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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2日 星期三

羅琅:繞不過去的獅子山文學家 ──高旅的雜文、小說、詩歌

高旅(1918~1997),江蘇省常熟縣虞山人,學名邵元成,字慎之。筆名:邵家天、孫然、林埜、牟松庭、勞悅軒……等。早年進江蘇省測量人員訓練所學習,曾在江蘇省吳縣土地局任技術員。抗戰時北平民國大學自北平遷湖南,他曾就讀民國大學,投在著名史學家翦伯贊門下。

1936年茅盾編《中國的一日》,他投稿獲得發表,開始與文藝界接觸。抗戰前曾在蘇州《吳縣日報》和《蘇州日報》編《文學週刊》,參加抗戰救亡運動。

抗戰開始,捨棄測量生涯,從事新聞工作,先後參加江蘇《興化公報》、湖南《新化日報》、上海《譯報》、桂林《力報》編輯工作,又任湖南和重慶《中央日報》(戰地特派員),並曾為廣西《柳州日報》撰寫社論。

任編上海《譯報》時,從上海經香港到廣州,準備去當時政治軍事中心漢口採訪。時經長沙,就留下來參加剪伯贊、李仲融等文化界人士組織的「文化界抗敵後援會」,任研究部幹事,主持研究會工作。長沙大火前夕被介紹到平江新四軍平江嘉義留守處,安排到鄂南特後游擊區辦油印小報作抗戰宣傳工作。平江慘案發生之際,高旅幸而脫險,但受重傷瀕危,出院後到漵浦找到在民國大學執教的剪伯贊,上了一年學又重新回到新聞界。

日本投降,他加入上海《申報》任特派員,先後到南京、上海和東北等地採訪。1945年在南京為審判日本戰犯連夜趕寫大屠殺報告;1946年初北上東北時為爭撫順礦產,以趙公武軍中秘書身份與據而不走的蘇軍代表談判,徹夜激辯,逼至對方詞窮後下令集中驅解。

1948和1949年在青島養病時適逢全國解放,1950年應時任香港《文匯報》社長張雅琴、友人嚴慶澍和總主筆聶紺弩之邀來港任《文匯報》主筆,後調任資料室兼任「書的世界」特刊編輯,開始發表文學作品和電影評論。至1968年因抗議「文革」而毅然辭職。

輟筆十三年後的1981年,他重新執筆,為報紙專欄撰寫大量雜文、小說和詩詞等,1997年因急性心臟病發作逝世。

他自1950年到港進新聞界工作,餘暇時則進行文學創作,有雜文、小說和詩詞幾十種之夥問世。高旅在港幾十年,究竟寫了多少作品呢?據我統計,其文學作品,已出版和未出版的有三十四種,翻譯則有五種,已出版十五本,還有大部分屬未刊稿。

高旅雜文

在散文方面,聶紺弩最讚譽的是高旅的雜文集《持故小集》,他說:「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鍾書,他只識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又說:「很耐尋味,讀時常不忍釋卷,故為勤進。」他又指出:「〈唐代貶官〉、〈孫行者不能代取經〉等文,似可以多寫,易寫、易發表,且無人能達此水準。」

文革狂飆肆虐神州大地,四人幫作惡多端,他作為一個正直的左派文化人,憤而於1968年3月離開《文匯報》。直到四人幫覆滅,才於1981年尾重新執筆,在《大公報》副刊撰寫每週一篇的「持故小集」雜文。後來在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持故小集》,就是復出後第一年的結集。

1984年,筆者曾撰〈香港作者的所思所想〉一文,發表於北京《讀書》第八期,以作推薦,接着內地有邵燕祥、谷林等人對高旅文學評介的文章陸續見報。我還聽說,高旅有多篇文章也被選入《中國雜文鑑賞辭典》。高旅曾告訴我,上海復旦大學選有多篇其作品作為參考教材。

