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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2日 星期五

經典文學雜誌《四季》再現江湖

絕跡香港書壇多年的《四季》雜誌,上星期忽然在香港「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出現,結果由熱愛香港文學的中學老師高價投得。

《四季》只出版了兩期便無疾而終,而且很少流出書肆,50年來香港不少資深藏書家都在訪尋《四季》的下落。中文大學香港文學館珍藏了一套,盧瑋鑾教授(小思老師)在珍藏本的第二期(終刊號)底頁貼了一張她親手寫的字條:「此刊我找尋了30年才找到。」

小思老師在《四季》第二期貼了一張手寫標貼,證明此期雜誌非常罕見。

中大香港文學館珍藏的《四季》。

無疾而終 眾尋下落

作家、著名書評人許定銘指出,《四季》是香港1970年代水平相當高的一份文學期刊,可惜總共只出了兩期。創刊號出版於1972年11月,大32開本,207頁,像本很有分量的書,頗有氣勢。看出版者的意圖,《四季》當然希望是季刊,但第二期已推遲至兩年半後的1975年5月才能面世,改成16開本,只有72頁,無論開度、內容、編輯手法,差距都相當大,除了名字相同,給人兩本不同期刊的感覺。

創刊號《四季》分成創作、穆時英專輯、書話、加西亞•馬蓋斯專輯、外國文壇消息和電影六類。書話談的是台灣作家黃春明、七等生、施叔青和詩人白萩的書。許定銘說他最喜歡的是穆時英專輯,有劉以鬯和黃俊東訪問葉靈鳳,關於穆時英的談話錄,有劉以鬯撰寫,談穆時英小說的《雙重人格:矛盾的來源》,黃俊東執筆的《穆時英和他的作品》外,還選刊了穆時英的《南北極》和《上海的狐步舞》,單單這個專輯已很超值。

《四季》第二期主要分為小說和散文類,還有一個何豈•路易士•波希士的小輯。作者有吳煦斌、梁秉鈞(也斯)、李國威、蓬草、張灼祥、何福仁、鍾玲玲、康夫、淮遠……等人的作品。劉以鬯把剛在報紙連載完的長篇小說《對倒》改成短篇刊於這期的《四季》。

詩人淮遠在《四季》有新詩發表,他拿着筆者的珍藏,憶起很多當年事。

由《四季》到《大拇指》

也斯說過,《四季》是由他本人、張景熊、莫展鴻和吳煦斌等構思,希望能「辦一份紮實的文學刊」。《四季》第一期本於封底註明「本刊逢2月、5月、8月、11月出版」,唯也斯提到「第一期出版以後,耗盡了所有金錢和力量,元氣大傷。」期刊只得暫停出版。

在1974年《中國學生周報》停刊後,部分人「重新發起組成『四季文學會』,維繫創作和討論的風氣。」至1975年5月,文學會出版《四季》第二期,「風格跟第一期不同了,仍有一個拉丁美洲小說家何豈.路易士.波希士小輯,其他篇幅則多用於鼓勵創作。」新詩部分即有不少香港作者「是在周報『詩之頁』成長起來的」。

劉以鬯把《對倒》改為短篇在《四季》第二期發表。

《四季》第二期封底雖註明「本刊下期截稿日期為7月1日」,惜此期已為停刊號。也斯指:「像《四季》那樣的文學刊物很難辦下去,75年10月,我們聯合一些新朋友,辦了一份綜合性周報《大拇指》」。

《灼見名家》2024年3月14日)

2023年12月14日 星期四

沈西城:刺殺穆時英

一九四零年,上海市。六月天時, 驕陽炙得人心煩意亂,路上行人揮汗如雨。電車司機小張也因為熱,把電車開得像烏龜那樣地爬行著。他嗟嘆道:「要死快哉,那能價熱,如果可以睏一個午覺,就好嘞!」他心裏想著(當老闆就好,可以享受冷氣,唉!阿拉命苦!)身邊售票員老吳沒好氣地回說:「啥入叫儂窮,窮嘛,只好吃苦頭!再熱落去,生熱癤頭!」兩人一言一語在叫屈。這時電車已開過三馬路,踅進福建路,小張看看表,六點卅八分,還差兩個站頭,就到終站,可以落車,渴點兒水,歇一歇。正是這時候,一輛黑皮紅漆的黃包車從橫弄拉上大馬路,車上坐著一個穿筆挺麻黃西裝的年輕紳士,右手夾著加力克香煙, 左手搖著象牙柄絹扇子,口裏催促著「師傅,拉快啲,趕辰光!」車伕應了一聲「好──」,「好」字沒說完,東南西北,不知從何方響起兩聲「嘭嘭」響音,車伕還未得回過神來,黃包車上的那位紳士,已發出慘叫聲,右手按住右腹,身子斜斜地倒在黃包車的靠背上。車伕給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喊:「勿不得了,殺人啦,殺人啦!」將黃包車推倒路上,一個閃身,直奔弄堂,身影消失在夕陽中 。 很快警車、十字車來了,醫護人員匆匆把躺在黃包車上,全身淌血的年輕紳士舁上十字車,拉著警號,一縷煙地疾馳而去。第二天,《申報》頭版發出新聞──「新文學家穆時英昨日黃昏,三馬路上被槍殺。」消息傳出,滬上民眾反應不一,有人豎起大拇指「天公有眼,有啥勿能做,要做漢奸!」、也有學者正氣凜然地說「嘿,這就是做漢奸的下場!」、也有女人仰天長嘆「一個風度翩翩男人價樣死塔,頂可惜哉!」(註:作者虛擬場景) 穆時英是誰?現代青年多不知道,他便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文學界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也是第一個把日本新感覺派引進中國文壇的先驅者,跟葉靈鳳、施蟄存、劉吶鷗並稱上海新感覺派四大家。七五年我訪晤靈公,閒談之間,不止一次提到穆時英死得冤枉。我識穆時英之名,應出自劉以鬯的推介「穆先生,小說做得蠻好!」看照片,劍眉朗目,英氣颯颯,是繼新月派邵洵美之後的另一個美男子。祖籍寧波,上海長大,聰慧好學,自修日文。及長,每夜徜徉舞場,水銀瀉地,擁美起舞,樂個不休。他的妻子便是舞國紅星仇佩佩,所寫作品像《上海的狐步舞》、《白金的女體塑像》等,專事描寫上海的舞廳、咖啡館、電影院、跑馬廳………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主義者 。

