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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悼劉惠瓊


香港五、六十年代著名的電台兒童節目主持人及兒童文學家劉惠瓊女士,於2017年7月5日早上在加拿大溫哥華逝世,享年96歲。

劉女士祖籍廣東中山,1946年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教育系,1948年與丈夫楊遠鏞及一歲大的女兒由上海來港。1949年3月香港麗的呼聲啟播,劉女士就開始擔任兒童節目的主持,開闢戲劇化故事廣播節目,並撰寫兒童生活小說在節目中播送。小朋友都稱她為劉姐姐。由於她的節目廣受歡迎,同年年中,香港電台邀請劉姐姐每周兩天主持半小時的兒童節目,成為首位同時擔任兩家電台節目的主持人。1956年劉女士赴英國倫敦大學進修兒童心理學一年。期間曾在英國廣播公司海外部主持一個《我在倫敦所見所聞》的節目,介紹當年的生活。她回港後繼續在麗的呼聲工作。

1960年,她創辦《兒童報》,此報是彩色印刷的八開度報紙形式,為香港第一份彩色兒童刊物。1963年,因要兼顧《兒童報》及《華僑日報兒童周刊》的編輯工作,她沒有再為麗的呼聲主持節目,正式離開廣播界。1966年9月《兒童報》停刊後,劉女士將刊登過的文章輯為叢書,不下百冊,其中包括《童話世界》、《童話天地》、《劉惠瓊生活故事集》等。1968年,劉女士在北角渣華道開辦明慧幼稚園並擔任校監。退休後,劉女士舉家移居加拿大溫哥華。

同是移民當地的香港作家阿濃在紀念劉女士的文章中描述, 劉姐姐在溫哥華早期自學車衣,縫製了全屋的窗簾。她學習彈鋼琴,自彈自唱兒歌自娛。鋼琴老師比她的孫女還小。後來她學習電腦,用最難的倉頡輸入法,打出了幾本自己未出版的書籍,像《兒童與我》《闖出新生命》《我的大半生》《戰火浮生》,都裝訂成冊,送給好友和子女留念。

老伴楊先生(曾是麗的呼聲電台的工程師)2014年去世後,她精神頓失依靠,悲痛中適應護老院生活,她上繪畫班,把作品張貼出來。讓護理人員把她的指甲搽得美美的。當親友探望她時努力記憶他們的名字,追述一些往事。在最後的日子裏,仍一片童心,追尋快樂。(謝謝劉女士生前好友陳豐年和朱細珍提供劉惠瓊和丈夫楊遠鏞的合照。)

1963年劉姐姐與何紫等合照

Linda Pun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十八日)


劉惠瓊女士的葬禮在今日,即溫哥華時間7月17日以基督教儀式舉行。左上方可見劉姐姐年青時的芳容。

Linda Pun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十八日)

懷念劉姐姐
阿濃

我敬佩的兒童教育家劉惠瓊女士以九十六歲高齡在温哥華逝世了,她留給我的最深印象是熱愛生命。

她為孩子寫作、廣播、辦《兒童報》、開兒童書店、辦幼兒園,能為兒童服務的工作都試遍了,取得豐盛的成績。

她退休後與老伴生活在加拿大温哥華,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因為我們時相往來,所以對她的生活知道得頗清楚。

她倆曾經遍游世界各地,她把照片仔細安排成一本本的專輯。他們合作設計節日賀卡,連特製信封寄給親友,上面都是他們快樂生活的影像。

劉姐姐早期自己學車衣,縫製了全屋的窗簾。她學習彈鋼琴,自彈自唱兒歌自娛。鋼琴老師比她的孫女還小。後來她學習電腦,用最難的倉頡輸入法,打出了幾本自己未出版的書籍,像《兒童與我》《闖出新生命》《我的大半生》《戰火浮生》,都裝訂成冊,送給好友和子女留念。

老伴去世後她精神頓失依靠,悲痛中適應護老院生活,她上繪畫班,把作品張貼出來。讓護理人員把她的指甲搽得美美的。當親友探望她時努力記憶他們的名字,追述一些往事。在最後的日子裏,仍一片童心,追尋快樂。

《大公報》二O一七年七月十五日)

劉惠瓊主編《華僑日報‧兒童週刊》時的版頭(這版頭刊於一九七七年五月廿二日《兒童週刊》第一三七二期)(馬吉提供)

《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訪問劉惠瓊女士
沈舒

沈舒按:由上世紀四十年代末開始,人稱劉姐姐的劉惠瓊女士先後在香港的廣播界\文學界\出版界和教育界作出貢獻,成就非凡。其中,她創辦的《兒童報》(1960-1966)更是香港首份彩色印製的兒童文學刊物。這次訪問以《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為討論的對象,藉此了解香港上世紀六十年代兒童文學的情況。本訪問稿經劉姐姐審閱定稿。

日期:2011年8月11日(星期六)
時間:上午10時正至正午12時
地點:加拿大溫哥華劉姐姐家中

劉:劉姐姐
沈:沈舒

沈:今天很高興與劉姐姐談談《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的往事,請劉姐姐先介紹《兒童報》的出版緣起。

劉:1956年,我放下香港的工作,到英國進修兒童心理的課程。留學期間,我閱讀了大量兒童讀物,對當地兒童書的出版情況有一些了解。每間兒童書出版社每年出版好幾十種讀物,當地兒童書的出版業十分蓬勃。他們有很多作者都是專事兒童書的創作,一生就是為兒童寫作。而且,他們的兒童書有專人繪圖,印刷精美,開度很大,適合兒童閱讀。我當時已立下志願,希望回港後,辦一份適合兒童閱讀的刊物,讓他們在課餘時閱讀。這就是我辦《兒童報》的動機。

1957年返港後,我當時的經濟條件不容許我辦一份大型刊物,唯有先辦一份八開度的小型讀物,希望日後可以擴充到大型報刊。《兒童報》是在極艱苦的情況下創辦的。

沈:請問劉姐姐創辦《兒童報》時有多少位工作人員?

劉:創辦《兒童報》時只有兩位工作人員,就是我和妹妹小葵。我從英國回來後,偶然與她談起在英國立下的志願,希望出版一份優良的兒童刊物。她十分贊同我的想法,並樂意幫手。小葵有寫作的天分,於是由我們二人負責刊物的文字部份。最困難的事,反而是找人畫圖。我們既然決心要辦好這份兒童刊物,就要物色一位懂得繪圖的人來幫手。我當時在電台主持一個兒童節目,與聽眾分享了我辦報的想法。後來,一位聽眾介紹了一位懂得繪圖的陳先生給我。我與這位陳先生在電台餐廳見面時說,我們只是一份小規模的刊物,每期印千多份,問他是否願意幫手。他一口答應,並說他早有出版兒童讀物的志願。我聽後心想:我們十分幸運,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拍檔。我對他表示我們沒有多少資金,問他要多少薪水。他說要求不高,每月只要四百元!我聽後感到愕然,因為四百元在當時來說不是小數目,而且我們全部的積蓄也只有三千元。與小葵商量後,估計我們的資金足夠支付印刷費和他的薪水,應該可以出版兩期,便勉為其難地答應他。我們要求他負責全份報紙的繪圖工作,他滿口應承。但不久之後我們發現他是一位不負責任的人。

我們籌備出版《兒童報》期間,這位陳先生給我們介紹了一所印刷廠,我們還以為解決了印刷出版的問題。後來才發現這所印刷廠仍然採用平板印刷的方法,這是一種很粗劣的印刷技術。我們把第一期的版樣連文字稿交到印刷廠後,便查問這位陳先生甚麼時候完成繪圖,他說他與印刷廠很熟,會直接交稿給他們。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們向印刷廠追問,才知道他仍然未交稿。於是,我們打電話質問他,他諸多推搪,還表示快完稿了。我們開始懷疑他,要求上門取稿。他不肯,囑我們在灣仔東方戲院等他。我外子楊遠鏞不放心,便陪我到東方戲院等他,但他一直沒有出現。當日的印象特別深刻,因為當時正下着大雨,我和遠鏞二人在街頭呆等。最後,我們直接到天后廟道上門找他,才發現他剛剛開始畫圖,撒到滿地草稿。這個人如此不負責任,我心裏就想日後很難靠他了。第一期出版後,我們很失望,因為報紙裏面的圖畫完全不適合小朋友看,與當時坊間渲染暴力的流行漫畫書相似,而且印刷效果差劣,圖畫套色不正,一點都不美觀。我對這位陳先生說:「我們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出版《兒童報》,是希望為小朋友出版一份優良的讀物,而不是想加添一份不良刊物遺害他們。」第二期排版時,我們堅持到印刷廠先看大版,發現哪些不合適的圖畫就抽起來。第二期出版後,看見印刷效果極不理想,而且剩下的資金不多,我們都感到心灰意冷。同時,還遇到發行的問題。我們當時有三千多訂戶,其中以官校的學生為主,有個別學校甚至全校訂閱七百多份。創刊時我們有這麼多訂戶,大概與我做電台節目有關,因為校長和老師了解我的為人,對我出版的刊物有信心。負責發行《兒童報》的是一位麥先生,他應承我們會有專人派報。我們後來收到小學校長的投訴,很多家長表示未有收到訂閱的《兒童報》。我向校長道歉外,立即向麥先生查明原因。他說我們的訂戶分散各處,沒有人手派報。但他曾承諾有專人派發,為甚麼現在反口呢?我聽後很傷心,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最後,我決定自己發行。由第三期開始,我轉用另一所印刷廠,他們採用新式印刷機,印製效果精美。第三期印好後,印刷廠送報紙到筲箕灣道我的家中,那幾千份的報紙,疊起來像一堵牆。我對着這些報紙,心也寒起來,不曉得明天怎樣發出去。後來,小葵找來一些同學,友好的學校找來些學生幫手,好像一隊一隊生力軍。我們有人手捲報紙了,但怎樣寄出去呢?首先我的弟弟劉國雄與他的愛人甄瑞琪把訂戶的名單和地址抄寫在蠟紙上。我拿着抄滿名單和地址的蠟紙,到慈幼中學找我認識的謝主任,借用他們的油印機。後來發覺他們是用新款的油印機,我們的蠟紙不合用。我記得當時下着雨,站在街上拿着蠟紙,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當晚,我們不怕辛苦,用人手一張一張訂戶名單和地址掃出來,然後逐一剪出地址,貼在報紙上。當晚報社的幾名工作人員和外援的生力軍分工合作,在一夜之間,把幾千份報紙捲好,貼好,紮好,成為可以寄出的郵件,實在是一種奇蹟。我們寄報紙時,又發覺一個郵筒塞不下全部報紙,唯有多找幾個郵筒才可以寄出所有報紙。遠鏞當時有一部舊車(車門要用繩拴着才可以行走,否則會飛脫的!),他充當義務司機,載我們四處找郵筒,逐一寄出報紙。如是者我們發了兩期《兒童報》。

沈:劉姐姐剛才提到《兒童報》第一、二期的圖畫由那位陳先生負責,但他的畫作不適合小朋友看,有沒有訂戶因此退訂呢?

