎那想當逃兵,依然想到照顧、同坐一桌,兩人又各有自己的空間,生活裡的矛盾,陳韻文寫來入木三分,並不表示她缺乏愛意,兩年後舊地重臨,夫未同行,她就禁不住無限的掛牽。夫病逝,陳韻文起意到昂花,情尋兩人走在古老石子路上互傳的幽默,還借聖羅蘭夥伴黯然追憶的旁白,反襯自己的神傷。重訪巴黎,每次路過圓頂小店,都想起與夫繾綣在內,暢談法國名家名畫的情趣,翻閱郁特里羅的畫冊,又憶念與夫在蒙馬特,牽手與未牽手之際的猶豫,醇酒煙卷,都興起絲絲縈念與遺忘。壓卷卻是一篇悼念黃愛玲的文章,或者正如褒曼說過:「缺乏問題的本身就是嚴重問題。」可能兩夫婦朝見口晚見面,性格上的優劣一覽無遺,就像走過崎嶇的山路,且看分花拂柳之後可會再發現一個杏花邨。反為與同性友好的交往,更似一條直路,容易抵達心目中的玫瑰園。

(《映畫手民》2022年9月6日)

2022年3月26日 星期六

許迪鏘:讀陳韻文

陳韻文的《長短句》終印出來,舒了一口氣。現在編書愈來愈覺得吃力,這部書在技術處理上有不少不理想的地方,如編次紊亂,文字的疙瘩沒有理順,雖然我給自己一個理由,究其實都是藉口而已,但我已沒有力氣再深耕細作的做去,只好如此。書出來,我就把書當是自己的去喜歡,別人,甚至作者怎樣看,也不放心上了。

在〈編後記〉中我也說了,讀這部書感受最深的是〈喪了〉(一般譯〈馬來瘋〉),一個情慾糾纏的故事,筆觸深沉,一面讀著一面心上彷彿有一塊大石頭。陳韻文竟問一個德國醫生有沒有讀過這部小說,就像問個日本老頭有沒有去過南京,醫生倒答得體面:「夫人,你問得不可思議。」

另一篇〈舊事重提〉,由一件交通意外引發:「在聯合道附近,一輛由外籍婦人駕駛的深藍色跑車與一輛由中國女子駕駛的啡色私家車相撞。意外發生後,兩名駕駛者均下車理論,中國女子突然被人掌摑,更聽聞該西婦操英語大駡:『我是英國人。』爭執因此更白熱化。一名警員到場,惟不懂英語,據目擊者稱,該警員初時偏袒西婦,但遭大批圍觀者斥責。後兩婦人被帶返九龍城警署調查,兩人願意自行和解。」陳韻文由此回想到有回因準備電台節目,自一九一七年的英文舊報,翻到一段記述跑馬地一場球賽的報道,是南華乙組對英兵的賽事。在電台重提這件舊事之後,翌日即接獲一老先生來信,說是當日球賽目擊者,陳韻文把他所寫的摘錄:

「一九一七年南華尙在乙組,球迷甚少,最多不超過一千人,站立而觀,並無球欄,更不必收費……該南華球員梁隸芳,花名貓屎,踢正中衞,在水師船塢任職。是日與駐港英兵作賽,南華在進攻中,梁與該英兵爭奪,足球為梁搶去,英兵即毆打梁,梁亦自衛,但球證驅梁出場,梁已出場矣,另一英兵追出場外打梁,二人打一人,梁受傷,送入醫院。其後足總開會議,絕大部份為外籍人士,華人只有一隊南華,且又乙組,更受輕視。會議結束,擇日重賽,據聞該兩英兵亦受軍中紀錄處分。英人球證有否受警吿,則不得而知了。」信末,這位老先生附言:「此後相信不會有此等事發生……昔日所受的不平等看待與今日相較,真有天堂地獄之感。」收到這封信後不到一年,就發生英婦摑人事件。

這記述也令我想起一篇舊報的類似報道。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香港華字日報》有〈冬節足球比賽記〉一篇,述南華對海軍的一場「麗華盃」覆賽。前此,兩隊已對賽兩次,均為和局,是次重賽,南華先進一球,海軍連追兩球,此時,南華擁躉開始離場,未幾,南華追平,離去的人又跑回來。最後和局,球證要加時四十分鐘,南華以有一球員受傷,另一球員又聲明在先有事不能踢加時,反對延時。但據球例,不願加時的一隊當負,南華只得勉強出賽,但只有九人應戰,未幾,另一球員亦離場,場上只有八人,於是南華擺出一副放棄態度,「亦不抵禦,劉慶祥(守門員)亦遠離龍門,立於後衛界,任海軍隊射門」。最後,海軍勝五比二。報道最後說:「海軍僥倖而勝,非以球術而勝南華也。」這隊海軍,實即水兵,南華放軟手腳任你射門,才只射入三球。但你先放棄,可不能說人僥倖而勝。頂多只能說,鬼佬球員動作粗野而已,這完全可以想像,也因粗魯攔截而被罰十二碼,「公證人」算不偏不倚。相隔八年,南華似已升上甲組,且成為「班霸」,像日後一樣,可任意胡為。所謂「不平等看待」,有時是雙方面的吧,無論如何,到了今天,甚麼天堂地獄之感也早已消散了。

(許迪鏘‧讀陳韻文一)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2年3月20日)

在〈道與生命〉中,陳韻文提到十八年前,伊朗導演雅柏思(Kiarostami)接受在東京大學做硏究的醫生多田富雄的訪談。在訪問中雅柏思談到自己對生與死的體會:

「『生與死』這個主題我一有機會就會置入。我曾經一直以為,一旦活到五十歲就是自己人生的終結。一九九一年,在我五十歲生日那一夜,剛剛在切生日蛋糕的一刻,地震就發生了。說真的,那時刻無論是自已體內,抑或是在我心裡,我經歷了猶如地震一様的震動。直感到自己的人生到此為止了,已經死去了。可是儘管我那麼想,當我來到地震嚴重的災區,在那裡看到失去手腳,半張臉已被壓垮的人,那努力要活下去的模樣,我竟有『自己已經重生』的感覺,這個新的認知,加上實際發生的地震,其時偶發的內心衝擊以及自身經歷及種種體驗交融之下,我的想法有了改變。」

這段話令陳韻文想起兩個人,「一位是去年自殺的,很有才華的年輕導演/作家胡波。另一位是三十年代的作家/翻譯家/詩人,十二歲父母先後辭世,三十二歲病逝的翻譯家朱生豪」。她說:「得悉胡波輕生的消息,我心底搶著許多罵人的話,結果一句都沒說。可是從我選擇雅柏思在訪談中論生死的話,從我挖出有關朱生豪的生平,大可明白什麼令我沸騰又令我洩氣」。接著她就「不厭其詳將朱生豪的生平搬字過紙列出」,搬的應該是百度百科的資料。我不急於追尋她心底裡有甚麼罵人的話,但讀朱生豪的生平的確教人沸騰。

朱生豪是莎劇最早的譯者之一,雖然有人認為朱譯的缺憾是以散文譯莎劇,而莎劇實則是詩。但人民文學出版社出得樸素漂亮的十二卷本朱譯《莎士比亞全集》(其實不全),仍是我最珍惜的莎劇版本。朱生豪在生活極度困難中翻譯莎劇,一而再因戰亂丟失譯稿,他硬著頭皮一次又一次補譯。期間他靠編字典、當報章編輯、寫稿維持生活。在貧病交迫下,因肺病去世,才三十二歲。

