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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悼譚福基

胡國賢:悼半紀詩友福基

拱門初遇憶青衿
半紀詩詞共賦吟
五綵旗飄開陌徑1
十人選集序清音
書成蝴蝶生花筆
劇著揚州藉錦心
未試管弦誰惜顧
鳳溪葉落復何尋2

──2021.04.13

(下平十二侵韻)

註1 :當年《詩風》五子第一次約談聚集地點,為尖沙咀五枝旗桿下。
註2:福基早年筆名為「葉鳳溪」。

附記:

與福基初識於港大,其後一同創辦《詩風》、《詩雙月刊》及《詩網絡》。年前,他應邀為《十人詩選》寫序;去年更出版《蝴蝶一生花裏》一書,藉姜夔詞作,重塑其情史,並囑余可據此編寫新劇。如今《揚州慢》初稿完成,福基竟遽然離世,寧不既哀且憾!

(胡國賢臉書2020年4月13日)

譚福基:花朝日遊香港花園

二月十五日,俗謂花朝節,眾花生日。是日惠風和暢,遊園佳勝也。獨思崇學翁改曼殊僧之淚痕為抓痕,新意轉出,愛恨交迸,不能釋手,乃益成一律。

淺夢寥寥第幾番?天涯芳草望山園。
長條惹客忽思舊,春意撩人莫說冤。
一瞬相逢猶覺恨,薄情分隔見無門。
當年月下收櫻瓣,半是脂痕半抓㾗。

(譚福基臉書2021年3月27日。)

黃維樑:詞人姜白石的最愛──讀譚福基《蝴蝶一生花裏》

世間有情,包括愛情。帝王將相或總統高官,販夫走卒或文員勞工,深淺長短不同,一般都有愛情,有其情史。各種文學藝術,愛情是極重要的題材,如排名,愛情認了第二,不知道什麼題材可認第一。最近幾個月,新冠肺炎肆虐,我深居簡出,在家多看了電視。內地劇集《安家》中幾個年輕白領的婚戀,是分量極重的情節;接下來熱播的劇集《清平樂》,以宋仁宗為男主角,講的是他治理天下的國史,也是他和皇后妃嬪的情史。

學者作家擅長議論抒情,如果對其愛情加以記錄,則無論烈如地震海嘯,或淡如平湖秋月,如果握的是彩筆,就都會燦然可觀。學者作家的粉絲,對其偶像的綿綿情史,不論是情絲已盡或未盡,更會耽讀不休。徐志摩的情詩可成情史,郁達夫的情詩簡直就是情史。郁達夫是自剖自爆情史的顯豁達人--誰會像他那樣與王映霞婚變後發表《毀家詩紀》呢?學者作家的情史也有非常隱秘的。新文學健將胡適的情史,是眾多研究者辛勞尋幽探微後才有的艷聞。英美現代詩宗艾略特(T.S. Eliot)的情史更為隱秘,西方多個學者查探之不足,華裔的夏志清研究有得,窺到了端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聚訟紛紜,詩集裏的黑美人和詩人到底有何曖昧關係?詩人和詩中的俊男有沒有斷袖分桃的雅癖?電影《莎翁情史》探討了,可是莎翁情史的探討未了。

情詩、情詞、情史,在有情世間我們有無盡的興趣。最近香港有一位譚校長,通過研讀姜夔的詞作,對他的情史加以探尋。譚校長在香港大學讀書時,陳耀南教授是他的老師。耀南教授本人的學術論著豐富且精湛,散文(或者說雜文)量多質優,別具風采;對對聯、詩詞等體裁,更是雅緻琳琅。詩樂相連,他的高足阿Sam和譚校長,正是詩樂爭鳴。阿Sam即許冠傑,他從1960年代的「蓮花樂隊」直到今年四月的「戰疫」網上演唱,風靡港人無數。這裏說的譚校長則不是歌星譚詠麟,而是當過中學校長現已退休的譚福基。他既能詩也能詞,早年還寫過小說《老金的巴士》,我當年讀後叫好而評賞之,此篇後來還獲納入一本重要的香港小說選集。

譚校長退休後鑽研姜白石,白石詞最著名的無過於《揚州慢》,其愛情秘史隱隱也盈盈可見的,應該就是這首詞。以下是《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詞中的杜郎,即是風流的杜牧,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和「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和「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等雋句。姜白石真會「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大家看,杜牧的「青樓」、「豆蔻」、「二十四橋」等和愛情與美女密不可分也蜜不可分的辭彙都用了。

譚福基把《揚州慢》當作白石情史的「花魁」,把它當作本書論述的開宗明義,註而釋之,賞而析之,後來才引出了白石一生的四個女子,其中他最愛戀的梅娘。梅娘也隱藏在白石的《 暗香 》與《 疏影 》兩首詞中。讀中國詩詞,大家都知道姜夔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近黃昏」是名句中的名句。

