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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許定銘:《蕉風》四題

柏雄在《蕉風》

半年前與詩人柏雄茶聚,暢談一九六O年代文壇舊事。柏雄告訴我他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文剪報全失了踪,我口輕輕保證替他找回來。然而,事後卻完全忘記了,到他最近問我,才猛然記起。人老了,記憶最不可靠,得要趁舊事還依稀記得,找機會認認真真的記下來。

我藏有全套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由一九六四年九月至六七年三月的總第一四三至一七三期,是《蕉風》的黃金時代,香港很多年輕作家都為此刊寫稿。我仔細的翻了一遍,為柏雄找到了詩創作〈赤涇〉、〈昂平〉、〈桃源洞〉和〈沉寂之前〉,散文〈暗雨行〉,都是一九六五年的作品。年輕的詩人彳亍獨行,倘佯於山水晨昏之間,感念溶入天地,意境深遠……

此中特別要談談的,是他發表於第一五七期,《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這篇近七千字的文章,主要在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他認為「十年來的香港文壇,是未開的花,未熟的果」。他以〈推動文運的先驅〉、〈成名作家的影響〉、〈新一代的朝氣〉、〈舊文學的衰頹〉、〈《蕉風》與《文藝新潮》〉、〈發展的種種障礙〉、〈現代文學美術協會〉……等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雖然未算特別深入,但也談到香港新詩的成就、影評的趨向和文社的湧現。他介紹了大批當時的年輕作家,也談到了《海瀾》、《人人文學》、《文壇》、《中國學生周報》、《學友》、《華僑文藝》、《好望角》……等重要的文學期刊,甚至連《新民報》及《新生晚報》內戴天、李英豪、劉方和陸離四人輪寫的《四方談》也有介紹,是我見過最翔實的單篇文章。由親歷其境的人來寫,不單資料正確,還帶有親切的情感,很值得那些有志寫香港文學史,卻又苦無資料,只會人云亦云,輾轉錯抄的「史家」們參考!

《蕉風》裏的馬覺

馬覺給《蕉風》編輯的公開信

在《蕉風》裏尋找柏雄作品的同時,發現很多朋友都在那裏發表文章,我順手把馬覺和盧文敏的整理一下。

馬覺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作有〈藏匿〉、〈事件〉、〈閃耀〉和〈異象〉,是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的創作,特別是二百多行長詩〈異象〉,詩人以其獨特的視角透視人間的異象,是《馬覺詩選》(自印本,一九六七)的壓卷之作。

馬覺是香港連續發表新詩創作超過五十年的少數詩人之一,我一九六二年初涉文壇已不時讀到他的現代詩,卻很少讀到他詩創作以外的作品。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蕉風》總第一七三期,卻發現了馬覺繙譯A.E.W. 糜純的短篇小說〈鎖匙〉,那是篇以西班牙作背景的推理小說,情節離奇曲折而吸引,譯得不錯。

《蕉風》自第一七四期起,由十六開本縮至三十二開本,篇幅少了百分之三十,同時亦少用了香港方面的稿件。詩人馬覺於一七七期給編者寄了公開信〈不要劃分界線〉。他覺得:自從《蕉風》改版後,港台作者的文章多被擯棄於門外,大部分刊用星馬方面作家的作品,在此世界大同的時代,此舉實在是開倒車。「互相歧視和狹隘的地方主義思想實不應在文藝的國度中出現,文藝國度中亦根本沒有種族、階級和利害的觀念。對於一塊待耕的文藝園地,我們實不應劃分界線而應大家一同合力耕耘,收獲的美好則是意料中事……」

對於馬覺義正嚴詞的指責,編者隨即在信邊回應說:《蕉風》是馬來西亞刊物,應以本地作者為重心,在鼓勵本地作者創作之餘,其實也很歡迎外地優秀的作品……。其後的一七八期,再刊出作家梁園的〈致馬覺先生〉,强調《蕉風》中的作品能「馬來西亞化」是非常正確的……。

關於民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的論戰,我僅讀到這幾篇,不知以後還有沒有續論?不過,這以後,《蕉風》上的港台作品少了很多卻是事實。

盧文敏‧《蕉風》

盧文敏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非常活躍,他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參加《文藝》的編輯工作……。其實當年他的創作慾也非常旺盛,不僅在《中國學生周報》、《小說文藝》、《文壇》……發表作品,就連馬來西亞的《蕉風》和菲律賓的《劇與藝》也見他的稿件。他曾與文友合著《靜靜的流水》、《五月花號》、《新人小說選》、《遲來的春天》和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可惜一直未見他的小說專集,如果不盡快收集出版,散佚的可能性甚高。