《持故小集》的文章主要是批評和諷刺四人幫時代的假大空、批儒尊法的荒謬及反學術反文化的謬論。原作有七十篇,出版時被抽去三篇,只刊出六十七篇。

1989年,高旅出版了第二本雜文集,書出版後,吳其敏老先生在《大公報》的專欄「坐井集」中說:「打從七、八年前開始讀高旅兄寫在報上的『持故小集』專欄,我便由衷的對自己說,寫文史兼及社會事態的雜文隨筆,應該這樣的寫法才是。用概念般的說法,以『言之有物』來判斷它是不夠的。光是有『物』,頂甚麼用,必須是活物,具有實際效用的善於多方面結合的活物,『持故小集』有的就是這一種活物。」

吳老又說:「我每讀一篇,便在心裡重複的說一次;社會性的文史隨筆,一定要這樣寫,然後於人有用,而同時於自己也不會白寫,不過知之匪艱,行文維難。要我來寫,就一定寫不出。因這樣的文章,必須有很多先決條件,首先,作者必須有匡時諷世的本懷、博聞廣知,其必須有深厚的積學和駕馭材料的才能,而最終決定成敗,還必須看他面對課題與素材,有沒有敘出異乎尋常的卓見與特識,高旅兄這幾方面的條件都具備了,再加他老成持重,虛懷若谷,所以筆墨所至,莫不波瀾盡生,風雲四起。仍急於捧卷重溫,余生年略多高兄數歲,於學識則矮他一大截。」他又說:「所以見贈書,卷首題簽『竟呼余為前輩』,一陣面紅耳赤,不免怪他玩笑開得太大。」這是對高旅的《持故二集》評價,可看出他對高旅的作品十分鍾愛。

1995年出版了《高旅雜文》,他後來對我說,這本集子想起名為《收爐集》,取酒樓年晚收爐之意。我對他說:你的雜文不止國內、香港都重視,為甚麼要用「收爐」為名?不如掛正名字為《高旅雜文》。他聽了點頭,所以從第三集開始,他就以《高旅雜文》為書名,又在〈後記〉中特別說明:

朋友們說筆者既常作雜文,不妨就用雜文招牌,題「高旅雜文」,遂從之焉。

《高旅雜文》原本也收七十篇,但其中有幾篇文章稍長,因此只收六十五篇。其中有十二篇見刊於《星島日報》,一刊於《人民日報》,一刊於《光明日報》,一刊於上海《文匯報》外,大部分文章均見《持故小集》,所以可算是《持故小集》第三集。

高旅的第四本文集,是以《高旅雜文》為名的「第二集」。此時高旅已逝世,其家人從國內來港不久,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印刷費,請得從國內來港售賣毛澤東作品去台灣的主持人劉濟昆做編輯選文,劉不熟識情況,因此選了多篇已選刊在前三集中的舊文,變成重複,又未依高旅生前原意,入選篇數增達百分之二十即一百篇。令人覺得有悖作者遺願,未能盡如人意。

第五集《高旅雜文》則由清華大學王存誠選編(他是邵荃麟和葛琴的女婿),他說:「這個第五集又恢復了1983年北京出版第一集的編年傳統,收集範圍從1982年初至1986年尾以前幾集中未選的都收了進來,共一百二十四篇,大致是這一時期作品的一半,雖非全豹,雄姿得顯。」

高旅在1981年尾曾重新執筆寫每週一篇的「持故」雜文,到後來改專欄名為「勞生常談」,是由於形勢,至1997年8月去世止,約寫了八百多篇,在其他報刊寫有多個專欄,如《華僑日報》的「茶餘走筆」,《天天日報》的「說三道四」,《快報》的「收爐餘話」,還有《東方日報》、《星島日報》等篇幅較小,只是幾百字的專欄還未計算在內,其已出版的五本書卻只收入五百多篇,其中有些還不是歸在《持故》之內。他應該尚有存稿,還可以編好多本雜文。另外,未出版的歷史小說、翻譯小說多種,尚有舊體詩詞一千多首,他的一生可稱著作等身。

