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雲碧琳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雲碧琳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12月30日 星期日

許定銘:從夕陽贈我的兩頁書影談起

《導路》

《學友副刊》

《學友》書影(從網上轉載)

詩人夕陽透過柏雄傳來一九五O年代兩頁油印刊物的書影,我不單未見過,連聽也未聽過,非常珍貴。

《導路》封面有屈原《離騷》的詩句「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未見原件,憑想像大概是閱讀札記或指導閱讀之類的刊物,可反映當時的年輕人熱衷閱讀的實況。

另一頁《學友副刊》雖然同樣未見原件,卻使我激動,這是我在慕容羽軍的文章以外,第一次見到有人提起《學友》。

慕容羽軍夫人雲碧琳是從一九五O年代開始創作的女作家,她曾經編過《學友》、《中學生》和《文藝季》三種文藝刊物,前兩種在一九五O年代出版,後一種則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中學生》和《文藝季》我曾先後藏過,讀過,還寫過評介的文字,惟獨《學友》則是數十年未遇,引為憾事!

因為夕陽這頁書影,刺激了我再次上網查《學友》,距上次多年,如今網上的「學友」,除了大部分是歌星學友和台灣《學友》以外,終於讓我找到少量與香港《學友》有關的條目:

此中我最有興趣的是西西首次得獎的故事:一九五五年,《學友》舉辦徵文比賽,讀初三的西西,以小說〈春聲〉越級挑戰,得高級組冠軍。原來《學友》竟是西西得獎的起步點。

一個叫《黃霑.故事:深水埗的天空(1949~1960)》的網頁提到《學友》時,不單提供了書影,還有這麼一段文字:

《學友》雜誌是50年代叧一個熱門的青年寫作園地,有左派背景。少年黄湛森心中有火,發表慾强,投稿不分左右,對象當然少不了《學友》。

原來黃霑當年也是《學友》的投稿者之一,頗令人意外。不過,這段話中的 「有左派背景」這句話很有問題。他大概把《學友》和當時一個名為「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學友社」) 的左派團體混淆了,以為《學友》必然是「學友社」出版的。其實不然,據《學友》的主催者慕容羽軍,在他的半自傳《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中說:

一九五O年代,余英時、徐速和劉威三人合組高原出版社,得「綠背」支持出版書刊,把慕容羽軍拉去編《少年雜誌》,他從中抽掉了部分資金,出版「一份小型刊物《學友》半月刊,參與其事的有嚴南方、黃振玉、雲碧琳和我」(頁92)。此所以《學友》不是左派刊物,而是「綠背」文學之一。因為慕容有實際的編青年刊物經驗,任總策劃,雲碧琳作執行編輯。我們在《學友》的書影中見到一大群編委,其實都是供稿的招徠名家,此中我特別要提的是老報人嚴南方,他是嚴以敬的父親,後來也編過《文學世界》。

慕容羽軍還說《學友》是一九五四年九月創刊的半月刊,連續出了兩年多(頁95)。苟如是,則《學友》最少出了四十八期,然而,多年來香港的舊書市場上何以從不見其蹤影?《黃霑.故事:深水埗的天空(1949~1960)》提供《學友》的書影時,附帶有這麼一句:

照片出自《學友》,1954年11月,3期

我特別留意「3期」字樣,如果九月創刊,十一月第三期,明顯是月刊,而不是慕容所說的半月刊,究竟誰是誰非,有待探究!

《星島日報》學生園地作者旅行

一九五O及六O年代青年刊物的編者,大都擅長以集會、講座、舞會、旅行及支持刊物出版的手法來連繫讀者,我珍藏的一組照片就是《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所辦的旅行,特選有三角旗團名的那張供大家參考。此中最成功的組織是《中國學生周報》的通訊員,除了舞蹈組、戲劇組、音樂組……,最出色的是學術組,辦學術活動以外,還出資支持通訊員的組織,如阡陌文社的刊物《阡陌》,組內刊物《學生之家》及《學園》等。

慕容羽軍一九五O年代編過《天底下》和《中南日報.學海》,都是以年輕人為對象的刊物,深知連繫年輕「粉絲」的重要,因此,在他策劃的《學友》書影上,大家可以看到發刊了十多位「基本學友」的名字,大概這些就是《學友》的義工。

回頭再說夕陽書影的那頁《學友副刊》,應該是「基本學友」配合《學友》而出版的油印本。從這期出版於一九五五年五月的第二期看,在時間上也很正確。封面右邊有主編陳冠雄(夕陽)、方織霞和曾國華等三人。夕陽是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他出過《夕陽之歌》(香港麗虹出版社,1959)和六人詩集《擷星》(香港麗虹出版社,1960),此外,青年文叢:《原野的呼喚》和《白花之歌》,《新詩俱樂部》、《月華詩刊》……都與夕陽有關 ,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壇上的重要人物;方織霞的作品曾被選入謝克平編的《香港學生創作集》(香港亞洲出版社,1956),她的〈慧妹妹的撲滿〉寫小女孩既想儲錢,又忍受不了雪條的誘惑的小故事。從生活中取材,小女孩的心理活動亦掌握得不錯;曾國華不認識,想來也該是當年的活躍份子。至於排在中間的要目,區惠本、梓人和曾逸雲都是後來響噹噹的名字。

看了兩頁書影,痴人說夢的寫了一大堆,希望他日能盡快見到原件,找到《學友》,還我心願!

──2018年12月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許定銘:《東海畫報》

東海畫報封面

第18期目錄

《東海畫報》是慕容羽軍署名李影主編的一份半月刊,因為它以「畫報」掛名,以為是一本通俗讀物,沒引起我的注意,直到近年讀慕容羽軍的回憶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才留意到它的存在;後來讀盧文敏的短篇小說,發現有不少也是發表在《東海畫報》的,才開始想到找來讀讀,可惜,舊報刊不是你想讀就能找到的,等待了不短時日,終於找到了這本出版於一九七O年一月上半月的第十八期。按此日期推算,如果它沒經過脫期,則,《東海畫報》是創刊於一九六九年四月的,手邊無書,不知慕容羽軍曾否在《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中提過?

出版《東海畫報》的,是位於禮頓道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這間出版社與慕容關係密切,印象中他夫婦倆有些單行本也是由它出版的,慕容的重要小說,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1971)即是。

《東海畫報》的版權頁有一列長長的編輯名單:主編李影、婦女編輯雲碧琳、藝術編輯陳潞、生活編輯盧文敏;此中李影、雲碧琳、盧文敏是師徒組合,而陳潞則是當年香港報刊界的藝術雜文專家,有一定的號召力。從編輯組合大致可知這份八開四十二頁,定價一元的半月刊畫報底內容,主要是放眼世界,以地方色彩、藝術生活、婦女家庭為主的消閑讀物。

慕容羽軍小說

翻開《東海畫報》,我特別留意到它每期重點的短篇小說,本期發表的是慕容羽軍的〈平安夜〉。這是篇差不多佔兩頁的五千字短篇,寫湯美和靄美佈置平安夜晚會的場所,準備在會中宣佈訂婚,豈料卻給他們的好友安娜借了湯美認作腹中塊肉的父親,又給茱迪借作結婚對象來安慰患癌的姑母……,故事雖然怪誕至匪夷所思,可幸最後一切冰釋,仍是喜劇收場。小說不見出色,難得的是居然肯花近半編幅作題目插畫,而且是親手繪畫,而不是隨意剪貼的,還落了插畫家的名字「方三」。哎喲,方三即是蔡浩泉、蔡頭,難怪插圖人物的風格那麼熟悉。老蔡年輕時與慕容夫婦往來甚密,我以為只是五月出版社時期,卻原來《東海畫報》時期還是合作無間的。至此,我開始留意《東海畫報》各欄目的版頭設計:半月時潮、科學新知、現代生活、東海西潮、女子公園、歌樂新聲、藝術廣場……,完全都是「蔡頭格」,留意蔡浩泉作品的朋友們,切勿忘了《東海畫報》!

 

  
蔡浩泉的版頭

因為蔡浩泉的關係,亦舒也有為《東海畫報》執筆。此中有一欄《亦舒龍門陣》,本期佔兩千字版位,以〈姜大衛.姜大衛〉盛讚《保鏢》中姜大衛演得出色。不知《亦舒龍門陣》這欄是否期期都有?亦舒是否曾在《東海畫報》發表過小說?

亦舒文

此外,幾位編者中,雲碧琳的《歲暮篇》以〈從節日看青春〉、〈假日裡的樂與惱〉及〈可憐的六十年代〉三個小題抒發了己見;陳潞配圖寫〈冬之園林──菊花的天下〉;盧文敏則介紹了香港〈多樣化的娛樂〉。後來盧文敏還告訴我:筆名白領牛,用廣東話寫的連載〈白領手記〉,也是他的創作,而負責出版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則是星系報業的分支,當年《東海畫報》的銷情相當不錯,出版了好幾年呢。可惜我只見到一期,不能再多了解一些!

