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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13日 星期一

組文社的青葱歲月

組文社的青葱歲月
許定銘

一九六O年代初,當香港大部分青少年都沉醉於歐美的流行音樂,熱衷於組織樂隊的同時,有一群青少年,卻把他們課餘的青葱歲月獻給文學寫作。他們喜愛文學作品,閱讀之餘更大膽嘗試創作,繼而組織文社,互相交流閱讀和寫作心得,甚至出版社刊、舉辦文學講座和研討會,在當時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確實掀起過一陣旋風,翻起了不小的浪濤。

香港的文社熱,最蓬勃的時期是一九六三至六八年間。一些文社的過來人粗略統計過,當時活躍的文社超過二百家,文友逾千,出版的社刊在百種以上。組織成員大部分是中學生,還有少部分則是大專生和在業青年。

青少年組織文社有三項主要目的:一是互相鼓勵,努力寫作投稿;二是出版社刊;三是舉辦文學講座和開研討會。

一些較大、組織完善的大文社,像阡陌、同學文集、風雨、晨風、芷蘭、藍馬……,以至後來的聯合組織「文社綫」等,都有這些活動,而且都辦得相當不錯。報刊型的《阡陌》、《風雨藝林》、《晨風藝圃》、《藍馬季》,單行本文集的《綠夢》、《荒原喬木》《戮象》等,都是至今幾十年來難以忘懷的。

我是一九六二年開始學習寫作的,適逢其會趕上這一次洪濤,先與校內同學組織了「芷蘭文藝社」,後又邀約了原先已加入其他文社中,文風及興趣接近的文友,組織聯合陣營的「藍馬現代文學社」。芷蘭的社刊和其他大部分文社的一樣,最先都是出蠟紙油印本的,好像出了三期才轉為鉛印八開報型版,也是只出三期。「藍馬」組織之始,目的就是要出單行本。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許定銘和蘆葦七人的組合,在成立藍馬現代文學社後幾個月,即於一九六四年十月出版了合集《戮象》。後來擴大組織,在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出版了三期純文學創作的期刊《藍馬季》。

一般文社的社刊,多是先出油印,後出鉛印的。一九五O年代出社刊的文社較少,他們多以一群文友合出單行本為主,如《靜靜的流水》、《沙漠的綠洲》、《棠棣》、《向日葵》、《擷星》等。近來有人愛討論:

哪份是一九六O年代最早出版的文社鉛印社刊?

曾参與其事的一位資深文友認為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的《金線》應是老大哥。

其實不然!

一九六O年代初的《中國學生周報》有通訊員組織,組員多為中學及大專學生,目的為該報提供校內消息及推動發行網絡。此中的「學術組」曾有文社組織,叫「阡陌文社」。「阡陌文社」是何時成立的?寫這篇稿件時,我正旅遊在外,手邊並無正確資料,不敢亂說。西西、羊城和馬覺好像都是社友,他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但我如今還有本他們於一九六三年一月編輯出版的單行本《綠夢》,說是文社成立三年後的果實;另有半份「阡陌文社」的社刊《阡陌》,那是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一日的第二十九及三十期合刊。若以它作月刊推算,則《阡陌》應創刊於一九六O年初,是文社成立時隨即出版的,比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的《金線》早很多。

《阡陌》第29及30期合刊

但「阡陌文社」既是《中國學生周報》的內部組織,像其餘的《學生之家》和《學園》一樣,很可能會接受《中國學生周報》的資助,論者往往會不把它列入「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刊物」內。

我用手邊的資料搜尋了一下,發現「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鉛印刊物」中,較早的幾種應該是:

《風雨藝林》(1964年3月)
《晨風藝圃》(1964年3月)
《蒲公英》(1964年4月)
《芷蘭》(1965年5月)
《藍馬季》(1965年6月)
《金線》(1965年6月)

1964年4月創刊,古蒼梧主編

這個次序只據手邊資料列出,1964與1965之間差距較闊,當中可能有遺漏,留待他日補充,但前面的幾種應該相當準確。

《金線》是古蒼梧主持者,僅出一期即被校方查禁,如今非常罕見。

提出《金線》應是「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鉛印刊物」第一種的那位資深文社人,曾參與以上社刊超過一半以上,說的時候,他只是隨便談談,並未翻查資料。不過,他何以會特別記掛《金線》?當然有他的理由!