高旅的雜文,不僅針砭時弊,而且汪洋恣肆,範圍涉及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歷史……等多方面。雖然題材似是日常偶拾,信手拈來,但下筆剪裁,往往言人所未言,見解精辟,娓娓道來,展卷閱讀常不忍釋手,令人沉思,感到張力橫溢,觸動神經。他援引歷史典故、正史或野史,或小說、詩詞相互引證,每能切題,一針見血。諷刺幽默兩兼,文雅風趣,不流於火辣謾罵,又不失溫柔敦厚,這是其特色。因此讀其文而深感到他具有中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亦因此引起那些喜趨於時的牆頭草輩日漸對他疏離和冷待。但柯靈先生就認為高旅的雜文,是賢者立德、智者立言,芳澤永在。

高旅小說

已出版的作品如下:

1.《鑽窗記》,求實出版社。

2.《困》(原名:孔夫子與我),上海書局,香港。

3.《補鞋匠傳奇》,上海書局,香港。

4. 《彩鳳集》,上海書局,香港。

5. 《金剃刀》,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

6. 《限期結婚記》,宏業書局,香港。

7. 《深宵艷遇記》,宏業書局,香港。

8. 《杜秋娘》,三育圖書公司,香港。

9. 《持故小集》,三聯書店,北京。

10. 《過年的心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香港。

11. 《高旅雜文》第三集,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香港。

12. 《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13. 《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14. 《玉葉冠》,湖南人民出版社,長沙。

15. 《金屑酒》,花城出版社,廣州。

16. 《元宮爭艷記》,原稿在天地圖書有限公司,佚失。

17. 《高旅詩詞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

其中,《杜秋娘》在大陸印行三十五萬冊,並被改編為越劇在上海公演,因此該書被當時的台灣當局列為「禁書」,但仍被台灣書商盜印發行。據說《玉葉冠》也在內地印行二十萬冊之多。《深宵艷遇記》在香港由長城公司改編成電影,由李萍倩導演,深受好評。

1964年2月3日,聶紺弩給高旅的信中說:「《杜秋娘》一書,曾借予四五人,讀過者均激賞亦是告慰也。」後來信又云:「在寫作中最富現實,能抓住一個時代的特徵,我實喜愛」,還賦詩〈寄高旅〉讚許:

豈有風雨故人懷 萬版秋娘入夢來

好夢千場猶恨少 相思一吋也成灰

對於高旅的小說,聶紺弩還有下列的評說,這是港人不易讀到的:

《補鞋匠傳奇》,你的小說,真是香港的小說,……我最喜歡寄親篇,所謂着墨不多盡得風流,有點契訶甫味道,家庭教師略為近之。看斷氣、鞋匠、吃粵菜,看的時候是很有趣,但回味不大,凡是近乎奇的東西,大概都會如此。

《彩鳳集》,讀過幾遍,覺所寫為靜止香港,而意念中的當在動作中。《彩鳳集》有地方色彩,時代氣息太淡;《深宵艷遇記》,艷遇記結構甚佳,也很有趣,如將每個人物於出場時略加描繪心理過程較多述及便成大作;《金剃刀》,我覺得很有趣,也很緊張,可一直看下去,想少年兒童有同感,是可以出版的,已交人民文學出版社去。

《玉葉冠》我覺得很好,首先樸素無華,是中國民族形色;二也很有寓意,在某人前,我會以為過火,今則尚可。

到了1983年,紺弩給高旅最後的一封信也談到他閱讀高旅作品的看法,他說:

君之小說,似以《困》最佳,寫自己易得同感。《秋》(杜秋娘),《玉》(玉葉冠)次之,亦佳作,反映港市民的《皮匠》、《睹食的館東》、《限期結婚》等使我想到友人中能專憑虛構成說者,推兄第一,但無回味,不及《持故》(持故小集)之正式文章也。

1952年,《香港商報》創刊,據說初創時期,為吸引《成報》的讀者群,因此計劃在副刊刊登武俠小說新創作,就請高旅撰稿,他答應了。剛好彼時粵劇(新馬)正演出《山東響馬傳》,他就提議寫「山東響馬故事」,遂以「牟松庭」為筆名開寫武俠小說,這也可視為梁羽生、金庸之前香港新武俠小說的濫觴。隨後他又創作了《紅花亭豪俠傳》、《大刀王五》等多篇作品,皆深受讀者歡迎。到了梁羽生及金庸寫起武俠小說來,他才停筆。