雲碧琳文

盧文敏文

白領手記

──2017年8月

2016年6月18日 星期六

遺忘與記憶──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遺忘與記憶
──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盧文敏,原名盧澤漢,一九六O年代初曾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等刊物,一九六三年七月加入《文藝》編委會,與丁平先生和韋陀先生共事,有親身接觸。曾出版詩集《燃燒的荊棘》(一九六一年),以及大批通俗小說。其作品曾入選友聯出版社《新人小說選》(一九六七年)、 香港中國筆會《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年)、 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香港小說選》(一九九七年); 一九六一年以新詩〈昇起我們的藍旗〉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新詩創作比賽」第四名, 一九六六年更以小說〈陸沉〉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第十五屆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本訪問稿經盧文敏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一三年七月六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半
地點:尖沙咀香港基督教青年會地下大堂餐廳

盧:盧文敏先生
沈:沈舒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踏上寫作道路?期間,有沒有得到前輩啟發?

盧:我讀中學時有一位報販鄰居,經常讓我到他報攤拿報紙來看,譬如《晶報》、《香港商報》、《大公報》、《星島日報》、《香港時報》、《華僑日報》等。我在報紙上見到很多人投稿,自己也躍躍欲試。我是在一九五五年開始投稿,第一篇作品是散文,在《電影日報‧大家樂》版(崔魏主編)發表。高三時,我一位中學同學祝康彥(其後成為台灣研究老子哲學的學者)知道我喜歡寫作,把我的作品交到他爸爸編的《香港時報》上發表。其後我也投稿給《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星島日報》與《華僑日報》學生園地版。後來,我接觸到《自由陣線》、《今日世界》、《亞洲畫報》等刊物,喜歡自由主義的作品。我踏上寫作的道路,多少受到文藝界前輩慕容羽軍(李影)先生及劉以鬯先生(其後的《香港時報‧淺水灣》及《星島晚報‧大會堂》版主編)的啟發,尤其「師傅」慕容羽軍多加指導。此外香港的女作家孟君、雲碧琳,台灣的名作家王藍、余光中等也多加啟導。而孟瑤、謝冰瑩等作家更是我在台灣師範大學(簡稱「師大」)的老師。

沈:請談談五十年代末赴台進修的始末?期間參與了哪些文學活動?

盧:我在一九五七年於九龍東方中學畢業後,沒有想過到外地進修,因為父親盧登的木箱生意失敗,家庭環境欠佳。後來,祝康彥告訴我,只要考到入學試,就可以免費到師大讀書,每星期還有二百元台幣零用錢。其後我考入師大讀國文學系,一九六一年畢業回港從事文教事業。在台攻讀期間曾參加「青年作家協會」、「文訊」、台大「海洋詩社」、師大「縱橫詩社」及「文藝營」等藝文活動。當時,僑委會有一筆經費資助僑生出版著作,王藍推薦我和其他香港僑生余玉書、朱韻成(人木)、胡振海(野火)、鍾柏榆、張俊英等出版《五月花號》,更蒙李樸生(僑委會長)、作家徐速與王藍賜序;後來,經覃子豪和余光中推薦,我獲僑委會資助出版了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我在台除繼續投稿香港之報刊外,也投寄台灣《中華日報》、《青年戰士報》、《時代青年》及《台灣文藝》等雜誌。此外,也參加過「藍星詩社」、「創世紀詩社」及「中國筆會」等文學活動,結交同一代之作家文友王憲陽、桑品載、歐陽惕、周伯乃、李藍、蔡文甫、段彩華、魏子雲、張默等。至於個人寫作範疇甚廣,除熱心詩作外,也愛寫小說、散文、評論等,更常與蘆荻、羊城、馬覺等切磋。還有盧因、桑白、蔡炎培等,尤其是蔡浩泉,最多勉勵。蔡浩泉是我在師大的學弟,讀藝術系。

留學台灣期間,我曾經在國際學社聽過胡適的演講,受到他對自由民主、中國前途看法的影響,也經常讀殷海光的著作,對學術和人生的課題特別感到興趣。因此,我當時發表的文章,除了抒發感情之外還有學術的探討。另外,我參與《師大學生》、《海洋》(余玉書和張俊英主編)、《縱橫》(劉國全主編)等刊物的編寫工作。海洋詩社是台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余玉書、鍾柏榆、張俊英等;縱橫詩社是師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羊城。我有一段時期徘徊在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之間,但最終選擇了文學的道路。

沈:《學生生活報》甚麼時候創刊和停刊,共出版了多少期?

盧:一九六一年八月我從台灣回港,九月開始在元朗崇德英文書院任職中文高中教師,直至一九六四年離開為止;其後轉任李求恩紀念中學,直至一九七七年離職。回港後,經常在《大晚報》發表散文和小說,因而認識《大晚報》總編輯李一丹先生。一九六一年底蒙李先生邀約主持《學生生活報》,在慕容羽軍與雲碧琳之指導及協助下,主持編務約半年,逢星期六、日上班編稿。《學生生活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創刊,至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間結束,逢星期五出版,每期三張紙共十二版,開度與《中國學生周報》相同。《學生生活報》是在大乘佛學社社長劉銳之及其在土瓜灣之小型印刷廠資助下艱苦出版,內容大致參考當時十分暢銷的《中國學生周報》與《青年樂園》。我當時只想在一般接受美援(如友聯機構屬下之刊物,包括《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祖國周刊》)及左派資助(如《青年樂園》、《伴侶》、《知識》、《青年文友》等),走出一條純獨立性之綜合文藝,知識與思想之青年學生刊物道路。當時我很年輕,政治思想欠成熟,不僅對大陸極權政治(包括「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煉鋼」政策等)不滿,而且對香港憑美援企圖搞「第三势力」(如支持李宗仁做總統)分裂國共另組織第三政黨(包括「青年黨」)勾結美國分離主義势力,也持反對態度。我比較同情及支持「自由中國」──台灣的「國策」及以民生為主的大部份政見。至於香港雖無民主,却有充足自由的殖民政府,大致無可奈何贊同,但却非常反對其歧視台灣畢業生的政策,教師待遇有所謂甲、乙級之別。

《學生生活報》作者除慕容羽軍、雲碧琳、凌麥思(司馬靈)、林蔭、李一丹及我(也是編委)之外,更難得發掘了現在譽滿文藝界之作家柯振中與許定銘先生,當時都是他倆自由投稿該刊而獲刊登與鼓勵的;而柯振中早期一篇長五千字小說就是刊登在《學生生活報》的「原野版」,發表後他很高興。由於當時太忙,加上年代久遠,又缺刊物在手,記憶已十分模糊,依稀記得曾主持一次文學講座及若干次讀者文藝活動。一九六二年《學生生活報》曾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作者有盧文敏、梓人、司馬靈、桑品載、歐陽惕等十多篇,書評家許定銘曾作推介。由於當時志趣是不大想教書,只希望一心從事寫作專業與出版工作,所以不計個人酬勞,也全力推動生平第一樁出版與寫作之志業,可惜當時市場不景氣,加上同類刊物競爭劇烈,終接受失敗收場,但卻獲得寶貴之經驗,為日後在台、港長期從事出版與職業寫作鋪路。

沈:《文藝沙龍》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出版了多少期?又如何邀請到著名作家如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撰稿?

盧: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有意全力進軍文壇,獨資創辦《文藝沙龍》,主要蒙師傅慕容羽軍之指導及約稿,刊登了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作家的作品;此外,我也結交了青年作家陳其滔、梓人、李海眉、夕陽、盧柏棠、張雪軍等(至於台灣也有以上提及之文友作家),並親自向他們約稿,所以應不乏稿源。當時發覺一般雜誌售價太昂貴,才決定以較新形式之八開型出現(只售三角),當時參考最暢銷的雜誌都擺在搶眼位置,只有大度刊物才能吸引讀者,《文藝沙龍》無論內容、風格、編排都有意創新,除了售價最便宜外,還取消一般封面浮誇風習,封面除醒目設計之刊頭外,更刊登名家作品(配名畫家丁崗插圖),結合較嚴肅之純文學與通俗文藝,提倡「雅俗派」合流之始(至今本人仍極力提倡及支持雅俗「活文學」,不同意過於曲高和寡、脫離群眾讀者之「呆文學」或「死文學」),並且有意搞作者與讀者之「沙龍式派對」、「沙龍式研習互動」,結合嚴肅文學和流行文學,惜力有不逮,欠缺宣傳,銷路未符理想,財力不繼,未克功成,前後只出版了三期左右,但對辦刊物之志向仍未平息。後來,出現了很暢銷的《小說報》,風格與《文藝沙龍》相似,但並非雜誌,每期只刊登一位作者的小說,却非常受歡迎。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認識丁平和韋陀二位先生,以及怎樣認識《華僑文藝》這份文學雜誌?