穆時英曾經來過香港,據老哥哥卜少夫的《無梯樓雜筆》,有這樣的描述──「二十七年春季,我們這一批朋友先後從上海撤退到香港。我們所安頓的地方是西環太白台,聚居在那裏的,先後有張光宇、張正宇、戴望舒、但杜宇、杜衡、葉靈鳳、楊紀、鷗外鷗、袁水拍、徐遲、王道源、丁聰、朱旭華、陳娟娟、馮亦代、魯少飛等。穆時英那時也從九龍城搬來了……我認識穆時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這時香港的文化界活躍起來了,以我們這批人為中心,最具體的組織,是每週一次的文藝座談會……穆時英的生活也寬裕而安定下來。他先是編《世界展望》,以後入《中國晚報》編副刊,最後入《星島日報》編娛樂版。 後來穆時英到上海去了,是為了做影片的生意。再一星期,他留港的母親,妻子和弟弟,不聲不響悄悄地舉家去滬了。又過些時,穆時英寫信給香港新聞界的朋友,請他們到上海去辦報。說現在只缺少人手,錢不成問題。極盡利誘之能事,朋友們都一笑置之。這證明他出賣了他的民族國家,和大多數同胞,成為漢奸汪精衛的小爪牙了。」三九年,穆時英當上汪偽政府轄下《國民新聞》社長,並且利用《中華日報》大力宣傳崇日文化。依照卜少夫的說法,這時候,穆時英已徹頭徹尾成了漢奸一名,這便有了文章開首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那麼,穆時英是否真的是漢奸呢?時光䇮冉,要到七二年,香港司馬長風出版了《中國新文學史》一書,才為穆時英洗刷了恥辱的漢奸之名。司馬長風根據刊登在七二年《掌故》月刋第十期的一篇名曰《鄰笛山陽──悼念一位三十年代新感覺派作家穆時英先生》文章辯誣。文章作者康裔自稱是中統特務,乃陳立夫親戚,受上級徐恩曾之命召穆時英回上海當汪偽報章社長,權充臥底,向中統提供情報。而軍統方面卻誤以為穆時英是漢奸,遂暗殺之。事情發生後,由於中統和軍統素不和,而自身勢力不如軍統,只好啞忍。於是穆時英背上漢奸罵名,含冤而逝。蒙古漢子司馬長風一生正義,經過跟康裔通電、面談,確認康裔的說法,撰文為穆時英洗冤,奈何其時穆時英墓木早拱。正是:魂淹泉下難闔眼,墓草遙牽荒漠愁。

沈西城臉書2023年12月9日)

2023年7月16日 星期日

潘惠蓮細數「三毫子小說」源流 翻查資料找出名字來源

「三毫子小說」是我們香港文化的重要產物,但究竟甚麼是「三毫子小說」,很多人都誤會了或不知道詳情,「香港民物誌」請來這方面的專家潘惠蓮小姐(Linda Pun),為大家介紹及講解「三毫子小說」。

彭:彭志銘 潘:潘惠蓮

彭:首先,究竟甚麼是「三毫子小說」?

潘:我在2022年開始為教育大學做研究,他們買了大批「三毫子小說」,想知道其歷史源流。「三毫子小說」於五、六十年代曾流行一時,擁有不少讀者,但以往長期被忽視,缺乏較全面的研究。直到近十年,因為懷舊熱潮興起,多了人關注香港的本土歷史文化,但什麼是「三毫子小說」?和當時情況,出現了好些誤傳。多得香港教育大學提供這個機會,梳理「三毫子小說」的歷史。

我們先為這次研究的「三毫子小說」下個定義,是指流行於1955至1961年初的一種通俗小說,具有下列四大特色:

1.最初1955年2月面世時每份售價三毫子。1961年初加價至四毫子,精準界定,加價後稱為「四毫子小說」。

2.有跟內容相關,七彩的洋派圖書作封面,內有插畫。

3.文本是四至六萬字的中篇小說。

4.標榜物超所值,即以低廉價錢便可讀到一篇名作家作品。

經演變後,這種小說的四大特色有所改變,例如售價有所增減,體積縮小,題材變得狹窄,作者未必有名氣等等。廣義上,演變後的模式,可納入「三毫子小說」討論範疇,但「三毫子小說」並不是所有流行通俗小說的泛稱。

我們看了不少相關資料,包括舊報紙和出版物的檔案,並訪問出版界和寫作界的前輩,綜合多方面的資訊,查證了第一種「三毫子小說」是《小說報》,在1955年2月誕生,由美國新聞處資助虹霓出版社獲出版,當時正值世界政治冷戰時期,《小說報》面世有其政治目的,而版面風格就像後來的《蘋果日報》,封面封底都有大大幅的彩色圖畫,內頁有插圖,而且紙質不錯。

長濶為8開(約37.5cm x 26cm)的《小說報》推出後反應很好,不單在香港銷售、並推廣到東南亞和台灣,因此不少出版社爭相仿傚,出版類似的小說單行本。至今發現,「三毫子小說」出現過下列十種──

1.《小說報》1955年2月初推出

2.《環球小說叢》1956年10月初推出

3.《海濱小說叢》

4.《文風小說叢》

5.《好小說》1958年2月初推出

6.《ABC小說叢》

7.《奇情小說叢》

8.《鑽石小說叢》

9.《時代小說叢》

10.《鴛鴦小說叢》1959年5月初推出

其中產量甚多,也為人熟悉的,是環球圖書及雜誌出版社(簡稱環球出版社),經營到九十年代才結業。它在1956年10月推出長濶度較《小說報》小的16開(約26cm x 18.7cm)《環球小說叢》,亦十分暢銷。

早期的「三毫子小說」題材很廣泛,並非獨孤一味寫愛情。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邀請了不少著名作家撰寫不同題材的小說,例如易君左寫的是歷史小說,講述關於大平天國的故事,又有董千里、李雨生等寫西藏人民、西北部人民的抗暴鬥爭,司空明寫抗日苦難等,而《ABC小說叢》、《奇情小說叢》就側重偵探奇情類小說。到六十年代初,才慢慢變成偏向寫都市男女戀情,所以我們談論時,不能一刀切,以為「三毫子小說」就等同愛情小說。