高旅詩詞

在高旅的著作中,香港讀者可能對他的詩詞創作所知甚少。其實,他一生中寫作有新舊詩一千二百多首,他逝世後,清華大學的王存誠先生為他編印了《高旅詩詞》,所收的新舊詩計有四百多頁之夥,內有舊體詩和詞作,還有少許新詩,足有兩千多首。他生前除了抄送朋友之外,餘者皆未刊印。他手抄《危弦集》,及後乃影印用國畫銅釘平裝成冊,送北京清華大學的王存誠、邵燕祥及侯井天各二冊,在香港我亦獲贈二冊,王存誠先生有詩答謝:

舉國昏昏二十年,一場冬夢醒如煙。

北荒熱血(1)凝吟草,南海憂思動危弦(2)。

聶紺弩1962年給高旅信中說:「近曾讀韓、蘇二集,對古詩略有所窺,知兄詩有大家風也。」湖南的諶震先生推介高旅遺詩的文章,題目就是〈深有預見 當代詩史〉。高旅撰有〈記者與詩〉一文,文中說:「蘇東坡,因為遇事,又遠到海南島。清之黃兩當,查敬業,都有事,或走了不少路,都在做記者。若問幾輩詩人的詩好不好,從這個角度看,要看他是否在記者的生活中得來,便可入選,再論甲乙。」因之認為嘆老愁貧之作,皆可篩去。

高旅的詩詞絕大多數是性情之作,其性情之真率,強烈,往往能夠穿透略為晦澀的詩句,直逼讀者的心靈。

聶紺弩欲在港印行《三草》,指定要高旅作「序」,這也是高旅一生中唯一為人作的「序」。聶紺弩雖曾指高旅詩:「微嫌書卷太多。」但那是兩人風格各異,因此文學界對二者之長皆有評論:聶是「作詩成史」,高是「以史為詩」。又有人說:「聶以雜文入詩」,「高是詩入雜文」。

在本選集中,因篇幅所限,我只能選《危弦集》,這是因為此集亦為高旅生前自選手抄的詩選。他的其他作品尚有:

《戰時吟》:寫作於1936至1949年,有詩三百四十六首。

《戰後吟》:寫作於1950至1970年,有詩二百九十一首(作於香港)。

《禁詩》:寫作於1971至1981年(收入詩三百二十五首)。

《高旅詩拾遺》:大都寫作於1936至1996年,部分寫作年份不祥(二百二十二首)。

《願學堂詞存》:詞八十三闋。

新詩:二首。

2000年於香港出版的《高旅詩詞》,厚達四百三十三頁,編者只是選取他手抄、自行影印釘裝的《危弦集》,其餘篇幅所限,只好割愛不錄。

2000年11月,由我主編的《鑪鋒文藝》曾刊出羅孚先生的大作〈高旅原來是詩人〉,我認為此文是香港本地介紹高旅詩詞的力作,他說高旅:「是一個很有特色的詩人。」

他的詩很少發表,偶然在報刊上發表也是用其他筆名,讀者並不知道那就是高旅的作品。直至十五年前,香港藝術發展局贊助出版了一厚冊的《高旅詩詞》,才使人對其詩刮目相看,原來他還是一位優秀的詩人!

1978年,他作〈六十自壽〉詩,詩曰:

老夫高臥日遲遲,六十清吟亦及時。

中國須跟外國走,今人反為古人嗤。

不堪舊話翻新夢,何苦前車作後師。

我有奇詩人未見,空將李杜說參差。

他自己也明白,其詩篇很少發表,故鮮為人所見,他的詩名亦未為人所知。他自己寫的是「奇詩」,就從這首〈六十自壽〉看來,已經可以感到他的奇氣。「中國須跟外國走,今人反為古人嗤」,這就出語很奇,不同於一般的詩句。他和他的好朋友聶紺弩一樣,也是喜歡以「雜文入詩」的。