《金線》由「現代文學讀書會」編印,這個「讀書會」約有十多人,都是中文大學某學院的學生,大抵志趣相投,組合一起,希望為讀書界做點事、盡點力。在創刊詞〈孝子,浪子,媒婆〉中,他們以「孝子」比喻「守傳統的株,待復興的兔」的「傳統派」;以「浪子」比喻自命為「失落的一代」的「異域派」;而「媒婆」則是玉成「異國通婚」的,從事評介及翻譯的學人。

很明顯,這份刊物是以全力推動學術為目的的。創刊號的重頭文章有藍山居(古蒼梧)的〈新詩沒有根嗎?〉、王誼的〈現代文學的趨勢與中國文壇〉、震鳴的〈十五年來的翻譯概況〉和柳煙橋的〈掌上雨〉讀後感,這樣一份純文學理論及評論的刊物,在當年的學生文壇上是絕無僅有的。但,最後的結果是刊物一出,即被校方查禁,創刊號亦即成了終刊號,難怪主事人忿忿不平,幾十年後寫回憶錄時,仍心有鬱悶,才會把《金線》誤以為是文社鉛印社刊的第一種。

何以一份純文學評論的學生刊物也被禁?實在耐人尋味!

第八期是風雨文社五周年特刊

至於排在榜首的《風雨藝林》,是風雨文社的社刊,八開的報型刊物,出至一九六八年四月的第八期止。風雨是當年辦得頗成功的文社,除了社刊,還辦過不少文學講座,日後最為人所知的社員是小說家柯振中。

這是晨風文社的社刊,右圖之右下角有「」字,此乃水禾田之少作。

水禾田設計封面的《晨風》

同列榜首的《晨風藝圃》,是晨風文藝社的社刊,最初的是八開報型,後來改成十六開雜誌型;到一九六七年二月的第五期又改成大三十二開的書型,並改名《晨風》;到一九六七年十月的第六期再改為四開紙的《藝之迴廊》止,前後共出六期。無論哪一册社刊,設計都相當出色,因為由第一期起,編輯者都是大名鼎鼎的水禾田,而至今還在香港文壇上馳騁的晨風社友,是近年主編《作家》和《百家》的黃仲鳴博士。

一九六八年以後,六O年代初組織文社的那群青少年人,大都完成了學業,投身社會各階層謀生去了。工作與文化無關的,那段青葱歲月的陳迹,很可能僅留在夢中,或沉澱到個人的潛意識裡,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浮現;工作與文化有關的,很多都改了筆名,視青少年時的文社活動魯莽、幼稚,不願再談,只在酒酣耳熱之際,偶然談到昔日的傻徑,多打個哈哈來顧左右言他!

以上所談的是一九六O年代的文社事,而事實上,香港的文社活動,早一輩在一九五O年代也曾相當活躍,只是那一輩人中學生較少,多是大專生和文藝青年,生活迫人要及早謀生,一是沉寂得快,不再談文事;一是冒起迅速,成名早,便不屑以「文社」那樣的小圈子人自居,而蓄意自我遺忘了。

近年認識了幾位前輩文人,都是曾組文社的一九五O年代青年。老報人、攝影家及藏書家何源清告訴我,早在一九五三年初,他已與文友們成立了簡稱「文生社」的文生文學研究社,社員有崑南、唐文標、林夢影、梁秉華……等人,出過叫《文生快報》的油印社刊。崑南在香港馳騁文壇幾十年,參與的文學團體及刊物多不勝數,早年參加過文社一點不奇,倒是後來成名台灣及美國的唐文標,曾在香港參加過「文生社」,使我感到意外。

詩人柏雄語我,他一九五O年代曾參加過月華詩社和苑風文學研究社。從他提供出版於一九五八年的兩期《月華詩刊》知道,月華詩社最早的成員是:柏雄、草川、夕陽、波瀾、許家林、幻影和蘆荻七人,他們的寫詩活動一直延伸到一九六O年代中期。《月華詩刊》第二期居然有西西以筆名藍子發表的過百行長詩〈紅磚砌成的小屋〉,不知後來曾否收進她的單行本中?