劉:幸好,未有訂戶因此退訂。陳先生的表現未符理想,我們惟有另覓人選。有一日,小葵帶司徒華來見我,表示他可以幫手。我對小葵說:「我們沒有能力聘用他,因為我們的資金不夠發薪水了。」但她說:「我們只要發象徵式的薪水給他就可以了。」由第三期開始,司徒華擔任總編輯,幫手編《兒童報》。他當時年僅28歲。

沈:司徒華先生在《大江東去》有專章講述他在《兒童報》的經歷,每期報紙,他負責很多內容,除了畫圖外,還要寫謎語、兒童故事、成語、教作文方法等。劉姐姐與司徒華先生是如何分工的?

劉:我是督印人兼主編,是報紙的負責人;而司徒華是總編輯,負責具體的編務工作。我每期都寫《兒童報》的頭條故事和每週瑣語,還有不定期的短篇如《父子探案》、《小飛仙》、《追夢》等,長篇故事如《莎莎的日記》、《曼妮小札》、《一個好學生日記》。小葵負責撰寫訪問稿,其他內容由司徒華編寫。大概由第三期開始,我們請了梁大江幫忙繪圖,以後還加入江啟明、陳球安等畫圖,司徒華則專事文字工作。

沈:司徒華先生表示他很用心做《兒童報》的工作。劉姐姐認為司徒華先生對《兒童報》有哪些貢獻?

劉:司徒華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當時,他是下午班小學的教師。每天早上,他必定準時到《兒童報》工作。文字創作方面,他寫的兒童故事深受小朋友歡迎,而他教作文的專欄如「張老師教作文」對小朋友很有幫助。除了文字工作外,他認真而投入的態度能夠激勵大家的士氣,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本身的工作已經很忙,但他仍然願意義務來幫手,報社的同事更加要努力發奮。

沈:《兒童報》與讀者的關係如何?

劉:當《兒童報》的發展逐漸穩定下來,我們在英皇道租了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只有幾張書檯。喬遷時,我記得有一位小讀者──就是今天的環保份子周兆祥──送來了一個細小的玻璃魚缸,裏面有一隻拴了紅絲帶的小蜥蜴。雖然我們都不明白他送這份禮物有甚麼意思,但我們最後把這條蜥蜴飼養下來。有了辦公室後,很多讀者上報社找我們。當時,每期《兒童報》有一個小朋友的專訪,希望和小朋友建立友情,由小葵負責。讀者很喜歡這個專訪,因為可以互相認識。我們收到很多讀者的來信,亦有組織讀者活動,譬如旅行和在報慶時有慶祝活動。其中一個小讀者是杜國威,他在麗的呼聲參加我的兒童節目廣播劇,擔當主角,因為他口齒伶俐,發音清晰,有播音神童之稱。

《兒童報》之所以能夠搬到英皇道新址,是因為得到一位林太(名嚴興坤)的幫助。她是一位既有心又慷慨的人。她本身是馬來西亞人,與同是馬來西亞人的丈夫在當地開餐館。他們育有八個孩子,現在每個孩子都各有成就。後來他們的婚姻出現問題,她帶了八個孩子到香港定居。她其中一個兒子與小葵剛巧是同學,所以我們兩家人都認識。當《兒童報》站穩陣腳,可以發展下去的時侯,卻面臨經費不足的問題。每期《兒童報》的開支要數百元,入不敷支,我原先的三千元已經用得七七八八。有一次,小葵與林太談起《兒童報》的情況,她無條件拿了八千元來支持我們,甚至完全不過問《兒童報》的帳目,對我們百分百的信任。八千元在當時來說是一筆大數目。有了這筆經費,報社就可以由我家中搬至英皇道,擴充《兒童報》的辦公室。後來,我們再搬至海港道的辦公室時,林太亦極力贊助。我們非常感激她。

沈:由劉姐姐剛才的憶述,我們知道《兒童報》是以家庭作業的方式創辦起來的,參與的成員包括劉姐姐的妹妹、丈夫及其他義務工作人員。集友銀行是否有出資支持《兒童報》的出版?

劉:《兒童報》從來沒有接受集友銀行的資助。創辦《兒童報》時,我亦未入集友銀行幫手。後來,集友銀行的經理陳厥祥(即陳嘉庚的兒子)派了一位襄理到我家(我家住筲箕灣道XXX號七樓)見面時,還送了一枝人蔘給我,想聘請我做兒童儲蓄部主任。他們為甚麼想從事兒童儲蓄的業務呢?因為他們看到恆生銀行同類的服務做得相當成功,希望開拓這方面業務。他們知道我在電台的節目深受兒童歡迎,希望借助我的名氣擴展業務。我對他們說我不是做銀行出身的,也不懂銀行業務。這位襄理說這不打緊,他們會派一位秘書幫我,而我亦不用天天回辦公室上班。既然不用每天上班,又可以增加收入,我就樂得掛上這個虛銜。我當時的收入主要來自播音、編《華僑日報.兒童週刊》及銀行的工作,這些薪水都用來出版《兒童報》。順帶一提,集友銀行當時有訂《兒童報》,免費送給儲戶,這也算是一種支持吧。

沈:《兒童報》有一項創舉,就是香港第一份以彩色印刷的兒童報紙。劉姐姐當時為甚麼會有這個想法?出版時,有甚麼困難?

劉:我當時覺得,香港的家長不太捨得買書籍給小朋友閱讀,這可能與家庭環境不佳有關。不過,以報紙形式出版的兒童讀物,因為免釘裝費,費用可以較書籍便宜許多。一份《兒童報》只需弍毫,那時候買一條油條也要一毫,所以家長可以負擔得起報紙的費用。我留意到市面上有很多黑白的「公仔書」,小朋友也看得津津有味。為了吸引小朋友,我們採用彩色印刷,利用圖畫和文字增進他們的知識。《兒童報》既能符合家長的購買能力,又能引發小朋友的閱讀興趣,所以創刊時銷路不俗。

創刊時,曾經有些印刷技術上的困難,最主要是套色不準確的問題,令到圖畫模糊不清。由第三期開始,我們轉用另一所印刷廠,他們的印刷機較新,三色可以同時印刷,問題就解決了。最難得的是,他們是一所很負責任的印刷廠。我記得1962年颱風溫黛襲港時,印刷廠的沈老闆仍然依時印好《兒童報》,他致電給我表示發行商沒有人願意到印刷廠取報紙,而印刷廠也沒有人手可以送報紙到發行商,問我應如何處理?《兒童報》雖然是小報,但創刊以來從沒有脫期,這一次也不能例外。於是,我請他把《兒童報》放在印刷廠門口,又請他安排伙計幫我們搬報紙上車,我們稍後來取。遠鏞冒着颱風開車載我到印刷廠,工人把報紙搬上車後,我們從北角開車到中環,再轉送到發行商處。那一次風雨真大,加上那一輛老爺車,沿路十分驚險。我們到達發行商後,請他們派人把報紙由車上搬到辦公室。幾經艱苦,《兒童報》終於在颱風襲港期間如期出版。我們很滿意沈老闆的工作,一直幫襯他的印刷廠,直至《兒童報》結束為止。幾十年來,我們與沈老闆保持好朋友的關係,他的兒子現在也是我的乾兒子。

沈:這次經歷實在是一個感人的片段。儘管《兒童報》只是一份給小朋友閱讀的刊物,但無論遇到甚麼困難,劉姐姐都不畏艱苦,務求《兒童報》能如期出版。這顯示了劉姐姐認真辦報的態度。

劉:後來,由友人介紹了一位叫楊偉舉的職員,負責發行《兒童報》的工作。從此,我們的發行工作做得更好,《兒童報》甚至遠銷南洋一帶。我們原本以為發行《兒童報》到南洋是一條生路,卻從來沒有想過這竟然是一條死胡同。與我們合作的發行商是馬來西亞一所大商號,我們完全信任他們。我們發過去的《兒童報》,數量一期比一期多,前後共發了十多期。我現在雖然記不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繳付過一期半期的費用,但可以肯定一點,就是他們累積欠下我們的錢很多。後來,我們知道這所發行商侵吞了我們的錢後,就不再發《兒童報》給他們了。

沈:司徒華先生曾經表示百分之三十的《兒童報》是銷往星馬泰一帶,後來因為排華的關係停銷《兒童報》。當時的情況是否如此?

劉:當時的確有百分之三十的《兒童報》是銷往當地。不過,當地停銷《兒童報》,主要是因發行商拖欠我們的錢所致。至於《兒童報》有否因為排華而滯銷,這一點我就不清楚了。

沈:《兒童報》當時面對發行困難,如何可以支持下去?

劉:有一次,我與小葵出席一個類似酒會的活動,認識了泰昌安記書局的老闆娘。閒談間,她知道我們編《兒童報》表示很希望編一套幼稚園的書,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幫手。我們即時答應她。編這套書(包括算術、常識和讀本三種)時,我們想到用新方法,就是開度要大、字體要大和內容要新,務求與坊間常見的幼稚園課本不同,藉此引起小朋友閱讀的動機和興趣。另外,我們也編了教師手冊,方便老師參考。當時坊間出版的幼稚園課本罕有教師手冊,我們也算是開創先河吧。這套課本出版後,十分暢銷,共售出超過萬多套。後來,我們繼續編了一套幼兒園的課本。我們與出版社有協議,要求在每一本書後面都要貼上一個我們提供的印花,由此就知道書的銷售量。我們得到每銷一本書便抽取百分之幾所得的版稅,足夠支持《兒童報》後期的出版了。

沈:何紫先生曾經在《兒童報》工作,可否談談他加入《兒童報》的經過,以及他工作的情況?

劉:司徒華後來因為工作忙,大概在1963、1964年辭任《兒童報》總編輯。當時《兒童報》業務已很穩定,還有足夠的經費遷址至北角海港道北角新邨的舖位。有一天,友人介紹何柏(何紫原名何松柏,又名何柏,暱稱何伯)來見,我立即請他到閣樓翻譯一個英文的小故事,他很快完成,我便用了他。何柏一直做到《兒童報》結束為止。何柏寫的故事較司徒華少,他主要負責找資料。他特別擅於四處找書,然後把資料轉化到《兒童報》上。何柏是一位熱心兒童文學的年青人,但有時難免急進。司徒華處事成熟穩重,何柏則熱情奔放,兩人的作風雖然完全不同,但同樣有志於兒童文學的工作。

《兒童報》結束後,何柏與發行部一位叫何叔的同事都希望接手海港道的辦公室。我對他們說:「無論你們哪一位接手,雜誌社內的儀器、傢俬、書籍都可以送給你們。」期間,西邊街剛巧有一個舖位出租,他們二人都有興趣。最後,何叔讓了西邊街的舖位給何柏,他則接手海港道的辦公室,直到我移民加拿大時他仍然在海港道辦公。何柏離開後,在西邊街設立一間書店,並創辦山邊社,後來十分成功。

沈:何紫先生對《兒童報》有哪些貢獻?

劉:何柏對《兒童報》很有貢獻,因為他做事態度投入,而且為人熱情,好像一個火把般,令報社熱鬧暢旺起來。

沈:劉姐姐認為《兒童報》對何紫先生日後從事兒童文學的工作有哪些影響?