陳韻文述而不作,一切盡在不言。值得注意的是朱生豪在一九三九年底至一九四一年底在「上海《中美日报》任编輯,為國內新聞版撰寫了大量鞭笞法西斯、宣傳抗戰的時政短文〈小言〉」。那正是所謂「孤島」時期的上海,因上海已淪陷,只有各國租界仍保有一點點「自由」,〈小言〉大力鼓吹抗日,對歐洲「軸心國」亦盡鞭撻嘲諷之能事,在汪逆勢力下,作者隨時有被暗殺危險。但朱生豪一直秉持正氣,毫不畏縮,直至日本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二次大戰全面展開,日軍十二月八日衝入租界,《中美日报》被迫停刊。〈小言〉長短不一,有時一日三兩段,由一九三九年十月十一日起至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得1081篇,都四十萬言。商務印書館在二O一六年把〈小言〉悉數輯錄印出,讓我們看到詩人/翻譯家筆鋒凌厲的一面,而對這早逝的英才,倍加懷念。古今對照,又可知侵略者的嘴臉何其相似。

(許迪鏘‧讀陳韻文二)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2年3月21日)

年輕時晚上會聽陳韻文的音樂節目,開場曲應該是Edith Piaf咿咿哦哦的唱詞,認識Piaf,也是因聽她的節目,雖然不知唱的甚麼。陳韻文愛播法文歌,趁勢講許多法文,也當然聽不懂,但覺得很好聽。〈午膳於昂花〉裡的法國小鎮昂花,Honfleur,用法文讀出來,會很有味。昂花是甚麼地方,不知道,文中出現許多人名,我一個也不曉,除了莫奈、聖羅蘭、Marcel Proust,噢,還有沙崗,但即使懂了也不知內裡意涵。整篇文彷彿就用法文寫的,不明內裡,但滿有異國情調,像聽當年她播的Piaf的歌。在網上找到一張畫,Adolphe Felix Cals的Lunchon At Honfleur,不知是不是她提到的那張,畫面寧靜,慵閑,很配合文章的氣氛。

(許迪鏘‧讀陳韻文三)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2年3月25日)

2022年3月19日 星期六

許迪鏘:序陳韻文《長短句》編後記

陳韻文的散文集《長短句》印出來了,感謝美術師卡卡和設計師黃仁逵的努力,當然還有陳韻文的信任。謹把編後記刊出如下,書應該稍後在見山及其他書店有售。(照片:Sharon)

編後記

小說《有鬼用》還未寫完,陳韻文已滿腦子寫作和出版大計。她要大幅改寫一部早年出版的小說,再寫一部新的。其實,她已有大半部文集在手,就是在本書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偏偏我遇見》,她說是部回憶錄,據我所知,這回憶錄至今仍只差最後一章。

《有鬼用》二O一六年出版,為「大拇指叢書」的一種。《大拇指》同人陳進權剪存了許多六、七十年代報章上重要的文學專欄,西西的《我城》得以編集成書,主要就是得力於這些剪報。他也給陳韻文傳過去八十多篇一九八O年在《星島日報》寫的〈滋事札〉專欄,每篇短短二百來字,我們都提議她把這些文字結集出版。擾攘一輪,陳韻文自行選編了共五十篇較近期較長篇的報刊文字,囑我另從〈滋事札〉中選出一些,匯為一冊,定名《長短句》。兩年前她回港時,約定了黃仁逵做版式設計。

我做事向來拖拉,陳韻文隔不多時又傳來號令,要我加入這裡那裡(主要是社交媒體)零星發表的一點甚麼,書也就一直拖著,等她不時宣稱的「最後一篇」。月前,她合不該跟黃仁逵重提書的設計,阿逵斬釘截鐵說,這日加一篇,那日加一篇,沒完沒了,書將沒法出版,要麼現在出,要麼不出算了。經他驚堂木一拍,陳韻文得收手,我得動手,從慵懶中掙扎起來,落實任務。

再次審視陳韻文傳來的作品,發覺無論內容還是風格、情調,都與四十年前的〈滋事札〉專欄文字不相協調,我決定撇開這些短章,只出這輯相對近年的文字,加上她對已故黃愛玲的悼念。黃愛玲曾給她的《有鬼用》寫序,情到理到,為讀者打開通往作者創作心靈之路,那也許是她最後歲月裡的最後文字,以之向這位與她相知相惜的好友致意,陳韻文應該不會反對。最後,附錄她對許鞍華導演在一次訪談中有關與她合作的陳述的回應,提供另一方的事實參照。

說書中所收是「較近年」的文字無疑失諸籠統,細讀其中一兩篇,可知成文日子並不比〈滋事札〉諸作「近」了多少。比方一篇提到有金庸、徐訏出席的飯局,而徐先生去世,是在一九八O年。縱覽各篇,也會發覺時間並不順序。陳韻文大概是把大堆文字交給一位常幫她處理文件的年輕朋友,經他整理,再傳給我。現在編次,悉依原檔次序。除了第二、三輯各篇,文末都沒有記錄寫作或發表日期,若仔細爬梳,應該可以理出一個大約的時間序,但我沒有這樣做,我給自己這樣一個藉口:人生就是充滿(這裡用英文peppered with最恰當不過)偶然、偶遇,散聚無常,悲欣交集,雪泥鴻爪,又何須細辨東西?讀者大可隨意翻揭(at random),隨遇而讀,隨讀而安(at ease),遐思近想,就隨文字跌宕起伏便是。這裡面有抒情感喟,也不乏令人會心微笑、莞爾一笑的時刻,像寫航班上遇到老太婆,兩姥的戲劇性對白,妙趣橫生,幾令人以為出於虛構。我向陳韻文查證,她確認並無虛言。這可不妨礙我們的結論:作者此人是個編劇能手。

我特別有共鳴的,是她提到茨威格的〈Amok〉,Amok,她譯作「喪了」,本是馬來語瘋了的意思,這個短篇一般譯作〈馬來瘋〉。故事發生在一艘由加爾各答開往歐洲的郵輪上,一個德國醫生向陌生人也即敘事者「我」訴說之前發生過的事。說一貴婦來訪,醫生因一時衝動,步入瘋境,ran amok。精神錯亂與理智互相拉扯,把二人扯進深淵,無可避免以悲劇收場。但「我」的語調保持旁觀者的疏隔,最後把整個悲劇說成是an incident,「一次事件」。小說的整體氣氛凝重,加上沉重的筆觸,把讀者逐步拉進與局中人同感的心靈摧殘。「我」的插入緩和了氣氛,略一放鬆繩子又再拉緊,名副其實的扣人心弦。陳韻文之所以對這故事有深刻印象不難理解,從她的劇本、小說創作可見,她對「喪了」(或跡近)的人相當有興趣。

特別提到〈Amok〉,還因為讀過書內的文章,會發覺也有一種情緒牽引著讀者,字裡行間偶現的輕淡卻深邃的感情/性,令人時有所觸動。當然,茨威格的小說和陳韻文的散文,在風格和情調上是截然兩樣,陳韻文要輕揚散逸得多,說她深邃,可並不沉重,只是二者動人之處則一。