月華詩刊(1958)

月華詩刊第二期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夕陽和幻影。

夕陽是一九五O年代活躍香港文壇的詩人,他不單經常向各報刊投稿,發表詩創作,還加入月華詩社和苑風文學研究社,牽頭組織擷星新詩社,成立麗虹出版社,出版朋友們的作品:《夕陽之歌》、《紅葉詩抄》、《擷星》和兩册「青年文叢」:《原野的呼喚》和《白花之歌》以外,還有一份單張形式的《新詩俱樂部》。

《新詩俱樂部》(正面)

《新詩俱樂部》(背面)

《新詩俱樂部》是一份A4大小的單張,第一期(沒有出版日期,估計是1958年的)報頭下有三重點:開拓新詩的道路、發表新詩的創作、報導詩人的消息,明確地表達了他們的方向與目的。正面是「香港新詩作者著作一覽」(上)(不知第二期是否有(下)?未見)和《詩人‧詩集‧通訊》欄。一覽表清楚地列出了一九五二至五八年所出版的詩集二十三種,作者、書名、出版社、日期及定價都很清楚,是一份難得的史料。以前知道崑南曾出過詩集《吻,創世紀的冠冕!》,但從未得見,這兒卻清楚地指出是詩朶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出版的!

背面刊登的全是創作,收草川、夕陽、陳敏方、柏雄、紅葉、霜雲、于梵、陌上桑、四郎、蘆荻和蕭文等的詩各一首,大抵這就是當時俱樂部的會員吧!

借這些史料讓我觀賞的老詩人,還提供了一九五八年出版月華詩社的《月華詩刊》和「苑風文學研究社」出版的成立紀念刊,幹事裡都有夕陽的名字,並告訴我,這些組織和刊物的出版,都是夕陽全力推動的。如果要研究一九五O年代後期的香港青年文壇,「夕陽」是一個重要的切入點!

初出道時寫詩及散文,曾是月華詩社社友的幻影後來轉寫小說,辦太陽出版社,為自己及文友梓人、盧柏棠等出版作品,出版並主編《小說文藝》期刊。他自己則出過長短篇創作《世紀末的幽情》、《落日之歌》、《逝水東流》……等多種,後來放洋北美,任某跨國大企業的東方總裁,才無暇創作,最後出版的單行本是一九八六年的小說集《别時》。

在一九五八年出版成立紀念刊的「苑風文學研究社」,其成員李錦標、蔡浩泉、潘兆賢、徐柏雄、馬大可等,都是當年文壇上活躍的人物。此外,曾出版兩冊《靜靜的流水》、《棠棣》、《向日葵》、《沙漠的綠洲》、《詩朶》……等合集及期刊的年輕文人組合,也可合併於一九五O年代的文社內研究。

香港有些文化人很瞧不起「文社人」,認為那不過是少年時期的幼稚組織,對社會,對自己一點也起不到作用。對這個說法,我一向不認同,我一直都認為: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少年時的經驗和基礎,對寫作有極大的助力。現在試舉出一些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社人」,從半世紀的事後回顧,看看他們在香港文壇上的成就和推動力,就知道「文社人」其實不幼稚、不簡單!

從一九五O年代組織文社的,如:唐文標、崑南、黄俊東、馮兆榮、蔡炎培、蔡浩泉、夕陽、紅葉、柏雄、蘆荻、林蔭、幻影……。從一九六O年代開始組文社的,如:羊城、古蒼梧、也斯、黃國彬、尚木、馬覺、蘇賡哲、柯振中、黄仲鳴、水禾田、吳昊、吳萱人、潘耀明、葉積奇、邱立本、羈魂、路雅、陳浩泉……。對香港文化稍有認識的人都應該知道這些名字,而這些人都是在少年時代即組文社出發,在文壇上歷盡艱辛走過來的,而他們對香港文化的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

──2015年1月
3月刊《明報月刊》

2014年5月31日 星期六

兩位詩人蘆荻

兩位詩人蘆荻
許定銘


香港有兩位筆名都叫「蘆荻」的詩人,為了避免混淆,後來都冠上原姓,成了方蘆荻和陳蘆荻。

方蘆荻(1940~2010)是廣東開平人,在香港受教育及成長,珠海書院畢業,曾任教師、記者及編輯。他活躍於一九五O至七O年代的香港文壇,在報刊上發表大量現代詩,曾加入月華詩社及座標現代文學社,集體文集《靜靜的流水》、《棠棣》、《向日葵》、《軌跡》、《綠夢》……等都收入他的詩作。

陳蘆荻(1912~1994)是廣東南海人,中山大學畢業,一九三六年加入廣州藝術工作者協會,他和溫流、黃甯嬰、陳殘雲等投身於抗戰詩歌的創作。戰後到香港,與陳殘雲、黃寧嬰復刊了《中國詩壇》,與胡明樹合編《學生文叢》,同時也在香島中學任教,到一九四九年返回內地。

陳蘆荻建國前出過《桑野》、《馳驅集》、《遠訊》和《旗下高歌》(香港人間書屋,一九四九),均署名「蘆荻」。《旗下高歌》僅七十二頁,收〈站在這面大旗下〉、〈百萬雄師下江南〉、〈為解放南京而歌〉、〈向光明的時代邁進〉和〈獻給人民的大上海〉等五首詩歌,都是在「解放大軍渡江前夕至上海解放的這段時間寫的」,可作為時代的紀錄。

兩位蘆荻的創作年代及詩風完全不同,應該很容易分辨的。

懷蘆荻
許定銘

 

文友來電郵問及蘆荻的資料,想到蘆荻已走了好幾年,文壇上竟無人留下片言隻字,令人黯然神傷!

