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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一):陳子善的意見

陳子善: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張愛玲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獨立特行且影響深遠的作家。她的作品今天已經膾炙人口,她的書信同樣為文學史研究者和廣大張愛玲愛好者所喜愛。多年來,只要張愛玲的手劄出現,哪怕只有三言兩語,也會引起讀書界和收藏界的密切關注。我自己就曾先後介紹過張愛玲致姑母張茂淵的兩通家書和她逝世十四年之後才送達收信人的一通短簡。日前,有幸讀到我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張愛玲1980年代初致林玉的三通手劄,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

這三通張愛玲手劄均書於信封和信紙合而為一的國際航空郵簡,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較短的信件,也常使用這種航空郵簡。當時張愛玲已定居美國洛杉磯,手劄寄出地址為:

1825 N. Kingsley Dr., #305
Los Angeles, CA 90027
USA

這幢張愛玲當時租住的漂亮的公寓現在仍在,已成為張愛玲研究者和愛好者的「打卡」地,有最新的照片為證。張愛玲這三通手劄的收信人林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她是台灣林子佩的三女,文物鑒賞家、收藏家王世襄的遠房後輩,生於海南,畢業於台中中興大學,1980年代初留學法國巴黎(參見《西清王氏家譜》,王世威等篆修,1993年台灣續刊本)。林玉留學期間與張愛玲通信,這也有張愛玲航空郵簡上她的巴黎居住地址為證。林玉致張愛玲的信應已不存,但從張愛玲的回信可知,她不斷地向張愛玲請教,張愛玲是有求必應,不斷地耐心解答。



張愛玲回覆林玉的第一通手劄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多謝來信。用作論文題材,恐怕法國人太感到陌生了,不易接受。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我手邊僅有的幾張剪報,除了余光中的一篇,都是香港的專欄作家的,複印寄來,不知道可合用。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如果需要的話可函購(大地出版社,台北安東街309巷8號之一)。此間報刊上《秧歌》英文本的書評不在手邊。未收入小說集的一篇《五四遺事》載《文學雜誌》,最近將在《聯副》重刊──原用英文寫,題作Stale Mates,刊在The Reporter Magazine 9/20/’56──也寄個副本給你。Edward M. Gunn著The Unwelcome Muse(Columbia U. Press)巴黎的圖書館也許有,但是也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可能要晚兩天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會議日程已在報上看到,你一定非常忙,千萬不要再抽出工夫來譯給我看。又,我的名字是EILEEN。



成功!

張愛玲 六月廿九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封郵簡

從信的內容看,似是林玉對以哪位現代作家為題撰寫學位論文猶豫不決,張愛玲卻認為「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法國人或不會對巴金感到太陌生。儘管如此,張愛玲還是樂意提供自己的作品和關於自己創作的評論資料,供林玉參考。其中,她在美國創作的短篇《五四遺事》(英文題Stale Mates,張愛玲自己譯作《老搭子》),英文本刊於1956年9月20日紐約《通訊者》雙週刊,中文本刊於夏濟安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1957年1月第1卷第5期。二十多年後,張愛玲在信中告訴林玉,此篇「最近將在《聯副》重刊」。這是宋淇的主意,宋淇1980年6月15日致張愛玲信中特別提到,可惜未能實現。宋淇後來於1980年8月29日致張愛玲的信中又寫道:「最可氣的就是《聯副》已經拿《五四遺事》排好,忽然之間有一個小雜誌拿它先轉載了,他們不得不忍痛將版拆了。」