盧:由於慕容先生介紹,我在一九六二年前後認識韋陀(黃國仁)與丁平(寗靖),一九六三年加入《文藝》擔任編委。丁平先生不只是編委好友,其後更是李求恩中學的同事。一九六四年我離開元朗崇德中學,經韋陀先生介紹我轉進聖公會屬下之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丁平先生大概在一九七二年任教李求恩紀念中學,離職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他經常在我主編每月出版一次的《淬鋒》校刊撰稿。現時活躍藝文界的邱立本、卓伯棠、鄭明仁是我在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時的學生、而朱珺是在崇德英文書院任教時的學生。丁兄為人豪爽、熱情,風趣幽默,聲如洪鐘,成名於大陸詩壇。活動力甚強,交遊廣闊,與大陸、台灣及南洋藝文界均有聯繫,經常書信往還,又熱心藝文,寫作頗勤,著有長詩《在珠江的西岸線上》、散文集《漓江曲》、《萍之歌》(二OO九年「香港中國文學學會」出版丁平先生逝世紀念詩集)等,更涉獵學術性之著作,多才多藝,兼任大專教職,桃李滿門,乃不可多得之人才。至於韋陀先生,他是一位沉實而忠厚的人,在諸聖中學任李守慧校長秘書(該校長其後即成為李求恩紀念中學校長),很熱心文教界的事情,但性格較為內斂,與丁平的性格互相補足。

記憶中,我首先在報攤上看到《華僑文藝》這份雜誌,後來經慕容羽軍先生介紹才認識丁平和韋陀。他們邀請我撰稿,我才開始在這份雜誌上發表作品,第一篇作品在一九六三年三月號發表。其後應韋陀及丁平兄的邀請更加入《文藝》編委會,對早期《文藝》前身之《華僑文藝》只知其為偏重台灣文壇。

沈:丁、韋二位先生為甚麼邀請盧先生加入《華僑文藝》的編委會?當時的編委會由四人大幅增至九人,原因何在?

盧:他們知道我很有興趣搞出版,大概覺得我們志同道合,而且可以介紹一些台灣的稿件。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正式加入編委會。《華僑文藝》的編務工作主要由丁、韋二位負責,其他編委沒有實務工作,只偶爾茶敍,討論有關文藝寫作及編務方針,主要是介紹一些稿件。

《華僑文藝》的作者群中不少是已成名的大作家如李金髮、覃子豪、謝冰瑩等。當時擴大編委會,加入一些年青的編委,我猜想他們想吸納一些青年作者,充實版面內容,以及增加年青讀者。其實,上世紀五、六O年代,左右兩派的刊物都爭取年青人參加,《華僑文藝》也不例外。

沈:盧先生知道《華僑文藝》出版經費的來源嗎?又韋陀先生與丁平先生如何分工?

盧:《華僑文藝》沒有政治背景,因此背後沒有資金支持,我推測主要是由韋陀先生出資,至於丁平先生有沒有出資我就不大清楚。但丁先生熟悉南洋一帶的作家,《華僑文藝》在當地也有一些銷路。印量大約是二千本,據說主要銷南洋約一千本,香港則有少量發行,其他送贈台港作者及文化機構。當時親台的集成圖書公司、友聯書店及特約報攤也有寄售。其後聞說因為南洋發行欠帳,不得已之下停刊。我沒有參與具體的編務與發行工作,丁、韋二位的工作分配大致是丁管編務與約稿、發行、聯絡,韋則管帳目與編務(畫版)。

沈:《華僑文藝》的「讀者‧作者‧編者」和「作家動態」由誰執筆?

盧:「讀者‧作者‧編者」應該是由丁平執筆,而「作家動態」由大家合寫,我也寫過「作家動態」的報導。

沈:《華僑文藝》有沒有明確的文學主張?與香港當時出版的現代主義雜誌如《詩朶》、《文藝新潮》、《好望角》等有甚麼分別?

盧:我認為《華僑文藝》沒有特別的文學主張,主要發表水準較高的文藝作品,一般評論是比當時頗為暢銷的《文壇》水準較高,既有寫實主義的小說,也有現代主義的新詩及評論。從風格上來看,《華僑文藝》與黃崖主編的《蕉風》很相似。

《華僑文藝》雖然刊登現代主義的作品,但也不排斥寫實主義的作品,兼容並蓄,與香港其他深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的刊物不同。從讀者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作品的好壞,而非文學的主張。

沈:《華僑文藝》發表了很多台灣作家的作品,是否與丁平先生有關?

盧:台灣作家主要由丁先生約稿,我也有介紹桑品載、歐陽惕等人的作品在《華僑文藝》發表。

沈:《華僑文藝》的銷路如何?後來為甚麼停刊?

盧:《華僑文藝》雖然在香港報攤發售,但銷路不高。至於南洋一帶的銷路應該不俗。後來,《華僑文藝》受到南洋排華的影響,被逼放棄「華僑」二字,改為《文藝》,我覺得此刊名太平淡,建議索性改名為《新文藝》,可惜被否決。《文藝》銷路大跌,無法經營下去,不得不停刊。

沈:《華僑文藝》被人遺忘的原因何在?對香港文學有哪些影響?

盧:《華僑文藝》不受政治支配,缺乏公關、宣傳及藝文活動,編輯工作太忙,只是兼職,難以發揮影響力。停刊後亦少人談起這份雜誌,逐漸被人遺忘。雖然如此,《華僑文藝》發表了一批高水準的作品,而且是早期推介台灣作家和作品的香港雜誌,其貢獻應予肯定。多年後,老朋友桑品載、歐陽惕、張默、蔡文甫等台灣作家仍會談起這份刊物。

沈:從一九七O年代末開始,盧先生很少發表嚴肅的文學作品,有甚麼原因嗎?

盧:一九七七年離開李求恩中學後,工作太忙,全力搞出版和寫作。我在香港辦過的雜誌包括《醜聞》、《風雲》、《電視台》、《生理衛生》、《黑皮書》等。在香港靠寫作為生絕不客易,我分別用孟浪、老偈、貝品清,白水晶、霍愛迪、艾迪等多個筆名在《天天日報》、《新報》、《新夜報》、《新知》、《藍皮書》等報刊寫流行作品,包括偵探、靈異、愛情、魔幻、科幻小說等,每天忙於寫七、八個專欄,由八百字到一千多字不等,完全沒有時間參加文學活動,漸漸遠離嚴肅的文學創作,但我不同意流行小說必然缺乏文學成份,名作家沈西城就批評我的作品特色:「通俗中有文學,文學中有通俗」。我寫了幾百萬字這類通俗作品,部份以孟浪筆名發表的作品已經結集出版如《閻王令》(一九八七)、《變色幽靈》(一九八七)、《通靈怪嬰》(一九八八)、《靈體》(一九八九)、《黑狐仙》(一九八九)、《攝魄亡魂》(一九九O)、《驚魂夜》(一九九O)、《奪魄情花》(一九九一)、《鬼鈎魂》(一九九一)、《靈魂賭局》(一九九二)、《魔域翡翠》(一九九二)等。我曾以老偈筆名出版的長篇小說包括《隧道亡魂》、《魔宮怪客》。我覺得小說應具有「電影感」、創造性及想像力,尤其是恐怖、靈慾、推理及荒誕題材缺乏,我較為偏重。當時很想寫出類似「OO七」及後期紅絕一時的「哈利波特」之類的小說。期間,我雖然以寫通俗作品為主,偶然仍然會寫嚴肅的文學作品如小說與新詩,在《中華日報》發表。其他在《劇與藝》、《蕉風》和台灣的文學雜誌《小說族》上發表,都是用盧文敏、白水晶、孟浪等筆名。

一九八五年,我離開香港。當時我覺得香港文化市場缺乏文藝,而流向財團化的通俗及八卦,難以競爭,我反而發覺台灣文化出版界過於嚴肅、單調、乏味(尤其是主流報紙刊登高級文學作品),與香港報紙通俗化大相違背。當時我有一個想法:以商業角度在台灣先搞通俗刊物,賺夠錢再搞虧本的文藝雜誌。我到台灣,認識了林德川先生。他有意辦雜誌,於是出資搞出版社,分別成立「金文」、「美麗」與「追星族」三間出版社,主要是將台灣通俗雜誌「香港化」(比黎智英搞《壹週刊》及《蘋果日報》早幾年吧?),當時先後出版最早報導兩岸三地資訊及內幕的《接觸》、《兩岸》與及《靈異》、《人鬼神》、《偶像》、《星心》、《蒐奇》、《新生活報》及大量的香港流行漫畫與小說(購買版權再修改為「台灣版)。我負責具體編務,最高記錄是每月出版十二本雜誌,銷售最多的雜誌是《靈異》雜誌,四開大度,內容包括靈異、科幻、宗教、神秘等題材,每期銷有二、三萬冊。另外,我還購買香港作家著作和漫畫的版權,把這些書引進台灣,前者如慕容羽軍、雲碧琳、依達、馮嘉(石崗)、林蔭、沈西城等作家的作品,後者如文化傳訊黃玉郎的《龍虎門》(舊版)、上官小寶的《李小龍》、張萬有的《如來神掌》、牛佬、邱瑞新的江湖黑白道連載漫畫及甘小文的幽默諷刺漫畫等。直到二OO五年我離開台灣,回港為止。