翻閱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見到盧文敏的詩〈渡口〉、〈白沙灣之慾〉、〈陌生人‧刺客〉和小說〈山洞〉、〈親愛的貓〉,都是一九六六年發表的。〈渡口〉等幾首詩,抒發的是年輕人心中的傷感和淡淡的情意,〈親愛的貓〉寫的是要愛就愛的精神病醫生,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則是那黝黑無盡的〈山洞〉。

年輕女教師楊依伊讀大學三年級時,在馬料水火車站結識鐵路工作人員,讓他誘進山洞裏强暴並懷孕了。孩子流產,她畢業後當了教師,但「山洞」的陰影卻像噩夢般纏繞着她不散,無論走到哪裏:課室、教員室、生活圈……,全是她的「山洞」。她把人分成兩個極端:校長莫神父是神,誘姦她的鐵路漢子是魔,生活上接觸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多餘的人……。最後,楊依伊鑽進牛角尖去,躺到「山洞」內的鐵路軌道上,探索這無盡的人生「山洞」,是否另有光明的一面?

盧文敏的〈山洞〉摒棄了一般順序的寫法,他先從楊依伊在教室內受學生的私語竊笑,到教員室內被同事冷嘲熱諷老姑婆,然後跳接到多年前的馬料水,然後又回到現實的操場,再轉到……。整篇小說除了時空轉換,可以說全是楊依伊的心理活動,這在一九六O年代中,算是較新的寫作手法。

〈山洞〉比得起他享譽盛名的〈泥鰍〉和〈陸沉〉,是盧文敏的傑作之一。

《蕉風》與香港……

《蕉風》改革號和改革終結號

小說家黃崖(1932~1992)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曾任《大學生活》編委,及《中國學生周報》副社長,一九五O年代末移居馬來西亞,其後任純文藝雜誌《蕉風》的編輯。《蕉風》在一九六四年九月號的第一四三期起革新,每期擴展至七十六頁,能刊十多萬字,成為大型的文藝期刊,至一九六七年三月之第一七三期止。黄崖居港時已從事創作,與台灣及香港文化界熟悉,故他轉任《蕉風》主編後,兩地的寫作人均大力支持,使《蕉風》的水平忽地提高甚多。

翻閱此時期的《蕉風》,香港作家在此發表作品的甚多,老一輩的易君左、徐訏、劉以鬯、李輝英、沙千夢、丁平、王敬羲……均有供稿,難得的是黃崖有心培植香港的新生代,提供了不少篇幅,供詩人柏雄、馬覺、羊城、蔡炎培、張牧……及寫小說的雨萍、盧文敏、張雪軍……等發表作品。

《蕉風》第一六O期(一九六六年二月),香港詩人方蘆荻發表了〈獨思〉,此詩有副題〈寄懷《文藝》月刊的朋友們〉。其時由丁平主編、方蘆荻當編委的〈文藝〉已結束,詩人久久不能釋懷,故詩以記之。方蘆荻(1940~2010)是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踏足新聞界後已甚少寫詩,早幾年騎鶴西去,其作品又無結集,日久必散佚無存,傑出的詩人不應被時代巨輪輾碎,特意錄下為故友留下足跡,算是一份文學史料:

很多鬱鬱的顏面/都塗在污牆之上/羞愧之上/囚室很靜,友善着奥登的童年/從四月的紫色季到九月的黄落/然後輪轉着十月/子豪先生逝世的十月

蜘網鋪滿的牆角/除了午後造就的塵埃/甚麼都開始虛空/然後是一陣突降的夏雨/倦慵於窗外/去梳洗風塵滿臉的浪子嘛心/梳洗淤積胸臆的滿懷/以及那些無所遁形的解禁

唯獨讓矛盾在矛盾裏/去解釋他的一切/想想那些日子吧,那些歡樂過的時光/當一個詩人得意與失意時的遭遇/當他談笑風生時所給出的聲調/當他飲泣時緊握雙拳揮出的一擊

我們也曾聚首而又分散/城市的忙碌城市的現象/是這樣的可怕,這樣的繁悶/在風砂與風砂揚起的國度裏/拖着我們寞落的影子/一種無所適從的噪音與壓力逼近/一種世紀末的生與死的顧盼/在濃縮與濃縮裏隱定自己