說有所觸動,主要來自陳韻文這裡那裡對亡夫李國松的憶念。在個別篇章中出現的這些文字,有時只三數句,縱而觀之,就感受到二人的情愫。可以想像,即使二人在一起的日子,那情愫也是輕淡的。許久以前有一套很受歡迎的日本漫畫集《東京愛情故事》,作者柴門文,我沒有看過漫畫,但讀過柴門文寫愛情與婚姻。她說婚後反而更應重視個人獨處的時刻,也不要儘嚷著要分擔對方的問題,個人的煩惱,任誰也分擔不來,她和她丈夫就多的是各自工作,在她忙得一頭煙時,丈夫過來說句「又趕稿了嗎,加油」,那已很足夠。陳韻文在《有鬼用》後記中提到,她埋頭寫這小說時,一晚李國松來她房間(她和丈夫有獨自的房間)說:是不是在寫鬼故事?你把所寫的帶來了。這種心入靈通,我會想像是她二人相處的和風勝景。因此,我視《長短句》為懷念之書,是對不止「房畔」人,也對形形色色與她交往過,乃至於不期而遇並連名字也不知曉的人的憶記。即使是因一次訪談中有關她的論述而讓她大生其氣的許鞍華,恕我多言,其惡未必如她認為之甚。那畢竟是訪問中率爾之言,而互相揶揄嘲弄,閙彆扭,不也是朋友相交的常態?事有不巧,這麼一節也補充了人際交往複雜幽暗的一面。

陳韻文的文字並不好讀。在初識其人,初讀《有鬼用》時我就大膽向她說:你的文字相當佶屈。佶屈在於她的思想有時相當跳躍而文字亦隨之,讀時要花點心思才能連貫上文下理,更在於大量令所有編輯頭痛的所謂生造詞。有的編輯會一刀切把這類字詞改回慣常語,我現在決意尊重作者的寫作自由,或曰得過且過,除非那是白字、錯字,否則不改。像一開篇寫歌唱詩人Cohen去世,他住的房子前放滿「花燭」,這很易令人想到洞房花燭的「花燭」,細想才明白是花和洋燭,這不算生造詞,只是簡略用語,改成「花和燭」或「花、燭」,閱讀便沒有難度。再如寫到印度詩人Aghi的詩,說「如休如咎」,把「休咎」(吉凶)拆開,插入兩個「如」字,不得不令人一怔,想想這「休」這「咎」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如改為「是休是咎」或較易引導思考方向,但我還是不改了。這些不時閃現的「佶屈」,別賦集中文章一種獨特的意蘊,在內容上如封如閉──具備自足的世界,若言若止──讀者須以自身對作者及其文字世界的認識補足對文章的理解。這種風格,喜歡的自會喜歡,不喜歡的,也自然的不喜歡。究其實,問題盡其在我而不在作者。

最後查對一下,前面提及寫到金庸等人的一篇,原題為〈遊戲人間〉,原來出自陳進權提供的另一輯剪報——《星島晚報》的〈晚唱〉專欄。〈晚唱〉比〈滋事札〉出現得更早,〈遊戲人間〉刊於一九七八年五月七日,來自〈晚唱〉的還有另篇〈我們的音樂〉,一九七八年三月四日刊出。〈遊戲人間〉現題為〈我們拍拍手〉,裡面出現的人物不少已作古,年輕讀者認識的可能只有大名鼎鼎的金庸。我其實不大喜歡這種佻皮的才女式書寫,但不忘陳韻文身為編劇的背景,為閱讀此篇和書中許多作品提供切入趣味。無數電影都以飲宴場面交代人物關係和個性,最經典的莫如《教父》開頭的婚宴一幕。選入這文章時除了文題,內文也顯然經過修訂,添加了一些細節。其實保留專欄較濃縮的文字更好,文章主要的部分就是寫人物對話、動作、表情。除了金庸、三蘇等三數人,其他角色我都認識或有一面數面之緣,徐訏更是我老師。通過人物的音容笑貌,我立即可以想像他們說話時的語氣和神態。即使未聞其名的年輕讀者,相信也可以從中捕捉這頓飯中各人的神采。只是我不能同意作者說徐訏不算英俊,雖然,那英俊或是以李安納度為標準。徐先生毋寧更像堪富利保加,那憂鬱,對我們這些少不更事的毛頭也是很有吸引力的。

書名《長短句》,我們知道,「長短句」是唐詩宋詞的「詞」的別稱,〈滋事札〉如詞中小令,我較喜歡中調和長調,或所謂的慢詞。小令以清麗淒豔為本色,慢詞多有一唱三嘆,委婉曲折之致,《長短句》中的文字近之,無論長嗟短嘆,長顰短笑,或氣短情長,陳韻文寫來自有她的豐姿。

毫無疑問,編劇的細胞已深入陳韻文骨髓,相信她也相當有這方面的自覺,書中文章或多或少,或深或淺都帶有戲劇性的營造或穿插,要麼是內容,要麼是氣氛,都時有蕩氣迴腸之感。更重要的是,她下筆爽朗明快,剪輯妥貼,在適當的時候就會喊一聲:CUT!

許迪鏘

二O二一年八月十八日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2年3月18日)

2019年3月31日 星期日

陳韻文:記憶中的事實

記憶中的事實(二)
陳韻文

作者提供相片

黃念欣在讀到「有話直說」與「記憶中的事實」之後,寫了一篇長文「編劇與小兵」。文章末段她如是寫道:「小兵之美,全在不計較。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陳韻文,寫『有話直說』也肯定不是為了計較。那為甚麼還要寫呢?正正也是因為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人,必然明白,藝術的本質,就是表達,講一個好故事。陳韻文提醒我們一切心血與感情皆有來歷,美好事物值得堅持與留痕。」

小兵的不計較究竟是什麼?那得看《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看了,自然可以感到那難以言表的「不計較」。很迂迴吧。黃念欣動我以「小兵」之美,乍看不過寥寥數語,其實語重心長,傳喻我的不計較之美盡在不言中。

恰好這幾年,一位香港人都熟悉的人物,與我天各一方生活幾十年之後,近年再聯繫,多以電郵通訊,只見面一次,飯敘兩個小時而已。我因為要在《偏偏我遇見》這本回憶錄裏寫她,搜羅了許多資料,加上從前接觸的印象,以為已經熟悉,哪想到,這幾年才真正往深裏認識她;才欣賞到那發自內心的瀟灑,那不能模仿的風度,而那,正是我所了解的「不計較」。

那午後,剪了一頭短髮寫意離開髮廊,久違的劉天蘭恰恰傳來短訊,問我在哪,幾時回港,說芳芳找我。好哇!短髮清爽我抬頭,陽光無限好!劉天蘭說:芳芳要拍攝一特輯,其中有《撞到正》,負責人文念中會訪問你,會和你聯絡,也想幫你做個特輯。不!不出鏡,因為人醜怪。至於訪問,坦白說,當年趕得急,編劇對劇本不滿意。編劇也覺得導演差勁。這部戲若果沒有芳芳幕前幕後撐持,肯定死火。我問劉天蘭:你教我講真話抑或講假話?她不假思索回道:當然講真話。可我決意不講真話也不講假話。乾脆不要訪問。乾脆請芳芳吃飯。