其實這類小說最初不是被稱為「三毫子小說」,何時才有「三毫子小說」這個名稱呢?我翻查資料,發現是源於專欄作家馮鳳三,他1949年後由上海來香港,早於1958年4月用上「三毫子小說」這個名詞。我為何會找到他?因為他在六十年代多次在《新生晚報》專欄內,自認是第一個用「三毫子小說」這名詞的人。他到了晚年,在九十年代的《文匯報》專欄也是這樣寫,明確一致。於是我便翻閱《新生晚報》,果然找到,最先發現在1958年1月,當時寫的是「三毫的流行小說」,到4月正式採用「三毫子小說」這稱謂。

自他採用這名稱後,其他專欄作家也跟着引用,都是講同一類作品。詳見上述定義,並不是指《少林寺》、《洪熙官》那類粵派技擊小說,所以大家一定要弄清楚。

到了1961年,羅斌經營的環球出版社帶頭加價,由三毫子加到四毫子,加價後有人用新名詞「四毫子小說」,亦有人仍然稱之為「三毫子小說」。在四毫子階段,「環球小說叢」的名稱 改為「環球文庫」,長濶度進一步縮小成至32開(約18.7cm x 13cm),其他同類小說也跟隨定價和仿效大小設計,這階段作品更偏重愛情小說。所以不少人想起「三毫子小說」,便聯想到愛情小說。

到了1968年,出版最多「四毫子小說」的環球出版社,再提高售價,旗下的「環球文庫」由四毫加到五毫,名稱也改為「環球文藝」,內容亦由以往只有一篇中篇小說,變成有短篇、長篇連載,或翻譯小說等綜合類小說刊物。其他「四毫子小說」亦陸續退出市場,此階段「三、四毫子小說」可說到了終結地埗。

彭:我留意到這一類小說的封面設計比較激情,與當時香港社會氣氛有很大差別,為甚麼會有這種情況?

潘:這應該是仿傚美國當時很流行的錢角小說(Dime novel),這種平價小說流行於二十世紀初期,一直到第一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發展至高峰期,當時這類小說的封面設計,大多以刺激緊張、恐怖激情為賣點。我估計是因為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由美國資助,所以想到用這種包裝手法去吸引讀者。但從現存十種「三毫子小說」的封面來看,《小說報》的圖像相對保守,走偵探奇情路線的《ABC小說叢》、《奇情小說叢》、《鴛鴦小說叢》等,圖像設計較為大膽。

彭:你說有些水準較差的作品,可否講解一下?

潘:當時有些出版社為求爭取讀者,減價至兩毫甚至一毫,但這類作品封面較單調,畫風也較一般,而且不是彩色印刷,而是套幾種色,這一類多屬偵探奇情、刺激恐怖類型,我看過少許內容,文筆也較差,馮鳳三在專欄中也批評過,後期不少人對「三、四毫子小說」反感,相信與類質素較差的作品有關,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負面形象往往較深入民心。以致有些作家也不想承認自己寫過「三、四毫子小說」,例如劉以鬯先生便改用過「葛里哥」這筆名來發表「四毫子小說」。然而,也有作家不會心存卑視,例如台灣著名導演潘壘 ,他到晚年出版自己的作品集,也收錄他在《小說報》發表的小說,他覺得自己寫得好才會原文收錄,所以我認為每個人對「三、四毫子小說」的態度和觀感不盡相同。

彭:為何那個時代很流行「三毫子小說」呢?

潘:主因是定價便宜,物超所值。我相信定價三毫子是考慮過的,我看過當時各類小說單行本的價目表,由四毫到一元多的最多,例如《女飛俠黃鶑》售價是每本九毫子,《小說報》只需三毫子便可以看一位名家的作品,便成功捉到讀者心理;加上七彩印刷,十分吸引,一便開始便很多人看,成了潮流。而且1955成長的那批人,經濟開始改善,有些閒錢,這些作品價錢不貴,又容易理解,不是深奧的文學,正好用來消閒,加上當時沒有很多的消貴娛樂模式,無綫電視還未出現,這便成為很吸引的精神食糧。

彭:出版社多不多?

潘:很多出版社,而我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幾間出版社是同一個老細,例如《奇情小說》跟《ABC小說》是同一老闆,只是不同品牌而已,可能以不同類型,吸引不同口味或階層的讀者。

有一點想說,香港並非只有「三毫子小說」,還有很多類型,不同售價的小說,有賣一元多的,幾元的,但人家不會說是「一元小說」、「二元小說」,為甚麼大家喜歡講「三毫子小說」,我認為是「三毫子小說」這名稱有趣別緻,能夠引起話題,多得馮鳳三創用了這個令人難忘的稱謂。但切勿誤以為香港五、六十年代只有「三毫子小說」,其實香港有很豐富的小說世界。

彭:除了香港作者之外,有沒有台灣人或其他人寫「三毫子小說」呢?

潘:有的,由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開始,已經有外地的作家,主要有台灣的,因為《小說報》創辦人黎劍虹跟台灣關係很密切。目前已知曾參與香港「三毫子小說」寫作的台灣作家有下列幾位:

●張漱菡(1929-2000)

●公孫嬿(1923-2007)

●潘壘(1926-2017)

●童真(1928-2018)

●彭歌(1926- )

彭:近年有人稱「三毫子小說」為「廉紙小說」,你有甚麼看法?

潘:這個名詞是近十多年來研究文學的人士提出來,來自西方的社會學研究。其實九十年代香港的羅貴祥教授已經提出,但當時用的是「廉價小說」,我查過資料,台灣也多用這個名稱,我覺得這個名稱較好,不是針對紙的問題,從現今來看,你覺得當時那種紙是廉紙,但在當時來說可能是好紙、貴紙,而且西方的書業、出版業的整體歷史發展都跟香港不一樣,我覺得不適宜硬套他們的理論到香港。

彭:為甚麼「三毫子小說」後來會沒落呢?

潘:我個人分析,首先是無綫電視興起,多了這種有強大吸引力的免費娛樂,「四毫子小說」不夠他們搶;還有隨著時代轉變,出版設計越趨精美,大家便自然喜歡更漂亮的出版物,「四毫子小說」到後期便顯得落伍。七、八十年代,暢銷小說很靠作者的名氣,「四毫子小說」消失了,但小說作家依舊推出小說,如依達、亦舒的流行小說,持續很受歡迎。隨着社會的發展,有些事物難免被淘汰。

彭:為何九七後又多了人研究這類小說呢?