我認為文學不應該太狹窄,除了嚴肅的作品外,也應該包括流行和通俗的作品。而作品的好壞,並不在於它是嚴肅還是通俗,最重要是看作品本身有沒有特色,能否表現人性與社會的面貌。文學作品當然可以呈現正面、健康的人生價值和意義,但為甚麼不可以反映人性中黑暗、邪惡的一面?可惜,當時的文學界不大能夠接受這類題材,認為這類創作不是文學作品。文學界過去一直輕視通俗作品,其實通俗作品中也有好作品,譬如金庸、倪匡、亦舒、李碧華、馮嘉、林蔭等也有出色的小說。這些作家雖然不為當時文學界接受,但他們的作品為文學作品開創了新局面,無論在武俠、科幻、愛情的題材都有新突破,今天已為人肯定。我認為通俗作品可以接觸更多讀者,透過提升作品水平,同樣可以引起讀者對文學的興趣。很多人將報刊連載的小說視為通俗,其實公認為文學泰斗的小說名家劉以鬯的《酒徒》,最先就發表在星島晚報副刊,金庸、倪匡、小生姓高(三蘇)、梁羽生及李碧華的作品均發表在報刊副刊。究竟作者之作品是否有文學價值,主要是看他寫作動機、構思、取材、藝術表現手法與個人風格。本人未出版之文學短、中篇約二、三十萬字,在報刊連載之長篇約七、八百萬字,其中涉及恐怖、推理、科幻、魔幻、情色題材,少不免有顧及市場與讀者口味,但以當時得令的高行健、莫言、黃碧雲及台灣的陳雪均有涉及人性與情色描寫,只要真正是作者深刻表達人性衝突與內心掙扎,我們應持開放態度接受新派小說。目前一般文學讀者日漸缺乏和疏離,造成作者比讀者多的怪異現象(尤其是新詩),反觀日本及外國小說對性與情色衝突描寫,跟電影同步,說不定是重新爭取廣大讀者的靈丹妙藥。我曾寫過很多作者沒曾寫過的題材的長篇小說連載多年,如《神珠‧魔手‧外星人》、《恐怖殺人窩》、《藍戀紫情》(同性戀畸情)、《一代神女女神自白書》……等,很想整理出版或上網留存,但目前出版市場太差勁,如何適應、改革或創新,值得有心人士研議。

沈:可否介紹《73週刊》這份刊物?

盧:香港當時有一個電視節目叫「73劇場」,內容以諷刺社會為主,我於是想到辦一份《73週刊》的趣味性綜合雜誌,刊登較具諷刺及爭論性的社會雜文、怪論及反映現實衝突的通俗的愛情小說,由我與何潮光合作出版,但只出版了幾個月就停刊了。後來,我們還共同集資辦了一份叫《電視台》的雜誌,請方亮先生主編,第一期的封面人物是林青霞。

沈:劉以鬯主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的盧文敏介紹,是否盧先生執筆撰寫的?

盧:這篇介紹不是我寫的,也不知道是誰人執筆的,也許是早期認識的文友提供,較缺乏我八十年代後的資料。

沈:今天十分感謝盧先生接受訪問,分享了從事文學工作的種種經歷,對嚴肅和通俗文學的看法,以及《華僑文藝》的編輯和出版情況。謝謝!


盧文敏先生受訪時攝


《學生生活報》「原野」副刊(一九六二年三月六日)

相關文章:〈遺忘與記憶 ──四家談丁平與《華僑文藝》〉

沈舒其他訪問請到: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5年7月30日 星期四

許定銘:老照片對照記

老照片A

老照片B

老照片A是我2013年10日9日貼在本網站的,那是馮兆榮贈我的。圖片說明,後排左起:盧文敏、謝世清、錢梓祥(梓人)、蔡浩泉(雨季、方三、RS)、馮兆榮(桑白、慕娜桑);前排左起:雲碧琳、蔡炎培(杜紅)。

當時我不知謝世清即詩人「合金」,他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有詩集《詩的掇英》(1958)傳世。

老照片B是昨夜盧文敏借我的,A與B對照,雲碧琳處換了她丈夫慕容羽軍。

我曾問過照片中多人,竟然沒有人能告訴我:照片是何時拍的。只知道當年他們去探望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A是慕容羽軍揸機拍的,B則是輪到雲碧琳拍的。我綜合了他們的說法,那是1960年代初拍的,距今五十多年。

慕容羽軍當年那麼年輕,那麼胖,如果把他此照,跟後來的幾張對照,令人唏噓!

(2015/7/30)

前排左起:何源清、雲碧琳、慕容羽軍、盧文敏、許定銘。後排左起:龔森泉(江思蓓)、柯振中、吳萱人、鄭明仁、馬輝洪(2013年7月10日,何文田百樂門洒樓)

許定銘與慕容羽軍(2005)

慕容羽軍(2005)

慕容羽軍與何源清(許定銘攝2005)

慕容羽軍(2009)

2015年3月16日 星期一

誰是夏敏芙‧夏敏芙是誰

誰是夏敏芙‧夏敏芙是誰
許定銘

前衛出版社的《情潮》

現代文庫書目


夏敏芙是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作家,她寫過兩個中篇小說:《膽怯的模特兒》和《情潮》,發表在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第二及第三期上(1962~63),刊物出版至今超過五十年,連圖書館也少藏,一般讀者能見到的機會甚微。

雲碧琳在〈回憶《文藝季》〉中,提到過夏敏芙,說:

……有二期夏敏芙的四萬字中篇《膽怯的模特兒》,第三期夏敏芙四萬字中篇《情潮》都屬一時之選,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1)

我二OO九年寫〈五月出版社的書刊〉時也提到《文藝季》中的夏敏芙,說:

第二期選刊了留法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底中篇《膽怯的模特兒》,據雲碧琳的回憶,說這篇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的小說很受歡迎,深得十三妹的讚賞,認為是超越了於梨華及張愛玲的傑作。(2)

我寫的這幾句話,當然是參考雲碧琳的〈回憶《文藝季》〉而寫的,但她在文中,卻完全沒提過「夏敏芙是留法研究美學的」,那麼我是何以得知的呢?

那是我訪問慕容羽軍時,他告訴我的。

二OO九年二月我訪問慕容羽軍,主要問他:經常為五月出版社的書籍負責裝幀設計的白郎寧是誰?名不見經傳的女作家夏敏芙是誰?

老前輩語我:白郎寧是他的筆名之一;而夏敏芙則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年輕女孩子,曾來過香港,在本地發表過作品,但從來未出過單行本!

直到五年後的距今大半年前,朋友電傳給我「一張書目」,我才發現他告訴我有關夏敏芙的事,其實並不正確!

那是一張四毫子小說的「現代文庫」書目,此中列出「文庫」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他們所出的十二種書目,比較重要的是慕容羽軍的《綠野情歌》、雲碧琳的《椰林月》、夏敏芙的《情潮》、盧文敏的《師生戀》、上官寶倫的《鴦鴛刼》、徐學慧的《幻境》、趙滋蕃的《聖誕之夜》和沙千夢的《永別了!愛》。

我相信這套「現代文庫」是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組稿出版的,因為這幾種書的作者大多是他們的好友,尤其是夏敏芙,原來她原刊《文藝季》第三期的四萬字中篇《情潮》,是曾出過單行本的!

最近我在某舊書拍賣網站上,居然見到另一種夏敏芙的《情潮》。那是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版的《情潮》,三十二開本140頁,超過十萬字,當與《文藝季》第三期版,及一九六二年「現代文庫」四毫子小說版的四萬字中篇《情潮》不同。

本書前有夏敏芙的一篇「代序」──〈梵隆那之遊〉,說明了她故事的來由,最後一段說:

那些故事,凝聚成了我寫這部小說的原動力,承香港的朋友慕容羽軍先生、雲碧琳小姐以及還在英國的老朋友馮奕環博士的鼓勵,完成了這部作品,還承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惠然出版,使我非常銘感…… (3)

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應該一直有創作的,七年後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

她還寫過其他的小說嗎?

這引起了我研究的興趣。慕容羽軍已作古,雲碧琳亦遠遊在外,如今能查詢的只有盧文敏。趁周日鑪峰雅集時問他是否認識夏敏芙?盧文敏瞪了瞪眼說:她是慕容羽軍筆名之一,還說他曾把署名夏敏芙的《情潮》交給他到台灣出版。(4)

這答案確實令我吃驚,為了多發表作品,慕容羽軍筆名甚多是眾所周知的事,但他為甚麼要隱瞞夏敏芙?還虛構「留法研究美學的女孩子」來故弄玄虛?實在令我模不着頭腦!