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1973年台北大地出版社初版)是1970年代海外研究張愛玲的代表作。耿德華(Edward M. Gunn)著《被冷落的繆斯:上海北京的中國文學,1937-1945》,1980年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初版。耿德華寫作此書曾向張愛玲請教,他在此書《前言》中對張愛玲表示了感謝,張愛玲1980年6月9日致宋淇夫婦的信中也寫到:「Edward Gunn的書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這也是張愛玲把書中關於她的章節複印給林玉的緣由。值得注意的是,信中又說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係指1980年6月16日至19日在法國巴黎舉行的中國抗戰文學國際研討會,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海外首次討論中國現代文學。中國內地作家艾青、劉白羽、孔羅蓀等應邀出席,孔羅蓀還與香港學者梁錫華在會上就梁實秋的「與抗戰無關論」展開論爭。張愛玲此信落款「六月廿九」,時間上正好與之銜接,由此可以確定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通手劄寫於1980年6月29日。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通手劄,落款「八月十三」,當寫於1980年8月13日無疑,也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收到第二封信(沒日期)。你的論文題材中途變更,所以限期特別緊迫,我當然儘早回信,不然白寫了,毫無用處。因此匆匆作覆,忘了提起「桂花蒸」與lndian summer同是秋暑。《色,戒》後還有兩個短篇小說在《皇冠》293、298期發表,我沒寄來,因為沒書評可引。《色,戒》倒引起一場筆戰,太controversial的東西恐怕你不能用。我不懂法文,但是你引的一段也有點看得懂,不用譯了。長跑進入最後兩圈,自己多保重,千萬不要再回這封信了,我絕對不會覺得欠周到。真的,趕時間要緊。祝好

張愛玲 八月十三

附簡歷

1920年生於上海。
1923遷天津。
’27遷滬。
’39入港大英文文學系。
’42港戰後返滬。
’52赴港。
’55赴美。
’57與Ferdinand Reyher(/67逝世)結婚。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封郵簡

根據張愛玲此信開頭的回覆推測,林玉的論文似以討論張愛玲的小說為題了。張愛玲在此信中進一步向林玉提供自己小說創作的第一手史料。《桂花蒸:阿小悲秋》題目中的「桂花蒸」指農曆八月桂花綻放之時出現異常悶熱的天氣,張愛玲用英文的「印第安夏」和中文的「秋暑」作了扼要的解釋。《色,戒》之後還有短篇小說在台北《皇冠》發表,則指《相見歡》和《浮花浪蕊》兩篇。而《色,戒》引起的一場「筆戰」,當指《色,戒》於1978年1月在台北《皇冠》第12卷第2期發表後,人在美國的域外人(張系國)在同年10月1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發表《不吃辣的怎麼胡的出辣子?──評〈色,戒〉》提出批評,張愛玲於是在同年11月27日《中國時報·人間》發表《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做出回應。

更出人意外的是,此信還附錄了張愛玲自撰的《簡歷》。提供這份《簡歷》,應該是林玉的請求,雖然僅五六十字,真的很簡略,也沒有我們所未知的內容,但畢竟是張愛玲自己寫的。張愛玲在十五年前,為美國紐約威爾遜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簡介》補冊寫過一篇英文《自白》,但親撰《簡歷》供年青的朋友參考,這應是唯一的一次。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通手劄,篇幅最長,內容也最為豐富,當寫於1980年8月31日,仍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信收到。《金鎖記》裏叔嫂的關係完全明寫,想必你太敏感,疑心有曖昧。用同一材料寫《怨女》,是因為隔的年數多了,看法不同了。女兒一角後來很是個人物,即使不提,也無法不意識到,有喧賓奪主之感,因此刪去。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沒有寫自傳的計畫。一般書上對作者的介紹都極簡短,我認為是對的。我在美國英國出書都只有我上次信上提供的一點data,《怨女》英文本只多一項:我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我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事的一個political casualty──提起家庭背景也是為了使作品的內容多一點可信性。《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Unauthorized傳記雖然我無權干涉,在我自己書上的傳記總應當是經本人同意的。你這樣忙,千萬不要白費工夫搜集傳記資料寄給我看。非常抱歉,近影沒有,老照片也都只保存一張,寄來寄去往往會遺失。等法譯《金鎖記》有了確定的出版消息,如果必需的話再掛號寄張寫《金鎖記》後不久的相片給出版公司負責人,請他們用過後立即掛號寄還,這些囉唆事不便麻煩你這忙人。我近來也忙,在可預見的將來不會有時間旅行。祝

暑祺

張愛玲 八月卅一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封郵簡

對自己早期的代表作中篇《金鎖記》,以及《金鎖記》與後來用「同一材料」寫的長篇《怨女》的關係,張愛玲以前似一直未作過解釋,倒是對《傾城之戀》乃至《小艾》,她後來都曾有過自認為是必要的說明。不料在這通手劄中,張愛玲對林玉提出的如何理解《金鎖記》中的「叔嫂關係」、《怨女》中為何刪去女兒一角等,都作了簡明扼要的解釋,很難得,也很重要。而她強調的「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同樣很值得注意,這句話顯示了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不懈追求。張愛玲又明確告訴林玉,不打算寫自傳,這是耐人尋味的。當然,她也明白,別人寫的未經她許可的「傳記」,她「無權干涉」。她又連帶提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認為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爭的一個「政治受害者」,這正可與《對照記》中所寫的加以比對。