潘:六十年代末以後,「三、四毫子小說」已到了終結期,之後隔了二十多近三十年,都沒有引起公眾和學界的關注。一方面因為這種流行讀物被學術界輕視,二來這些讀物缺乏有系統的保存,好些作家視為謀生作品,不值一談,所以想研究也不容易。一直到九七年前後,因為當時香港主權轉移,多了人關心香港本土歷史,談起舊事,便想到流行一時的「三、四毫子小說」。但因為已那麼多年被忽略,好些情況已被忘掉或記不清。例如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是羅斌首創,又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所指的,是包括小說刊物《藍皮書》、或粵派技擊小說如《倫文敍》、《牛精良》、《中國殺人王》等,這樣混淆不清,會令香港「三、四毫子小說」這段出版歷史失傳失真。

我們現在談的「三毫子小說」是香港的地道產物,我上面已提出了它的定義,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也在台灣銷售,但台灣人就叫它就《小說報》,不會稱它為「三毫子小說」。「三毫子小說」是香港的地道名稱,它在香港有本身的發展歷程,希望大家談論「三毫子小說」的時候,不要模糊它的歷史面貎,也不要以一刀切的態度,來看待它的不同階段。

參考文章——

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https://paratext.hk/?p=2940

與「三毫子小說」作家談「三毫子小說」——https://paratext.hk/?p=4413

鳴謝:場地提供 九龍舊書店

香港民.物.誌Patreon 2023年7月13日)

2023年2月24日 星期五

劉以鬯與許迪鏘關於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西西寫長篇小說《飛氈》的爭論

劉以鬯:關於藝展局大委會資助西西寫長篇小說

朋友將十二月三日出版的《信報》送給我,說第九版有一封《給劉以鬯先生的公開信》。讀了這封公開信,發覺信內頗多不符事實的說法,使我不得不在百忙中抽出時問寫這篇短文,將事情講講清楚:

(一)許迪鏘在這封信中將我在市政局圖書館任駐局作家的事與西西向藝展局申請資助的事混為一談,是沒有道理的瞎說。我在市政局任駐局作家,由市政局主動邀請,不是我要求的。我接受邀請後,雙方於一九九四年五月二日簽訂合約,規定我在任內需做八項工作,包括編一本《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協助局方設立一個關於本地作家的綜合資料庫。這件事的性質,與素葉出版社代西西向藝展局申請資助,完全不同。西西拿到十八萬後,不需要為藝展局做工作。我拿了酬勞,要為市政局圖書館做許多工作。

(二)許迪鏘在那封公開信中這樣寫:「劉先生說『這位女作家與台灣出版商有合約』云云,則完全是「捏造……

看到「捏造」兩個字,我很生氣,因為西西與台灣出版商有合約,是西西親口講給我聽的。

以下是事情的經過:一九九三年八月三日,香港大學黃德偉博士寫信(也打電話)給我,要我為天津南開大學崔寶衡教授編一本《劉以鬯代表作》,列入《中國當代著名作家文庫》。此外,黃博士還要我代他請西西編一本《西西代表作》。當時,我曾打電話給西西,轉達黃博士的意思。西西聽了,坦率告訴我:她與台灣一家出版社有合約,不能在大陸出書。為了解釋她的處境,她還加上這麼一句:「一個女人不能同時嫁兩個男人。」

這是西西在電話中講給我聽的,我記得很清楚。如果西西沒有與台灣出版商簽合約的話,那一定是西西因為不願在大陸出書,用這個捏造的理由來推卻。

(三)我被聘為藝展局文委會顧問後,每一次參加會議都是藝展局方面通知我的。藝展局文委會開會討論西西申請資助,沒有通知我去參加。我既然沒有參加討論會,怎能向文委會說出意見?所以,許迪鏘在公開信中說「如果劉先生反對,他應該首先反對整個資助計劃」,證明許迪鏘對藝展局文委會的運作並無認識。我不反對資助計劃,我反對藝展局亂派餅仔。

(四)我在接受張建浩的訪問時說「她不算貧苦」,因為事實證明:西西在申請資助時除了退休金、版稅、稿費外,還有自置物業。這種情形,連許迪鏘也不得不承認「所言甚是」。既然我言甚是,許迪鏘怎麼可以說我的談話「與事實不符」?

(五)我引用鍾偉民在《文藝報》的《惡話惡說》中的幾句話,主要是向聽眾表示:持有這種看法的,大有人在。事實上,這些日子我常常聽到圈內朋友指責藝展局資助西西十八萬的事不理、不公平。

(六)我提到去年逝世的何達,衹是舉例解釋,目的要聽眾知道:真正需要資助的,是何達這樣的貧苦作家,不是月入五干餘元,有版稅、有稿費、有自置物業的「儉樸」作家。最近被火灼傷的蕭銅,也是一位長期默默從事創作的作家,藝展局為甚麼不資助他?照顧貧苦香港文學作家,是社會福利署應該做的事:也是藝術發展局文學藝術小組委員會應該做的事。

(七)西西在月入干餘元的時期,寫過不少作品;現在,月入五干餘元,卻要藝展局資助十八萬寫《飛氈》了。如果說寫《飛氈》需要「搜集資料,研究、調查」,那末西西以前的作品都不需要「搜集資料」?不需要「研究」?不需要「調查」?

(八)素葉出版社代西西向藝展局申請資助,因為西西需要十八萬港幣去「搜集資料,研究、調查」;但是,文委會在批准時附加一個條件:包括將作品出版。這樣一來,西西不是少了六、七萬港幣了?她能不能在缺少六、七萬元的情況下完成《飛氈》?如果可以完成的話,那就證明素葉出版社最初要求的十八萬這個數目不符實際需要。 (九)我要問的是:十八萬港幣這個數目是怎樣計算出來的?如果這個數目是經過精密計算得到的答案,怎麼可以有六、七萬元的伸縮?

(十)許迪鏘說:素葉出版社代西西向藝展局申請資助時,西西的《飛氈》已完成十萬字。這一項事實,很容易引起一些問題:如果申請不獲批准,西西會不會在沒有錢「搜集資料,研究、調查」的情況下將這部《飛氈》寫完?更值得問的是:有誰能夠證明西西在開始撰寫《飛氈》時沒有搜全所需的資料?有誰能夠證明素葉出版社代西西向藝展局申請資助之前西西沒有完成《飛氈》?