2017年2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近三時下機,好不容易趕得及六時半的飯約。全部人已經到齊。《撞到正》的美指李樂詩,關錦鵬嚴浩許鞍華和她的摯友,芳芳從上午的會議至下午的訪問兼錄影,直撐着,甚至早到半小時。雖倦,可仍透着她特有的生命魅力。雖然失聰,她可是由始至終留意每一個人的唇語,遇不明白即請劉天蘭寫給她看。見我拿嚴浩尋開心,她活活潑潑說了一次又一次:我哪時再見你們倆,讓我再見你們倆。我看看嚴浩,這傢伙還是吃了幾十斤豬油的模樣。嘿!當年我們促膝忖劇本,我和芳芳你一言我一語嘻嘻哈哈靈感似戲院小賣部的爆穀。嚴浩那雙大眼越瞪越呆,終於牛咁聲負氣一爆:「至憎啲女人多多聲氣。」芳芳和我相視失笑,碌兩碌眼恨無鬚,有鬚吹吹該多好。

轉頭見身側的許鞍華騎騎笑。不由得想到跟她和芳芳坐在半島酒店構思《撞到正》的故事。那陣子芳芳很緊張,晚飯後來電話,說O'Henry的溫情故事。隔一個晚上看看Edgar Allan Poe能不能給我靈感。講兩講心散散說要嫁給張正甫。

酒店大堂茶座裏我和她講UFO,說:「有幾種外星人。有早早來投胎,快高長大後,一日,失驚無神被摑醒,即郁。另一種經特種訓練,派來竊竊潛伏,聽候任務。又有一批臨危受命來勢洶洶攪攪震。」我語音未落,芳芳機伶伶眼珠一轉拂一下光滑膝蓋,嗔聲:「鬼唻㗎!」扯口大氣我抬頭,乍覺那辰光的大堂人傑地靈。之後,我講戲班下南洋的紅船,她嫌成本重,改為落鄉班。聞落鄉二字。我聯想到無綫舊同事說曾祖賣假藥,害死了患痢疾的過境士兵。從此家中男丁總不見命長。如此這般摸出個非要娶芳芳不可的阿B。如此這般拼拼湊湊拼出《撞到正》。在一旁的許鞍華要嘛沒出現,要嘛騎騎笑。可是若干年後。訪問中被問到,她說「我講了個鬼故事。他們大讚好……」昔日讀到那段文字,我不禁哼聲。想芳芳,她大概也一笑置之。不計較。

回頭說那夜飯後。樂極生悲。只因一星期內連飛三次長途。航機上不愛睡覺愛煲戲。結果隔天一早急急召車送自己去醫院。折騰半天好不容易躺下。美術指導文念中似乎算準了時間來句話,說攝影師和助手都準備好。問我在哪兒訪談。我說我在醫院裏呀。病牀上兀自想芳芳怎麼想。說不出的歉疚。《撞到正》是芳芳的Baby,我這人是不是太牛了。

出院後,許鞍華只顧要我助手翻譯她的電影故事,只顧給我看第四部劇本。悶聲不響我收下。幾次三番她的摯友問劇本好不好。沒有給他答案。縱有任何不滿都悶在心裏。那是2017年。那年的12月,她接受訪問。插我捅我的話我到2019年的3月才知曉。我至今不明白,既然把我說的那麼不濟,怎麼這些年一而再要我幫她看劇本。怎麼這回插我捅我這回又叫我幫忙。

2018年農曆初二,香港早晨六時,她突然傳來幾句英文:「恭賀新禧,多謝給我幾個頂瓜瓜劇本,開始我的事業。」我現在回想起,十分心寒。

2018年黃愛玲突然辭世。我趕回香港扶靈。約芳芳在愛玲上山那天飯敘,結果因為要在一天半天內趕兩篇寫愛玲的長文,下午四時多交稿後,以為瞌睡一會才趕赴六點鐘約會,結果睡過了頭,半夜才醒。我連連道歉,芳芳怎說呢:「約吃飯都是小事,你晚一點到或趕不來,準有你的原因……咱倆以後誰也別為了遲回信說抱歉,要不然太生分了。」有回見我為小事困擾,她說:「不打緊,由它去。我陪你一起被利用,不是挺好嗎。」

2019年春節前,加拿大嚴寒,她送暖,說呢:「想你了。你會來香港過舊曆新年嗎?要是來的話,我想請你年三十晚來我家打邊爐。劉天蘭也會來。希望你一切安好。」「記憶中的事實」見報當天,3月16號,久未來訊的芳芳驀地來短語:「想你了,希望你天天開心。」

(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30日,這裏刊出的是作者修訂稿,見陳韻文臉書2019年4月4日。)

陳韻文︰

2015年,香港電影資料館為好幾位編劇特別安排一連串講座,名之為「編劇的困惑」。我把《小兵敘曲》放在我講座的第一晚。年輕時不只一次看這電影。至2015年,人生的歷練,工作的經驗令我看的更深;我看到導演Chukhra與編劇Ezhov 如魚得水的合作,看到他們藉這作品寓意於善良、真誠、與寛容,以及對人情人性最起碼的寄望。哪想到幾年後的今天,我乍見人醜惡的一面,對我已付出的善良忠誠與寛容不願再有任何寄託、在我對人情人性極度存疑的困惑時刻,黃念欣,感激妳把《小兵敘曲》帶回來。妳話中提到「小兵」的「不計較」,讓我別有領悟。這隔空的交談實在甚有意義,我銘心感謝。

既然提到「小兵」,我想起 1960年康城電影節,影評人形容《小兵敘曲》為「不調和交響樂中的寧謐音符」。這令我連想到舒伯特的第八交響曲,開始一節已經予人山雨欲來的感覺。許多大指揮家演繹這「未完成交響樂」,我獨愛小澤征爾。另外是艾遜伯赫指揮法蘭克福廣播電台的交響樂團。2016年在德國Reingall,Eberbach修道院開幕之時現場錄映的演奏。

Man Hung Stephen Sze︰你提的應該叫《小兵之歌》(Ballad of a Soldier)吧?這是在斯大林死後,一片社會祥和氣氛下,應用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風格,敢於道二次大戰中蘇聯人民所蒙受的苦難,傷痛和仳離,抹走了過去戰事電影的英雄主義,當然還有憂傷淒美的俄羅斯音樂及蘇聯的風格化攝影!

陳韻文︰Man Hung Stephen Sze,是史太林死後幾年,赫魯曉夫治下THAW時期的作品,導演曾上戰塲受傷兩次……很好的電影。這片子有譯為《小兵敘曲》又有譯為《小兵之歌》,現在叫敘曲因要接日昨黃念欣女士那篇文章用的名字。

(陳韻文臉書2019年3月26日)

編劇與小兵
文、圖︰黃念欣

 
小兵與辮子女孩。(圖:黃念欣)

名編劇陳韻文在專欄文章〈有話直說〉與〈記憶中的事實〉中,與名導演許鞍華商榷幾部名電影的創作意念及其來源,雖然娛樂版以「被陳韻文點名指摘 許鞍華封口停是非」為題報道,但我絕無「花生友」心態,真心覺得這兩篇文章好好看。今時今日,筆戰文章而能於人有益的,恐怕不多,這次金風玉露一相逢,是例外。

文章一次過讓我們重溫《瘋劫》、《投奔怒海》、《桃姐》、《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的細節及來龍去脈,每個電影細節都包含着念念不忘,寫到人的心坎裏。《瘋劫》中的衣裳竹、家傳皮箱道具、趙雅芝與張艾嘉的眼神;《投奔怒海》在難民營的資料蒐集,以及《桃姐》、《黃金時代》中陳韻文可能不以為然的地方,都清楚坦白。不用說還有兩晚通宵趕起《投奔怒海》的劇本,清晨七時交許鞍華去電影公司開會的那種彪悍勁,真是十分有型。