劉:《兒童報》對他的影響主要有兩點:一、他負責每期報紙的編寫工作,這些經驗加深了他對兒童文學的認識;二、他認識了一羣小朋友,成為他日後的忠實讀者,有助他發展兒童文學的事業。

沈:何紫先生少年時經常看黃慶雲女士主編的《新兒童》,是兒童文學的讀者。他後來擔任《兒童報》的工作,是兒童文學的作者和編者。《兒童報》可以說是何紫先生從事兒童文學工作的起點。

劉:《兒童報》的確對他的影響很大,讓他可以深入兒童文學的領域。而且,他擔任《兒童報》編輯期間,文筆不斷進步,為日後從事兒童文學創作打下基礎。

沈:《兒童報》出版了六年共272期後停刊,甚麼原因導致停刊呢?

劉:六十年代期間,香港的家長始終沒有鼓勵孩子閱讀的風氣,而兒童亦未有養成閱讀的習慣。《兒童報》的銷量逐漸下跌,最後無法經營下去,我們只好忍痛停刊。期間,何柏提議將「兒童報叢書」以套裝方式發售,藉此幫補收入,只可惜為時已晚,無法改變結業的事實。不過,這件事說明了何柏不僅有寫作的能力,而且有商業頭腦,懂得在困難的環境下尋找生存之道。

沈:《兒童報》為香港兒童文學的發展作出了貢獻,除了劉姐姐、司徒華先生、何紫先生等寫下大量兒童文學作品以外,還培養了大批喜愛兒童文學的讀者。《兒童報》的停刊,只代表了它已完成歷史任務而已。劉姐姐,我們轉轉話題,談談《兒童報叢書》,可否介紹這套叢書的構思?

劉:當《兒童報》的銷路停滯不前的時候,我們想到每期報紙都有一些頗能吸引讀者的故事,於是決定把這些故事抽出來出版單行本,列為「兒童報叢書」,藉此增加收入,補貼《兒童報》的出版費用。事實證明這個計劃開始時很成功,叢書的銷路很理想。

沈:《兒童報》有固定的出版期,每期報紙的時間性很強;但「兒童報叢書」與《兒童報》不同,可以交給書局長期發售。劉姐姐出版叢書時,有否特定的選書標準?

劉:我們有嚴格的選書要求,每種書都要經過編輯反覆斟酌商量,然後才決定是否把書列入叢書出版。假如我們準備把《兒童報》某欄目的文章結集出版,我們排《兒童報》的版面時就把該欄目的文章排成叢書的版樣,到出版時就非常方便,只要拿出以前排好的版樣製成紙版就可以上機印書,不用重新排版。這種靈活變通的方法也是由何柏想出來的。

沈:這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辦法,一方面可以減低成本,另一方面可以提高效率,一舉兩得。

劉:對,我們只要很少經費就可以出版叢書了。《兒童報》的頭條故事就是用這種方法收入叢書出版的。我記得當時雜誌社的閣樓上堆滿紙版,就是印完叢書後留下來的。

沈:劉姐姐曾經在文章中提及《兒童報叢書》出書百種,請談談叢書的銷售量及流通情況?

劉:《兒童報叢書》首印一千本,銷完一千本後,再版一千本,每本售價好像是五角。

沈:劉姐姐認為《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對香港兒童文學的發展有哪些影響?

劉:香港有了這些優良的兒童讀物,一方面引起教育界和部份家長的注意,另一方面得到更多有志發展兒童文學的工作者響應;其後《兒童樂園》、《螢火》等不少優良讀物的出版,亦使那些粗劣的連環圖書逐漸絕跡。

沈:今天十分感謝劉姐姐接受訪問,憶述了許多《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少為人知的舊事,特別是當時艱苦經營的情況。我相信這些往事能夠令讀者對《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有更深刻的認識。謝謝!

(城市文藝 第六卷 第四期(總第五十六期) 2012 年1 月16 日,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電台歲月雜憶──訪問劉惠瓊女士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劉惠瓊,資深兒童文學作家,人稱劉姐姐,1948年從上海回港後,擔任麗的呼聲及香港電台兒童節目廣播, 為兒童講述故事, 解答疑難, 並組織節奏樂隊、兒童劇團、兒童合唱團等, 同時兼任《華僑日報· 兒童週刊》主編。曾為兒童寫作無數兒童故事、童話、寓言、兒歌散文、遊記友童劇本等。六十年代先徒創辦《兒童報》及《少年報》。出版之單行本, 多不勝數, 例如: 《劉姐姐信箱》、《劉姐姐講故事》、《慢吞吞國》、《港生日記》、《一個好學生日記》、《我的日記》、《寄小朋友》、《曼玲小札》、《萍蹤憶語》、《動物園的秘密》、《碧琪歷險記》等等。

二O一一年八月十一日, 劉惠瓊女士接受我訪問, 暢談向她創辦的《兒童報》(一九六O至一九六六) 及《兒童報叢書》。二O一二年五月十五日,劉姐姐第二次接受我訪問,談到另一方面的話題,即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她在電台工作的回憶。這一次訪問一方面了解到劉姐姐對廣播界的貢獻,另一方面反映了四、五十年代香港廣播界的情況。本訪問稿未經劉姐姐審閱,文責概白筆者負責。

日期:二O一二年五月十五日(星期二)
時問:下午三時半至四時
地點:加拿大溫哥華劉姐姐家中

劉:劉姐姐
沈:沈舒

沈:今天很高興再次在加拿大訪問劉姐姐。我們上一次談及《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的出版情況,這一次我們改談劉姐姐在電台工作的歲月。從劉姐姐〈我的自述〉這篇文章中,我們知道劉姐姐晉身廣播界,與丈夫楊遠鏞先生有關。劉姐姐可否說說這一段經歷?

劉: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和外子楊遠鏞先生及剛滿一歲的女兒從上海來港。當時,香港麗的呼聲籌備開台,經朋友介紹,楊先生擔任麗的呼聲的工程師,負責設計和安裝全部廣播設備的工程。有一次,我到電台找他。剛巧,一位電台節目負責人見到我,立即邀請我主持兒童節目,更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你最適合做兒童節目了。當時,我不明白他為甚麼這樣說,猜想之下,可能是我的聲線比較容易為小朋友接受吧。最後,我答應擔任主持的工作。一九四九年麗的呼聲啓播,他們的兒童節目就是由我主持的。

沈:劉姐姐最初主持兒童節目時,遇到甚麼困難呢?

劉:當時,香港還沒有同類的兒童節目,而且我完全沒有電台經驗,只能邊學邊做。最初,我的確不習慣對着咪高鋒自說自話。對着一班小朋友,我可以看到他們的反應,知道我的說話能否感動他們。但我在播音室對着咪高鋒說話, 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反應, 亦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我的節目。由於兒童故事是現場直播的,大家比較緊張。進入錄音室後,我就會正襟危坐;看到錄音室的紅燈亮起時,我就會開口說話。其他錄音節目如話劇等,講錯說話可以從新錄音,經過剪接就可以糾正過來,但現場直播的節目就不可以了。另外,從事播音工作,最怕傷風、喉嚨痛這些毛病。幸好,我當年身體較好,很少生病。

沈:劉姐姐的節目很受歡迎,很多小朋友收聽。劉姐姐主持節目有甚麼竅門嗎?

劉:我一直很想知道小朋友的反應,有沒有收聽我的節目。於是,我想出了一個方法:我在講故事的節目中,請小朋友猜謎語,猜中有獎。這個遊戲推出後,我收到數百封小朋友的來信和不斷打來的電話,由此知道他們喜歡收聽我的節目。當年的小朋友,今天已各有所成,譬如周兆祥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小朋友,不僅收聽我的節目,而且是《兒童報》的讀者。前不久,我才知道小思老師也是我電台節目的小朋友。

沈:劉姐姐主持兒童故事,需要很多故事題材。劉姐姐從哪裏找這些題材呢?

劉:我剛才提到的那一位電台節目負責人對我說,只要拿着一本兒童故事書, 依書直說, 唸一遍就可以了。不過,我認為兒童節目是不應該這樣主持的。所以,我除了參考坊間的故事書外,還動手寫地道的童話、寓言、生活故事等。多年來,我寫的兒童文學作品不計其數,只有小部分結集出版。

此外, 我還想出很多方法來主持節目,除了猜謎語外,還每年舉行一兩次作文比賽、演講比賽、歌唱比賽、常識比賽等活動,並先後成了立兒童合唱團、兒童廣播劇組、節奏樂隊等,讓小朋友可以從多方面參與電台活動,而不僅僅是扭開收音機聽故事而已。我的節目不僅吸引小朋友收聽,還有教育界人士和家長。

沈:麗的呼聲當年的節目表中,幾乎每一天都有劉姐姐的節目。

劉:對,我的兒童故事節目每星期有六天,每次半小時,下午五時電台就會播出主題曲藍色多惱河。小朋友聽到這首主題曲,就知道是劉姐姐講故事的時間了。香港電台台長劉少川先生收聽過我的節目後,認為要革新他們的兒童節目。大概在節目播出一個月後,他專誠來找我,邀請我為港台主持兒童節目。我感到他很有誠意,於是答應他。一直以來,香港電台不容許他們的職員別處兼職,但我較為例外,可以同時在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開咪主持兒童節目。有些朋友很奇怪,問我為甚麼可以同時擔任兩個電台的節目主持?當時的情況的確比較特別,我應算是同時在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工作的第一人了。

沈:劉姐姐主持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的節目有哪些不同之處?

劉:麗的呼聲的節目較香港電台的頻密,前者每星期有六天,而後者只有兩天, 每次同樣是半小時。而且,麗的呼聲提供播音室給小朋友排練話劇和其他活動,香港電台則沒有這種方便。故此,我在香港電台的工作,只能夠主持節目,講講故事和常識而已,很少與小朋友接觸。

一九五六年,我前往英國倫敦大學進修兒童心理學一年, 暫停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的節目。期間,我曾在倫敦麗的呼聲總部每周錄音一次,寄回香港播出,節目名為旅英見聞;我又在英國廣播公司(BBC)海外部主持一個名為「我在倫敦所見所聞的節目,介紹當地的生活。

一九五七年,我回港後,繼續擔任麗的呼聲兒童節目的主持。而劉少川台長已經退休,我對於港台的節目有點意興闌珊,所以沒有再為他們主持節目了。一九六O年我創辦《兒童報》後,工作實在太忙碌了,到一九六三年沒有再主持麗的呼聲的節目,正式離開廣播界。

沈:上世紀四、五十年代,麗的呼聲為甚麼要開設這類兒童節目呢?

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社會剛剛恢復過來,家長忙於生計,兒童教育尚未獲得重視。為免兒童整天無所事事,流浪街頭,家長樂意安裝麗的呼聲的收音機,讓孩子留在家裏收聽電台節目。由於麗的呼聲是當時的新興事物,自然受兒童歡迎。除了聽電台節目外,當時的小朋友還喜歡租公仔書,大概是每本一、兩仙。

沈:當時,麗的呼聲人才濟濟,節目廣受歡迎,有甚麼原因呢?