寫到這裏,已將道理講清楚,就此帶住。我工作繁忙,不再回覆這一類的公開信。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八日)

(《香港文學》1996年1月號第133期,轉載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許迪鏘:給劉以鬯先生的公開信──兼致藝展局文學藝術委員會

劉以鬯先生接受香港電台訪問(紀錄見十一月十七日《明報》城市專題版),提到藝術發展局對「一位女作家」的資助,認為「那位女作家生活不算貧苦,她從前是教書的,退休後還有長俸作生活費。如果資助款項單是為了資料搜集及研究,這樣的申請很不合理。」劉先生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稍為留意文壇現狀的人都知道,這位女作家就是西西。西西獲得藝展局資助十八萬元,以完成三十萬字小說《飛氈》,這個申請,是由我具名,以素葉出版社的名義代西西提出的。劉先生以文壇長輩的身分,問責於我,我不敢不辯。藝展局文學藝術委員會的行事,一直備受各方議論,對於善意的批評,文委會急不及待的指斥為張牙舞爪 ,批駁報章上的意見,函件副本寄到報章老闆的手上去。然而對於兇悍的謾罵與侮辱,卻噤不作聲。劉先生的談話既多與事實不符,理念也頗堪商榷,而文委會中人一面表示「肯定作家地位,刻不容緩」,另一方面卻對傷害作家之事迄今尚無回應。是以我也不得不起而一辯,以免訛言坐實。

劉先生雖自稱當了半年文學委員會名譽顧問,發覺有很多問題,乃辭職不幹。但其任內,對文委會以至藝展局的功能、目標和運作,看來欠缺了解。我們在去年十一月初向藝展局遞上「《飛氈》寫作計劃」的申請,也許是受到這個計劃書的啟發,文委會秘書韋志菲小姐在十一月底給我電話,說文委會也打算推出創作資助計劃,公開予本港作者申請,因此,我們的申請將押後討論。換言之,緩延考慮這個計劃,是想讓其他人也來申請,並且擴大名額。這項資助,文委會曾於報章披露,在隨後公開印發的宣傳單張中也有列明:

「文學委員會每年特別提供兩名創作資助及兩名文學研究資助,結果在一月及七月中公佈,申請者可把創作計劃及研究計劃,連同過去的作品,填妥申請表格,在十二月底或六月底前交回藝展局。」

這是個很好的構思,顯然跟其他資助計劃有別,值得肯定。如果劉先生反對,他應該首先反對整個資助計劃;退一步說,他要是覺得這個計劃「不合理」、「不公平」,他應該在會議上嘗試說服其他委員,一如他美稱市政局文學雙年獎散文評審時那樣,彼此交流、討論。然而,看來他並沒有。我們這個申請計劃,是在他任內通過的,他在局內不提異議,反而在半年後拾他人牙慧在局外指斥,難道又是合理的、公平的?我們的申請結果在今年二月才獲審批通過,撥款到手,已是四月以後的事。

我們代西西提出申請的理由,在我們的申請書中說得十分清楚,關於西西的生活、《飛氈》的寫作與發表,一點也不含糊,任誰都可以到藝展局去查閱。其中主要理據如下:

這是一個長篇小說的寫作計劃,商定由本社出版。小說名為《飛氈》,約三十萬字。西西擬定了大綱,並初步寫得十萬字,曾在台灣《聯合文學》118期及119期分別刊出,並由《星島日報‧人間》版連載。惟這十萬字尚需修訂、潤飾,至於其他二十萬字,尚待完成。

申請資助的原因,其一是:這小說本於香港百多年來的歷史、遷變,需大量搜集資料,研究、調查,然後予以藝術轉化。其二,作者從一九七九年提早從官校教職退休,退休金每月為港幣千餘元,十六年如是,至九三年才稍加調整為五千多港元。這些年來百物騰漲,這個收入,僅足維持一種儉樸的生活。西西不改其樂,但偶然仍得應各地媒體之邀寫作,以換取生活之資。而這個寫作計劃,則需作者集中心力,摒拒其他文字工作,否則難竟全功。其三,本社成立至今向無稿費、版稅之設,為促成這個計劃,經本社與西西商議,乃由本社代為申請資助。

這是對一位長期默默從事創作,而成果豐碩的作家一種道義上的支援 。

劉先生所引「一方面在《星島日報》及台灣《聯合文學》連載,賺取稿費,另一方面向藝展局申請資助十八萬元」云云,不辯自明。我們的申請在十一月提出,文委會到二月才批覆,事先也不能肯定會否獲得通過,在這期間,西西當然不會停下筆來,等資助到手才再工作。小說自然照寫,拿到報刊發表,收取稿酬,也是天經地義。不要忘記,尚餘的二十萬字,已不下於一部長篇小說。在創作的過程中,也不排除修訂原先寫作計劃內部意蘊的可能,這固然是起碼的認知了。

《飛氈》的完成及修訂,預期需時九個月,每月資助二萬元,總額為十八萬元。這每月二萬元,就香港的平均工資而言,算是個中上之數,但顯然不及一位中、小學資深教師的薪酬。最近市政局公開徵聘駐局作家(劉先生正是去年度的駐局作家),酬勞也是每月二萬元,可見這是個合理的數目。文委會的資助還附加一個條件,就是資助款項包括將作品出版。我不止一次向文委會反對這個條件,認為這是對作家應得資助的剝削,因為出版一部三十萬字的書,少說也得六、七萬元,但文委會並沒有接納我的意見。無論如何,據我們所知,自文委會公佈資助計劃以來,已有不少作者提出申請,也有作者獲得資助。這計劃對促進本港的文學創作和研究,實有正面的作用。

至於說西西「不算貧苦」,所言甚是,卻不能純從經濟角度理解。倘以此說來證明申請之不合理,則更成問題。劉先生一方面把這個資助計劃跟其他出版計劃混淆;另一方面,他的「貧苦決定論」又沒有周延到成為資助其他出版社的標準;而更大的問題是,他顯然不明白藝展局的功能。

藝展局以至市政局都不是社會福利署,不必按作家貧苦程度給予資助。但我們在提出申請時,亦已預料到社會人士可能會關注作者的經濟情況,所以在申請書中已明確交代。劉先生說「這位女作家與台灣出版商有合約」云云,則完全是捏造,《飛氈》完成後,將由素葉出版社出版,一如申請書所說;但我們不排除向其他地方推廣,但至今為止,並沒有和台灣出版商有合約。推廣文學創作,也是藝展局另一功能。令人費解的是,一個反複強調「社會對作家的責任」的長輩,為甚麼不樂見其成?至於拿何達等貧苦作家來比較,是偷換概念。對貧苦作家我們何嘗缺乏同情和敬意?劉先生又可曾在藝展局內為何達一類的作家贊一言?