大概是林玉有意推動法譯張愛玲的小說,此信中還披露了張愛玲對自己小說出版法譯本的若干設想。張愛玲覺得如果法譯《金鎖記》,為了增加篇幅,可以「附錄自傳性的《私語》」,這說明了她對這兩篇作品是很看重的;或者條件成熟時,把《金鎖記》與《秧歌》合成一冊法譯。她似乎不知道早在1958年,法國巴黎的Calmann-Lévy就出版了《秧歌》的法譯本。然而,法譯《金鎖記》的計劃也未能及時實現,直到1999年,巴黎Bleu de Chine才出版了《金鎖記》法譯本,張愛玲已不及親見,這是十分遺憾的。

張愛玲致林玉的信劄,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但這三通保存完好,字跡清楚,而且都是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什麼修改,充分說明1980年代初張愛玲精力尚好,也樂於回答並不相識的青年學子的請益。這與她後來精力不濟,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足以改變至少是部分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劄,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和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劄,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劄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鑒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中國作家網》2024年5月28日)

陳子善

喬風隨筆第459篇 : 張愛玲百萬郵簡

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這三封航空郵簡由張愛玲於1980年由美國洛杉磯寄往法國巴黎居住的林玉,並得到上海陳子善教授撰文考釋,其中寫有「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札,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與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札,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札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鑑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至於這三封郵簡孰真孰假,只有留待你們辨别!

吳邦謀臉書2024年6月12日)

香港研究張愛玲的吳邦謀兄在臉書中說: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上海陳子善兄曾在上海《澎湃新聞》5月27日發表〈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札初探〉一文,談及三封信的內容,也簡單提及林玉此人,是根據《西清王氏族譜》而來。我手上剛好有此書,特檢出,加以說明。林玉的母親王敦惠(1918-1952)是西清王氏家族,嫁給林子佩(1910-1992),也就是林玉的父親,林子佩生於海南島,上海復旦大學畢業,1992年在台北逝世,有子女六人,林玉是其四女,1949年8月20日生於海南,台中中興大學畢業,獲法國巴黎大學碩士,後來嫁給德國人彭彬格。據吳邦謀說林玉現還在,若她能就此三封信加以說明,則當可確鑿無誤。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6月13日)

2023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吳邦謀:張愛玲「仕女圖」的出處

1946年11月,張愛玲的《傳奇》增訂本面世,刊行者為山河圖書公司,封面文字由上海著名書法家鄧散木題簽,圖案則由張愛玲的好友炎櫻設計。她們借用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再畫上一個綠色身軀但没有面容的現代女子在欄杆外窺看,創意大膽。張愛玲在《傳奇》序言中對封面「仕女圖」設計留有以下說話:

「畫着個女人幽幽地在那裏弄骨牌,旁邊坐着奶媽,抱着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其實《傳奇》增訂本的封面,是張愛玲和炎櫻挪借清末著名畫家吳友如在《飛影閣畫報》裡一幅〈以永今夕〉圖畫,而這幅畫亦重複出現在吳友如編的另一圖集《海上百豔圖》,以及蜥川蕙蘭沅編的《海上青樓圖記》,畫着的那個打麻將的女子名叫謝素雲。以永今夕出自先秦《白駒》一詩,意思為盡情歡樂在今朝。

根據《飛影閣畫報》出版的説明,它是清末上海最著名的三大時事新聞畫報包括《點石齋畫報》、《輿論時事報》之一,由晚清著名畫家吳友如創辦。吳友如(約1840—1893),元和(今江蘇蘇州)人,名嘉猷,字友如,以字行,室名「飛影閣」。自幼家貧,善繪畫,自學勤練,多方吸取錢杜、任熊等人技法,無論走獸人物、花卉翎毛、山水博古,樣樣皆能,尤精人物仕女。他畫的仕女圖,包含梳妝、下棋、賞花、養蠶、玩麻雀、玩骨牌等,一派恬靜安樂的情態,為後人了解當時閨中女子生活提供了不少素材。