劉:麗的呼聲一九二八年創立,總公司設在英國。香港麗的呼聲一九四九年三月一日啓播,當時的經理是美國人R. J. Warren。他很有商業頭腦,一早認定這是一盤有錢賺的生意,於是向香港政府申請牌照。取得牌照後,他隨即建設廣播設施,添置各種器材。最初,伍雅文先生負責麗的呼聲的電子工程工作,後來楊先生也加入工程部。麗的呼聲是有線廣播,需要掘地鏞設電纜,工程相當艱巨。所以,早期用戶不多,後來才逐漸增加,達一萬戶時電台還開慶祝會。

沈:我知道劉姐姐與鍾偉明先生相熟,可否談談你們認識的經過?

劉:鍾先生原本負責麗的呼聲的大人節目,當他知道我成立兒童廣播劇團後, 出於對兒童廣播的興趣,他每星期日都主動來幫手,執行實務工作。我們利用星期日小朋友不用上學的時間,早上組織他們到麗的呼聲的播音室練習,譬如對台詞等。鍾生十分熱愛工作,我每次都見到他很用心教小朋友對台詞。

沈:劉姐姐可否重演當年在電台開咪講故事的開場白?

劉:好的……各位小朋友,今日我準備講一個故事給你們聽,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森林人》你們已經聽過幾集了,今日我繼續講給你們聽啦……

沈:謝謝,劉姐姐。我雖然沒有機會聽過劉姐姐主持的兒童節目,但透過這次訪談,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劉姐姐熱愛兒童,熱愛電台工作。今天十分感謝劉姐姐與我們分享了六十多年前電台工作的點滴,讓我們知道不少台前幕後的故事。謝謝!

(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1年1月29日 星期六

華叔擺檔寫揮春緣起

華叔擺檔寫揮春緣起
許迪鏘

1985年12月,中國書展在灣仔華潤大廈展覽廳「盛大」舉行。說盛大一點也沒誇張,這是改革開放以來春風吹又生的我國出版業在「國外」的一次總檢閱,展覽場地龐大,當時尚未安身會展的香港書展與之相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我撈到一張開幕禮當天的嘉賓入場券,持券人士每人獲贈孔子像陶碟,以今天的標準看,仍是大手筆。

這一年前後直至1989年中,是內地和香港文化交流的黃金時期,我們在香港見過了差不多當時最重要、最出名、最新銳的中國作家。汪曾祺、黃裳、鄧友梅、張辛欣這樣的鑽石陣容同台出現,是一直再沒見過的事。事情的發展有太多意料之外。即使如孔夫子,那年任誰也想不到他老人家會有今日的風光。其實最可能成為陶碟主角的應是魯迅,但魯迅戰鬥性太強,轉而徵召夫子,可見主辦者用心良苦。當日主持開幕禮的是安子介,也可見這次盛會的「級數」。如果不是日後健康轉差,他就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首任行政長官。

在會場我見到華叔司徒華。當年他和左派關係相當友好密切,顯而易見,他是在主辦單位專人陪同差點沒有鳴鑼喝道下巡遊參觀的。我的目標當然不是在場的尊貴人物,我找的是聽聞在內地有關係也一書難求的錢鍾書新版《談藝錄》,它果然鬼鬼祟祟地藏在中華書局攤位書架底的一角。我如獲至寶,猛抬頭,卻見華叔要離場了,我瞄瞄他買了什麼書,赫然是一部《三稀堂法帖》。

那以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華叔與「愛國陣營」決裂,二十年來在維園年宵寫揮春為支聯會籌款。三年前到維園請他寫了「民主長青」,我說「多謝華叔」,我人在左邊,他的頭卻扭向右邊,我心裏十分難過。

華叔的書法自有他的風格,但不算名家,可見的是從帖學入手,出入王羲之、米芾,筆畫猷勁而略欠灑脫。這一切也許都從當天那部法帖開始。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廿九日《信報》)

2011年1月11日 星期二

智者千慮 必有一失

智者千慮 必有一失
黎則奮

陸離的執着與求真,終於有回報,有線電視率先更正,港台「議事論事」的監製亦來函澄清,作出更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執着求真的陸離在支聯會成立日期的問題上,卻不幸搞錯了。她堅持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周日)全港第一次百萬人上街遊行那一天,但事實上,支聯會的籌備委員會第二天才成立,正式成立和選出執委會,已是六四鎮壓之後的事。多年來,陸離一直不厭其煩,多番公開呼籲及私下奔走,要求本港傳媒更正,近日又因傳媒報道支聯會主席司徒華病重提及有關新聞再表異議,並且感到非常疲累。有見及此,為解陸離心頭大石,同時釋除公眾(尤其是八、九十後的一代)可能因陸離的言論而引起的疑惑,我決定以過來人的身份將支聯會當年成立的意念和過程公開,算是為香港戰後最重要的社會群眾運動歷史,提供一點原始史料。

不錯,「全港市民支持北京愛國學生民主動運聯合委員會」(簡稱支聯會)的名字最早出現在香港媒體上,的而且確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作為普通市民而非運動份子的陸離,先入為主,有此錯覺,完全可以理解,但陸離卻不知道,成立支聯會的意念並非出自司徒華及當年以他為首的民促會,而是已故的社會份子吳仲賢。當年的浸會講師談綺華、現任《明報周刊》社長龍景昌和我都可以做證。只是我們分別向當時份屬民促會的骨幹劉千石、張文光和李卓人提出成立支聯會的意念和政治需要後,社會鬥爭經驗豐富又謀畧過人的司徒華及其骨幹,便率先於五月二十日以支聯會為名,號召全港市民於五月二十一日到中環遮打道集會,遊行聲援北京學生的愛國民主運動,締造了歷史,不知內情的一般市民,才以為支聯會是在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誕生的。

(轉貼自二0一一年一月十一日臉書黎則奮 Q仔的網誌

司徒華點滴

司徒華點滴
左丁山

司徒華逝世後,好多佢嘅生前「秘密」逐漸曝光,一人講一句,加加埋埋,就知道司徒華對各方面都有影響力,譬如港大教育學院程介明教授係港大教育學院支柱之一,對港大甚有助力,但根據教授所言(信報一月七日),一九八四年三月他在倫敦讀博士待業之時,港大應承同佢簽三年加三年嘅教書合約,而中大教育學院院長杜祖貽親自打電話搵佢,請佢入中大做「長工」。一般新科博士為安定前途計,一定推掉合約工嘅,但程博士問司徒華攞意見,司徒華就寫信勸佢應聘港大,為港大教育學院添點心血,因為中大教育學院已與外界接觸多,氣氛活躍喎!程博士於是就回母校港大任教,改變了部份香港教育史。

六四後香港支聯會有拯救民運人士行動,代號係黃雀行動,左丁山知識淺薄,成日以為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即係公安拉人,支聯會黃雀在後救人咁解。亞洲週刊訪問黃雀行動負責人陳達鉦問及「黃雀行動」之命名來由,陳先生即刻背出曹植「野田黃雀行」:「……羅家見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黃雀行動就係「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咁嘅意思,係熟讀詩書嘅司徒華採用嘅,哎吔,此詩在中學時讀過,竟然忘記晒,寧不慚愧?

呢幾日睇咗不少司徒華嘅資料,最令左丁山佩服者就係司徒華老早諗到為教協開源、搞財政獨立嘅妙計,就係辦好「教師超市」,以賺錢養教協,多年來辦得相當成功。一般老師不懂做生意,也視生意為庸俗,即使要做,都會辦得唔湯唔水,但教協在司徒華領導下,就懂得在呢方面與現實妥協。左丁山同教協有一次咁多嘅交手經驗,與神童輝搵華叔傾合作,華叔叫我地同一位郭老師談判,呢位郭老師好懂得為教協爭取利益,連神童輝都評論一句:「乜老師咁識講數吁架?」就因為華叔辦社運嘅策畧,就係首先鞏固教協財政,不倚賴他人捐款,教協先至可以多年來企得咁硬啫。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十日《蘋果日報》)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敬悼我的恩師司徒華先生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敬悼我的恩師司徒華先生
陶君行

 

1990年支聯會「民主愛心寄秦城監獄」心意咭簽名運動,收集香港市民簽名寄北京秦城監獄,慰問獄中民運人士。右二為陶君行。

《明報‧世紀版》編按:大家仍會記得去年516公投運動中,司徒華與陶君行,這對多年師徒、民主運動同路人曾有一席爭持。從八十年代學運時代發始的「革命同志」關係,在跌宕的政局和意識形態流轉中經歷重重考驗。陶君行分四階段述寫與華叔的廿三年情,更側寫出民主鬥士百味紛陳的路途。

1

剛度過中華民國的百年元旦,司徒華便離世了。12月30日,他的助手在面書平台寫上他喜愛的《聖經》章節︰「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們: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裏死了,仍只是一粒;如果死了,才結出許多子粒來」(《若望福音》十二章24節)。的而且確,他的猝逝象徵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去年深秋,我正猶豫應否前赴探病,擔心我的出現會否教他不快。他卻不計前嫌,主動透過朋友傳來邀請。最後一次探望他是去年12月。病榻前,他緩緩唱出昔日的革命歌曲,激動得再三流淚。我不懂那些老歌,只能唯唯諾諾,誠敬傾聽。一時間,恩仇俱泯。他說今年必須為辛亥革命百年紀念大事慶祝,多辦活動,編印秋瑾等烈士的文集。人生走到盡頭了,他跟我熱切談論的仍是中國民主。壯志未酬,想不到這就是最後一回見面。與他認識23年,足有半生。

歲月流逝,廿年輾轉,他成為了我的「政敵」。但自始至終,他是我其中一位恩師,香港民主運動的標誌。

2

1987年夏天,我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參與嶺南學生會的工作。學生會舉辦迎新營,我邀約司徒華出席,討論中國民主。學生事務處說這人太政治化,大加打壓,我和同學自然聽若不聞。司徒華欣然赴會。在前往烏溪沙青年營的渡輪上,我們交談,他提到對中港關係的想法。他說,如果中國是條狗,香港只是牠的尾巴;即使尾巴健康,狗仍舊會「生(外[],內[茲])」,所以中國民主才是關鍵。這是我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對中國民主的關注亦從此成為了我們的默契,下啔了往後二十年在支聯會共事之誼。

到了1989年,神州風雲色變,我正任學聯秘書長。支聯會還未正式成立之前,他鼓勵學聯北上作聲援運動的先鋒。結果,那年夏天,我到了北京,見證了中國民主的時代分水嶺。香港亦一再發起過百萬人的遊行,而司徒華的不屈爭鳴從此深入民心,成為了民主鬥士的標記,香港人支援民運的集體記憶。

有人近年開始批評支聯會,指其只停留於「支援」角色,放棄香港的民主主體營建工程。且別爭論這些批評是否恰當,但農曆新年有揮春檔攤,4月有復活傳訊,6月舉辦燭光晚會,歲末寄聖誕卡給在囚民運人士,再加上連結天安門母親,與長期聲援國內維權運動志士,花開花落二十一年,支聯會的成績,司徒華的堅持與毅力,未嘗不是難能可貴。

至於組織理念,司徒華未必是創始型的抗爭先驅,但思考一樣紮實。回想1988年,我加入當時民促會的運動,與華叔一起爭取八八直選。同年,創辦《明報》的查良鏞為小圈子選舉辯護,我與一眾大專同學火燒明報報章抗議,燃起街頭抗爭之火。事後他寄語支持︰「你平日為同學爭取權益(要求嶺南學院升格運動),有群眾基礎,抗爭自然事半功倍。」對他來說,學生確是運動的希望,群眾路線更是運動的基石。這種合理而平實的組織理念一直啔導我的政治方向。