早在1936年他就已經開始寫詩,1968年才對之加以整理編輯,先後編成了《戰時吟》、《戰後吟》、《禁詩》等,原是詩詞合編,後來又單獨將詞抽出,輯為《願學堂詞存》。其後他又從詩集中抽出一部分,編為《北門詩抄》和《危弦集》。1997年,他去世後,家人從他的遺稿中將《戰時吟》、《戰後吟》、《禁詩》和《詞存》加上他未及編進去的遺作以及未定的一些舊稿,編為一厚冊的《高旅詩詞》。那些「人未曾見」的作品才算全部呈現於讀者面前。但《北門詩抄》和《危弦集》之名卻不見於書中,想是已分編進《戰時吟》、《戰後吟》和《禁詩》,恢復原貌了。

「戰時」、「戰後」,這是指八年抗戰和三年內戰。抗戰初起,高旅就投身於前線,作為記者,他到過上海、南京、揚州、徐州、廣州、長沙、湘北、湘西、衡陽、桂林、柳州、重慶……所到之處,皆有吟詠。抗戰勝利後,他又遠赴東北,隨國民黨軍隊去進行接收,這當中就寫下了一些「奇詩」。這些詩篇,有別人沒有寫過的「奇聞」,應都是其本人所見所聞,在詩歌界似乎沒有人寫過,就是在別的報道或歷史記載上也都少有涉及,只有近年才見到伍修權在他的回憶錄中簡單提了一下――那就是蘇軍當年在東北的暴行和劣迹。

美國當年以原子彈轟炸廣島、長崎後,蘇聯向東北進兵,日本的關東軍望風披靡,最後是天皇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據說蘇軍在東北,所到之處,燒殺搶掠,不亞於侵略者,因而激起了民眾的反感,但又敢怒不敢言。早進入東北的解放軍眼見友軍如此,亦默不作聲,因為當時的延安將蘇聯出兵說成是決定了日本投降的主要因素和正義行動,居功至偉。

高旅在〈記周保中答北疆消息〉的詩註中說:「長春初次易手,周為長春警備司令。時彭真、凱豐、呂正操、張學詩等均至。惟周於蘇聯有閒言。」高旅的詩有「黑面將軍不頌俄」之語,就是指這件事。他在瀋陽不僅目擊蘇軍搶掠,而且他自己的錶筆也被搶去了,遂拍照片「題句」如下:

蘇式興交也失魂,國風軍紀兩沉淪。

原知生產仗工具,可信學成唯物論。

所幸相機煩客帶,取來背影寫真存。

縱無面目也宜供,且貼窗前識虎賁。

詩註說:「憶及日軍於掠取財物時,每言興交興交。此次則未發一言,因蘇軍撤走在即,記者又紛至,余也重來,知蘇軍仍劫掠,不意竟躬逢身受也。」

當高旅被劫掠的時候,他看到一蘇軍的記功碑,觸景生情,於是作詩諷之曰:

哈爾濱與穆克屯,齊齊哈爾與長春。

五洲側目廣場起,百尺方碑鬧市陳。

應嘆鑴功真得地,更知奪主仗喧賓。

凱旋門上原懸劍,豈是當年羅馬人?

詩註說:「穆克屯係瀋陽舊稱。實則劫掠不止四城。蘇軍所至,一面劫掠『戰利品』,一面即造碑。」又說:「碑頂皆飛機坦克之類真形造型,羅馬人劍器之遺意歟?按凱旋門之原始,植兩矛為門,上橫一劍,驅降俘低頭過之,象徵征服。」

蘇軍自稱在東北所得皆為「戰利品」,高旅另有一詩〈戰利品〉,亦是批判此事:

草枯十月紅旗黯,風送長春劫後灰。

先鑿宮牆雙軌出,廣收廩積萬車用。

由陳大義應同識,廟算奇謀不費猜。

三百完城皆戰利,問誰為利誰為災?

他在附註中說:「長春來人告:蘇軍劫掠偽皇宮,將宮牆鑿一缺口,敷設鐵軌,搬運財物。後至長春,果見其事。又悉蘇軍所至之處,倉庫均搬運一空,最後則將車頭車皮留於蘇聯,不再南下。惟有少數破爛車頭車皮,略維持各路交通耳。鐵路員工述之甚祥。」

當年溥儀等被俘,囚於伯力,名其地曰契丹村,他說伯力唐時稱勃利,還設有刺史。原來老大哥原形如此!