──2016年6月

2015年12月24日 星期四

許定銘:談香港的舊版新文學書刊

前言:

二O一三年十月,為慶祝香港中文大學成立五十週年,及「香港文學特藏」十年拓展的成果,大學圖書館系統與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合辦了「佳色掇英──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香港文學建藏十周年展」。並於展覽期間舉行一系列文學講座,第一講即由許定銘「談香港的舊版新文學書刊」,他介紹了多種絕版書的文獻價值及珍貴之處,並分享搜購舊書的軼事。以下是首次披露該講座的講稿: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舊版書」,不是用舊了的「二手書」,也不是我經常掛在口邊的「民國版舊書」,而是已絕了版,市面上難以得見的「香港的舊版文學書」。
讀這些「舊版書」有甚麼用?

有些作家因政治原因、已死亡、不合潮流、無銷路,不會有新書,但他們在文學史上曾作出貢獻,有研究的價值。事實上讀「舊版書」,不單純為研究之用,有時遇到書中的「特殊」因素,還相當有趣:

(一)有趣的「舊版書」:

簽贈本可知作家間的交往:侶倫的《紅茶》




這段文字是寫在侶倫《紅茶》(香港島上社,1935)的空白頁上的。從語氣上看,小說家侶倫(1911~1988)對同齡的詩人鷗外鷗(1911~1995),是充滿敬意的。

我和這兩位大家都曾有一面之緣,不禁這樣想:兩位完全不同的文人,究竟是在甚麼情形下結成好友的呢?

如果不是買到這本《紅茶》,我絕對想不到健談、前衛的詩人和沉實的小說家曾有過一段交情!

彭成慧和方寬烈師徒間的交往:靜遠的《做人藝術》




《做人藝術》(馬來亞出版社有限公司,1953) 雖然是馬來亞出版的,但在香港印刷,作者也是香港人,故也可視為港版書。此書扉頁上有兩種題辭:右邊是作者靜遠題於一九五三年的「贈業光兄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左邊的是「一九五三年彭成慧老師在沙田楓林小館所贈」。鈐印和藏書票,都是香港老詩人方業光(寬烈)的。從這兩組題辭知道:原來名不見經傳的「靜遠」,就是在香港以經營「楓林小館」聞名的文學家彭成慧。

彭成慧(1909~1994)一九三一年畢業於上海暨南大學,與温梓川同學。抗戰期間到香港教書,後創業經營「楓林小館」,在台灣及美加均有分店。彭成慧最早的作品是雜文集《懷舊集》(上海北新書局,1936),比較多人知道的,是散文集《山城之夢》(香港創墾社,1954),其他還有小說《重逢》、《在迷茫中》,和在台灣出的散文集《楓林拾葉》。用靜遠出的這本《做人藝術》相當罕見!

戰時書的怪批文:羅拔高的《山城雨景》




羅拔高的《山城雨景》(香港華僑日報社,1944) 一行從未見過的標語直射眼瞳:「香港占領地總督部報道部許可濟」!書前有葉靈鳳的序,書後有戴望舒的跋,如果沒有這兩位助陣,看來淪陷時期要出一本書真不容易!

其實這裏有:街頭的露宿者、失意的藝術家、塘西紈褲子弟的墮落……是真正反映淪陷時期的文學!

《山城雨景》的作者羅拔高,原是一九三O年代在上海編電影雜誌《銀星》,並經常在《良友畫報》上寫小說的廣東人盧夢殊,因為愛食「蘿蔔糕」,便用了諧音「羅拔高」作筆名。

限印本:卞之琳的《慰勞信集》




一九三八年,卞之琳(1910~2000)與何其芳、沙汀等,從成都出發前赴延安訪問,《慰勞信集》是本薄薄的小冊子,連扉頁、目錄及書前的空白頁都算在內,才不過六十二頁,收詩作二十首:書名頁後有如下一段話:

本書初版用模造紙印五冊,號碼由甲至戊為非賣品;用上等道林紙印五十冊,號碼由一至五十。

可惜我翻遍此書,均未見編碼,難道是翻印本?如果能翻成這樣,完全是可以假亂真。

比作者本人更清楚:鳳子的《廢墟上的花朶》



鳳子(1912~1996) 在《旅途的宿站》(香港三聯書店,1985)序中說:

四十年代先後在香港和上海出版過兩個散文集《廢墟上的花朵》和《八年》。《廢墟上的花朵》在太平洋戰火中又被毀於廢墟。

她又在《八年》(上海萬葉書店,1945)的序上說:

在這本小小的集子裏……其中有幾篇,曾經收集在《廢墟上的花朵》文集中,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不意「十二‧八」戰起,紙版原稿全部被燬。《廢墟上的花朵》恐怕已無法再生,重新檢得的這幾篇,姑存入這本集子裏,留個紀念。

鳳子說這兩番話,前後相距四十年,她似乎不知道《廢墟上的花朵》其實是出版過的。

不同版本,內容也不同:李輝英的《霧都》



在李輝英所寫的十多部長篇創作中,最重要的是「抗戰三部曲」:《霧都》(上海:懷正,1948)、《人間》(香港:海濱書屋,1952)和《前方》(香港:東亞書局,1972)。

《霧都》是一部暴露抗戰期間陪都黑暗面的小說,凡三十萬字的《霧都》寫完後,李輝英把書稿寄給上海開明書店的葉聖陶。結果由劉以鬯的「懷正」出版。

一九五七年李輝英曾有星馬之行,並得當地的出版商答應重版《霧都》,但因為字數太多,出版成本過高,被建議改寫,縮至二十萬字,以减低成本,削低定價,以利發行。可惜到一九五八年冬改寫完成後,書稿積壓經年,未見付排,大抵是出版商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了。直到一九六O年,《霧都》才有機會改由本港的中南出版社出版。一部長篇小說,在不利的商業條件下被迫删節,由三十萬字改成二十萬字,砍掉了三分之一,內容當然濃縮了很多,但,原貌還剩下多少?有無脫離作者當初的寫作原意?都是值得我們關注的。把這兩本書的五十萬字細讀一遍,再作比較研究,應該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伴舞小姐也寫書




《成愛倫小品》,一九五二年四月,由愛倫出版社初版,是奇女子成愛倫的第一本作品。此書為三十六開本,凡一四四頁,收散文小品共一百篇。還有很特別的廣告頁:香港軒尼詩道的「軒尼詩酒店舞廳」;九龍西貢街的「萬國舞廳」、「哥倫布三六九飯店」;彌敦道的「喜臨門舞廳」、「雪園飯店」;石塘咀的「四時新」上海菜館和廟街的「福祿壽飯店」等。據說成愛倫出此書之時,乃香港的舞海奇葩;從她所接得廣告的支持面看,可見她當時是頗受歡迎的。最難得的是她這本小書,居然邀得十篇來序,請看以下名單:大方、鱷潭客、戎馬書生、斯人、徐鎮南、蕭思樓(過來人﹚、珠玉、臧嚴、周天籟、過海小卒等,看來全是旅港的上海派文人呢!

成愛倫(1925~),只是筆名,原名不詳,寧波人。是出生自頗為富裕家庭的大家閨秀;自小喜愛文學,十七歲開始寫日記。高中畢業後向報刊投稿,以寫作為樂,據說還辦過報紙。她長期生活於上海、杭州。一九五一年十月十八日起,在香港《羅賓漢日報》寫每日見報的專欄,名為《心聲散記》。由於她身份特殊,見多識廣,寫作內容十分豐富,一百篇短文中,有談戀愛的、寫生活瑣事的、旅遊的、寫人的、談民俗的……包含甚廣。她為人低調而有主見,文內經常為男女之不平等而憤憤不平。

書緣故事:楊朔的《生命泉》




楊朔(1913~1968)的《生命泉》(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是本散文集,初版居然印了十六萬三千冊。當年我之所以買這本書,並非特別愛讀楊朔的文章,而是見書後貼了兩張專欄的剪報。專欄是霜崖(葉靈鳳)的《霜紅室隨筆》:〈初版十六萬冊的《生命泉》〉和〈《生命泉》和《西江月》本事〉。

多年後的某天,移居澳大利亞多年的本港藏書家黃俊東(1934~)來寒舍賞書,平裝本的《生命泉》碰巧放在案前,俊東翻書看看,喟然而嘆曰:「世事何其巧也,此乃我失去多年之書!」我請俊東在書內寫幾句,他即席揮毫:

這是我喜歡的一本散文集,搬家時不意流落舊書攤中,多年後無意間在吾友定銘兄的書架上見到,有如老友重逢,喜悅之餘特留字誌念。

黃俊東2007年4月21日於香江定銘兄的齋中。

人生聚聚散散,書緣故事有趣感人!