應該是年多前的事了,與沈西城通電話,他告訴我詩人西去了。西城與詩人的辦公室好像同一層樓,某日想起好像很久沒見詩人了,過去一問,才知他突然走了,好像是心臟問題。

蘆荻原名方榮焯(1940~2010?)一九五O年代中涉足香港文壇,他對組織文社及參與集體文集的出版頗有興趣,曾先後組織過新月社,月華詩社和座標現代文學社。

組織新月社和月華詩社是一九五O年代末的事,社友有夕陽、草川、波瀾和柏雄等人,曾出過《月華詩刊》。座標現代文學社出現於一九六O年代初期《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當時該社是園地上水平較高及較前衛的一群,每有文章發表,我都追讀。他們曾出過一本叫《軌跡第一象限》的期刊,看書名,是期望每年出四期的,可惜這第一期印好了都沒有發行。傳說書印好了,他們沒錢取貨,只取走了幾本樣書,後來不了了之,書不知如何處理了?不過我肯定《軌跡第一象限》是印好了的,記不起我從誰那兒借讀過,可五十年後只記得是方型的文藝刊物。此事吳萱人訪問蘆荻的好友草川(見市政局公共圖書館一九九九年版《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時曾詳談過。

蘆荻在香港文化界活動超過半世紀,可惜沒有個人的文藝單行本傳世,劉以鬯《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有關蘆荻的那篇,資料詳盡,很可能是他自己撰寫的,裡面提到:

準備於晚年退休後,替報章撰寫一部傳記式的《記者回憶錄》及一部長篇小說《生命長河》。(頁180)

蘆荻辭世時應該未退休,此兩書我均未見,恐怕是壯志未酬了!

在《傳略》中還提到他曾參加的集體文集有《靜靜的流水》、《沙漠的綠洲》、《棠棣》和《向日葵》等。

《靜靜的流水》(香港自由出版社,一九五九)是香港第一本由青年學生自資出版的小說散文合集,二十多位作者都是當年活躍於香港文壇的年輕人:麥席珍、張曼儀、潘兆賢、人木(朱韻成)、李海眉(李立明)、黃俊東、盧文敏……,在香港的文壇上都曾留下了深深的足印,對香港文學稍有認識的人,都應該知道這些名字。蘆荻在此發表了總題《生命廻響曲》的散文,合共二千餘字的《生命與愛》和《影子的頌讚》,是兩篇抒情而具哲理的文章,歌頌生命是有意義而充滿愛的,人生則是永遠緊貼着你的影子,需要你的讚揚,需要你的歌唱……,我們接觸到的,是充滿激情追求光明的靈魂。

《棠棣》出版於一九六O年初,我曾寫過一篇《接近成熟的青果──〈棠棣〉》(見拙著《書人書事》),此書由潘兆賢、梁文心、李學銘、李海眉、蘆荻……等人合著,任畢明寫序時說此書「像一枚將成熟而未成熟或剛剛成熟的蘋果的味道」,並指出他們都是很有前途的文藝青年。蘆荻在此發表了《星光盪漾下的心湖》,可惜此書已失,不知是散文還是詩。

《沙漠的綠洲》(香港藍灣出版社,一九五九)是本短篇小說集,包括:易滄的《大時代的插曲》、白駒的《海燕》、潘兆賢的《梅影心聲》、李學銘的《孤寂》、亞波羅的《隱蔽着的閃光》、郭冰萍的《懺情恨》、維琪的《湖畔》和李海眉的《三代》等八篇,並沒有蘆荻的作品,何以《傳略》中會弄錯?還是他用了我們不知道的筆名?不過,人的記憶是最靠不住的,其實出版於一九六O年代初期的集體文集《綠夢》(香港阡陌文社,一九六三)中也有蘆荻的詩作,他卻漏記了。

以上蘆荻曾參與的合集中,都是只有一篇作品的,只有《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一九六O)例外。