高旅斥其斑斑劣迹,悲從中來:「問誰為利誰為災?」(這樣的質問擲地有聲,正氣浩然。)

我曾在紀念高旅逝世一週年的文章中說:「香港文壇失去高旅這樣的作家,是無可估量的損失。」所據就是聶紺弩給高旅的最後一封信(1983年8月23日),「我想說卅餘年來《文匯報》最大功勞,在造就了一高旅。」

高旅畢生創作文學:小說、散文、詩歌構成了他的文學成就的主要筆陣,香港文壇上,他是一位極具特色的代表性作家,研究香港現當代文學史,他是繞不過去的一座獅子山一樣的文化人、文學家。

2015年7月寫於香港

【註】:

(1)「北荒熱血」指聶紺弩的《北荒草》

(2)「危弦」指高旅《危弦集》

羅琅,1931年生,廣東潮陽人。曾從事出版和貿易工作,業餘寫作。現為香港作家聯會副會長。有散文集《羅隼短調》、史料《香港文化腳印》等問世。

《香港文學》2015年12月號總第372期)

2022年1月18日 星期二

寒山碧:相識半世紀,絕交三十年──記與林曼叔兄的交往

悼林曼叔兄文在內地《華文文學評論》發表

林曼叔兄逝世已兩年多,四川大學出版的《華文文學評論》(年刊)主編張放教授輾轉獲知我曾在網絡上發表悼林曼叔的短文,向我約稿,希望我擴展寫得詳細一點。2021年5月我完成了兩萬餘字的文稿投遞,卻一直擔心過不了審批關。近年來我接受媒體頻繁訪問,發表一些為香港和北京政府所不喜的言論,「寒山碧」三個字是否仍容許在大陸的刊物上出現,我是頗感懷疑的。因為近日查「百度百科」寒山碧欄資料大幅削減,只剩下幾條,不像以前有幾十條。

《華文文學評論》2021年(第八輯)終於在年尾印出來,我的長文亦在其中,基本上還能保留原意。由於該刊不在境外發行,故在面書上貼出,與有興趣者分享。我貼出的是未經修改刪節過的原文。

寒山碧臉書2022年1月14日)

2019年6月3日我從冰島經德國法蘭克福返港,航機飛行及等候(轉機)耗時超過二十個小時,非常疲憊,睡到近中午才醒來。我原本想在網上發放旅遊冰島的經歷,不料還未吃早餐(其實是午餐了)就接到金千里兄的電話,他說獲林曼叔兄家屬通知,林曼叔已於昨天(6月2日)病逝。我大吃一驚,5月4日林兄還來上環參加文友每月一次的茶敘,那天我只覺得他略為消瘦一點,問他是否在減肥?他還回答:是!沒有想到我旅行十多天回來,他竟仙逝了。事情來得那麼突然,我以為他或許是患突發性心臟病,金千里兄卻說,據林家公子(他的么兒)透露,是肝癌惡化。原來林兄罹患肝癌已兩三年,他一直瞞著病情不向外透露,我和金千里兄都被蒙在鼓裡。當時我寫了一篇短文發於面書上。川大《華文文學評論》主編張放教授邀稿,說希望寫一些懷人感物的文章,於是便充實內容撰成此文。