◆舊書不一定好,「舊版書」中也有劣版:

望雲《星下談》的盜印本

正版《星下談》

劣版《星下談》


正版《星下談》的封面極單調,白底綠字,只印了「星下談,望雲」那幾個字。你如今見到的《星下談》書影,色彩斑斕,構圖吸引,卻原來是本質素低劣的盜印本:版權頁欠奉以外,內文因遷就紙張,僅六十四頁(三十二開本,一張紙底面印,就是六十四頁),把原書的六十五至八十頁刪掉。

施濟美的《莫愁巷》改成《後窗》



施濟美的《莫愁巷》於一九四八年動筆,隨寫隨於汪波(沈寂) 主編的上海《幸福》月刊(第十九至二十二期?)發表,最終於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日完稿,全書十八章,另加一節《尾聲》。施濟美說「莫愁巷」原是神仙的家鄉,是一處只有歡樂,沒有愁苦的天堂。然而她筆下的《莫愁巷》,卻是人間苦痛的一角,這裏有高高門檻的闊人王家,仰人鼻息的各階層傭僕,也有靠賣淫過活的妓女,經營小生意的各類商人,不同類型的低下層工人……他們都生活在莫愁巷裏,各有各的煩惱、悲慘……

香港有間南洋圖書公司,不知哪年代把《莫愁巷》翻印了,改名《後窗》,可幸主事人還有點良心,沒把作者的名改掉,算是有根可尋!

林淑華《婚變記》其實是蘇青的《結婚十年》




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由香港三達出版公司印行,署名林淑華女士著的《婚變記》,就是作者和內文都胡亂組合的超級「偽書」。林淑華是一九四O年代的上海作家,她和丈夫徐惠民衝破封建社會的囚籠結合,後來卻年青守寡……。她把自己坎坷的遭遇寫成小說《生死戀》,發表在《伉儷》月刊上一舉成名,「洛陽紙貴」銷了多版。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也翻印過多次,在坊間還買到林淑華的《情意綿綿》和《春花秋月》,後來從一九八三年浙江文藝重印的《生死戀》中知道,林淑華其實只寫過《生死戀》,這些都是「偽書」。

手邊這本不具出版日期,估計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約《婚變記》,由兩本書合成,厚達三百四十多頁,隨意一翻,即知道是蘇青的《結婚十年》,其實蘇青的名氣遠遠在林淑華之上,銷量亦應有保障,翻印書商的動態有時真莫名其妙!

端良《鴜鷺湖的憂鬱》


香港坊間有本一九五O年代出版,端良的短篇小說集《鴜鷺湖的憂鬱》,此書相當罕見,我至今未曾翻閱,僅在互聯網上見過書影,未知實際內容,但可以肯定的告訴大家此書的古怪之處:《鴜鷺湖的憂鬱》是東北作家端木蕻良的成名作,寫東北的農婦以肉體換取豆糧的故事,為何端木蕻良會變成了「端良」?

原來一九五O年代南洋不少地方拒絕中國的出版物進口,尤其是簡體字書籍,因此,很多内地作家的作品,都是運到香港,用繁體字重排出版,才能進口。有些出版社為求保險,連作者名都改了,端木蕻良也就不幸地變成了「端良」,實在無奈!

(二)「世界」與「環球」

所有書刊都有賴出版社才能出版,1950及60年代的出版社,大家多談友聯、亞洲等較大的,其實還有一些少人注意的,如:世界出版社、環球出版社、高原出版社、上海書局、大公書局、創墾出版社……都很有貢獻。

◆世界出版社:香港文學研究社、海濱圖書公司、教育出版社……,都是南洋資本而關係密切的機構,他們出過教科書、兒童書、期刊、三毫子小說……兩套新文學大系及海濱文學叢書。

兩套新文學大系:


世界出版社很早就開始重印中國一九三O年代的名家作品,最巨型的首推趙家璧編的十巨冊《中國新文學大糸》第一個十年,後來更由北京的常君實及本地的譚秀牧整理了《中國新文學大糸續編》(第二個十年)。此外,他們還編印了近百種名作家選集)。



海濱文學叢書、現代小說叢書:






史得(三蘇)《報復》、路易士(李雨生)《火花》、《黃海風情畫》、孟君《我們這幾個人》、劉以鬯《酒徒》、《圍牆》……等。

後來由劉以鬯主編的中國新文學叢書:西西的《交河》、陳映真《唐倩的喜劇》、葛浩文《漫談中國新文學》、夏志清《印象的組合》、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葉維廉《幻變的追跡》、也斯《山水人物》……梅子主編的海外文叢:舒巷城《太陽下山了》、劉以鬯《陶瓷》、海辛《染色的鴿子》,都是他們出版的。




◆環球出版社:



創辦人羅斌,他辦《新報》,出《藍皮書》、《黑白》、《武俠世界》、《西點》……。這個出版社是流行小說的大本營,鄭慧、依達、岑凱倫、龍驤、楊天成……。除了出流行書,最難得的是曾出純文學期刊《文藝新潮》和三、四毫子小說。

《文藝新潮》



《文藝新潮》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水平相當高的純文藝期刊,大三十二開本,每期八十多頁。它創刊於一九五六年三月,至一九五九年五月的三年另兩個月間,僅出版十五期,是香港舉起第一面文藝旗幟的園地,她讓齊桓、徐訏、劉以鬯、馬朗、貝娜苔、李維陵……等作家在此展示其精品,並培養了崑南、盧因、杜紅……等接棒者。最難得的是她辦過一次由徐訏和丁文淵作評判的「文藝新潮小說獎金」徵文比賽,得獎的三名順序是台灣高陽的《獵》,香港盧因的《私生子》和波臣的《風》。其後他們都成了名家。(圖47)

三、四毫子小說





一九五O年代中後期,香港流行出版十六開本的「三毫子小說」,以言情及驚險小說為主,由於成本低、稿酬高(每本四萬字,即得稿費二、三百元,那是政府三級文員的月薪),故執筆者不乏名家:葛里哥(劉以鬯)、杜紅(蔡炎培)、李維陵、慕容羽軍、趙滋蓄、俊人……甚至以原來的筆名寫作,有些作品水平相當不錯。三毫子小說最有趣的課題是:名作家們用了些甚麼不出名的筆名出書?

原名周鼎的司空明,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著名的流行小說作家。他抗戰勝利後,從曲江回到香港,入《星島日報》工作,從港聞版編輯做到總編輯,司空明也寫過三毫子小說的《環球小說叢》,有《曲江霧》等多種。

我手邊有本呂嘉謨《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說《不了緣》,出版於一九六O年十二月十九日,書內有一廣告頁,說由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會推出一種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冊四角。這意味着「三毫子小說」的年代結束,代替它的,是後來的「四毫子小說」。

我特別留意到的,是一九六O年代中期崛起的「明明出版社」。他們所出的《星期文庫》,作者陣容鼎盛,執筆的多是當時的年輕作家:西西、亦舒、梓人、馬婁(盧因)、杜紅(蔡炎培)、雨季(蔡浩泉)等,均有不少作品在此,難得的是這套《文庫》無論封面及內文插圖,均由畫家蔡浩泉執筆,因為他正是這套叢書的編者。西西的第一本書《東城故事》,就是這個叢書之一。

葉輝為《日落的玫瑰》復刻版所寫的後記,說蔡炎培以筆名杜紅所寫的「四毫子小說」六本。事實上我手邊還有第七本《迴夢曲》,是第七本。

──2013年10月

附錄:

香港重要的純文學期刊(1950-60)
許定銘

一九五O年代
◆《文壇》:1941.7在韶關創刊,盧森主編1950年移到本港出版,1974年第346期停刊。
◆《人人文學》:黃思騁、夏侯無忌、力匡主編,1952.5~1954.8共36期
◆《文學世界》:黃天石(傑克)主編,1954.4~.7是10日刊,共12期。1956.5~1965.6稱月刊,共46期
◆《文藝新潮》:馬朗(馬博良)主編,1956.3~1959.5共15期
◆《文藝世紀》:夏果主編,1957.6~1969.12 共151期

一九六O年代
◆《文藝季》:雲碧琳主編,1962夏、1963夏及未見的第三期
◆《華僑文藝》和《文藝》:丁平主編,1962.2~1965.1共26期
◆《好望角》:崑南、李英豪主編,1963.3~1963.12共13期
◆《當代文藝》:徐速主編,1965.12~1979.4
◆《海光文藝》:羅孚、黃蒙田主編,1966.1~1967.1共13期