為了要確認這件事,回去後我把所有工具書搬出來,細心查考……。終於,在劉以鬯《香港文學作家傳略》〈慕容羽軍自傳〉的著作簡目中,發現了:

《情潮》(小說)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1971(5)

一欄,還在一九七八年的那段文章裏,見到「這段時間完成了《星心曲》、《情潮》、《溫馨四季情》算是比較愜意的作品」(6)之語。

我吁了口氣:《情潮》既是慕容羽軍寫的,那麼,在刊物上發表及出單行本時均署名的「夏敏芙」,自然就是他的筆名了!

其後我又在他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中,找到了他為「夏敏芙」故弄玄虛的理由。

《為文學作證》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7)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夏敏芙)」,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的出現有這麼一段故事!

──2014年10月

轉載自2015年2月號《香港文學》



註釋:
(1)見1986年1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頁80。
(2)見2009年5月《香港文學》293期,頁72。
(3)見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版《情潮》的代序,頁8。此書沒有出版日期,後查證是1971年出版的。
(4)盧文敏說他在台灣曾把《情潮》印了一版,惜未見原書,待證。
(5)見劉以鬯《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6)頁812。
(6)仝(5),頁811。
(7)見《為文學作證》頁81。

2015年3月5日 星期四

夏敏芙的《情潮》

夏敏芙的《情潮》
許定銘

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重要文學期刊,此刊為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每期可容納約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册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她沒有明確地指出終刊號的出版日期,只在《回憶〈文藝季〉》中說:

這本刊物出了三期,其間因印刷廠的拖延,雖說是季刊,實際上卻幾乎拖了兩年……。(見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總第十三期)

以此推算,《文藝季》的終刊號應該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秋季至六四年春季中。

《文藝季》的最大特色是每期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以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三期中順序發表了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

雲碧琳是主編,發表《椰林月》以支持自己的刊物,理所當然;但,連續寫了兩期,且名不見經傳的夏敏芙是誰?何以雲碧琳願意把重擔放在新人的身上,難道她不怕影響刊物的銷路?

雲碧琳在《文藝季》第二期的《編餘小語》中說:

夏敏芙小姐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她的《膽怯的模特兒》充份發揮她的所學,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於其中,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作品。

《膽怯的模特兒》是發生在巴黎藝術學院一男四女的戀愛故事。這個故事頗為複雜,得先把事情的前半部用順序的方法叙述,讀者才容易明白:

佐治是藝術學院内最有天份及前途的學生,其畫作受教授及社會上熱愛藝術人仕的重視,但愛情生活則很煩惱,他周旋於西方女子貝絲、蓓蒂和東方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之間。此中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爭持激烈,相約決鬥。貝絲以勝利姿態出現時,佐治卻早已離開學院,到海上當水手去了,中川禾子竟剖腹自盡,而蓓蒂也躲起來一段日子……。

《膽怯的模特兒》開始的時候,第一身叙述者:藝術學院另一位在同學中德高望重的東西方美學研究者夏敏芙,與貝絲一起到佐治工作的船上去勸他回到學院去繼續學業。並由貝絲出面,設計騙得一筆款項,讓佐治在巴黎開畫展。夏敏芙沒有陷入多角的戀愛中,叙述起來也就比較客觀、冷靜。她們一面周旋於船長、飯館老闆等人的應酬中,一面透過與佐治、蓓蒂及佐治夫人的會面,慢慢地述說了故事的前半部。

回到學院籌備畫展的時候,貝絲發現蓓蒂又展開追求佐治,而佐治則深愛上有「東方的聖者」底外號的川田杏子。貝絲便用詭計要模特兒公司把蓓蒂送往外地工作,要川田杏子在學院內當裸體模特兒,使她「東方的聖者」形象受損,不能再留在學院內。正當她沾沾自喜,以為能獨佔佐治之時,佐治已與川田杏子秘密結婚,遠走他方渡蜜月去了。

《文藝季》第二期(一九六三年夏季)

在《文藝季》第二期上發表時的《膽怯的模特兒》

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在《文藝季》第二期出現後,據雲碧琳說很受十三妹的讚賞:

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見《回憶〈文藝季〉》)

夏敏芙在此可以說是一鳴驚人,跟着她還在《文藝季》第三期發表了另一個中篇《情潮》,可惜至今我還未見到這期的《文藝季》,不知道這篇中篇《情潮》寫的是甚麼!

不過,在我近年的梳理研究中,知道中篇《情潮》在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曾出版過「四亳子小說」型式的單行本,到一九六九年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一九七一)。代序《梵隆那之遊》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小姐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不單一直有創作,七年後還重寫了《情潮》。

好友馬吉最近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購得長篇版《情潮》借我閱讀,一翻之下,才恍然大悟,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中篇版《情潮》寫的原來是故事的前半部,是《膽怯的模特兒》的前傳:

小說開始的時候,寫夏敏芙陪伴中川禾子到那不勒斯的碼頭去接行船回來的佐治,卻在海濱巧遇佐治的養母佐治夫人,並聆聽了上一代的愛情故事,知道水手老佐治是個情場浪子,到處留情,當時不知流浪到地球哪個角落,而小佐治則在生母與養母的爭奪中左右做人難。

第二天她們也接不到佐治,卻接到從巴黎趕過來的貝絲,及從西班牙奉佐治生母之命追過來的吉卜賽女郎蓓蒂。於是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的愛情爭奪戰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終於,蓓蒂下了戰書,約貝絲和中川禾子到梵隆那城朱麗葉墓前決鬥。蓓蒂和貝絲擦亮了獵槍,中川禾子則不停揩拭着她隨身携帶的倭刀。在蓓蒂和貝絲擦槍準備開火之際,佐治突然出現,和夏敏芙兩人合力相勸下,平伏了決鬥時,才發現不見了中川禾子。原來禾子擦亮了倭刀不是要來決鬥,靜靜的躲在朱麗葉墓背自剖讓愛……。

長篇版《情潮》後面,意外地還加了另一段故事:

佐治和川田杏子乘船遠走他方渡蜜月,卻不幸遇上風暴,佐治救不了杏子,卻救了漂亮的中美混血兒富家女杜麗莎。杜麗莎愛上了佐治,但佐治卻仍深深記掛着杏子,最終撐着日式花傘一步一步走向大海,走向他底愛人的懷抱……。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原來是一個長篇的上下集,長篇版《情潮》則是把分別寫的兩個中篇重新組織成完整的長篇而已!

這位留學法國,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小姐,整個一九六O年代就只寫過長篇《情潮》一部小說,從此消聲匿跡,人間蒸發,不再出現,是甚麼原因呢?同時,她還留下了疑團:

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中篇《情潮》是同一時間寫的嗎?

如果先寫《情潮》,何以要後發表?

是先寫了《膽怯的模特兒》,因受到好評才寫《情潮》?

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中,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是這樣出現的!

「夏敏芙」就是老作家「慕容羽軍」(1925-2013)!

《情潮》既是慕容羽軍的力作,難怪雲碧琳會把它們挑重擔,作《文藝季》的重點。小說從構思到寫成兩個中篇,到把它們揉合成長篇,前後近十年。

刻意寫「異國情調」,於是背景有巴黎、那不勒斯、直布羅陀、梵隆那、馬尼拉、碧瑤等城市,單是資料搜集也不簡單。

為了寫水手的浪漫愛情,於是有了老佐治與詹臣的鬥爭,小佐治的生母和養母的搶奪戰。

為了寫東西方的愛情觀,於是有了周旋於法國女子貝絲、吉卜賽女郎蓓蒂、日本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中美混血兒杜麗莎之間的藝術家和水手的混合體小佐治,和站在愛情圈外的旁觀者夏敏芙,組成了一浪又一浪的異國《情潮》。

慕容羽軍以徐訏作假想敵,刻意寫的「異國情調」,在今天來說已不是新鲜事,但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在香港的文學史上,應該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2015年2月

2月22日刊《大公報•文學》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梓人的《四個夏天》

梓人的《四個夏天》
許定銘


原名錢梓祥的梓人,是本港的小說家,他是和崑南、盧因、蔡炎培、盧文敏等,從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文藝青年。我初學寫作的年代,就很喜歡讀梓人的小說,他的作品常見刊於《中學生》、《文藝季》、《文壇》、《文藝沙龍》、《好望角》等文藝刊物上。

梓人的小說集有《沉落的情箋》、《離情》和《四個夏天》三種。處女集《沉落的情箋》,是一九六O年代初,由香港五月出版社出的,書前有雲碧琳的序,說梓人的小說,有淡遠的散文味,屬於藝術創造的範圍。

《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一九六五),收〈願她永遠青春〉、〈高攀不到的玫瑰〉、〈我願做你的朋友〉、〈四個夏天〉、〈生辰憂愁〉、〈一朶年輕的花〉和〈表哥表妹〉等七個短篇,寫的大多是極具時代感,充滿少男少女情懷的愛戀故事。