光緒十年(1884),吳友如應聘主編《點石齋畫報》,因其出色的插圖聲名鵲起。光緒十六年(1890)轉而獨立創辦《飛影閣畫報》,更多地着意於上海開埠以來新事物、新現象的描繪及有關社會生態與習俗的時事畫等。《飛影閣畫報》,旬刊,一月三期,一共出了133期,其中吳友如繪製了90期,周慕橋繪製了43期。

若要比較《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及《飛影閣畫報》的〈以永今夕〉,可知炎、張兩人將原圖近中間位置即抱小孩的婦人頭上的女性肖像畫,以及壁燈、木椅和左下拉著風扇的婢女删去,讓《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圖畫,更聚焦在打麻將的女子謝素雲,及窗外那一個巨大沒有五官的綠色現代女子身上。另外原本被删去的壁燈改為頂上一盞華麗的西方玻璃吊燈,重新改造原圖以增添具有現代的原素,造成詭異的時空,達到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不要的兩篇小説

張愛玲在「序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一文裡有這麼說道:「《傳奇》裡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還有在這一本《傳奇》增訂本裡,還有一篇作為「跋語」的文字-《中國的日夜》,張愛玲在「序言」裡頭沒有提及。

而在《傳奇》增訂本「序言」裡頭所說的:「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究竟是所指的是哪兩篇文章呢? 消失的兩篇文章對照了一下初版本與增訂本的篇目,都沒有任何一篇去掉。可見,張愛玲所說的那兩篇文字并不是指《傳奇》初版本裡頭原有的文章,而是指在《傳奇》增訂本出版以前所寫的。

估計其中一篇就是在《萬象》雜誌上連載了一部分,後來因張愛玲自己感到不太滿意而中斷的《連環套》。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曾寫下:「至於《連環套》裡有許多地方襲用舊小說的詞句——五十年前的廣東人與外國人,語氣像《金瓶梅》中的人物;賽珍珠小說中的中國人,說話帶有英國舊文學氣息,同屬遷就的借用,原是不足為訓的。我當初的用意是這樣:寫上海人心目中的浪漫氣氛的香港,已經隔有相當的距離;五十年前的香港,更多了一重時間上的距離,因此特地採用一種過了時的辭匯來代表這雙重距離。有時候未免刻意做作,所以有些過分了。我想將來是可以改掉一點的。」

另外的那一篇,估計是《創世紀》了,張愛玲在《張看自序》裡有這麼說道:「同一時期又有一篇《創世紀》寫我的祖姨母,祇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的孫女與耀救戀愛,大概沒有發展下去,預備怎樣,當時都還不知道,一點影子都沒有,在我這專門愛寫詳細大綱的人,也是破天荒。自己也知道不行,也腰斬了。戰後出《傳奇》增訂本,沒收這兩篇。從大陸出來,也沒帶出來,再也沒想到三十年後陰魂不散,會又使我不得不在這裡作交代。」

吳邦謀臉書2023年12月5日)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吳邦謀:張愛玲《不變的腿》孤本發現

1946年6月26日,上海出現了一份新出版的小報,它的名字叫《香雪海畫報》,主要報導大眾生活、消閒及趣味故事,文體偏向鴛鴦蝴蝶和海派文化,並配以有關圖片加以說明,深受讀者的歡迎。在《香雪海畫報》創刋上出現一篇署名“春長在”的文壇消息 -《張愛玲化名寫稿》,其內文如下:

「善於心理描寫,在中國也有一部分讀者的張愛玲,自從勝利以後,便擱下中國筆,打開打字機,從事英語著述,準備像林語堂那樣換取大大的美國金洋錢。但據消息傳來稱:張愛玲近忽化個叫“世民”的筆名,寫了許多小品,交最近出版的《今報》的「女人圈」發表。她的第一篇東西叫《不變的腿》,是一篇頌揚女性大腿美的讚美詩,寫來清[輕]鬆有味,引證亦多。據該報「女人圈」的編者蘇紅說:「張愛玲還有十幾篇題材寫給我,並要求我,每篇替她都換上一個新的筆名呢。」