緬懷「三毫子小說」
沈西城

五八年開始看小說,鍾情通俗,多選《環球小說叢》,十六開本,二十頁,雙色插圖,內容不外奇情、愛情。年幼,不懂戀愛,只尚奇情,短短四萬字,曲折離奇,看得過癮,隔十天買一冊,三毛錢,一月不到一塊,划算。「環球」作家陣容鼎盛,依達、上官寶倫、史得、龍驤、司空明、易文、杜寧、鄭慧、羅蘭……一大堆,盡是名家,我最喜依達、史得和龍驤。依達也是少年人,寫青春愛情小說,迷瘋了萬千書院女生,戮力追求小說裏的白馬王子。史得作偵探,不遜滬上程小青,節骨眼上似更勝。至於龍驤,獨撰奇情,情節怪誕不經,路轉峰迴,是香港科幻小說的開山祖師。那時我僅以讀者身分親炙他們的作品,二十過後,有幸跟三位作家相識,依達同姓同鄉,我入行學寫文章時,就有不少人以為我是依達的弟弟,「環球」老闆娘何麗荔女士也說我跟依達長得像。(哪是,依達兄比我俊俏多了!)依達住在太古城「春櫻閣」時,我常去串門子(註:只在門外,取稿也),隔門聊幾句,爾雅溫文,語調柔和,總說「寫得急不大好,沈西城你看看能用嗎?」真的客氣。嗣後,輒在宴會上碰到,一回跟簡老八一塊兒來,老小活寶,秤不離砣,有影皆雙,那夜依達還叫人替我們三人合照,可惜照片我從未看到過。史得便是三蘇,襟懷恬遠,學識甚富,七十年代末來電邀我喝茶,還介紹我去《東方》寫小說,他跟宋玉(王季友)是好朋友,卻常常相互作不傷和氣攻訐,我夾在中間,啼笑皆非。至於龍驤,寧波人,年長我十多歲,老大哥,犟如牛,不退讓,九十年代中期,過從甚密,他有一位叫小周的朋友,是殷商周文軒胞弟,英俊瀟灑,艷史不勝枚舉,他總想記錄下來,卻不願動筆,央諸我,那時小說不賣了,沒報紙願刊,不幾年,小周病逝,龍驤流淚道:「我太對不起小周,完成不了他的宏願!」如今,史得、龍驤都已謝世,依達聽說在內地經營傢俬生意,優渥時尚,久沒見面,老人戀舊事,朋友也是舊的好。

《環球小說叢》大賣,引起行家垂涎,各類同型刊物紛至沓來,粗略一算,便有《小說報》、《好小說》、《ABC小說叢》、《海濱小說叢》、《星期文庫》等等,我都買來看過,只有《海濱小說叢》勉能跟《環球》匹敵,那是因為它擁有俊人和最具名氣的女作家孟君,當年「孟君信箱」是萬千少女的愛情明燈,我二姊也成了信徒。孟君重倫理觀念,循循善誘,對社會起了正能量的影響。我跟二姊不同,不迷愛情,因而少看孟君,六十年代末,偶然加入「香港青年筆會」,才跟身兼筆會會長的孟君相熟,她帶領我們到「無綫」參觀朱維德的《歡樂家庭》,還組織座談會跟我們談寫作,親切和藹、優雅韶秀。「三毫子」小說的作家,其實有不少是文學家,易文、王植波(王樹)、黃思騁、張君默、李維陵、路易士、司空明、林以亮都是文壇重鎮,因之當年「三毫子」小說,非如一般人所想像的低級幼稚,相反還存有不少精品!就以司空明(周鼎)的《曲江霧》來說,描述戰時亂曲江社會實態,襯以愛情,真實浪漫,有悖通俗。「三毫子」小說流行了三、四年,到六一年一月開始,加價一毛,成了「四毫子」小說。許定銘兄在〈三毫到四毫〉一文裏這樣說──「我手邊有本呂嘉謨《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說《不了緣》,出版於一九六O年十二月十九日,書內有一廣告頁,說由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會推出一種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冊四角。這意味着『三毫子小說』的年代結束,代替它的,是後來的『四毫子小說』。《不了緣》是《環球小說叢》的第一七九號,最後的一冊是二十九日出版,羅蘭的《兄妹奇緣》。至此,出版歷時三年多的『環球』三毫子小說劃上句號。」看到呂嘉謨的名字,我全身哆嗦,何至如此?賣個關子,下周與你說端詳!