1990年,我加入了港同盟。當選區議員後,更會邀請他來黃大仙出席地區活動。天南地北,由民主發展、基層生活,到閱讀與運動,在細碎的生活中,我們無所不談。

司徒華給我最深的印象,是行動的紀律。他邀約的會議,大家無不準時。因為他認為,這是「為人謀而不忠乎?」的最大測試。大家看到的司徒華,往往是聲嘶力竭叫喊口號的一面。我有幸接觸的司徒華,則由最瑣碎的小事開始律己以嚴,將認真的做事態度以身作則,感染他人。而這種執著,其實才是一浪又一浪民主運動的基礎。

3

不過,正如大家所知,我和他究竟心懷不同的政治志向。政治立場上,他是務實派,我則是抗爭型。政治上分歧,情誼亦漸見風浪。

1998年,我和部分民主黨黨友互不咬弦的情開始浮面,其時他正部署退休。在一對一的飯敘中,他跟我說︰「你的路向是甚麼呢?想清楚吧,我可以幫你安排。」但我沒有領情,反而和今天已退黨的鄭家富、剛成立新民主同盟的范國威,還有我的多年戰友陳國樑等,組成了強調基層立場與街頭運動的「少壯派」,嘗試活化黨內民主。可惜事與願違,2002年我正式退出民主黨。華叔嘗試挽留,但我不願彼此勉強,只好婉拒。而華叔亦因此被迫擱後退休計劃,2000年亦有參選。事過境遷,他亦無責備之意,只對我說︰「你還記得飯局上我叫你想清楚嗎?你得罪咁多人,我如何能夠幫你?」在政治理想面前,我選擇了出走,但他對我的知遇之恩,一直未敢或忘。

2009年底,五區公投運動剛剛起步,其時民主黨尚未議決是否參與,商台邀請司徒華和社民連於直播節目中即場辯論。對手雖然是司徒華,我還是忐忑地接受了這次考驗。我還記得我在節目中質疑五區公投是司徒華提出總辭名單後,才把話題炒熱的,華叔竟指我歪曲事實,批評社民連只求搶佔道德高地,推說他提出名單不過希望引起討論。華叔更問︰「你記得我對你的教訓嗎?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而我回答︰「我還記得你的教訓︰對民主運動,可以沒有貢獻,但也不要搞破壞。」

這樣的師徒對壘,在公在私,還是我和華叔的頭一次。頃刻間,我的心頭掠過無數氣話,不斷考慮應否施展那些但求擾亂對方情緒的「辯論技巧」。但我還是擱下了任性。從事後輿論看來,論觀點,我的內容還有一定說服力。但如果辯論有所勝負的話,是我輸了,因為氣勢是給他壓下去了。然而,從後輩對恩師的態度來說,我對他的忍讓是恰當的。

及至去年初,我出任社民連主席,策劃政治生涯中最關鍵的五區公投運動,他卻發現患上了末期肺癌。人生既是巧合,亦復殘酷。五區公投運動中民主黨大潑冷水,反對政改方案一事上他們又臨門變節,司徒華更是反對五區公投和支持政改方案的主要推動者。我與他已然各為其主,可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至於去年7月就收起「結束一黨專政」示威牌引發的筆戰,更是我倆之間的一場鬧劇。然而,無論我對支聯會的質詢是否合理,經過媒體的炒作與放大,就被矮化為我和司徒華之間的私人恩怨。是是非非,非我所願,亦是我與他的一個終身遺憾。

其實,政改表決前後,他先在民主黨的會員大會上漠視跪求的網民,再炮轟他的多年戰友李柱銘「有人跳樓,你唔跟住跳?」。七一遊行當日,更以侮辱選民的「豬狗論」反駁民主黨出賣港人之說。必須承認,有過這麼一刻,我簡直覺得眼前的長者十分陌生,已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司徒華。我甚至曾激動地說過︰「同志,我跟你在此分手!」

不過,痛定思痛,歸根究柢,對民主中國的胸懷,我從未有因民主黨的區選妥協方案,而對他有所懷疑。其實在六四之前,他一直相信溝通路線。可是六四屠城,非我們所能逆料,連譚耀宗曾鈺成當時也痛批中共。隨時間過去,親建制的政客,今天已紛紛露出狐狸尾巴,為屠夫隱瞞事件真相。而置身大是大非之前,司徒華選擇恆久而固執的堅持,浩氣頂天立地。在他與所有參與者的努力下,89年的記憶從沒有流逝,無名的死者得以在年復一年的燭光中長存。六四紀念,把香港刻進了民主中國的版圖。平反六四,成為了一代香港人的終身理想。瑕不掩瑜,司徒華功不可沒。

4

華叔身故,既有人悲慟地歌頌,也有把他視作老頑固、敵視民主黨的朋友不以為然。我百感交集,體會在彼此之間。司徒華作為政治人物,晚年的觀點我確實無法苟同,民主黨的妥協,白白浪費了五十萬巿民的一票,糟蹋了公社兩黨與公民社會朋友半年來在公投運動的奔走,斷送了回歸以來政制改革最最重要的契機。但作為生老病死、有血有肉的人,陶君行仍是司徒華提攜訓勉的後輩,他仍是我感念如昔的啔蒙恩師。愛中有恨,你中有我。如此掙扎,到了最後一次見面,已變成笑中有淚的歌聲。就算對華叔有多大成見,說到底,在民主中國的路上,華叔與我們都是同路人,風雨無改。

我想起三年前他寄來的聖誕卡上蘇軾的名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如今,他的骨灰將灑進大海,隨流水漂回神州大地。爭取民主,讓流亡四方的中國人好好回家,這是華叔留給我們的使命。

【明報資料】

陶君行──社民連主席、黃大仙區議員。1989年任學聯秘書長,並參與支聯會。翌年加入港同盟,世紀末組織「少壯派」,2002年終退出民主黨。其後加入前,因反領匯而離開。2006年與長毛等創立社民連。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七日《明報》世紀版)

2011年1月10日 星期一

司徒華情事

葛師校友會學校同事 正是早逝情人 華叔為她終身不娶
記者:張嘉雯

【蘋果日報訊】不曾看着他青絲變白髮,不曾觸碰他一臉風霜,她在最美麗的年華撒手塵寰,回憶裏只有年輕的、替她出頭的司徒華。27年下來,塵滿面、鬢如霜,阿華成了華叔,書本放滿單人床。無法一起老去,無法像老夫妻成天吵嘴,黃少容──一個隱藏在司徒華胸臆 27年的心事,一個長得像劉曉慶的情人,從今以後,與司徒華在天上重逢。
每年重陽節,司徒華都會跟學生們拜祭一位「同事」,這位同事叫黃少容。司徒華生前輕描淡寫,跟有線電視的記者說,跟這位「同事」感情要好。

1961年,司徒華到剛開校的葛量洪校友會觀塘學校任校長,最初只教故事班,向小一、小二的學生講故事。開校首兩年,升中試只有兩名學生考得中學學位,「同事同我講,話徙置區啲學生係咁,質素太差,我頂住條氣,覺得佢侮辱咗啲學生,就去教(中學)會考班」。他教中文和數學,第一課教學生唱民謠《讀書郎》,「不是為做官,也不是為臉子光,只為窮人有翻身呀,不受人欺負,不做牛和羊」。結果全班 39名學生均考得中學學位,彪炳成績更引來記者追訪。

任教會考班與拍檔結緣

那三年,跟他拍檔的黃少容教英文,會考班中三個頑皮仔激得黃老師大哭,「佢哋三個激到個先生喊,先生話『要趕你哋出校』,佢哋叫個先生畀返5蚊學費佢」。司徒華知道年輕的拍檔被欺負,召了三大惡人來校長室,拿出三張五元紙幣,「我同佢哋講,畀返5蚊佢,叫佢哋退學,結果冇人敢要」。

司徒華向三名百厭星每人發一本特別紀錄簿,每次英文課後,由黃老師寫上評語,再由司徒華出馬對付,從此三人不敢再欺負黃老師。百厭星一號黃福佑,每年陪司徒華拜祭黃老師,是華叔口中「自食其力」的老實人,他直言當年經華叔一嚇後,「收斂咗少少」,長大後「覺得佢好錫我哋」。

直到自己的生命也幾乎走到盡頭,華叔才透露,他口中早逝的情人,正是黃少容。

司徒華曾經說,情人長得像劉曉慶。他早前接受報章訪問時就表示,黃跟他同年到葛師校友會觀塘學校任教,雙方約會一次後,女方就拒絕交往。一直至1973年一天,他接到對方家人來電,才知道「好拍檔」患有罕見的縮窄性心包炎,生命危在旦夕。

分手10年方知佳人病亡

黃少容戰過死神,二人感情更堅定,曾經同遊台灣,其後女方再次提出分手,華叔在分手10年後,才由學生口中得知黃已病逝。黃得知自己病情後,擔心無法生育,也擔心命不久矣,才一再拒絕司徒華。

司徒華在該校工作至1992年退休,2005年殺校,如今校舍空蕩蕩。司徒華至今未娶,因為曾經有過的愛情,令他溫暖至今,「喺自己心裏面有深愛嘅人,同埋有人喺心裏面愛你,即使天人相隔,冇組織成家庭,你都會係感覺到幸福」。他又認為,沒有家庭,令他可以更放心投入抗爭事業。

拜祭早逝女友感觸落淚

華叔家人透露,家人只是略知他兩段沒開花結果的感情經歷,但作為長輩,華叔絕少提及箇中細節。華叔在家人眼中是個打不倒的鐵漢,除了因六四事件悲傷哭泣,幾乎從未遇過傷感得不能自控的時候。他憶起早逝的女友時感觸落淚,對家人而言,是老人家極為少見的感性一面。

有關訪問去年10月中重陽節期間進行,由於健康情況轉差,華叔多以輪椅代步。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四日《蘋果日報》)

華叔親書溫馨往事──憶早逝愛侶 萬語千言寄「班主任」
明報記者:彭美芳

【明報專訊】司徒華 的愛情,可能是他一生中潛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即使是他的身邊人,其實亦所知不多。

自從華叔於上周離世後,他的愛侶名字才首度曝光──黃少容,一個陌生的名字,而華叔為了這個早逝的女孩子,終身不娶。

華叔生前對他在《明報》專欄〈三言堂〉極為緊,當中除了有微言大義的文章,亦有過去的生活點滴。他的學生把其中有關學校生活的文章輯錄成書,當中雖然無提及黃少容的名字,但原來大部分文章都有黃老師的蹤,司徒華筆下的「班主任」,成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愛情密碼,而他為該本小書選的名字,就是《難忘的溫馨往事》。

他在其中一篇文章〈一個難忘的聖誕節〉曾寫道﹕「這是我的一個難忘的聖誕節。那位班主任,幾年後不幸病逝。這麼多年來,我不時在夢中,與她默默不得語地相遇。」短短45字,代表45年來的追憶似水年華。

學校相遇愛她虔誠機智

《難忘的溫馨往事》一書內,連同司徒華撰寫的導言,總共有18篇文章,內容都環繞華叔當年在葛師校友會觀塘學校的歲月點滴,雖然文章都沒有直接寫上黃少容的名字,只是稱呼她是「班主任」,但與黃少容相關的文章總共有11篇,反映黃少容在華叔這段溫馨回憶中所佔的位置。