作為書名的〈四個夏天〉,應該是他最喜歡的。梓人透過男女主角在海灘上:邂逅、分手、參加愛人的婚禮和重遇她一家,四個夏天,四個片段,寫一段失落的戀事。故事雖然平淡,但創作手法新穎、前衛,七千字的小說只有四個段落,一氣呵成的文字初看與人有壓迫感,但文字優美而富詩意,讀來像好友在你耳邊細細地訴說他一段失去的愛情……。

(大公報二OO九年三月十六日)

梓人和他的書
許定銘

梓人是活躍於本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小說家,和崑南、盧因、蔡炎培、雲碧琳、桑白……等同期,年紀相若,也是好友。我初學寫作的年代,就很喜歡讀梓人的小說,當年的文藝期刊《六十年代》、《文藝季》、《文壇》、《海瀾》、《文藝沙龍》、《好望角》……都經常讀到他的小說。

梓人寫得多,但結集少。他的處女小說集應該是一九六O年代初,由香港五月出版社出的《沉落的情箋》,雖然我曾在《文藝季》上讀過雲碧琳為他寫的序文,可惜原書一直未見,最近有機會問雲碧琳,才知道《沉落的情箋》雖已排好版、做了宣傳,最終還是因出版社的經濟有問題未出書,難怪幾十年未見。

梓人的單行本,我以前讀過小說集《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一九六五),新近得太陽出版社主人陳克寬贈收集五個短篇的《離情》,是《四個夏天》同期出版的姊妹篇,相當難得。一九六六、六七年,桑白和蔡浩泉合編的「星期小說文庫」也出過梓人的四毫子小說《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和《變幻》,可惜也未見。除了寫小說,因梓人任職律師樓,對香港法律認識很深,曾在報刊上開專欄為讀者解答疑難,甚受歡迎,可惜他個人生活並不愉快,幾年前自我了斷,約七十歲。聞他的好友詩人柏雄有意編一冊梓人的精選集,盼早日面世!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一月廿五日)

2014年1月16日 星期四

他沖天去了

他沖天去了
許定銘


今年六月,盧文敏和柯振中分別從台北及洛杉磯來,我們叙了幾次,我請盧文敏邀慕容羽軍夫婦見見面。我與慕容羽軍雖然見過多次,但未見過雲碧琳;盧文敏既是他們的弟子,想來必能順利約到這對夫婦作家。不久,盧文敏搖電來,說是師傅進醫院了,遲些再說。

我要約見慕容羽軍是受何源清所託。何源清是香港早輩的文社人,一九五三年初,他已與唐文標、崑南等成立了簡稱「文生社」的文生文學研究社。他早年就讀於黃天石(傑克)創辦的中國書院,很早就投身社會謀生,開過沖曬店,做過攝影師,當過記者,做過編輯;一九六七年無線電視成立,他連續主編《電視週刊》八年,於八十年代中移居紐約。其時剛好何源清從紐約歸,說他的一位年過九旬的朋友,是慕容羽軍一九五O年代編《中南日報》時的同事,要向他問好。

其實我和何源清早於二OO五年十二月曾與慕容敘過:在九龍城的茶樓裡,我們三人天南地北的閑扯,都是些文壇掌故,寫作經歷之類。不知如何談到了年歲的問題,老人興奮的告訴我們,他當年剛滿八十,是一九二五年生的,但不知何故領身份證時卻登記了一九二七;事實上,香港一九五O年代領身份證時,填報年齡是很寬鬆的,大多沒有文件,胡亂填報,只要不太離譜即可。我告訴他我的年歲也有誤,明明是一九四五生的,領身份證時卻變了一九四七。何源清插口:「真巧,我是一九三五的,二五、三五、四五,我們三個各差十歲!」

另一次與慕容長談是二OO九年二月,也是九龍城上次的那間酒樓。其時我已讀了他的傳世之作《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相當佩服,也有很多疑問想向他請教。



當年香港的文學史已有好幾種,幾乎全是內地學者編的,他們來香港幾個月,進大學的圖書館去埋頭苦鑽一段時日,依據紙上資料便砌出一冊厚厚的,堂而皇之的文學史來。殊不知香港歷來不是個重視文學的社會,圖書館裡的資料相當貧乏,尤其有關流行文學的作品,最初是不屑收藏,到得驚覺這些史料也很重要時,坊間早已缺貨,圖書館的閉架內也就殘缺不全了。香港這個「左右共存」的殖民地社會,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壇壁壘分明,文化人大多不相往來,其間的恩恩怨怨,絕非逗留幾個月的內地學人所能理解,他們編出來的香港文學史,也就很片面,很有點以偏概全!

我不是說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編得很全面、無懈可擊,起碼他在香港生活幾十年,都在文化圈內謀生:寫作、編報刊、出版,都是浸在文學圈內的,由有這樣親身經歷的文化人去細說當年,比僅來香港幾個月的外地人所知,當然要高很多!

那次會面我早作準備,帶了照相機和錄音機,詳談了個把小時,主題焦點是慕容羽軍在香港幾十年的文學生涯。他告訴我:他參與工作的報刊有《天底下》、《中南日報》、《東海畫報》、《星報》、《文藝新地》、《東方日報》……等十多份。為了生活,除了文學,他還化了多個筆名寫言情小說、幽靈故事、間諜故事……,日間除了到報館上班,每天還得寫二萬多字,除了慕容羽軍,比較多用的筆名,還有穗珊、李影、巫非士和秦紅纓,出過的單行本中,以《藍A字間諜網》(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三)最暢銷,賣了兩萬多冊,其次是寫南洋巫華雜處的社會中,新舊兩代異族戀情的中篇《巫女》(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三),形式像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甚受歡迎,也銷了近萬本。

慕容羽軍的文學生涯,除了編寫,最重要的是辦了間「五月出版社」。當時生活於法國的友人馮奕環匯了一筆錢給他,託他在香港購置一批文藝書,但當年這類書籍不多,不容易選購,慕容羽軍與他多番商討,最後決定成立五月出版社,專門出版年輕作家的文藝作品,然後寄到法國去。

這間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末至一九六O年代初的出版社,最重要的產品是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這本僅出三期的雜誌,雖然是本內文單色,封面亦僅雙色的雜誌,但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本非常漂亮的刋物。讀者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受其裝幀設計及版位的安排所吸引。全書擅用線條的縱橫交錯及版面「出血」的技巧,為每篇文章的標題及署名位置,構成突顯及吸引的圖案,簡直就是一件由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

原來《文藝季》雖是女作家雲碧琳主編,但實際執行編輯的卻是她的丈夫慕容羽軍,他說:「我不擅長繪畫,卻很喜歡設計書籍、畫版,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大多是我以筆名白郎寧設計的。我尤其對運用線條、方格、圓型構圖頗有心得。」如果你對舊日要「執字粒」的活版印刷有認識,知道出版物內的插圖都是要先製「電版」的,這項工程是在排字以外,再要以方吋計算金錢,花費頗大的。慕容羽軍用字房原有的線條、方格、圓型設計版面,省卻製「電版」的費用,突顯了漂亮而引人的頁面,只有心思細密、見多識廣的編輯才能做到。

在這次訪問中,我們談了很多文壇舊事,在談到香港一九五O年代中期出現的《中南日報》時,我以為那份短命的報紙只有幾個月壽命,慕容羽軍搖搖頭,說報紙出了兩年多,在銷量減退時,他曾出過點子,把售價一角的報紙減價一半,只收五分,雖然稍有起色,最終還是入不敷出,關門大吉。

他在《中南日報》時,曾任該報青年版《學海》的編輯,還說盧因、王無邪、西西、崑南、蔡炎培等人都曾投稿。我則出示了《中南日報》學生徵文選集《讀書與做人》(香港學生社,一九五四),這本署名穗珊編輯的學生文集,由羅香林、黄毅芸、陳炳權、王裕凱、朱夢曇、佘雪曼、嚴南方、黃玉振和慕容羽軍等九人作評判委員,據說來稿有一千零七十六份,分初一至高三共六組,每組得獎者五名。奇怪這次徵文得獎者中,甚少慕容羽軍所提的學生文壇翹楚,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高三組,得第三名的培正學生吳家瑋(後來是香港科技大學創校校長),他寫了〈我的讀書興趣和方法〉,不知他是否還記得徵文得獎這回事?