這篇“春長在”的《張愛玲化名寫稿》,引發上海陳子善教授追查「世民」的興趣,後在上海檔案館找出1946年6月15日、16 日和17日三天連載的《今報》副刋「女人圈」《不變的腿》。他不但考據出該版的編者乃張愛玲舊識蘇青,而非「春長在」文中所謂蘇青的妹妹蘇紅,更將《不變的腿》為新出土的張愛玲佚文發表,讚嘆她以「世民」為筆名所寫的散文,乃「張愛玲研究界七十餘年來一無所知的,非同小可」。

喬風早前在本港幸運遇上《今報》,並以合理5位價錢購得該報的創刋號及接續期數十多份的合訂本,包括頭尾三期由張愛玲以筆名「世民」所寫的《不變的腿》。早期所知除上海檔案館收藏外,别處没有發現,今次能在香港購得這稱為內地海外孤本,實在非常難得!

根據資料所得,「世民」意為世代為民,出自《晏子春秋·外篇下四》,內文提到“ 晏子聞之,曰:' 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 張純一注:“ 嬰世為大夫,自稱世為齊民,謙也。” 張愛玲以筆名「世民」寫了 《不變的腿》後不久,在1946年8月25日,她在上海《誠報》 以本名發表《寄讀者》,内文中向讀者提到她最近一年來被攻擊得非常厲害,聽到許多很不堪的話,不少涉及她的出身,如“所謂有貴族血液的作家張愛玲”,“骨頭奇輕自命貴族血液的張愛玲,現在已落魄了”等等。

有見及此,張愛玲反其道而行之,特別取了“世民”這一個筆名,針對著那些指責並含蓄地表明雖然出身貴族,自己仍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國人、一名普通的中國作者而已。正如她在《傳奇》增訂本跋中真誠地提及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輕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彷彿我都有份,即使憂鬱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人。」

吳邦謀臉書2023年11月30日)

2022年11月24日 星期四

吳邦謀:葉靈鳳遺作新發現

葉靈鳳的女兒葉中敏在2022香港書展,主講「終把他鄉作故鄉 - 葉靈鳳與香港文史研究」,旁為喬風。

著名畫家余元康先生作品,畫有百年香港文化名人之文學篇 - 葉靈鳳刻像。余先生除是香港著名版畫畫家外,亦是香港亞洲藝術基金會董事會主席及香港藏書票協會創辦人。

1928年,復旦女大學生郭林鳳,以筆名南碧寫下《破滅》短篇小説,並投稿於葉靈鳳主編的《現代小説》,最後被刋登出來。

來自香港的侶倫,在1928年以筆名李霖寫了一篇《以麗沙白》小説,投稿於葉靈鳳主編的《現代小説》。

1925年,葉靈鳳與周全平合編《洪水》半月刊。圖為葉靈鳳繪畫的封面。

1933年《葉靈鳳小品集》,收錄葉靈鳳過去的散文作品。

四十七年前的今天(即1975年11月23日),葉靈鳳先生騎鶴西去,留下來的是他的美文佳句及藏書萬本。他博覽羣書,待人和氣,與人無忤的思想永存在熟悉他的朋友及讀者的腦海之中。

葉靈鳳生於1905年,江蘇南京人,原名葉蘊璞,是現代小說家、散文家、藏書家。1924年在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學習, 翌年加入創造社,開始文學創作,成為「創造社小伙計」之一,並與周全平合編《洪水》半月刊。 1926 年與潘漢年合編《幻洲》半月刊。 1928年,葉靈鳳創辦《戈壁》,並主編《現代小說》,期間認識投稿的復旦女大學生郭林鳳(筆名南碧,後成為葉的第一夫人)及來自香港的侶倫(筆名李霖)。 1930 年加入左翼作家聯盟,1934 年與穆時英合編《文藝畫報》。 1937年日本侵華,葉在上海參加《救亡日報》工作,後隨《救亡日報》到達廣州,期間往來穗港兩地。1938 年廣州失守,葉靈鳳剛在香港未能北返,後留在香港定居,直到1975 年病逝。

葉靈鳳自1938年從內地來港,其中有三十七個春秋是在香港渡過的,對上世紀三十至七十年代的香港文學、方物及歷史硏究頗多付出及貢獻。葉靈鳳生前喜歡買書、看書、著書、說書、藏書,根據三蘇於1975年11月27日《明報》刋出的〈悼葉靈鳳先生〉,令讀者加深認識他 :