家境清貧的司徒華,在皇仁書院畢業後因要擔起養家重任,決定當教師,1952年於葛量洪教育學院 畢業,是該校首屆畢業生。10年後,20出頭的黃少容在柏立基師範學院畢業,亦是該校第一屆畢業生。

兩人首次相遇是1960年代初。執教鞭未夠10年的司徒華當上了葛師校友會觀塘學校創校校長,學校因為發展迅速,要開下午校,年輕少艾黃少容當時應徵教席,在下午校任教英文科。

他是校長 她教英文

有曾經受教於黃少容的學生形容,因為黃少容的頭生得較細小,有學生叫她做「細頭黃」,而華叔在不同的文章中就形容黃少容虔誠、機智、有愛心、教學認真,更詳細記錄了不少場景,描寫黃少容的為人。

其中一次,記錄在文章〈三個頑劣的學生〉。華叔在文中說,當年黃少容被3名「百厭星」激得哭了起來,身為校長的華叔為黃少容「出頭」平息事件。其中一名「百厭星」黃福佑接受記者訪問時說﹕「黃先生(少容)見我們搗蛋,威脅要趕我們出校,於是我們反叫黃先生還學費,我們就走。」眼淺的黃少容,哭走到校長室求助,華叔在文中這樣寫道﹕「班主任氣得幾乎哭了出來,向我訴說時很激動,眼裏閃淚光。」

華叔靈機一觸,想到了應付的法子,「我覺得應該把氣氛冷一冷,先叫班主任離開;再叫工友來,替我找換了三張5元紙幣。那時還沒有推行免費教育,每月學費是5元」。百厭星之一黃福佑記得,當時3人到了校長室,華叔威嚴地站他們面前,叫他們不想讀書的話把學費取回,結果其中一人怕到牙關震顫,三人的惡作劇被華叔的威嚴嚇倒,而華叔、黃少容與該3名學生,亦成為了一生要好的朋友。



2004年以來,司徒華每年都會帶同六六年的畢業生到黃少容靈前掃墓,直至去年的重陽節,華叔最後一次到黃的靈前,為一生摯愛流下思念的男兒淚。(資料圖片)



《難忘的溫馨往事》是司徒華親自挑選的書名,亦由他親自題字。(葛量洪校友會黃埔學校提供)



1972年平安夜,司徒華與黃少容的學生鄺松炎被中大聯合書院取錄,邀請華叔、黃少容及同學一同去中大參觀,由同學黃福佑拍攝一張大合照,華叔背後露出半邊臉龐的,就是黃少容(右一)。(《難忘的溫馨往事》圖片)

(原刊二0一0年一月九日《明報》)

2011年1月9日 星期日

司徒華是一個時代

司徒華是一個時代
程介明

事情也真巧。1月1日,收拾舊東西,在一個文件夾內找到許多在英國留學時期的書信來往,其中一封字迹特別容易辨認的,來自司徒華先生。1月2日就傳來司徒華先生離世的消息。

我認識華叔,是因為反對「中三淘汰試」。時為1975年,麥理浩的港英政府發奮建設香港,其中四大項目之一就是發展中等教育。1973、1974年雖連續推出發展初中教育的《綠皮書》(供徵詢的草案)和《白皮書》(供實施的定案),但是高中的目標入學率仍然限制在60%,因此完成中三課程後,設一個篩選的考試,淘汰40%的學生;這個試,稱為「中三淘汰試」。

風雨中成立教協

香港於1971年剛好普及小學教育,羣眾普遍覺得中學發展的速度太慢,因此羣起反對設立這個「中三淘汰試」;在短短的幾個月裏面,就集合了六十多個教育團體,聯名反對「中三淘汰試」。

現在經過傳媒反覆報道,大家都知道司徒華的教協(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是1973年經歷「文憑教師薪酬事件」而成立的;之後,成立的教育團體如雨後春筍。當年那六十多個團體,「上」有代表「僱方」的辦學團體,「下」有代表僱員的各類教師職工會;「右」有代表台灣系學校的私立中文中學聯會和私立中英文學校協會,「左」有當時的「愛國學校」(不過還沒有組織)。我當時代表英文私立學校聯會(簡稱「私校聯會」,我當義務秘書),因為不在「上」、不在「下」,不靠右,也不靠左,因此當了主席。

當時的形勢,教協已經是教育團體的龍頭,主要是因為它組織性比較強,而且有一個團隊。雖然職工會難免要維護會員的權益,但是與其他職工會不一樣,教協也關心教育的整體發展。也許是因為如此,教協的名字裏面,就有「教育專業人員」的字眼。

現在回頭看,七十年代是香港非常重要的年代。一方面,港督麥理浩全方位建設現代社會,今天香港的教育、醫療、房屋、福利等,很多政策根基和基本概念,都可以溯源當年的政策。另一方面,香港的市民也開始嘗試擺脫殖民地心態,現實也迫使他們脫離過客心態,因此開始有了有組織的、有政治意圖的民間團體,當時叫做壓力團體,現在看來是公民社會的雛形。

掀開歷史新一頁

簡單來說,殖民地政府開始注意建設香港,而不是把香港純粹看成是大英帝國的遠東前哨;而民間也開始有了移民的第二代,他們把香港看成是自己的家,有了「權益」的概念,也有了「爭取」的意識。這一切,都彷彿是香港社會發展必然的兩個側面。這種社會形態,與五六十年代很不一樣,與戰前更是天淵之別。

司徒華和教協的成立,可以看成是那個時代的開始。73年之前,是香港小學教育大發展的年代。而香港發展基礎教育,官立學校(現在稱為政府學校)和津貼學校(現在稱為資助學校)佔大多數,因此形成了龐大的接受公帑的教師隊伍。這個隊伍,面對的是同一個僱主,也就是政府,因此政府在發展基礎教育的同時,也為自己建立了最龐大的集體對立面。73年的事件,讓香港人看到組織自己的可能性,是掀開了歷史新的一頁。從這個角度看,73年的文憑教師薪酬事件,遠遠超過教育界的範疇,也是歷史的必然。

不過,也要有像司徒華這樣的領袖人物。現在報章上都說他能夠「堅持」,即堅持原則,堅持理想。在現代社會,要「堅持」不容易,一要抵得住壓力,二要抵得住誘惑,三要抵得住自己的衰退。多少人在路上退下來了,但是我覺得,能夠「堅持」的人其實不少。

華叔的受尊敬,並不止於堅持,一是華叔有戰略眼光和策略思維。就拿教協來說,似乎一開始就不走舊式的工會模式。聽說教協開小賣部、賣禮餅卡、替會員辦汽車保險等等,開始的時候覺得很新奇,甚至覺得有點不務正業,但卻是令教協無後顧之憂的重要因素。

為書院結束灑淚

報上看到華叔的「農業—輕工業—重工業」理論,我也親自聽過──會員權益是農業,會員福利是輕工業,教育政策的爭取是重工業(源於當時內地的「農業為基礎,工業為主導」);掌握輕重、緩急、先後、取捨,是華叔的特長。

二是華叔有組織羣眾運動的魄力。就以七十年代幾乎連續不斷的運動來說,華叔的「抗爭」,不是一味的聲明、口號、遊行,而是很講究組織網絡,廣結同盟,以凝聚力量。有一次與他談起教協在教育界當盟主還是霸主的問題,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也許因為如此,華叔周圍有一個非常團結的核心;有些朋友說笑,指有幾位核心人物連寫字的形態都有點像華叔的字。

三是華叔有教師的基本情性。我的同事陸慧英教授是華叔在雞寮當校長時的學生,她告訴我,華叔講故事是最動聽的。在她的同學收集的文集《難忘的溫馨往事》的前言裏面,華叔說:「我一直都是反對小學會考和升中試,爭取九年免費教育的。但任教時,則全力以赴,務求最好的成績。因為學生的絕大多數,都是基層貧苦子弟,倘若考不上獲派官津補中學,便要失學。」

1979年,我開辦的培元英文書院結束,大家都捨不得,主禮的嘉賓鄭明韜哭了,畢業生代表也哭了。李汝大事後寫信給我:「鄰座鐵漢如司徒華者,熱淚盈眶……」。我們的教師聽了無不動容。

1984年3月,我還在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念博士,還在「待業」。收到班邁(Alan Brimer)教授的郵柬,說我應聘成功,但只是三年加三年的短期合約。幾乎同時,當時中文大學的教育學院院長杜祖貽教授打來了長途電話,說知道港大聘了我,希望我考慮到中大,是永久性合約的「長工」。一時難以取捨,就寫信請教華叔。

文章開頭說的,就是華叔的回信。華叔在信中說:「關於中大與港大的抉擇,我的考慮角度與你有別。港大的雖然是短工,但六年也不算短了;而且六年後不續約而要『炒』的,看來先例極少,飯碗還是金屬的。至於中大教育學院,氣氛似乎較開放,與外界接觸較多,比港大的活躍。為香港未來的教育局面計,為港大添一滴心血,都是好的。所以,我的意見是捨中取港。」



■司徒華於84年寄予筆者信函的其中一頁 (作者提供照片)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七日《信報》)

大江東去 浪濤不朽──與林行止商榷

大江東去 浪濤不朽──與林行止商榷
野草

華叔去世,各界紛紛推崇為錚錚風骨的好漢子,多年肩負民運、民主及獨立工會運動的擔子,在病榻定下今年「六四」集會主題,才放下擔子,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華叔為香港人留下的,除了教協、支聯會及民主黨等三個組織之外,究竟還有什麼呢?環繞華叔政治思想及路線的爭論,除了反對五區公投、平反六四等口號之外,是否就只有「霸道」、「獨裁」、「一言堂」等作風爭論呢?