其實,劉先生在談話中提及市政局文學雙年獎參選準則不一,也是因昧於內情而作出誤導的結論。他是市政局文學顧問團的成員,只消一個電話查詢,便可知道當年的決策過程。我忝為第一屆雙年獎散文組評判,也有參與否決是屆合集參選的決定,但評判團建議,下一屆應列明合集也可以參選的規定。這一條款,在近兩屆的參選表格上已明文列出。這正是為求公平、統一的做法。其中原委,稍加推敲便可理解,於此不贅。

近日文壇上不少言論都教人泄氣和憤慨,但我們力所能及,仍會繼續盡一分力,推動文學創作。過去我們一直默默工作,希望將來也可以這樣。

附記

劉以鬯先生在《香港文學》一月號對我的公開信作出回應,然而他沒有就我提出的理據進行深入的討論,甚至並未認真看清楚我的理據,只是急於為自己開脫。尤有甚者,劉先生多方假設,意圖抹黑西西。這無損於我們的論證,於此我們覺得再毋須費詞多言,下面我引幾句在劉先生聲稱辭去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藝術委員會名譽顧問一職之後,九五年七月十七日接受《香港筆薈》主編胡志偉訪問時的說話:

「這次藝術局資助西西十八萬元從事長篇創作,那是個良好的開端,拓寬了嚴肅文學的空間。」(見《香港筆薈》一九九五年九月第四期頁四,胡志偉:〈港府應該包起對社會有貢獻的作家──香港文壇祭酒劉以鬯先生訪談錄〉)

兩種說法 ,我們應相信哪一種?至於態度為何忽然轉變?恐怕也不宜深究了。

(《素葉文學》1996年4月第60期,轉載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22年12月26日 星期一

陳進權:關於《我城》連載曾否被臨時抽起

鄧小樺及洛楓的網絡直播《文學看得開:懷念西西》,介紹及論述多面,提供給西西粉絲一個精彩的節目,值得下載收藏。

其中關於西西的《我城》連載,1:40分左右,洛楓介紹該本剪報數碼印刷版的同時,提及劉以鬯先生當年在報紙連載《我城》及也斯的《剪紙》受到報館的壓力,並說是劉以鬯先生親口説:當上頭投訴,就把連載抽起,改爲刊載一些消閒的文章。洛楓説的劉以鬯親口說,不知道她當時在場否?還是聽別人轉述?

只要看看该本剪報數碼印刷版《我城》,每張剪報上面均有當時報紙上端的日期,連載從1975年1月30日開始,同年6月30日結束,共150天。其中除2月11及12日報紙農曆年休假無報,其餘日期並無中斷過。

前幾年也看過類似説法,已忘記在哪裏看到。洛楓是親耳聽劉先生説的還是聽誰轉述?我早年也親耳聽過也斯說的「故事」,劉先生在多份報紙有連載小説發表,某年劉先生在某報某篇小説,寫主人翁在外國旅遊,已連續寫了若干日,報紙對劉先生說:你的主角幾時回香港吖?有讀者投訴了。但我沒聽過也斯說連載《我城》遭到上面投訴而臨時抽起的「故事」,事實上並無發生過「抽起」。我孤陋寡聞,沒聽聞過任何報紙臨時抽起連載小説,改爲刊登消閒式文章,待上頭放鬆了,再繼續把小説連載下去。如果一部連載小説被中途抽起,相信已被判死刑了,不可能有「重生」的機會。 我相信並非劉先生説話的原本,除了可能轉述錯誤,就是聽者聽錯,或轉述再轉述,因此以訛傳訛,才有洛楓這個「版本」。

再關於也斯的《剪紙》,並非同時在《快報》連載,《剪紙》的連載日期是1977.4.1-1977.5.14,共44天(也無中斷過),與《我城》相隔差不多兩年。

重溫節目連接:https://youtu.be/e21E7Wwu-TI

Chan Tsun Kuen臉書2022年12月26日)


文學看得開:懷念西西


鄧小樺x洛楓

剛過世的作家西西是香港瑰寶,在逝世哀傷之餘找到著名作家、文化評論人洛楓一起來談,大家會將西西揣在心中直到永久嗎?西西的世界如此廣大,你認識多少?

鄧小樺TANG SIU WA on YouTube 2022年12月20日)

2020年9月17日 星期四

蕭永龍: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與再創作

上個世紀五〇年代香港,娛樂方式匱乏,現今每家必有的電視機,也要到七十年代才開始普及,書籍也就成了大眾消遣娛樂的主要來源,由是催生了一系列通俗小說的出版,這些書,通常薄薄一冊,十來頁,或八開或十六開,由於售價廉宜,均以港幣三角出售,故今統稱這系列小說為「三毫子小說」(粵語三角即三毫),直到六十年代初,作為龍頭老大的「環球小說叢」,在出版該係列的最後一期《一束金髮》後,一躍將開本從十六開換做三十二開,並易名作「環球文庫」,售價也從原先的三角改作四角,成了「四毫子小說」。

這系列小說,當年閱畢則棄,直至近年始為學者所重視,探討其與冷戰時代美元文化的關係,也作為研究香江本土新舊思想交錯下的都市面貌,但更重要的是,這系列小說中,蘊含不少香港名家著作,如「四毫子小說」中就包括西西的《東城故事》,蔡浩泉的《天邊一朵雲》、《咖啡或茶》,亦舒的《黃衣女孩》、《情結》,蔡炎培的《日落的玫瑰》、《萊茵夜喚》等,為探討他們早期作品風格的難得資料。與「四毫子小說」一樣,「三毫子小說」也收錄不少名作家的早期作品,其中被稱作「香港文學泰斗」的劉以鬯即是其中之一。

就筆者所見,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包括《星加坡故事》、《椰樹下之慾》、《藍色星期六》及《蠱姬》,這四部中篇小說均隸屬虹霓出版社的《小說報》,該報八開大小,外型與報紙相似,所標榜為「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也確如其說,除劉以鬯外,尚有南宮搏、俊人、上官寶倫、易君左、歐陽天等名家。劉氏的這些小說,大部分是他自南洋回港後所撰,其中《星加坡故事》及《椰樹下之慾》飽含南洋風情,並曾由香港鼎足出版社重新出版成冊,有趣的是,《椰樹下之慾》重印時,捨棄原先通俗的書名,改作更有文學氣息的《蕉風椰雨》。