前輩的合作關係,電影複雜的製作過程,我都不曉,合該閉嘴。真正讓我想舊事重提朝花夕拾一番的,是好幾年前陳韻文大駕光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偕小思老師等一同看《中國學生周報》的資料庫,她談到的一齣蘇聯電影《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她說是對她影響甚深的一部電影,我馬上請教如何影響得深?她就說:「你睇吖,你睇咗先吖。」結果當晚看完,果真令人淚流滿面,不只潤澤心靈,更能刺激思考。這次「陳許編導」事件,竟讓我不期然又再想起它。

《小兵敘曲》屬蘇聯電影中「解凍時期」的名作,其人性的光輝與溫柔,幾乎令人忘記冷戰。看DVD所附訪問,美國記者幾乎恨得牙癢癢,不斷追問兩名年輕演員在排練及演出時有無自由、有無個人獨立性;又問導演丘赫萊依(Grigori Chukhrai)如何看自己與其他蘇聯導演的分別,言下之意,為什麼你不像其他人一樣硬崩崩。誰知導演好功夫,一下祭出托爾斯泰、杜思妥耶夫斯基、高爾基、契訶夫、艾森斯坦,說我們俄國有好傳統,全都為我所用,我們個個都不一樣。

好了,那到底是一部怎樣的神劇?背景是二次大戰,一名蘇聯小兵混亂中擊毁了兩輛敵軍的坦克,得到長官的嘉許,但他寧可換兩天休假,好回家替母親修好漏水的屋頂。長官慷慨給他六天,兩天趕回家,兩天趕回軍隊,兩天修屋頂。然後萬水千山,在路途上,他鼓勵不敢回家面對妻子的斷腿士兵;他幫助大辮子少女一同匿藏在裝滿稻草的車卡;他見到戰友日思夜想的妻子早已另有所愛,遂把原本送給他妻子的肥皂轉贈戰友父親。最後在離家十里以外,火車遇上被炸的斷橋,輾轉乘車到達家門,終於得見從田野一路奔跑過來的母親。因為途中的事故,六天的休假至此只剩下一刻,只足夠緊緊擁抱母親一下,小兵馬上又要趕返前線。然而電影開首早已告訴我們,這個小兵戰後沒能歸來,他葬在一個離鄉甚遠的地方,人們在他墳前獻花,說他是一個好兵。電影就是要說他的故事,一個連他母親也不知曉的故事。

左翼美學的極致,原本就是小人物與大時代之對比,硬要搞得個個英雄「高大全」,那是後來的事。十九歲的小兵與辮子女孩一段誠然最動人心魄——他要她記得他,他為她用鐵桶裝水以致趕不上火車,他與她匿藏稻草中的一刻不忘自然地親近她的臉,感受女性的溫暖;她騙他已有未婚夫,她問他男與女可否做純粹的朋友,她不想做純粹的朋友。全電影最美的鏡頭:她髮絲飛動,互相凝視對方的笑靨與年輕正派的臉,一刻不離。然而在顛簸的車廂與樹林月色之間,他們始終未嘗一吻。

小兵之美,全在不計較。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陳韻文,寫〈有話直說〉也肯定不是為了計較。那為什麼還要寫呢?正正也是因為,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人,必然明白,藝術的本質,就是表達,講一個好故事。現實裏的無人知曉,是不能動人的,只能是河邊骨、夢裏人。戰爭的餘燼,一點不美。陳韻文提醒我們一切心血與感情皆有來歷,美好事物值得堅持與留痕,我十分同意。

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明報》2019年3月25日)

記憶中的事實
陳韻文

2014年一個黃昏,鄧小宇在他家裡介紹我認識影評人曾肇弘。交談沒多久,曾先生突然問我《瘋劫》的一場戲裡,張艾嘉為什麼那樣子吃蛋卷。我因長途跋涉方才著陸,昏頭轉向猶未弄清時差,未及回應,曾先生已經接話:「許鞍華說那是陳韻文吃蛋卷的習慣。」

我登時心醒,記起當年剪片室內,正因坦白說出這場戲以及好幾場戲處理不當,即被許鞍華搶白。

勞師動眾花錢去拍場戲詮釋個茄喱啡編劇吃蛋卷。真不可思議!那場戲是張艾嘉得悉趙雅芝被殺的惡耗,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向趙雅芝的祖母說。當年在我家邊寫邊向飯桌另一端的許鞍華解說我下一場寫什麼,口述又同時落墨;寫蛋卷碎紛紛跌落餅乾罐,握刀撩牛油,不意撩個空,失神的張艾嘉無所覺,恍惚瞥見什麼,打個寒噤看前面那度門,見小姪兒自右邊門框緩緩爬出,爬至左邊,未及門框,驀地消失,張艾嘉吃驚看門,不見門外有人,乍覺詭異,正有不祥預感,小姪兒幽幽然自左門爬出,爬向右邊……。

剪片室內,陳韻文就感覺直言;「空鏡停的時間不夠玄 、小孩爬得太快、不見張艾嘉有不祥預感。」那當下只道是有話直說,不知因此結了樑子。陳韻文不識好歹,在下面那場戲又直腸直肚,終被搶白。

趙雅芝祖母在樓頭上困愁呆坐,聞樓頭下那自嗓門扯出心中鬱結的市聲──衣裳竹。雙目失明的祖母聞聲黯然懷想往昔。而樓頭下,張艾嘉正好與肩托大綑衣裳竹的漢子擦身而過。我記得寫這場戲之時,對著許鞍華嘶聲長喊衣裳竹,喊剷刀磨鉸剪。也同時提醒,別讓那漢子露面,漢子的身段以及他肩膊上那排竹倒可以隨着嘶喊而微轉。張艾嘉聞聲轉頭,但見他隻手抓住綑竹粗繩扶住竹,布衣下的身軀以及長褲腿幽靈似的緩轉緩移。可是剪片室內我見漢子在轉身的剎那露了臉,轉身過快。其時我想問又想建議:設若漢子轉身那一下慢半格慢半拍,會是什麼效果。可我方才開腔,幾乎話未完,許鞍華狠狠搶白:「妳識睇毛片咩。唔係咁多人識睇毛片𠺢。」我由是噤聲。由得漢子露面轉身。

最氣悶是挪用家祖母的皮箱,讓她作為伴隨趙雅芝祖母進庵堂的道具。寫那兩場戲之時,我說且當那箱子曾經陪嫁,跟趙雅芝祖母經歴一生滄桑,親人盡去,最後連相依為命的孫女兒也走了,剩下那皮箱隨著她老人家進庵堂。我提醒,可藉那箱子連貫親情,有連戲作用。我沒多說,以為這一點應有共識,因知只要對電影稍有認識,都曉得道具有其語言,有話表達,可反映心理背㬌,也有其歷史背景。然而事與願違,鏡頭前,納進箱内的衣物以及那扛著的箱子轉瞬即過,不覺當中含有沉重感情。剪片室內,看到這一場戲我雖為這箱子叫屈,可又另有所悟,衝口而出說這故事該由祖母扯缐,是祖母有意無意的一兩句提點,促使本性疑神疑鬼的張艾嘉抽絲剝繭牽出案情。喃喃說將來有機會要把《瘋刼》寫成小說。沒料到又被搶白:「妳以為《瘋刼》好咩,值得寫小說咩。」