林行止在〈死硬的變與不變 狡獪的大異小同〉一文(刊於1月4日),說司徒華早年是盲左(盲目靠攏中共),變為明左(敢於直道中共不是);也指他政客本色,如晚年支持政改,及在起草《基本法》時,既支持回歸,又支持李怡立場相左的《九十年代》雜誌;日後又與天主教及外國勢力劃清界線;林文最後一段貶華叔最甚,指他是「不談理想,只顧現實」。林行止對華叔的蓋棺論定,是因為他與華叔本人一套政治坐標相悖,而他的坐標是什麼,就是李柱銘、陳方安生,甚至是更早的鄧蓮如一脈。

不要借助外國勢力

實情卻是,七十年代任何社會運動都有反殖意識或視為挑戰殖民地政權。在七十年代反殖運動中,大多走不出民族主義,否則反殖的意識何來?而殖民地民族主義不外是親國民黨政權或親中共政權兩條政治路線,港獨從來不是選擇。這時李柱銘應已回港執業,陳方安生應在署級部門當AO,他們當然不會受反殖運動影響,這種下了日後的分歧。

在殖民地成長的另一批自由派精英,與司徒華最大分別是講民主、講人權,但不談民族主義。在香港回歸問題上,當年精英主流是主權換治權那一套,而不是支持民主民族回歸。他與司徒華的分歧,既有原則分歧,也有策略上的分歧。李柱銘是一種西化殖民地精英的觀點,意圖在非殖化過程中與港英分享權力,他也認為英美是香港民主化的助力,所以將香港問題國際化是出路。

司徒華在港同盟成立伊始,已反對李柱銘所代表的方向,包括九一直選大勝後踩上港督府向衞奕信逼宮,要求分享委任議席及插手中美MFN爭論。至於將香港問題國際化,華叔認為英美有自己的政治利益考慮,不會為了香港而與北京硬碰,借助外國勢力是幼稚的,回歸後的事實已證明誰對誰錯。

不靠英美靠什麼?靠香港人民,所以華叔才強調羣眾運動的重要性。他臨終前一再叮囑何俊仁領導的民主黨不要中「議會毒」,認為羣眾運動與組織工作才是政治的基石。因此他一直認為建立據點的重要性,不能在羣眾運動過後便一無所有;他也突出搞組識的重要性,以教協模式發展護協、公務員工會及職工盟。華叔從共產黨歷史中汲取經驗,去組識、去動員、去鬥爭,這種方式令他沾上「左」的色彩。而李柱銘、陳方安生與公民黨等明星,這些西化精英走國際化路線,利用傳媒力量,由老闆、主筆及主教造勢,進行政治動員,爭取議會公職,羣眾組織沒有位置,這本質上與司徒華是有分別。至於誰是政客,香港人心中有數。

華叔認為搞羣眾運動要珍惜羣眾積極性,要愛惜義工,不停動員,師老無功,會挫傷羣眾積極性,要認清楚「戰機」才可發動羣眾,不斷衝擊只會不斷削弱自己力量。華叔在羣眾運動中一直是「後發制人」,伺機進佔主流,然後壓制少數激進派,並將他們邊緣化;89年六四支聯會成立如是,96年保釣亦如是。華叔反對五區公投,這些集體請辭策略,其實在過去民主黨黨團中已反覆討論過,都是由李柱銘提出,華叔也一直反對,認為無實際效用。

當然,司徒華不是永不犯錯的偉大領袖,他有一定局限,這種現實主義的方式會造成一定的保守性。但在中央與香港強弱懸殊的力量對比下,不作長期鬥爭準備、不搞組織工作走入羣眾,單靠「虛」的所謂國際力量、天主教力量與傳媒力量,可以比華叔做得更好嗎?

不要中「議會毒」

華叔不是革命家,也不是要全力推翻中共,在強弱對比下,他是用一種現實主義在香港夾縫中搞政治,支持2012政改是這種現實主義的體現,「一鳥在手,總好過百鳥在林」。反2012政改的人假設不支持方案,會更有利將來爭取更民主政制,但他們準備付出什麼代價?以什麼方式實現這目標呢?他們沒有向市民交代,只是一味指摘司徒華。五區公投後,民主派壯大了,還是削弱了?市民也心中有數。李柱銘說他至今還不明白華叔支持政改,其實,這數十年來他有用心去理解這位「戰友」嗎?

林行止用了一套司徒華生前所反對的政治坐標去評價他本人,包括香港問題國際化、依靠傳媒及宗教力量去取民主,這些力量在東歐、波蘭、匈牙利、捷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顏色革命都曾發揮過作用,在香港管用嗎?今天香港人要爭辯的是,哪一個方法更有利推動民主,這是理性討論,不是空喊口號。

華叔臨終囑咐首要是守住教協這羣眾組織,這比一切重要;其次是將「六四」與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紀念結合,這代表了華叔堅持的民族主義立場,將香港與中國視為命運共同體,香港對中國民主發展不能獨善其身;第三是民主黨不要中「議會毒」而埋首搞議會政治,而是將議會內外的工運、社運、公民社會結合。這些都是具體、實際的政治路線。

至於另一邊廂若認為運用國際力量、傳媒動員及宗教力量推動民主,這些工作怎樣具體結合?具體內容是什麼?有關中國的論述是什麼?是反共顏色革命、香港一地一邊搞民主、還是改良主義循序漸進?看來林行止、黎智英、陳日君、陳方安生、李柱銘及公民黨大狀須整理出一個綱領來,與香港市民爭辯,與民主派爭辯,也與何俊仁爭辯!華叔已做了本分,盡了一己責任,今天是李柱銘、林行止、陳方安生與公民黨向市民交代的時候,否則不要惺惺作態,明褒暗貶,此等作為,更加不堪。

華叔的政治資產不是回憶錄,也不是他的藏書,而是他公開而又豐富的政治實踐。他的政治評論與觀點都值得繼續討論和反省,這樣我們才不負華叔一生。

只有這樣,大江雖已東去,但浪濤可以不朽。



■華叔的政治資產不是回憶錄,也不是他的藏書,而是他公開而又豐富的政治實踐。(資料圖片)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八日《信報》)

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死硬的變與不變 狡獪的大異小同

死硬的變與不變 狡獪的大異小同
林行止

一、

司徒華走了,才七十九歲!

對於這位年輕時思想左傾行為激進而於文革後不再一面倒入中共懷抱的社運先驅,其政治路線可以說是從盲左(盲目靠攏中共)變為明左(觀察到中共當權施政失公而敢於直道不是);其追隨社會主義的往左傾斜從沒改變,司徒華的「不朽」將與「六四風波」共存,不論「六四」能否平反,他對北京政府處理此事的嚴正批判,將名留史冊!

要怎樣評價司徒先生?筆者認為他是個有所堅持、知所收放的社會活動家。從事小學教育工作、開展工運、力爭提高教師薪酬、取消曾令學子承受極大壓力的小學會考、抗議官津教師的待遇差距和男女有別的同工不同酬、成立教協……,得其所哉之餘,也為他日後從政建立起一個有力基地。他具備成為出色政客的本事,可惜香港政治土壤貧瘠,其多年奮進只見開花而結不了好果實。

筆者以為司徒華有成為出色政客的本性,那是出於對其言行的觀察。第一、「政改」一役,改變初衷,接受一個明知不可能達致其此前全力追求的民主方案,那是在大原則上讓步,不過卻因此而為他和他的追隨者創造出「繼續爭取民主」的鳥籠式空間;新「政改方案」之下,民主可望而不可即,在筆者看來,達致民主簡直有如爬梯登月,可是,目標雖然無法達致,可以爭取的目標仍在,那意味參與者有一個可以持續活動的政治平台,對於以從政為志業的人,這等於是他們有「生存空間」,那是司徒華於不着痕迹之間以打倒昨日之我爭取回來的。當後來者最終了解攀梯永遠無法登月時,時空已變,而試圖登月者既保持了不懈努力爭取民主的知名度,在個人層次亦有有形無形利益的得着,可說皆大歡喜,這正是司徒華仍有那麼多擁戴者的根本原因。

第二、據李怡昨天在《蘋果日報》特稿透露,司徒華和一些教協朋友成為後來改名《九十年代》的《七十年代》股東後,他因支持香港回歸而成為《基本法》起草委員,這與李氏主持筆政的月刊立場相左,但司徒華一面積極參與《基本法》起草,一面繼續支持和認同《九十年代》質疑北京當權者的編輯方針。司徒華這種「彈性」處事方法,在日常小事上可視為圓融,無可厚非,但用於《基本法》這種「千秋大業」上,便是力圖左右逢源投機取巧的兩面手法!

第三、司徒華本來與天主教教會相當密切,近年突然改為基督教信徒,卻於癌病惡化後連番拋出無神論者中共假大空式話語「人定勝天」的濫調;也許司徒華想藉此表示他對照料他的醫護人員有無比信任又或藉這類豪言壯語表現「革命志士」(對爭取平反「六四」而言)的樂觀人生態度,但這論調與「一切自有上主安排」的宗教教條實在風馬牛!何者是其篤信的至理?何者是其應世的權宜?

不是「一本通書看到老」、不是半點不讓的執着,那是從政人士的寶貴資質。

二、

昨天本報「獨眼新聞」的「金針集」,一針見血地指出行政長官曾蔭權對司徒華的「蓋棺論定」,「叫人慨嘆中國政治人物死後,彷彿都會淪為任由江湖術士玩弄的湘西行屍」。曾氏對司徒華毫無保留的褒揚,「誇張得叫筆者……打冷顫……」。

行政長官曾蔭權對司徒華推崇備至的評價,相信與他力圖「和民意同調」即討好民情以提升民望有關,這樣做可以理解,卻同時是缺乏遠見和政治不成熟的體現,因為很快特區政府便有可能面對棘手的困難,那些流亡海外的學運領袖要來港送他們敬仰的司徒華最後一程,特區政府會否批准他們的入境申請?這確是個「有趣」的問題。這些人對司徒氏的評價與特首的不相伯仲,但這並不足以構成其能來港的理由,此中原因十分簡單,因為他們大都被北京視為曾經或仍在試圖進行顛覆國家活動的異見分子!

按照常理,與特區政府看法相同的人,香港不可能不歡迎他們來港,但現實便是這麼荒謬,相信不少名列北京異見分子名單(黑名單)的人無法入境;而以目前香港的政治氣氛,雖然有關部門面對傳媒質詢時會拋出那句毫無實質意義的官腔「不評論個別事件」蒙混過關,但特區政府因此成為非親中傳媒交相指摘的對象,甚難避免;對此,特區政府當然有權可以不作解釋、不予置評、置諸不理,但不表態的潛台詞是「此為上環(中聯辦、北京)的決定,特區政府無能為力」。把民運分子進不了境的責任推卸於無形之中,特區政府也許可獲了解其跛腳鴨本質的港人的諒解,然而,北京則會因此被指摘未能落實「一國兩制」,因而蒙上惡名!「蓋棺論定」若留有餘地而非好話說盡,各方便不會尷尬……。

行政長官對司徒華的高度評價,表面上討好了香港的大多數,卻很易陷北京於「不義」,這正是政治幼稚的表現。

三、

司徒華對平反「六四」的堅持與對下令「屠城」者的譴責,為大多數(或數以十萬計)港人所認同;去年六月「幕後發功」,使民主黨改投贊成票,令「政改方案」獲得通過,則受知於建制派及其幕後扯線人。加上劉曉波獲諾和獎及趙連海冤案在此間掀起漫天風雨令北京臉上無光,彰顯了追求民主自由的正義與正確,在在烘托出司徒華的正面形象。在這種氛圍下,司徒先生算是死得其時!