「他住的整座房子都是他的書房,他的睡房地上也堆滿了書,甚至他子女的房間,也是他的「藏書殖民地」。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藏書,不過每當我看到他的大書桌上堆滿了新書舊書,圍成一個城堡一樣,而這城堡的書又不時變換,我才想到這樣才算是一個讀書人。許多人買書藏書而不讀,讀一部份的已經不錯,可是葉老卻眞的做到手不釋卷的地步。……他有一件心事至今未了。他要寫一本大小說 : 「黃河」。資料已經蒐集了過十年,至今大抵未成一字,這是他一輩子的心願,現在他是無法實現了。「未到黃河心不死」,葉老在泉下有知,惟一抱憾的恐怕就只有這一樁事吧 ?

至於葉靈鳳的最後遺作,大多數人認為是1970年11月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的《晚晴雜記》,但根據小思老師策劃/箋及張詠梅注釋的《葉靈鳳日記》,清楚記載著1974年1月由萬葉出版社出版的《故事的花束》,才是葉靈鳳最後成書的作品。今次葉靈鳳遺作《故事的花束》真本的發現,將以前誤以為是《晚晴雜記》還延後三年有多!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23日)

2022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吳邦謀:張愛玲首部簽名本《傳奇》

張愛玲最愛的顔色不是紅,亦不是黃,而是孔雀藍。孔雀藍是孔雀的羽毛顔色,藍中泛紫,成色悅人,英文稱Peacock Blue。孔雀藍在西方中古時代,代表皇室的顔色,象徵高貴及優雅。在中國古代受到佛教思想影響,孔雀藍代表智慧及明淨的意思。

1944年8月15日,位於上海山東路的「雜誌社」出版張愛玲的首部著作《傳奇》,封面由張親自設計,以接近方形作開本,封面、封底和書脊以孔雀藍作顔色,非常獨特!張愛玲為吸引讀者購買自己首本著作,在玉照頁的右下位置親自簽上英文的名字Eileen,成為張愛玲留下最早期的簽名,現存世這些簽名本約只有兩至三本,所知的收藏者有陳子善、喬風等。

《傳奇》初版本共收錄了張愛玲的中短篇小說十篇:《金鎖記》、《傾城之戀》、《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琉璃瓦》、《心經》、《年青的時候》、《花凋》及《封鎖》。《傳奇》初版本一經問世,迅即不脛而走,在短短四天之內已被搶購一空,創出當時上海現代文學出版歷史上新的紀錄。

為甚麼張愛玲選孔雀藍作為她的首著《傳奇》的封面顔色呢?這個問題一直令讀者困惑,直至四十年後的八十年代,張愛玲生前出版的最後的著作《對照記 - 看老照相簿》中,談到她母親對她的影響時,才正式揭曉了這個謎底。

「我第一本書出版,自己設計的封面就是整個一色的孔雀藍,沒有圖案,只印上黑色,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以後才聽見我姑姑說我母親從前也喜歡這顏色,衣服全是或深或淺的藍綠色。我記得牆上一直掛著的她的一幅油畫習作靜物,也是以湖綠色為主。遺傳就是這樣神秘飄忽──我就是這些不相干的地方像她,她的長處一點都沒有,氣死人。」

《傳奇》曾出現數個不同版本,包括初版、再版、增訂本、六版等等,後期香港亦有偽版出現。當時坊間上的《傳奇》有真有偽,部分魚目混珠以較平價格出售,普通讀者從書的封面上不易分辨。1944年9月15日,上海雜誌社再版了《傳奇》,封面換了炎櫻的設計,以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以紅字黑背景襯托。內文與初版一致,僅增加《再版的話》一文以為序。張愛玲膾炙人口的名言「出名要趁早呀!」,就是來自此文中的一句。

1946年11月,《傳奇》增訂本由龔之方與唐大郎合作創辦的山河圖書公司出版,由上海著名的書法家鄧糞翁(即鄧散木或鄧鐵)為此書題簽。封面是張愛玲請炎櫻設計的,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畫着個女人幽幽地在那里弄骨牌,旁邊坐着奶媽,抱着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

在《傳奇》增訂本扉頁上寫了:「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裏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裏尋找傳奇。」該書新收進的五篇中短篇小說有《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及《桂花蒸 阿小悲秋》。張愛玲在「序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中表示:「《傳奇》裡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22日)