後來她卻在接受訪問時說:「……《瘋刼》的故事橋段是我想出來的……我知道龍虎山以前曾發生過一宗謀殺案……」我登時見那日下午在我家,我們左翻報右翻報,翻著一頁紙上一幅新聞照,赫然見上半頁一張似今日mini iPad 尺寸的照片,當眼的大石上刻著幾行字,似打油詩,提到男女雙屍,提到蝴蝶。讀著讀著我靈感徐至。許鞍華和胡樹儒等人對傳媒提到《瘋刼》,總說是將龍虎山的雙屍案改編為電影。可我一再申明,電影中人物故事與命案中人物絕不相同,一再提醒應該尊重死者以及其親人,所以宣傳時最好講:「瘋刼乃自龍虎山命案得靈感。」

許鞍華在以前的訪問中曾經提到:構思素材之時,我們的大前提是先向得獎方面設想。是麼?這個「我們」若有陳韻文在內,大錯特錯。

《桃姐》編劇陳淑賢得獎。我忍不住說:「Ann,若果同佢合得來,咪換來換去,次次重新適應。好辛苦。」她沒有回應,可未幾莫名其妙來一句:「我唔可以提妳。我要俾面我嘅編劇。」什麼意思呢?以為我那番話是以退為進想跟她攞個獎?我當下回道:「妳太唔認識我。妳都唔知我嘅價值觀係乜。」

2017年的訪問中,她一再提到邱剛健改寫陳韻文的劇本。我絕不奇怪。知她早已認定「投奔怒海」是我的軟肋。還說呢:「陳韻文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生氣。我覺得她自己也認為改得好。」

陳韻文沒認為改得不好,也沒認為改得好。陳韻文更沒有請許鞍華做「代言人」。我至今未看過「投奔怒海」。至於劇本,那年那日關錦鵬帶劇本來我家,也帶感冒進門來。而我平生最怕感冒。本意為看看邱的劇本中可有我寫的幾場戲。特別是第一場:「馬斯晨飾演的琴娘蹲在路旁賣粿條。她的小弟為幫家裡賺個零碎錢而被哄做人肉炸彈,擦身經過馬斯晨,開開心心放下錢,奔向美國大兵,當馬斯晨有所警覺,已來不及叫住,瞬刻見小弟不慎跌步,被炸死。有人順手扯過插在一旁的國旗,蓋到孩子身上。血自國旗下滲染,滲化開來的血印如越南地圖,此際,字幕亦徐徐上。」我匆匆翻閱,不見這開場,不見我心悅的幾場戲。鬆口氣遣走患感冒的關錦鵬。本來想請他帶本書去給邱剛健參攷,轉念間想到可給許鞍華,轉念間又把書放下。那是著名的意大利女記者 ORIANA FALLACI 的 Interview With Histry。

FALLACI是我景仰的女記者。真有才華,觸角敏銳,性情真摯,既瀟洒又細心。戰地上病榻上都那麼硬朗那麼乾淨俐落。難得的是,周旋於各國政要中,始終保持平衡。她在字裡行間帶出被訪者性格,也預示他們對將來世局的看法,取捨而至所採取態度。她與被訪者討論原則性問題,可也 不忘自己原則。FALLACI 之所以髙貴,因為她絕不為五斗米折腰。這書中,她訪問北越的武元甲,南越的阮文紹。今日回想,當年當日縱然不借書給邱剛健,應該借給許鞍華。讓她看清原則,看如何把持自己,學一點平衡工夫。可是當我知道「明月幾時有」為什麼找葉德嫺,為什麼淪陷時期無原無故出現黃傘。當友人向我分析,為什麼這電影左右逢源。我由是瞭然。我懷念早逝的 FALLACI。

(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16日。此為第二稿,見陳韻文臉書2019年3月17日。)

有話直說
陳韻文

「…跟陳韻文合作,通常都是我先講故事,講清楚我想怎樣拍,找齊資料跟她討論,你一句我一句,因為她沒時間,只負責把劇本寫出來,另外有些劇本已經寫好了,但她覺得不妥,於是突然刪去一半,並由中間開始再寫…」

很想知道,我幫許鞍華寫的三個電影劇本,哪一個是由她先講故事。

「投奔怒海」,最先是梁普智和我跟著傳道團體進啟德難民營;趁人家傳道,我們分頭在隱蔽遠角問難民在越南之辛酸以及海途中險惡;幾次之後我們的身份被識破,被禁足。幸而從難民口述的經歷、從時事新聞與報刊記載,所得資料十分充足。我又找到一日本記者敘述兵慌馬亂中所見的越南人種種際遇。我因此建議由一日本記者牽引故事。當時一則哄動的新聞乍令梁普智野心勃勃,要拍攝難民船漂泊至印尼,聯合國這回安排難民上岸,印尼人迅即放火燒船,不讓蛇頭駛船返越南贃銀。梁普智因而想到在火光熊熊的畫面上打出「劇終」二字。就因為這構思,他這部電影被嘉禾何冠昌喊停。若干時日後,嚴浩與我斟酌劇本,可未幾因顧及台灣反應而改變主意,交棒給許鞍華,由我講故事。也由我向夏夢和新華社的王匡交代大綱。所以問,陳韻文兩隻耳朵,哪一隻聽過許鞍華講「投奔怒海」的故事。

陳韻文倒記得「投奔怒海」劇本的第一稿是連開兩晚通宵寫成。寫一場交一場給許鞍華,也不只一次提醒她,不管好壞都千萬別撕掉。因記「瘋刼」有一塲戲,寫張艾嘉交驗孕收條給醫務所,拿報告;護士的白眼令她明白趙雅芝所受壓力,因而同情趙雅芝。許鞍華匆匆一讀之後說不須要這場戲,把稿紙撕掉。戲煞青後卻突然問:「若果保留那場戲會否更好。」

「投奔怒海」第一稿是在第二個通宵的早晨七時光景完成。許鞍華挾劇本去夏夢的公司「青鳥」,趕赴製作會議。出門時大聲大氣說:「妳個劇本好吖。呢次唔會有人話妳劇本唔好。」而我提醒這是第一稿,未盡滿意。第二稿再說吧。之前,専欄中我不只一次提到「瘋刼」曾經小改十六次,大改則有七次之多。正因為我記得這些數字,以及無數次自動自發的刪刪改改,我很受不了後來與她相遇時,被她在十多人跟前揚聲搶白的一句話:「乜妳咁怕人話妳要改劇本。妳劇本唔好就要改。」又正因為那早晨七時才岔開她讚劇本的話,因方才表示寫了第二稿再說,豈料兩個鐘點後,她竟然來電話,劈頭說:「喂妳劇本唔好呀。攝影話你劇本唔好,美指話妳劇本唔好,製片話妳劇本唔好,副導演話妳劇本唔好。」

訪問中,許鞍華將她當日在電話中轟我的話重轟一次。說到邱剛健改我的劇本,更安插這麼一句「…不過邱剛健就像陳韻文刪了別人一半的劇本一様,刪掉了陳韻文寫的一半內容…」

我沒有改過許鞍華交來的「別人」的劇本。若果她指的是張堅庭的「胡越的故事」,我可是記得清楚;一個早上,她請我去假日酒店地窖的Delicatessen 早膳。拿著張堅庭的劇本要我看,叫我幫忙改。我只管喫,始終沒碰過劇本一下。由得她自說自話。到最後,她急了,頓足問:「妳咁都唔肯幫我!」我抹抹嘴,說:「Ann,言猶在耳,記唔記得妳同我講過:我係要搵妳寫劇本嘅咩?我唔搵妳,妳吹吖!」