綜觀司徒氏在政治上的得失,有志於在港從政的人當有兩點求存的認識。其一是不可以為一心一意為追求民主便可目空一切,除非與北京同調,否則,存大異求小同的變通,難以避免;於中國國力日盛的今天,在港從政不可遠離羣眾的民主訴求,但是死心塌地只執着於貫徹民主的死硬派,則難有維持政治生機的空間和呼吸,要把崇高的理想化為政治力量,還須多番折中,不然,頭頭碰壁也進不了廟堂吃冷豬肉。這即是說,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不妨振臂高呼,理直氣壯,但在骨節眼上,則應伺機求變,如目的在求延續政治生命,理想應暫時收藏而原則則不妨略作「調整」!其一是千萬別予北京以「勾結外國勢力」的口實,廣交外國政界中人,即使絕無反華言行,亦易招惹懷疑而遭打壓;在眾多宗教中,與中共屬「天敵」的天主教也不好沾邊,中國國勢這麼強,可是,對權力定於一尊的天主教仍懷顧忌與驚懼,何況梵蒂岡與內地愛國教會勢不兩立的情形日趨強烈,在香港搞政治最好還是無神論者。

司徒華不談理想只顧現實,又趁支持「政改方案」與被誤會勾結外國勢力又是虔誠天主教徒的政治同道劃清界線,以示坦蕩蕩純屬「國粹派」,是他終能不被北京嚴拒的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四日《信報》)

金針集:曾蔭權蓋棺論定司徒華
紀曉風

藉「慎終追遠」令「民德歸厚」的儒家忠孝文化特別重視身後評價,是為「蓋棺論定」;而由於中國人的官本位封建思想即使在大國崛起後依然濃得化不開,以致無論是在朝在野,有名有姓的中國人都異常重視官方歷史評價,是為「御批蓋棺論定」。在這樣的一個文化醬缸中,行政長官曾蔭權對司徒華的「終極評價」,就像台灣檳榔一樣,甚堪咀嚼(順便一提,「慎終追遠,民德歸厚」這句話的始作俑者,正是曾蔭權的老祖宗曾參,他乃係中國歷史上數一數二的孝子)。

關於香港聞人所獲得的官方歷史評價,最為香港市民津津樂道的一位,信是於06年10月底逝世的全國政協副主席霍英東,當時新華社發表的訃告稱他為「傑出的社會活動家,著名的愛國人士,香港知名實業家,中國共產黨的親密朋友」,評價可謂前無港人。至於司徒華,在中共眼中,當然不可與霍英東相提並論,但新華社昨天傍晚亦有報道其死訊,雖然無褒,卻也無貶,只列出他「曾於1998年至2004年期間擔任特區立法會議員」,算是確認司徒華在香港建制內的角色,而不及其他,則意味還有留待歷史評價的餘地,可堪玩味。

關於司徒華的官方歷史評價,到目前為止,最高規格而又最詳細的文本,是行政長官曾蔭權所發表的聲明。這篇聲明對司徒華的評價十分之高,高到叫人不得不反思的地步。

聲明劈頭就說「司徒華先生一生熱愛中華、熱愛香港,致力推動民主發展」,對照英文版的「Passionate about China and Hong Kong」,即可確定,曾蔭權認為司徒華「愛國」,這一點若未得到中央首肯,或會有政治反響。當然,基於中通社也有轉述這篇聲明,或可初步假設中央起碼不反對曾蔭權如是說。而若結合全國人大常委范徐麗泰高調稱讚「司徒華是很愛國的人」一事來看,捧司徒華上「愛國神枱」,看來是遲早問題。

至於另一個由網民提供的詭異佐證則是,經Google搜尋「上亞厘畢道facebook」,即可發現「特首哀悼司徒華逝世」一項,相關記錄是「寫於2011年1月1日 23:01」,而非透過個人facebook戶口入「上亞厘畢道」所記錄的「寫於2011年1月2日15:01」,這或可大膽假設曾蔭權前晚已經知道司徒華命在旦夕,遂預先寫定聲明,好提早問准中央,云云(由於不民主,網民有如斯的猜疑,絕對是合理的想當然矣,不過,筆者認為,更大的可能是Google的總部在美國加州,時區剛好慢香港16個鐘頭)。

不得不反思的是,聲明強調「政改方案通過,香港民主邁出重要一步,司徒華先生功不可沒」,叫人慨嘆中國政治人物死後,彷彿都會淪為任由江湖術士玩弄的湘西行屍;而英文版更把「香港民主邁出重要一步」寫成「marked a big leap forward in Hong Kong's path to full democracy」,意為「香港邁向全面民主之路得到大躍進」,誇張得叫筆者邊打冷顫邊翻譯。當然,路人皆見,這段話語旨在把司徒華轉化為「民主神主牌」,永鎮「異見聲音」,但是,到頭來,卻更有可能變成司徒華墓誌銘上的「錯體字」。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三日《信報》)

良知典範──與司徒華相交40年
李怡

我與司徒華相識近40年,在我的印象中,他曾是支持中共政權的愛國左派,其後轉為對中共政權持批判態度的民主派。心路歷程與我相似,也同內地許多曾追隨中共的老幹部相似。司徒華沒有變,是中共政權變了。建政前中共高擎民主旗幟,得到許多愛國青年追隨,其後中共背棄民主了,於是仍然堅持民主自由的人士就成了反對派。

由於文革後的覺醒,1981年我集資讓當時具左派背景的《七十年代》成為獨立輿論刊物。集資過程中,不算熟的司徒華突然與我聯繫,表示願意找一些教協的朋友一起入股加盟。就這樣,他和一批朋友成了《七十年代》(後改名《九十年代》)的股東。不久,他支持香港回歸,並被邀擔任《基本法》起草委員。而我主筆政的雜誌則一直對中共的香港政策持批評態度。司徒華積極參與《基本法》起草,但支持和認同我們質疑掌權者的編輯方向。

89年六四及司徒華其後的政治路向,已有多人論列,也自有歷史評價,無須我多說。04年他從立法會退下來後,曾找我商談過他要寫回憶錄的事,並詢問我經歷過的一些事的背景。我當時建議他趕快動手,必要時應自己作口述,找人筆錄,盡量放開一些不那麼必要的事務,抽時間完成這個大工程。但他對親自執筆相當堅持,而且似也放不下許多活動,終於沒有為他在香港回歸前後的政治參與留下珍貴的歷史資料。我想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遺憾。

他病後,我們通過幾次電話。他對自己的病情有信心自然很好,但他在報刊上一再說「人定勝天」,則我無法認同。因為人是不能勝天的。我在本報《蘋論》中也具體分析過中國長久以來對「人定勝天」的誤解。我知道他病中仍讀《蘋果》,故希望他能讀到我的議論。

但司徒華病中說「人定勝天」,則反映他對自己的信心,包括對自己所相信的理念的堅定。其實司徒華所信奉的,是上帝,是自然,是人性,正是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天意。而違背人性甚至違背天性的,則恰恰是不可能勝天的人治政權。我深信司徒華是明白這道理的,他20年來帶領香港愛國愛民主的市民,堅持每年要求平反六四,正是他一生貫徹始終的對民主信念的堅持。無論如何,反人性的專權政治是一時的,自由、民主、人權才是不可違的天命。

有人認為,司徒華的離世,會對支聯會日後發展造成一定影響。我想這也許會是某些人的願望,卻不會成為事實。因為司徒華一生堅持並為之努力奮鬥的,正代表人性,真理,天意。儘管真理一時間敵不過強權,但強權是永遠無法代替真理的,司徒華生前曾向我表示過,他對這句話深為認同。今年六四夜,肯定會有更多市民到維園點燃繼承司徒華遺志的燭光。

永垂不朽這句話已成了老生常談,但真正當得起的人有多少呢?司徒華先生是絕對當得起這四個字的。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三日《蘋果日報》)

真正愛國者必成為質疑專權政治的反對派
李怡

司徒華病逝當天,最受筆者關注的,不是支聯會、教協、民主黨的一眾領導層面對鏡頭的談話,而是司徒華弟弟司徒強的亮相。儘管有人懷疑這位中聯辦前身的新華社部長,或有奉中共之命出來爭奪司徒華政治資產之嫌,但筆者卻相信司徒強講的幾句話出於至誠。而且,他這幾句話,正反映了一個百多年來顛撲不破的道理:如果你是真正愛國者,你不可能不最終會站在支持民主自由法治人權的一方,成為反對專權政治的反對派。

筆者早在認識司徒華之前,就認識了司徒強,知道他從左校出來第一份工就進了新華社直做到退休,他被歷年高層領導認為是一個對中共黨忠心耿耿的幹部,也是少有升至部長職位的地方幹部。1985年司徒華被中央委任為基本法起草委員,很難想像中共沒有諮詢過司徒強。司徒華自年輕時即愛國,參加學友社,甚至有可能曾想加入中國共產黨(許家屯所說的應是司徒華年輕時的事),這些背景相信司徒強曾向組織提供。

參加新華社工作,入了黨,一心投入黨的革命事業,確實是有如司徒華所說,司徒強是「六親不認」的。筆者其後曾向司徒華問及他的這個弟弟,他說「甚少來往」。從司徒華為撰寫回憶錄,曾向筆者詢問四人幫事件的一些背景來看,他大概沒有從弟弟那裏得到過有關中共內部的資訊。

司徒強作為家屬之一,參與司徒華的喪事安排,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出席了司徒華逝後記者會(長年照顧司徒華的是他的妹妹),更奇怪的是他說:「我對華哥一生所做嘅,引為驕傲,同埋引為光榮」,更說到司徒華的心願,就是「平反六四,爭取民主,要繼續努力」。這句話從司徒強口中說出,以他五十多年在中共黨領導的體制下工作、深受共黨栽培及受共黨政治文化的影響來看,是極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是考慮到他雖已退休,與中共黨應還有組織上甚至生活資源上的聯繫,他這麼說至少是違背組織紀律了。

筆者相信,司徒強也與他哥哥司徒華一樣是真正愛國者。甚麼是真正愛國者呢?從楊衢雲、孫中山以至中共建政前的毛澤東等人來看,愛國者與愛黨、愛現政權是不相干的。徐復觀教授生前說:「黨有功有過,國無功無過,一切的罪惡不能說是國家的罪惡,一切的錯誤不能說是國家的錯誤。國家越困窮我越愛。你共產黨做得一蹋糊塗,我並不愛你共產黨,我只愛國家,這樣算不算愛國?」

自清末以來,中國的所有愛國者都是為了國家走向自由、民主、共和、人權而不惜拋頭髗灑鮮血的,中共也以追求民主、平等來號召人民支持它推翻國民黨政權。中共建政後,許多繼續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士,在專權政治之下都被視為反對派而打壓到成為賤民。但六十年來,卻仍然不斷有真心愛國者繼續着這種追求。另一方面,許多當年懷抱民主理想而追隨中共的人,卻基於政治經濟的現實利益而放棄理想、依附權力。到了今天,中共的權力越來越絕對,過去對人民的自由民主的承諾不僅不再提起,而且竟然成了禁忌。於是,今天中共定下的愛國標準已是愛國必先愛黨,在利益導向下,產生大量的功利愛國者。而真正的愛國者,包括毛澤東的前秘書李銳,《人民日報》前社長胡績偉及一大批圍繞《炎黃春秋》這本老幹部雜誌的人,都成了反對派。

司徒華早年愛國並曾靠近中共黨,但因為他置身在黨組織之外,很快就認識到專權政治與他的理想追求背道而馳。六四後他成了香港最堅決的反對派。而他弟弟司徒強,因一直在黨組織領導下工作,無論是思想意識還是行動,都很難擺脫這個類似黑社會組織的控制。但如果他是一個追求自由民主理想的真正愛國者,又有他哥哥的良知典範,他在司徒華逝後出來說的幾句話,應是真正愛國者的反思心聲吧。

曾蔭權讚揚司徒華熱愛中華,建制派也有不少人讚揚司徒華愛國。那麼,他們應該認識到,一個真正愛國者與一個功利愛國者的根本分野。真正愛國者如非選擇沉默,就必然會成為一個質疑專權政治的反對派。

(原刊二0一一年一月五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