慕容羽軍一九四O年代在廣州報業工作時,已以筆名穗珊寫作,出過小說《海角豪情》(廣州現實出版社,一九四八) 和《瑤寨三人行》(廣州現實出版社,一九四九),到香港後則在兒童書局何老大(後來賣舊書,以「書山」馳名港九)主持的星光出版社出過小說《白雲故鄉》(一九五一)和《襟上一朵花》(一九五二),可惜這些書現在已無法見到,而在香港能見到的,較受重視的則是小說集《海濱姑海》(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六O)。

《海濱姑海》內收〈海濱姑海〉、〈虎吻〉、〈殘夜〉、〈後巷〉、〈父歸〉、〈村店〉、〈後門進來的女子〉、〈白玉雕像〉……等十五個短篇,題材多樣化,這裡有抗戰走難的實錄,有江湖賣藝者的悲歌,有多角戀愛的悲劇,有社會低下層生活的苦況……,此中〈海濱姑海〉寫一條靠海村落中,年青男女的戀愛故事:自小一起成長的一男三女,為了脫離地方惡霸的魔掌,憤而與舊社會搏鬥,闖出新天地……,應該是慕容羽軍較喜歡的一篇。從這些一九五O年代的小說看,慕容羽軍的視野是廣闊的,觸覺是敏銳的,故事極具社會性,也很吸引,難怪他的書當年很受歡迎,銷量甚佳!

七月初盧文敏掛電話來,說是已約好慕容羽軍夫婦到何文田窩打老道百樂門酒樓見面。O九年我到九龍城見老人時,他已不良於行,要拄拐杖,便問盧文敏何以不遷就他到九龍城去,才知道他已住進老人院,酒樓就在院舍的對面。

那天我趕到酒樓時,見老人陷在輪椅裡,大吃一驚,問他甚麼病,他老說還好。慕容羽軍雖然是廣州人,但身材相當健碩,我曾戲說他一米七、八高,近一百八十磅的身軀,足可與北方大漢的司馬長風比;可如今被輪椅包裹着的老人,看去不足九十磅,瘦了何止幾個碼,恐怕只有舊日的一半,臉頰消瘦得只剩下一對眼核,使人心底一陣淒酸。老人給與會者每人送了一冊《為文學作證》,我打開一看,簽名歪歪歪斜斜的,已不再是舊日的工整有力,完全兩個樣,到銀行去一定提不了款,我暗叫不妙,沒想到兩個月後的九月十日即聞他大去的噩訊,想來那次敘會,當是慕容對香港文壇的最後一瞥。

在這次敘會上,我問了初次見面的雲碧琳兩個問題:一是《文藝季》共出期數?她說是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這點她應該沒記錯,因為有先例可循,以前我就買過她主編的第三、四期《中學生》合刊,那是停刊前的掙扎果實,看來《文藝季》命運如出一轍!


另外,我還問了梓人的處女集《沉落的情箋》。在《文藝季》的創刊號上,我讀過雲碧琳的〈序《沉落的情箋》〉,知道是個包含五個短篇的小說集。此書我至今未見,也未聞有文友讀過,但O九年向慕容羽軍查詢時,他肯定書是出了的,具體的年份卻記不起了。不過,今次問雲碧琳,她則說《沉落的情箋》雖已排了版,寫了序,做了廣告宣傳,實際上因出版社經濟問題,書並沒有出版。一件小事主事者本人也有多種說法,證明人的記憶相當不可靠,寫文學史之人切忌以訛傳訛,必需眼見為實!

聚會散席前,吳萱人問了個有趣的問題:慕容是冷僻的姓氏,予人與眾不同的感覺,但「羽軍」有甚麼特別意義?

老人沒答。我回去努力了一陣子,知道:原來「羽軍」合起來即是「翬」(音輝)字。翬,用作動詞是鳥類振翅高飛的動作,用作名詞則是毛色光鮮之奇鳥。

看來慕容羽軍這頭鶴立雞群、毛色鮮艷的異禽,不是從人間隱去,是:振翅一飛沖天去,留下青名在人間!

──2013年11月

12月刊於《城市文藝》

2013年10月12日 星期六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盧文敏

慕容羽軍多才多藝,雅俗共賞,共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在香港文壇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堪稱一代宗師。他主編文藝刊物、開設文藝講座,影響周石、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朱珺、孟君等媒體人及作家。


慕容羽軍:勤於筆耕(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部份作品


慕容羽軍與家人:甘為孺子牛(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年輕時:追求創新(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一九五六年慕容羽軍(右)頒獎禮致詞、徐速伉儷(左立者)、白韻琴任司儀(中立叉手者

慕容宗師筆飛為文學永生作證空留島上箋
羽軍清影劍舞奔月桂圓夢修靈永別邊緣情


既多產多面又多才多藝的名作家慕容羽軍「師傅」走了!「一路好走」,我的心中只有永恆的哀思與默禱。

事實上他是安祥離世於九月十日,噩耗急電是來自慕容「師傅」夫人──女作家雲碧琳(原名林碧雲)。據說「師傅」離世並非什麼不治之症,而是任何人都逃不了的老人身體機能退化,導致呼吸困難併發性肺炎而走了!享年八十六歲(依據李洛霞、關夢南編撰《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一書的說法──「師傅」生於一九二七年)。但據書評家也是文藝作家的許定銘近日告訴我,曾訪問「師傅」得悉他確實生年是一九二五年,即享壽八十八年,算是高齡福壽雙全。在我心中他並沒有死去,只不過是去西方極樂世界繼續追尋文學永生之夢,老將如大樹只會凋零,卻永遠不死!

原來他真實姓名叫李維克,籍貫廣東廣州人,曾任職於《大光報》與《環球報》,四九年先到馬來西亞,之後留港發展。我在五十年代中期認識他時名叫李影,他曾主編《大晚報》、《東海畫報》及與雲碧琳出版《中學生》、《學友》與《文藝季》,更協助作家周石登上《東方日報》總編輯的寶座。我是投稿《大晚報》「星期文藝版」結識「師傅」的,以後追隨他數十年結下奇緣。

慕容先生不只是我的「師傅」,也堪稱是「一代宗師」,可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由於他主編文刊外,也開設文藝講座,桃李滿天下,不少詩人、作家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尤其是得意門生周石。其他還有當代詩人、作家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東方日報》副總,曾出版《遺失梭羅河》)、朱珺(朱璽輝)、梓人(錢梓祥,慕容先生主持「五月出版社」曾有意為梓人出版小說)、凌麥思(司馬雲)、雲碧琳(女作家,也是他夫人)、同輩女作家孟君等人。孟君出版處女作《拂牆花影》,立即接受慕容一代宗師的提點及建議,以後作品偏向都市背景及加強人性衝突,深入描寫上中下階層,寫了上百部小說長篇,由於意趣相投,孟君主編的《天底下》與《知識》雜誌均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

為什麼我要在「師傅」一詞加上括號,並非不敬及不誠,雖然在六一年秋季我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曾在彌敦茶樓親自奉上香茗,作挹拜之禮尊稱他做「師傅」,在場有另一多面手名作家司馬長風(一九八零年於美國機場中風逝世,享年六十他的夫人女作家盛紫娟於三十年後出版《司馬長風紀念集》)。「師傅」一直只是微笑,如一尊活佛拈花不語,不過他對我學成歸來熱心文藝寫作,倒是百分百支持,立即向司馬先生推薦。當時司馬長風貴為友聯出版社屬下的《中國學生周報》社長,他十分爽快拈出名片(署名胡欣平),在名片背面寫了幾行字,引薦我到周報社址面見林悅恆(《大學生活》雜誌社長)。但同一時候元朗崇德英文書院卻催召我上任,我做不成文藝編輯的春秋大夢,卻由六一年始,至七七年止,又轉任新蒲崗李求恩紀念中學。雖則我實踐了唸師範的職業志向,但我一生不敢忘師訓,在教書公餘仍熱心追尋文藝之夢,情況一如「師傅」人生的再版,可記者有以下兩項﹕

其一﹕「師傅」五零年代初期協助名女作家孟君主編《天底下》時,也是在銅鑼灣某一中學教書(可能是孔聖堂),之後也曾在大專任教。

文壇多面手

其二﹕慕容羽軍「師傅」一生勤於寫作,但為了生活適應雅俗文化市場需要,不可能全部是純文學作品。試想,「師傅」前後寫出數千萬字,包括名作﹕《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零五年普文版)、《慕容羽軍中短篇小說選》(零九年科華版)、《對影成三人》中短篇科幻小說(零八年科華版)等。而我愧為一代宗師的「徒弟」,也算是師承先生多面手之遺風,歷年在香港、台灣雜誌報章(大部份是連載小說),少說也有二、三千萬字,除了發表在《中國學生周報》、《蕉風》(星馬刊物)、《文藝月刊》(前身是《華僑文藝》)、《劇與藝》(菲律賓刊物)及台灣各知名報刊,一如「師傅」除了包容文學雅俗成份的愛情小說之外,也涉獵其他題材。據「師傅」在《為文學作證》一書中自述,包括歷史小說(《嫦娥之愛》等)、翻案小說(《太虛奇夢》等)、戰後派創作(《藍A字間諜網》等)、幽冥小說(《獵鬼夜譚》等)、武俠小說(《雌雄劍》等)、科幻小說(《誰是藍武士》等),其他還有多部散文集《我到江南趕上春》、《喬木青青》等;此外「師傅」也精於論評,傑作有《詩僧蘇曼殊評傳》、《論詩》、《大觀園體系研究》。