陳韻文與張堅庭年來仍有聯絡。陳韻文到今天未讀過「胡越的故事」,更別說刪去半個劇本。

許鞍華那句話指的不可能是「桃姐」、「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更不可能是2017年,她接受訪談期間傳來,叫我幫她審視的第四個唔知乜水寫的劇本。

「桃姐」我看罷告訴她,這劇本若改為黑色喜劇可以突出,沒那麼老土。她說不行,葉德孄和劉德華都不會喜歡,不會演。結果給她磨著寫了六塲戲。只是加寫,我沒刪。她有否刪則不得而知。後來她問我可有看到我寫的第一塲。我暗喊死火。我認不得,即是她拍得三不像。幸而還有幾塲戲猶可識辨。然後,她突然來短語:「我唔可以提妳,我要俾面我嘅編劇。」我回道:「妳太不認識我。妳都唔知我嘅價値觀係乜。」

我更不可能刪掉一半「黃金時代」。她千叮囑萬叮囑,千萬別讓李檣知道我看過他的劇本。我力陳劇本不是之處,她做個様逐點筆記。可我知道她沒改。因為電影在威尼斯影展上映一塲之後,她的摯友當即傳來Hollywood Reporter和Variety 兩大影評。文中所指「黃金時代」的缺點,point to point 正是我告訴她劇本的弊病。

然後,突然一天,她來言問可有空幫眼看她的新劇本。記得我回說:即使我指出不是之處妳又不改掉,哪問來幹嘛。她說呢:「妳都唔想我聽晒妳話㗎。」之後,傳來「明月幾時有」。我看罷狠狠的質問了許多問題,卻一句該如何攺動的話都沒說。更別說動手刪去人家一半劇本了。至於她在2017年交給我的第四個劇本。我壓根兒沒向她哼一聲。她差摯友來打聽。我只回那人一個字。就一個字。

好啦。說至此,暫時打住。

下星期六再續。當然要再續。因為得釐清其他電視電影劇本的來源,那幾部不是許鞍華的故事。都有得好說。她把我的劇本拍壞了哪幾點,也不妨一吐為快。又,訪問中她有好些關於我的話甚多疑㸃,既說得前言不對後語,亦與現實不符,可以說是生安白造,屈得就屈。而我是不甘受屈的。

(此文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10日,本網刊出的是作者的第二稿,畧有增補。)

(按︰文中提及的許鞍華訪問見《許鞍華‧電影四十》,頁160-185,香港三聯書店2018年12月初版。)


2014年5月26日 星期一

穿Kenzo的女人 把自己當海綿

穿Kenzo的女人 把自己當海綿
文:饒雙宜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蔡曉彤

故事達人陳韻文(受訪者提供)

《小心》封面的照片出自陳韻文手筆,故事中有故事。(受訪者提供)

《小心》小說近月面世,是陳韻文睽違香港文壇多年的短篇小說作品。

著名編劇、作家、DJ、才女,七十年代曾活躍於電視電影圈及香港文壇,寫了《家變》、《相見好》、《烈火青春》等劇本,後來淡出,creative energy卻未曾減退,這麼多年,就算對電視電影業再提不起勁,陳韻文還有小說和文學創作做為退路。

三四十年光陰一下飛逝,頂短髮神清氣爽,款款由加拿大回港出版新書,看不出時間烙在她身上的痕,但歷練見識從她談話中閒閒一吐,確係犀利非常。

陳韻文很少接受訪問,神秘面紗掩得嚴密,以為她不健談完全是估錯隔離,那天在咖啡廳由朝傾到晚,literally,天花龍鳳私事八卦,圈中委屈最精彩,但當事各人名字響噹噹,不敢寫下,留待她寫回憶錄,求其次,把與創作有關的內容稍作整理也一匹布咁長。

許多人喜歡分析她創作的女性角色,自她身上,我想像她的女主角們,肯定有不少她的影子。

剛烈女子 創作緣於情傷

旅遊見到的點滴,蘊含豐富故事,經陳韻文拍下來保存,也許將來會是一個劇情的展開。(受訪者提供)

電影情節講求戲劇性,人物設定加上重重遭遇難關,奔波數回是悲劇還是大團圓,還看編劇鋪排。陳韻文的人生,要是也由編劇執筆,編劇並沒對她多仁慈,還幸給了她剛烈性格,讓她扭轉乾坤,所指的是她入行經過——一切緣於情傷。一名廿歲未到的女孩,愛上某人,萬般癡心卻遇人不淑,陳腔橋段,放到陳韻文身上:「我是就算要死,都要企度死那種人。」

失戀的她專心過了數月頹廢發臭日子,多得爺爺無言鼓勵,「他家傭給我原稿紙,鼓勵我寫作,因此寫了第一部小說《終與始》,十三萬字,交給《當代文藝》。為什麼是小說?因為男人寫小說也寫劇本,爺爺叫我叻畀佢睇,我也寫小說寫劇本。」書出來後,男人心有不甘致電,「問我得到多少稿費,我話六百蚊,佢話:『嘩乜家包鹹脆花生紙咁貴?』」顯然,陳女士把那口氣爭回來了。

關於她的love affair,精彩花邊故事一籮,如黃霑曾贈過她一句:「佢話,算啦Joyce,你是他頂帽上最靚那條羽毛,他有什麼法子放開?這令我最開心,放得開的是我,不是他。」三蘇叔叔也為她出氣:「當時《快報》老闆鄺蔭泉在明珠酒樓設宴,文化界全體出動,我一去到,圓圓(即綠袖子,才女之一,在《明報》擔任編輯)偷偷同我講,男人睇見三蘇叔叔旁邊空位無人坐,想坐下,卻被制止,三蘇叔叔話:『呢張你唔坐得,我們留給陳韻文的。』激死佢!」全體都對她偏心。

每人要為自己找出口

《小心》四篇小說圍繞不同年代女性,由七八十年代起至今時今日,女主角們均經歷情路和婚姻的跌宕,面對難題,不願低頭,想辦法自強過活尋開心,有多少是她自己?「那態度是won't let it eat my heart out,面對沮喪,女主角們睇落似是以享受主義抗衡,依賴物質,其實好實際,自己heartbroken,都不承認,是一種attitude,或者我admire這種spirit。」每人都要為自己找一個出口,「就像一個罐頭,你要開兩個洞,讓其中一邊出氣。」她工作時面對挫敗,也無法面對,如被譚家明彈十條橋,開會中途「被吩咐」行開,兩個鐘後再回來繼續,含一口怨氣的她,索性去恤個靚髮,換來一套Kenzo上下兩截的全身裙,至今猶在她箱子內,待這位「穿Kenzo的女人」回歸咖啡座,兩男士全然摸不頭腦:「譚家明和當時的助手陳國熹,唔認得我,我行過去,無反應,又行返轉頭。」調皮的她回憶起,仍然哈哈大笑。

編劇生涯 絕不風光

陳韻文不愛被拍,難得有幀她自己喜歡的獨照:「1994年回港台主持節目的第一個夜晚,他們找人幫我拍的照片。我自己感覺還好。因為手捧我的私伙——嘉寶。」(受訪者提供)