福基兄在這本書中,福爾摩斯是他擔當的角色,偵探出八百年前白石道人的情史,讓我們「清晰地看到白石背後的四個女人」。啊,出色的詞人,背後不只有一個女人。福基兄發現姜夔「儼然化身為一個超級的遊戲設計師,在白石詞中布下一套猜謎遊戲,挑戰讀者的智商而自得其樂」。既然如此,我們讀此書,應該有讀《福爾摩斯探案》的樂趣。本書當然不只是偵探故事,書中別費心機努力致之的白石詞註釋,用心編撰的白石年譜,都饒具學術價值。從前我的同事梁錫華教授,研究李商隱的情史,以小說的方式寫成《李商隱哀傳》;不知道福基兄會不會也寫一本小說《姜白石情史》。

白石不像東坡、稼軒那樣,是宋代的一級大詞人;但其詞「清空騷雅」,的確迷倒了歷代老少男女的讀者。二十世紀以來,他的迷人、他的影響仍在。余光中年輕時寫情詩,自信至少可以做「半個姜白石」,可見「暗香疏影」、「豆蔻詞工」的恒久魅力。月來我「煲」《清平樂》電視劇,巧的是此劇女主角皇后曹丹姝,飾演者的名字就叫江疏影。更巧的是,我亮燈敲鍵趕寫這篇小文,明天一早就出發前往揚州探親兼旅遊。啊,「二十四橋」;啊,「豆蔻詞工,青樓夢……」;啊,《揚州慢》!

(《文匯報》2020年8月17日)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追思石人

追思石人
黃仲鳴


八十年代末期的石人,精壯漢子一名也。 作者提供圖片

在網上看到香港一代報人、曾任九份報刊老總的梁小中,病逝於加拿大多倫多,享壽八十二歲,不禁黯然。該消息將「中」誤寫為「忠」,畢竟離休這麼多年,後生者還有誰認識當年叱報界、文界的風雲人物?

梁小中筆名極多,最知名的是石人。很多年前,我曾在《作家》寫了篇〈石人雜記〉,找之而讀,更增唏噓。認識石人,當是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之時。石人是作協六個發起人之一,另五人是倪匡、胡菊人、黃維樑、哈公、張文達。協會未成立,哈公撒手西去。當時的石人,雄霸寫稿界,表面上與哈公「一左一右」,於報上同一版各發議論,各走極端,針鋒相對;而私下卻是「老友鬼鬼」。據該報老總對我說,這是吸引讀者的絕橋。

作協的宗旨是不理政治立場,包容異己,只求好玩。由六個發起人的背景、政見、寫作風格,可見端倪。記得有年聚餐,石人興酣耳熱,登場唱「鹹濕帝女花」,全場掌聲雷動,掀起陣陣高潮,箇中情景,猶歷歷在目。而六個發起人,半數已去,只餘倪匡、胡菊人、黃維樑,當年的是非恩怨,幕幕湧心頭,禁不住有股愴然之感。

一九八八年,作協辦《作家月刊》,由張君默掛帥總編輯,我為副,實際工作由我擔任,每期都有一個主題人物,三月創刊為林燕妮,第二期為西茜凰,第三期鐵定為石人,當稿件一切就緒,內容有訪問、評論和石人的手稿等,極為豐富,可惜,資助機構突然「縮沙」,「石人特輯」就此胎死腹中。於今想來,真個是可惜之至。

據說,石人寫的字數,緊躡倪匡之後。年輕時,我最愛看兩名作者的書,一是「唯性史觀齋主」,他的《歷代名女人》、《中國同性戀史》,直使我們這班發育期中的少年看得血脈沸騰、大開眼界、歎為觀止、愛不釋手。另一是「齊東野」,專講命相故事的。「唯性史觀齋主」後來才知是梁小中先生;而「齊東野」,卻不知是誰了。

很多年前,劉天賜約茶,邀我合作注釋「唯性史觀齋主」的著作,他負責闡意,我負責釋詞。惜後來各為生活忙,此事就不了了之。

唯性史觀齋主的文章並非「四級作品」,而是旁徵博引,史料充足,學問大焉。對歷史之嗜,石人實不亞於金庸,他有個筆名便叫「史之痴」。石人如果學學金庸,將唯性史觀齋主文章增刪潤飾,重新出版,必定可流傳永遠,比那些枯澀的學術論文更為好看。

據網上說,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石人飯後感不舒服,呼吸困難,送往醫院後翌日就西去。看來他去得安詳,毋經纏綿病榻之苦,也得享高壽。遺言是葬禮「不張揚」,累得該地報界一個月後才得知發布訊息;香港一班老友嫩友也只得隔空追思。他走得真是瀟灑!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