2022年11月11日 星期五

吳邦謀:最早期的「三毫子小説」

「如要研究香港社會文化,在正史中尋不到,在那些蕪雜的作品中,反可一絲一縷組織出來。它們流行,也正好反映社會一般人的生活喜好與某些微妙慾望。」上述文句出自小思老師於2009年寫的〈流行與通俗〉,指出通俗的作品,內容最能反映當年的社會面貌和大眾日常生活真相。

三毫子小說正是通俗作品代表之一,於香港五、六十年代流行一時,它既能滿足社會大眾的需要,又不需深層思考的分析,以引人入勝的故事及離奇曲折的情節來吸引讀者及留住粉絲,題材多元化包含言情、偵探、科幻、武俠、歷史故事等。

出生廣東新會的黎劍虹女士(1914-1985)於1949年從內地來港,獲美國新聞處資助籌辦「虹霓出版社」(The Rainbow Press)。她曾編過《美國名人傳》,集合作家上官寶倫及史劍手筆,以介紹美國的名人。1955年2月虹霓出版社開始發行《小説報》,由俊人(原名陳子雋又稱萬人傑)撰寫的中篇小説〈金碧露〉,成為該小説報創刋號的作者。

《小説報》長39厘米,濶27厘米,像大型報紙的大小,全份共十二版,定價每份港幣三角(即三毫子),稍高於同是五十年代的《華僑日報》、《星島日報》、《新晚報》、《真欄日報》一至兩角。《小説報》以出色的插畫加上色彩奪目的封面設計,以吸引讀者購買。創刋號〈金碧露〉(俊人著)及第二期〈水東流〉(南宮博著),報紙頭版最下方印有「一流作家、一流作品、最低代價、全篇讀完」作宣傳,到了第三期〈彩筆奇緣〉(歐陽天著)及以後期數,字眼改為「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小說」。

喬風收藏二十多份五、六十年代的《小説報》,其中包括以下重要藏品:

第三期〈彩筆奇緣〉(歐陽天著)
第四期〈戀之火〉(易文著)
第五期〈雪梅風柳〉(俊人著)
第六期〈碧蘿情歌〉(龍驤著)
第七期〈死亡谷〉(盧森堡著)
第八期〈海峽諜影〉(萬方著)
第九期〈女神〉(南宮博著)
第十三期〈叛徒〉(萬方著)
第十四期〈龍鳳配〉(俊人著)
第十五期〈霧緣〉(鄭慧著)
第二十三期〈白衣姑娘〉(鄭慧著)
第二十五期〈陷阱〉(上官寶倫著)
第三十六期〈星嘉坡故事〉(劉以鬯著)
第六十期〈椰樹下之慾〉(劉以鬯著)
第六十五期〈黑痣的女人〉(俊人著)
第六十八期〈藍色星期六〉(劉以鬯著)
第八十八期〈蠱姬〉(劉以鬯著)
第一百三十期〈陌生的新娘〉(潘柳黛著)
第一百三十四期〈白雲深處〉(戴偉著)
第一百三十八期〈兒女情〉(潘柳黛著)

據第五期〈雪梅風柳〉封底左下印有《小説報》十一個長期代售位置,分佈九龍及港島多處地方包括報攤、茶樓門口及雜誌社等,但新界却没有銷售處,地點如下:

1. 香港尖沙咀碼頭內報攤
2. 九龍西洋菜街一九三號地下車逸民
3. 九龍彌敦道七七一號黃滿記
4. 九龍彌敦道和平旅店門口尉記報攤
5. 九龍太子道太子行門口大强報社
6. 九龍城太子道南方餐室門口關文記報攤
7. 九龍城衙前圍道好彩茶樓門口
8. 九龍紅磡碼頭圍道如香茶樓門口黃求記報攤
9. 香港德輔道中三二號四樓吳興記
10. 香港跑馬地電車站日記雜誌社
11. 香港銅鑼灣伊榮街伊榮雜誌社

根據近期出版的《落葉飛花 - 香港三毫子小説硏究》得知,《小説報》創刋號〈金碧露〉現藏於香港大學孔安道紀念圖書館特藏館裡,原是已故名報人吳灞陵(1904–1976)的珍藏。喬風下次往港大主圖書館將訪孔安道特藏館,看看有没有機會找到這本〈金碧露〉!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