陳韻文備受寵愛,編輯前輩導演愛用,因她鬼主意多又勤力。如初初在電台工作,她便善用商台的唱片房和資料館。播一首歌,總要多找一些版本,讀資料寫筆記,她謂:「這樣做,sharpened了我的judgment,發展了我對Jazz的興趣。」她也試寫播音劇,思索怎樣改善大氣電波裏太平面和欠缺距離的空間感,主題上拒絕老土故事,不停嘗試,如把名著改編。在電影台做編劇的日子,則短短兩三年寫了五百集節目,「試過五日裏得十個鐘,寫完之際大擦一餐犒賞自己,吃畢截的士,一開的士門整個人暈倒,胃潰瘍,好慘。」所以她總結:「陳韻文編劇生涯絕不風光。」

但再會得將勤補拙,也需要點天分?她的文化滋養始於兒時家中:「小時候喜歡睇戲,因為爺爺愛看西片,小朋友不用買票,我便坐在他們中間,為了吃零食。愛儲明星照,會話這個是『把梯』,Robert Taylor!」自小耳濡目染,西片有爺爺,古典音樂品味來自父親,對她從事編劇有深遠影響:「年輕人應該多聽古典音樂,個structres和compositions畀你好多想像空間,訓練你有結構性地思考。At least個mood,由first movement轉到second movement,感情的跌盪,當中的起承轉合!」她也受粵語片潛移默化,「家中有位媽姐,見她平常散散文文滋滋油油,一到午飯就突然心急趕開飯,然後外出買菜,某次我吊佢尾,發現她去睇粵語片,第二次我行埋去叫佢,嚇得佢!於是我們做同志……一路浸落。」陳韻文也愛逼弟弟請她去聽在陸佑堂、皇仁舉辦的音樂會;愛穿長衫去Studio One睇戲……文藝少女如斯塑造了她的修養氣質,加上在名校讀書,很早期亦已四處遊學,英語字正腔圓,在索邦學過法文,訪問刊出時,她正在西班牙學西班牙文!不時來郵分享點滴,說:「老師在散band前一天和我說,妳最令我擔心!」令她回憶起丈夫李國松生前曾話:「『妳一講法語,我就打冷顫。』這兩句話會令我回去再刨再咪書,唔通鑿到通。」不難明白為何鄧小宇那麼喜歡她。

橋段從何來?舊報紙‧書本‧觀察

陳韻文的編劇才能並不是無中生有,有不少tricks可借鑑,舊報紙是她的素材:「記得三蘇叔叔幫我向報館打過招呼,讓我找舊報紙,我把日子寫給管理員,舊報紙從窗口中遞出遞入,睇到昏天黑地暈頭轉向,都唔知個人在出面還是入面。」她把有用的橋段,仔細抄在一張張卡紙上,「前面寫事件,反面寫人物,一邊抄一邊思考這故事適合哪個人物,好像玩紙牌般,左派右派。」加上她左補右補,長劇便是如此炮製,而不是坐等靈感到。

身邊人事 睇真睇近

林布蘭作品The Jewish Bride(受訪者提供)

她看完電影The hours,會把小說讀一遍,然後研究劇本,把自己當海綿,「咩狗屎垃圾都擺到腦裏!」她也愛打書釘,「什麼書都一定揭幾頁,不止讀文學,偵探小說就又睇,暢銷書又睇。可能書放底了,但一定就有click到,at the back of your mind。」

編劇需要觀察力強,留意身邊的人和事,人人都知道的秘訣,但去得多盡?「比如你去麥當勞,會見到有學生做功課,有時阿媽在旁邊,可以諗,究竟他們是什麼家庭背景?」《小心》裏最後一篇同名小說〈小心〉,圍繞一名女的士司機賺取生活費養育女兒,但丈夫竟對她動殺機,便取材自真實故事:「某次回港在機場坐的士,見到女司機頭髮又黃又甩,不顧身世,並嗅到的士內有少少味,擰轉頭睇,知道她睡在的士裏,忍唔住開口問佢,有次張敏儀都話我無禮貌八卦,但這是我的職業病。」陳韻文相約的士司機數次,透過聊天了解她的生活,得她同意,把細節改掉放進故事裏。

「我成日唔憂無題材,太多imaginations。」她絕對有資格大言不慚!問題是點子夠多的陳韻文根本唔憂做,常被人話「懶懶閒」、「有小聰明,無大志」,故在電視電影圈受了太多氣和聽得太多是非,撒手不幹,毫不眷戀才女光環。離開香港,住過馬來西亞,婚後去了巴黎,上世紀八十年代與丈夫一起搞紀錄片《血的紀錄》,及後在加拿大定居,她只間中參與劇本創作。

品味觸覺 如何陶冶?

對她嘆息香港再沒出現才女現象,陳韻文如斯解畫:「現在翻開娛樂版,都唔知邊個打邊個,好像個個都差不多。在電台聽訪問,連說話方式都差不多,全是懶音。流行的衣物也穿不出figure來,我那時都叫做有長衫睇。」借小宇用語,old timers不禁惋惜,「我們那時的風光,係好多加在一起,比如圓圓是新亞出身,還有西西、張浚華……現在是電視文化主導……以前讀書,中英文都注重,每星期都有課外活動。書法、織藤籃,現在無,連音樂課都無。」

攝影的奇妙

當人們不再陶冶性情,沒能培養個人品味和觸覺,做不成有型的人,所寫的角色自然平庸沒稜角沒態度。所以讀《小心》,劇情以外,提到的地方、歌曲、穿著、居家佈置,在在是陳韻文的眼界和世界。憑細節建構立體,像我問她取照片刊登,她洋洋灑灑大篇電郵,希望能夠刊登書封面用的照片,因出自她手筆。是的,攝影也是她的興趣﹕「兩張照片都是去年在法國在Provence所拍。上面的小園是梵高曾經入住的精神病院。下面那張椅子,是好幾個世紀前紅衣主教宮廷中作為祈禱之用,跪在藤織的座位上,椅背較普通椅子高因為要合掌擱上去,把頭枕上。」為何她會知道得如此詳細?「當天我只憑感覺拍下,沒料到這次西班牙班十四個同學當中,有一個曾經是加拿大文化部的高官,自己也是Art Collector,原籍荷蘭,我和他提到在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館見到我最喜歡的一幅林布蘭The Jewish Bride,之後讓他看我拍的這張椅子,他如數家珍的講出椅子當日的用途。」

旅行的意義

陳韻文為這小小發現感到興奮:「這也可以讓人明白我為什麼喜歡旅行,命運的安排很神奇。旅行時候接觸到的人,總令我想起Chaucer的長篇小說Canterbury Tales,又,因為不同的人不同的經歷學歷,我吸收之後,將來自己再去,即使已經去過,不會再去,在心中來個比較,又是另外一種色彩,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到的光澤。」

這些色彩和光澤,雖不能再從她編的劇中傳遞給觀眾,還幸有文字和小說,讓讀者稍稍窺探,才女的遼闊世界,有藝術歷史音樂文學時裝……為人生苦悶情節之最佳調劑,我們煲劇睇小說,之餘,竟然還能學習這些種種,多謝陳韻文。

陳韻文說:「當年跑去法國會夫之時,一進門,行李還沒放下,就看到這雕像。這以後,我們去哪兒,她也去那兒。今天與我相依。各自有不同的赤裸。」(按:陳韻文丈夫李國松於2010年病逝)

(明報二O一四年五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