《向日葵》是潘兆賢、盧柏棠、滄海、林蔭、陳其滔、玉笛子、鐵輝、吳天寶、新潮、羅匯靈、蘆荻、古樸、諸兆培、子匡等十四人的合集,三百多頁的書內,每人各有獨立小輯,等於十四本小書合釘一起。

蘆荻的那輯叫《別了,妳繫戀的夢土》,輯前的介紹中這樣說:

在其作品中瀰漫着一股熱情。他認為寫作中的要旨是要把社會中不平的,不合理的事態盡量地暴露出來,而面對現實大聲疾呼,給一切蒙在鼓裡的人認識清楚,在這文明社會裡究竟蘊藏着甚麼東西,從而激發起他們的同情心,使那些在苦難中的靈魂得以獲得愛的甘霖!

這是剛滿二十歲的蘆荻底理想,也是他創作的原動力。《別了,妳繫戀的夢土》中包括《蘆荻曲》等詩作六首,散文《迢遞藍橋無限路》、《蘆窓夜語》和《別了,妳繫戀的夢土》三篇,共佔二十八頁,是他早期的代表作。

蘆荻寫散文時喜歡以書信形式表達,愛以總題《蘆窗寄簡》之一、之二等順序發表,我一九六二年初涉足文壇,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投稿時,《蘆窗寄簡》經常見刊,好像已排到「之幾十」了。年輕的蘆荻感情豐富而多愁善感,是個憂鬱小生,他的文章每每先設計一名受信者,然後以傾訴法訴心聲,他刻意營造優美的意境,然後把情感溶入詩文中傳遞給對方。集中的三篇,都採用這種表達手法,尤其《別了,妳繫戀的夢土》,有副題《謹此獻奉亡友MY三週年祭》,更透過信件隱隱叙述了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我愛蘆荻的詩多於散文,集中《蘆荻曲》、《威尼斯過客》、《海的來鳥》、《灰色的夢原》、《夜禱》、《六月,戀之戀》等六首中,以寫在大海中飄盪的《海的來鳥》意象最突出:

而海,在躍動
而帆,在起落

躍動,起落
起落,躍動

已從平面的描寫而至立體的刻劃,把人帶進大海的載浮載沉中。

蘆荻一九五七年開始詩創作,一向署名「蘆荻」,後來知道香港一九四O年代已有詩人「陳蘆荻」(1912~1994),為免混淆,其後寫詩便署「方蘆荻」,寫散文及小說則署由英文名譯過來的「方雅倫」。蘆荻創作的高峰期在一九五O至七O年代,不單在各報刊發表創作,一九六O年代初,丁平主編的《華僑文藝》改為《文藝》後,蘆荻曾加入協助編輯,也在那兒發表了不少詩作,直到他任報界編輯及記者後,興趣則轉移到攝影去,一九七八年曾獲全港攝影記者比賽冠軍。

──2012年11月

2013年1月刊於《大公報‧文學》

蘆荻有知也搖頭
許定銘

拙著《懷蘆荻》今年一月原刊於《大公報‧文學》版,沒想到十月間參加某文化聚會時,朋友說很高興在某刊物上讀到我的《懷蘆荻》,令我錯愕。連從洛杉磯來的柯振中,從台北來的盧文敏都讀到了這篇文章,偏偏當事人的在下,不知也未見過拙著被轉載了。文章是寫給人家讀的,有人肯轉載,是我的光榮,也是讀者之福,只是我至今未見該刊物,不知他們有否注明是轉載的?不然讀者以為我一稿兩投,或是《大公報》老編問起時,我瞠目不知所答,那就不妥當了!

後來在另一場合遇到該刊物的老編,他主動告訴我用了我的《懷蘆荻》,說是請某博士問過我的。事實上我與某博士每星期均在茶敘上見面,他從未問過我,甚至在刊物出版後,也沒送我一份。我笑問該編輯:有稿費嗎?他苦笑搖頭!

其實許某也不在乎那區區的稿費,只是記起幾年前與該編輯有關的一宗稿費誤會:

某次在宴會上該人向我約稿,並說每千字百元。我期期艾艾沒立即答允,心道:每千字二三百元已是頗低的稿酬,只肯付一百,是不是偏低了些?……豈料再交談一會,才知道原來每千字一百不是他付我的稿費,是我要付他的印刷費!

老天,五十年前小許學生時代投稿也收十元一千字稿費,從未試過寫了稿,還要付印刷費叫人出版的,真是笑話!

──201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