對比《椰樹下之慾》與《蕉風椰雨》內文,可知全書內容相同,雖略有小改,但都是些遣詞用字的部分,如原版的「贖藥」改作「配藥」,「頭有些囁嚅」修作「頭有些暈眩」,但其中有段刪改頗值得玩味,在《椰樹下之慾》,對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花蒂瑪是這樣形容的,「花蒂瑪有一對漂亮的大眼睛,一張兩角微向上翹的小嘴,一個正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說話時,剛開口即帶點羞怯微笑,一種關不住青春秘密喜悅的微笑」,到了《蕉風椰雨》,則將「一個正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給刪去,加上書中收錄了原版幾乎所有的插圖,卻不收《椰樹下之慾》花蒂瑪那烈焰紅唇,妖艷倚靠在椰樹下的封面,以及後封她墊腳親吻亞扁的場景,故推斷劉以鬯很可能在重版前,順過原稿,希望讀者視此小說為發生在椰風蕉林間的悲慘愛情故事,而不是往原書名中的情「慾」靠攏,故這段香艷的描述自要刪除,以營造出花蒂瑪鄰家少女初長成的青澀形象。

雖然從一九五八年《椰樹下之慾》到一九六一年的《蕉風椰雨》,內容上並未進行改寫,但值得注意的是,隔年在《南國電影》上連載的〈熱帶風雨〉,卻無論是背景架構、創作原型、內容、人物、故事設定等面向,均與《椰樹下之慾》前半段,有著千絲萬縷的相似,儼然是劉以鬯對自身《椰樹下之慾》的再創作。事實上,這樣的例子並非首見,早在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天堂與地獄》,所錄數千字的短篇小說〈花魂〉就以增補改寫的方式併入七年後近五萬字的《藍色星期六》中。

〈花魂〉所載為令狐屏到快活谷賭馬偶遇夏莓仙的故事,她是一個「衣飾華麗的女人,約莫二十歲,穿著一件藍色的旗袍,藍色的扣子,頭上還插了一朵藍色的花」,離奇的是,這名女士每次托主人公買馬贏得的彩金,概不領取,神秘消失,勾起讀者的好奇,難道這個世界真的有「買中馬票而不願領受彩金的人」?尋覓幾個星期後,令狐屏總算在馬場重遇夏莓仙,並立馬寫了支票給她,然而她卻把支票撕得粉碎,悻悻而去,無奈之下,令狐屏只能附上卡片,讓她要領回彩金時聯繫。三天後,令狐屏收到電話,請他把彩金送到住所,結果啟門的竟是一老人家,領著他去到夏莓仙的墳墓,自言自語道「這位美麗的小姐,年紀輕輕就自盡了」,原來夏莓仙在馬場輸了很多錢,輸到丈夫都破產,最終自殺身亡。而作者也嘗試為這段不可思議的靈異故事,補上合理解釋,只聽那老人家說,她丈夫「面貌倒長得跟先生很像」,留下令狐屏發愣,「望望墓,墓頂有一堆藍色的花朵」。

如果說一篇小說的誕生,意味作者創造一虛構世界,那麼《藍色星期六》,無疑經由作者對故事的二次創作,產生了另一平行宇宙,雖然它幾乎挪用了〈花魂〉中的所有文字,主人公卻不再是令狐屏,而是身為作家編輯的新主人公——「我」,乃至在現實世界裡由作家劉以鬯撰寫的〈花魂〉,也成了故事中「我」四年前給一家報館副刊發表的小說。劉以鬯在故事裡巧妙融入自身經歷,因此故事中的主人公「我」是作家編輯,四年前曾到星加坡某報館工作,而這部《藍色星期六》也是「我」在主編要求下所寫,乃至化身「我」在故事里,自嘲〈花魂〉這篇小說「過分蹊蹺」,在回憶這段奇遇時,往往是「用一種懷疑的態度」,整部小說虛虛實實,讓讀者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界限,因此在轉換夏莓仙身份,把她從〈花魂〉中的鬼魂,轉化成在《藍色星期六》因怕丈夫怪罪其賭馬敗光家產,而偽造墳墓假死的女賭徒;不領取彩金,主要為了贖罪,因「我」長得像她的丈夫;讓這段綺麗的鬼故事,變動成寫實的社會故事時,也不覺得唐突,內容的虛實並存,正好搭配這奇特的故事。

《藍色星期六》雖幾乎挪用了〈花魂〉中的所有文字,但因其作為「娛人小說」的特性,使它與〈花魂〉所表現的性質不同,文字的使用也相對〈花魂〉來得淺白,如開頭描述令狐屏的心境上,說「這一天他的運氣很壞。從第一場到第九場,沒有一場壓中。錢都輸盡了,心像上了鎖,說是悶,倒也有點焦急」,在《藍色星期六》,則直接了當地說「這一天我的運氣特別壞,從第一場到第九場,全部落空」,類似的例子尚有幾例,就不一一細表了。另有意思的是,文中夏莓仙墓碑刻立的時間也進行了更動,在〈花魂〉中是「一九四八年一月六日立」,到了《藍色星期六》卻成了「一九五一年一月六日立」,要知道一九五一年正是收錄〈花魂〉的短篇小說集《天堂與地獄》出版的年份,劉以鬯在文中更改夏莓仙墓碑刻立時間,是否意味著舊有夏莓仙及〈花魂〉故事的消亡,在原有內容的二次創作下,誕生了女賭徒身份的新夏莓仙及新故事的《藍色星期六》。

如果說《藍色星期六》是在保有〈花魂〉舊有文字下,借尸還魂,經由再創作而誕生的新故事;那麼上文提及的〈熱帶風雨〉則是在近乎保留《椰樹下之慾》的故事框架下,以嶄新文字撰寫的二次創作。《椰樹下之慾》描述的是華裔棄嬰花蒂瑪在十八歲時,邂逅椰樹下的男子亞扁,暗生情愫,卻因收養她的馬來夫婦,經不住吉埃店頭家追債(不然就送去吃烏頭飯),加上聘金的誘惑,將其許配給了相貌醜陋的乃豬,卻想不到亞扁竟是他的表弟,婚後兩人禁不住誘惑幽會,最終釀成兩死一傷的悲劇。如果我們把《椰樹下之慾》與〈熱帶風雨〉仔細對看,能發現兩者相對應的部分甚多,如故事中的背景同樣發生在南洋的甘榜,內裡的人物——蘇里瑪對應著花蒂瑪,「我」則是亞扁,至於娶蘇里瑪的鴨都漢密,與乃豬一樣是財富的象征,同樣帶有某方面的缺陷,乃豬是醜,鴨都漢密是年老。而蘇里瑪與花蒂瑪父親同樣是窮苦人,以掠蝦為業,欠了頭家一筆債款,不還錢則會被「馬打」拉人,迫於無奈只能把女兒嫁出,無形中都反映了五〇年代間,馬來甘榜低下階層的悲哀。