出身於右派家庭,偷渡來港

我與曼叔兄相識於1969—1970的年間,那時我剛偷渡到港不久,沒有固定職業,是一名自由投稿人,依靠稿費維生,《展望》也是我投稿的對象之一。時林曼叔在《展望》半月刊當文字編輯,他主要工作是撰稿供《展望》刊登。《展望》陸陸續續刊登過我多篇文章,我也曾多次去九龍尖沙咀星光行《展望》辦公室領取稿費,有一次便在辦公室與他相遇,才發覺林曼叔竟是那麼年青。《展望》上的文章以時事評論為多,這類文章時效短,過時則作廢,我一般都不太注意。我比較注意的是林曼叔的文章,我是中文系出身的,寫政論和時事評論只是謀生,我的興趣所在仍然是文學,所以對大陸作家在「文革」中的遭遇特別關注。《展望》每期都發表一兩篇署名林曼叔研究大陸文藝鬥爭和作家的文章,頻率很密,我幾乎每篇都細讀。我覺得他的文章資料翔實,文筆老練,以為林曼叔必定是一位老作家。認識後見他那麼年青,又當了編輯,收入穩定,甚為羡慕。由於彼此年齡相若,又都是從大陸偷渡來港的,同樣愛好文學,有很多共同話題,於是便開始交往。而所謂交往,也不外是一起飲茶或飲杯咖啡閒聊一番而已。

「林曼叔,原名林彬,1941年生,廣東陸豐人。早年在陸豐、廣州上學,六十年代初來港。1969年進入《展望》雜誌任文字編輯,負責撰稿。70年之後《展望》經常刊出他評介中國作家作品的文章,引起讀者注意。」(1)上述文字是我在《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上對林曼叔的介紹,內容抄自他《聞一多研究》上的作者簡介。

林曼叔生於1941辛巳年是不會錯的,千禧年後他曾找我算過命,我記得他確是生於1941年(歲次辛巳)農曆九月,己土日元。可惜我沒有保留他的命紙,無法在此深入評斷,只記得他的八字日元很強,難怪他主觀那麼強,不容易接受他人意見。 至於他是否曾在廣州上過學,我是頗為懷疑的,因為與相識半個世紀,從未聽他談過廣州的讀書生活。我也估計他在大陸期間沒有讀過大學,後來看了他提供給古遠清編的年譜(《世界華文文學年鑑2017》)(2),才知道1959年他在陸豐縣第一中學高中畢業後無法繼續升學。

林曼叔出生於一個小知識份子家庭,父親林兆平也讀至高中畢業,早年在鄉間能讀完高中已經很了不起。他父親一直在海豐縣當小學老師、校長,1957年被評為右派,遭勒令回原籍務農。1959年秋季,林曼叔高中畢業時,正值「教育為無產階級服務」高唱入雲,階級歧視非常嚴重的時期。林曼叔背著「右派家庭成份」,成績再好也難於考上大學。這樣他被迫在家鄉務農,也曾當過一段時間小學代課老師。我相信林曼叔很聰穎,他父親也一定有不少藏書供他閱讀,他可以通過閱讀學習到很多知識。我與他初識時就覺得他對文學的認識具有深度,不像一般愛好文藝的青年。

1962年5月廣東發生大逃港潮,林曼叔的父親從海豐乘船偷渡到香港。他父親扺港幾個月之後,林曼叔也順利偷渡扺港。我曾叫林曼叔把偷渡經歷寫出來,他說,他不像我經歷那應多磨難,他父親接洽好的「蛇頭」帶他摸黑到海邊登上帆船,第二天,天濛濛亮就扺達香港,順利跟父親會合。有甚麼好寫的?

無論偷渡的過程或扺達香港之後,林曼叔都比我幸運得多。六十年代香港工業興起,經濟上升,需要大量勞動力,很容易找工作,他父親很快找到工作,而一人工作養活兩個人絕無問題,所以他有機會夜間讀英文補習學校。1963年他零零星星地向報刊投稿,並獲得刊登。1967年林曼叔考進國民黨人辦的香港珠海書院(大專)文史系(《林曼叔年譜》稱「歷史系」,應該是錯的,珠海書院當年只有「文史系」,沒有「歷史系」),讀了兩年多,1969年間他向《展望》投稿,老闆司馬璐(本名馬義)召見他,問他有沒有興趣來《展望》當編輯?他表示願意,不久就輟學到《展望》上班。他覺得珠海文史系畢業,了不起也只能找到一份編輯工作,現在既然能當編輯,何樂而不為。