(附記:馮敬恩洩密事件,我的看法是「非常時,可棄小義成大義。」)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十一月一日)

從三毫到四毫
沈西城

呂嘉謨是上海人,酷愛文藝,常投稿「環球」,多獲刊出,儼然成為作家,我看過他幾本小說,最有印象的是《不了緣》,文筆流暢,結構嚴謹,有別其他作家,可這並不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昔日銅鑼灣有家「勝斯酒店」(即如今「樂聲」大廈),那是一幢五六層高的酒店,地下有個咖啡室,我常去喝咖啡,六十年代某日,酒店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一個中年男人倒斃房間,經警方查找後,得悉死者是同區啟超道一家上海菜館的賬房先生。沿此線索,順藤摸瓜,鎖定兇手是一個姓呂的男子,正是作家呂嘉謨,被捕後坦白認罪,原來兩人有斷袖癖,因死者再築新巢傍向人,呂遂起殺機。我哆嗦是除了震驚、難忘,還存憐憫,呂嘉謨是一個好作家!

三毫子小說時代,「環球」獨領風騷,六一年一月加價成為《環球文庫》四毫子小說後,競爭對手蠭起,來勢最兇猛的是「世界出版社」出版的《海濱小說叢》,模式相仿,作家陣容也是盛極一時,隨手數來便有俊人、孟君、梁荔玲和雨萍。俊人原名陳子俊(雋),當年是香港首屈一指的作家,在《星晚》的連載,吸引了萬千讀者,他為《海濱》所寫的《斷腸草》是經典式的愛情小說,震撼人心。孟君不消說,名頭更高,「孟君信箱」為數以萬計的女性指點愛情迷津,是眾人的大姊,《海濱》請她寫《愛人》,正是她的拿手絕活。除了孟君,還有去世不久的梁荔玲,擅長描述青少年生活,堪與依達匹敵。梁荔玲跟我有一段來往,多年前曾為我道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內容牽涉到某左派著名文人,梁荔玲性本率直,不會打誑,毋妨錄出。荔玲姊某次參加了一個左翼團體晚宴,席散,著名文人自動請纓送她回去,既然是朋友就不以為忤。到了家門,文人央荔玲姊請他喝一杯咖啡,不便拒絕,豈料入門後,借意不辭,直到荔玲姊鳳眼圓睜,大發脾氣,這才抱頭竄去。文人無行,在所多有,只是想不到著名文人也會如此!雨萍是老師,《鳥伴》是優秀的短篇。

《海濱》以外,還有曇花一現、由「明明」出版社主編的《星期文庫》(這屬「同人誌」,熱心文藝的青年各自掏腰包合資出版),當年蔡浩泉、蔡炎培、桑白、周石、沙里都是貧無立錐而對文學充滿熱誠的青年,志同道合,遂合租北角錦屏街一房子作為居停兼「出版社」,蔡炎培(杜紅)是主力,一共寫了七本小說,其中《日落的玫瑰》最為時重。蔡炎培跟我是老朋友了,即便今天,也偶會通電話,他是典型詩人,不論寫什麼類型作品,都帶詩意,《日落的玫瑰》當不例外,許定銘批曰「《日落的玫瑰》是本故事性很弱的小說,以詩意及心象抒情式鋪陳許星堤及江二瘋的愛情故事。」「詩意」、「心象抒情」,多好聽的名詞!說真了,就是讓人不易捉摸的心語。蔡浩泉(雨季)是亦舒前夫,他的《天邊一朵雲》是《星期文庫》的重頭之作。桑白便是報界聞人馮兆榮,曾用過「馬二」筆名寫雜文。至於周石,後來成為《東方日報》老總,貌似曹操,卻有雄才,當年《東方》副刊,名家林立,三蘇「怪論」、倪匡「科幻」,都是精品。四毫子小說的潮流綿延至六十年代中期開始式微,代之而起的是三十二開的《文藝叢書》,領軍的仍然是「環球」,楊天成的《二世祖手記》、依達的《蒙妮妲日記》和何行的《花花世界》,更成為六、七十年代大眾的精神食糧。九十年代中期,報刊廢小說,三毫子、四毫子一類的小說已淪為歷史陳跡,許定銘兄喟然道「有緣的愛書人,或許還可以在舊書店(如今亦賣少見少矣)中偶然碰到四毫子小說,十六開本的三毫子小說,恐怕要到拍賣場去叫到臉紅耳赤了!」塵封舊物,成搶手貨,在一個最荒謬的時代不足為怪。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十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