除此之外,内文情節也有相似之處,如蘇里瑪與故事中的主人公暗生情愫後,同樣因大雨傾盆躲入屋中獨處而確認愛意;同樣在睡夢里,夢囈著愛人的名字;甚至在婚禮上,蘇里瑪也與花蒂瑪一樣,因看到自己的愛人在場,而暈眩過去。雖然〈熱帶風雨〉的結局與《椰樹下之慾》略顯不同,但兩者均是悲劇收場,蘇里瑪在逃出婚宴後,來到之前她與主人公獨處的破石屋中,要主人公把她帶離此地,卻被他以不肯觸犯法律為由所拒絕,最終在徹悟所託非人後,逃竄進大芭,大芭裡盡是毒蛇猛獸,雖然劉以鬯並未言明蘇里瑪的結局,但佐以結尾林間飛出的老鷹,「嘴上還咬著染血的肉塊」,可知蘇里瑪兇多吉少,與花蒂瑪的悲慘結局一樣,最終落得身死的下場。

據劉以鬯所述,「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我每天寫的專欄有十一二個」,而每個專欄大約「一千字左右。總字數達八千到一萬兩千字」(詳見《熱帶風雨》〈在酒樓與劉以鬯夫婦傾偈〉),在這麼龐大的文字量上,一個人的思緒自有其界限,劉以鬯唯有針對自身舊作進行二次創作,一者以保留原有文字並進行增補的方式發展成《藍色星期六》;另一則在保有原有故事框架下,重新撰寫成〈熱帶風雨〉。雖然這兩篇是經由再創作而成的小說,但內容絕不粗製濫造,並非只套個背景而已,正如《椰樹下之慾》及〈熱帶風雨〉,就摻雜了大量與南洋相關的詞語、習俗,甚至連馬來人結婚的傳統儀式,也描述得十分詳盡,如非用心探究,絕難寫得如此到位。有趣的是,或許是對南洋認知的神秘感,使《椰樹下之慾》乃至在三年後出版的專集《蕉風椰雨》都頗為暢銷,甚至讓盜版商看上,以夢真女士與林淑華的名義,「照搬煮碗」冒名出版《椰林戀》及《亂世風情》,成為香港人窺探南洋風情的一道窗口。而故事與它相近,但文學氣味濃厚的〈熱帶風雨〉,卻一直蒙塵,一直要到二零一零年,經由獲益出版社將劉以鬯在南洋所撰舊作整理出版成《熱帶風雨》,我們才有緣一窺全文,而書名以《熱帶風雨》為標,除了符合內裡所收錄的南洋短篇外,也說明了劉以鬯對此文的重視,值得劉迷細細品讀。

(《星洲日報》讀家版2020年9月15日,轉載自Teow Yonglong臉書2020年9月13日。)

2020年7月6日 星期一

劉以鬯照片(謝謝許定銘先生提供照片)






一九一八年出生的劉公,在劉太的陪同下,於二O一六年切生日蛋糕。


後排左起李洛霞、鄭明仁、許定銘。
前排左起盧文敏、小思、劉以鬯夫婦。


許定銘與舒乙


劉以鬯夫婦


劉以鬯先生及夫人


劉以鬯與舒乙


劉老夫婦及幻影(1960年代香港名小說家)

2020年6月29日 星期一

許定銘:懷正出版社的書

劉以鬯先生在一篇題為〈懷正,四十年代上海的一家出版社〉的文章中,回顧了他一九四零年代在上海辦出版社的經過。該文是他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在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現代文學研討會」上的發言,後收編於梅子編的《劉以鬯卷》(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4)中。

在那篇回憶中劉以鬯很詳細地記錄了「懷正文化社」由籌備到結業的經過,連當年開業時發給同業的通知書也全頁刊登,並重點介紹了懷正出版社的出版物。

在他們出版的創作類書中,劉先生非常重視他們的頭炮徐訏的《風蕭蕭》,此書不單是「懷正」的第一本書,還一炮而紅,不到一年間即印了三版,彷彿為出版社打了支興奮針,而徐訏也陸續為出版社供稿,出了《三思樓月》:《阿拉伯海的女神》、《烟圈》、《生與死》……等十種。那年代徐訏名氣大,這批書的印量也不少,奇怪的是這些懷正版的徐訏在舊書市場上卻不多見。

「懷正」的另一重點作家是姚雪垠。他的書總稱為《雪垠創作集》包括《差半車麥稭》、《長夜》、《牛全德和紅蘿蔔》,和《記盧鎔軒》等四種。

由於是在研討會中的發言不宜太仔細,劉先生只介紹了叢書的總目,而沒有說出個別作家和書名。這點遺憾可以在易明善的《劉以鬯傳》(香港明報出版社,1997)中得到補救,我綜合了兩處,表列了些他們的創作類書在下文中供大家參考。

懷正屬創作類的《懷正文藝叢書》、《懷正中篇小說叢書》、《懷正文藝叢書》特大本中,分別出版了李輝英的《霧都》、熊佛西的《鐵花》、豐村的《望八里家》、王西彥的《人性殺戮》、李健吾的《好事近》、許欽文的《風箏》、劉盛亞的《水滸外傳》、田濤的《邊外》、秦瘦鷗的《危城記》、沈寂的《鹽場》、施蟄存的《待旦錄》、姚蘇鳳的《鑄夢傳奇》、徐昌霖的《天堂春夢》、劉以鬯的《失去的愛情》……等數十種。

在舊書的市場上,懷正的書雖不常見,也不至於十分罕見,我在二零零零後的那十年八年訪書期中,也見過及搜集過少許,讀過及寫過書評,有些留下了書影、版權頁及書內的點滴,如今收在下面,讓大家在讀文之餘得以讀圖,補救了純讀文的單調!

──2020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