最令筆者佩服的是﹕零一年他在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下,出版了厚達五百多頁的《島上箋》,通俗的廣東諺語反諷詩詞近二千首。很多人或會奇怪如此異類作品究有多少新文學成分?殊不知現代派詩人蔡炎培(《十項全能》)與崑南(《詩大調》詩集),也曾多次以廣東俗語引入令人回味無窮的現代詩中。由此可見「師傅」的多才多藝多產多面,可謂發揮得淋漓盡至,歎為觀止了。

作為「徒弟」的我,大學期間曾出版《燃燒的荊棘》詩集(縱橫版);《五月花號》(與朱韻成等合著)、《靜靜的流水》(與李海眉等合著);長篇小說在港出版的有《隧道亡魂》、《魔宮怪客》(以上筆名老偈,東方版)、《黑水仙》、《閻王令》、《魔域翡翠》、《變色幽靈》等多部……(以上筆名孟浪,金鞍版),在台出版的還有筆名白水晶的《藍戀》、《落日下的悲情》、《大家樂旋風》等。

筆者由八五年至近年都在台灣發展文化出版事業及從事寫作生涯,文學名家小思(原名盧瑋鑾)以為我「失蹤」二十多年「放棄寫作」,其實我除了主持編務,還替慕容「師傅」及「師太」雲碧琳與名家林蔭、沈西城等推出台版傑作。我比「師傅」幸運是未有活在「剃刀邊緣」(綠背美援文化與左派文化夾攻)的感覺。

不過我未出版的純文藝作品大約仍有數十萬字,其他準備上網或出版的有多部被「師傅」一語中矢的「敢於反叛及挑戰」的恐怖小說、靈幻小說、畸戀小說等長篇連載。「師傅」一度曾醉心寫武俠小說與間諜小說,「徒弟」則為了次層文化市場需求,大量撰述現代武俠《殺手劉浪》連載及《大圈女神》(前者類似倪匡的《浪子高達》與望雲的《黑俠》,後者類似小平的《女飛賊黃鶯》與倪匡的《女黑俠木蘭花》)。此外,我和「師傅」還有一點相似,一度也喜歡評論文學與時事。六十年代初期曾在《天天日報》「天天評論版」,發表論評文章多篇,在「不打不相識」之下,跟其後紅極一時的相學名家林真(筆名李頎,原名李國柱)為胡適是否新文學播種者及連串學術問題展開筆戰,在《新生晚報》跟十三妹筆戰的何水申(原名何永坤)也加入戰圈。我更以神眼、江湖客筆名大量發表時事評論,最終被「師傅」勸止,贈以金石良言如後﹕「文敏,與其浪費在口舌之爭及意氣之爭,不如用心加把勁從事文藝寫作。」在尊敬不如從命下,立即收火休戰,經一番「龍鳳茶敍」一笑泯恩仇情況下,各位文壇新進悍將終結成好友。此時動筆完成了數十萬字的《明珠.魔手.外星人》。

邊教書邊忙於寫作時,筆者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不得不請教「師傅」﹕如大量生產作品,香港、台灣(那時大陸文壇處於「封閉」狀態)沒有這麼多刊物發表。筆者每天可寫五、六千字,最高可達二萬字,除了當時報刊的副刊可同時以不同筆名發表多個專欄外,純文學的出路實在有限。究竟非純文學的作品是否真的毫無保留價值?是否如文學泰斗劉以鬯說的「全是垃圾」?

兼顧高雅與市場需要

記得「師傅」果然精明通達,又前衛過人,答案出乎意料的並非八股與腐朽之見識﹕「你儘管憑着個人的才華與靈機,放心去寫,雖然文學有雅俗之分,但絕不可能只有高雅的曲高和寡,而缺乏俗世的市場文化。文藝作品只有好、壞、優、劣之分,只要不違背良知良能,盡情多方面嘗試建立個人風格,記住﹕創新!永遠的創新!別人不敢碰的題材,你不妨勇於反叛及挑戰,如此才能寫出一個新宇宙,開拓自己的新領域!」

還有令「徒弟」沒齒難忘的是「師傅」除了面授機宜,親自傳授心傳妙法之外,還做有關編輯專業知識的啓蒙老師,由六二年起協助筆者創辦《文藝沙龍》(共出版六期),跟他及其夫人女作家雲碧琳一同主編《學生生活報》(出版約半年),在無心插柳,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之下,意外發掘近年譽滿文壇的書評家許定銘及小說名家柯振中。

中秋前夕在萬國殯儀館靈堂上,一眾好友包括文化猛將馮兆榮(桑白)、龔森泉(江詩蓓)、吳萱人、朱璽輝(朱珺)、陳灌洪(夕陽)、徐柏雄、馬輝洪(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主任)、林曼叔等,對「一代宗師」圓月追夢而去,不勝惋惜。「徒弟」在文首獻上無限哀思與感恩的對聯,希望「師傅」一生「為文學作證」,留下「島上箋」及「對影成三人」的名着,最終蒙主寵召,永恆安息吧!癡想一代雅俠對月劍舞筆飛,月桂之下打坐靈修,來生再續前緣,「師傅」一路好走!

(盧文敏為香港作家,又名盧澤漢。)

慕容羽軍小檔案

一九二五年出生,廣東廣州人。原名李維克,又名李影。少年時參加對日作戰戰地服務,進出湘桂戰場,戰後從事新聞工作。五十年代南來香港,曾在中學和大專院校執教鞭,歷任《少年雜誌》主編、《文藝新地》執行編輯、《東海畫報》總編輯、《中文星報》總編輯。從事文學研究、創作,先後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著名作品有《島上箋》、《為文學作證》、《論詩》、《詩僧蘇曼殊評傳》、《濃濃淡淡港灣情》、《長夏詩葉》、《星心曲》、《山頂一縷雲》、《白雲故鄉》和《瘦了,紅紅》等。■

亞洲周刊二O一三年十月六日第二十七卷三十九期)

2013年10月9日 星期三

老照片

老照片
許定銘


這張老照片是拍於1960年代初的,後排左起:盧文敏、謝世清、錢梓祥(梓人)、蔡浩泉(雨季、方三、RS)、馮兆榮(桑白、慕娜桑);前排左起:雲碧琳、蔡炎培(杜紅)。

以輩份算,當然是慕容羽軍夫人雲碧琳最老資格,她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小說,以《燕子崖》(香港五月出版社,1958)、《歸寧》(香港五月出版社,1959)、《椰林月》(香港現代出版公司,1962)享譽香港文壇,幾十年來投身香港文壇,創辦及編輯《學友》、《中學生》、《文藝季》等期刊,曾任《學生周報》編輯,與夫婿慕容羽軍創辦「五月出版社」,出版文藝書刊多種,貢獻良多!

此中梓人與蔡浩泉均已作古。梓人1950及60年代相當活躍,所有可投稿的園地:《六十年代》、《學生周報》、《淺水灣》、《好望角》、《文藝季》、《文壇》、《文藝沙龍》……都有他的踪迹。蔡浩泉和桑白編的《星期小說文庫》也出了他的《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等好幾種,可惜均未曾得見,能見到的梓人作品只有短篇《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1965)。在雲碧琳的《文藝季》裡,她曾為梓人《沉落的情箋》寫過序,說梓人的小說有淡遠的散文味,屬於藝術創造的範圍。可惜一直未見此書,最近問雲碧琳,才知此書一切已準備妥當,卻因財政問題未出,可惜!

蔡浩泉(1939~2000)即是方三、雨季、王兌……,他寫詩、寫小說、繪畫、插圖、封面設計、畫版頭……,提起「蔡頭」,香港文化界無人不識。他在《星期小說文庫》的小說,我讀過《啡或茶》、《天邊一朵雲》和《丁香結》,從書目中知道還有《成年人的神話》和《三月暮》,不知是否曾出?

盧文敏一九六O年代初台灣師大畢業回港,全情投入文藝事業,得慕容羽軍協助組稿,出版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並参與《文藝》月刊的編輯工作,個人創作甚勤,以短篇小說〈陸沉〉奪《中國學生周報》一九六六年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他後來以創作流行小說為業,以老偈及孟浪等筆名,寫過千萬字的消閑小說。消聲匿跡近三十年後,近日活動頻繁,似有重新出發的意圖。


桑白又叫慕娜桑,在香港活躍超過五十年,都是社長及總編輯級人馬,他是1950年代的詩人,與RS(蔡浩泉)詩畫合作發表圖文並茂的作品,甚受歡迎。至於超過六十年詩齡的飄逸詩人杜紅蔡炎培,愛的化身及事跡眾人皆知,不必我在此喋喋!

拍這張老照時,一眾文友均青春少艾,半世紀過去,大家都七老八十了,逝去的時光多美好!

(2013/10/9)

回應

崑南:蔡頭其實是大家少年時代的街坊。我住大道西,他住鹹魚欄附近。一段時間,我在星島寫的短篇,都是他插圖的。相隔了一大段時間,因工作關係,又在新報聚首了。

崑南臉書二O一三年十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