初識時相互欣賞

林曼叔在《展望》工作約四年,主要的任務是寫稿,而此可謂正合斯懷。《展望》雖然只是薄薄的一本,但外來稿件不足,很多稿件都要靠雜誌社內部的人撰寫。當年香港很多政論刊物都如此, 《展望》的情況並非特殊。林曼叔從投稿者變成編輯可謂事有湊巧,因為《展望》原來的編輯黃啟明、洪冬青(兩位都是大陸仔)相繼辭職,司馬璐急著等人用,見林曼叔文筆不錯便聘用他。香港的私人企業講究實際,不太講究文憑。林曼叔進入《展望》,「林曼叔」這個名字也逐漸為人所知,說他最初是被《展望》捧出來的也不為過。《展望》每期都發表他兩三篇長文,漸漸引起關注大陸文藝情況者的注意。據林曼叔自己說,《展望》給他很大的發揮空間,司馬璐不愛管瑣事,基本上沒有怎麼理他。《展望》藏書和資料頗為豐富,任他自由閱讀。要寫甚應文章,怎樣寫,題目是甚麼?多數也是由林曼叔自己定。只要準時交出文章,雜誌能準時出版就行了,其他事司馬璐都不大過問。 我與林曼叔初識之時,有互相欣賞的成份,我那時用寒山碧和待旦兩個筆名,在不少報刊上發表文章。由於我賴寫稿維生,寫作特別勤奮,1970年至1973年間我的名字漸為圈內人所知。那段時間有不少從大陸出來的年青人熱衷寫作,積極投稿,但文章寫得好的人並不太多,而像我那樣讀完大學還偷渡出來的則少之又少。1972年我一位移民到夏威夷的舊友江盛槐,寄200元美金給我,資助我印刷詩集,1973年2月自費印行了《蝣蝣集》和《星螢集》。我曾送給他乞教,並說希望他看後寫點評論。他不負所託,寫了一篇《評寒山碧的〈蜉蝣集〉》,用「溫又權」筆名投寄到《文壇》雜誌,《文壇》發表於1973年11月1日出版的345期(3)。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有人品題,我心存感激。

1972年尼克遜訪問北京之後華盛頓的反共方向開始轉舵,綠背文化退潮。接受美援的香港反共文化活動開始收縮,所有賴美援維持的報章雜誌和研究機構都受到影響。1973年下半年,李金曄的《中報周刊》宣告關門大吉,最具規模的「友聯研究所和「友聯出版社」也遣散員工,正式撤消。司馬璐的《展望》半月刊和「自聯出版社」也於年底結束營業。

司馬璐1949年逃到香港後一直拿美元搞反共文化事業,《展望》結束後移民美國。司馬璐一些舊伙計如黃啟明、盧蒼對他頗有微詞 ,說司馬璐對伙計吝嗇刻薄。盧蒼還撰文咬定司馬璐是美國特務,對他有不少批評。但林曼叔卻對司馬璐心懷感恩,認為如果沒有司馬璐的包容,沒有《展望》的資料,就不可能使他成為中國作家作品的研究專家,和讓他後來成為文學評論家。

離開《展望》雜誌後林曼叔並沒有急於找工作,因為他沒有經濟壓力。那時,他父親在九龍官塘巴土總站附近開一間小書店。書店面積雖然不大,但由於人流旺,生意不俗。其時他兩父子皆單身,維持生活絕無問題。那幾年間林曼叔很少寫政治題材的文章,他專注中國作家作品的研究,積累大量文稿,所以1973年9月他便印行了第一本著作《聞一多研究》(新源出版社)。新源出版社是林曼叔父子辦的,林曼叔自己有書店,發行也方便,可以與各出版社和各書店的行街(推銷員)交換書籍。七個月後1974年4月,他又出版了《評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同年7月再出版《亂彈集》(雜文),可見他雖然失業了,但經濟上沒有壓力。

從合作編寫《中國當代小傳》到絕交

《林曼叔年譜》上說:「1974年應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之邀編輯《中國當代文學大系》,工程巨大,未能完成。開始《中國當代作家小傳》和《中國當代文學1949—1965大陸部份》的編輯工作」(注4)。這是不實之言,擬編寫《中國當代文學大系》完全是我們幾個大陸來的傻子自發的,由我和林曼叔發起。

研究大陸作家作品我與林曼叔是同時起步的(1970年),他用林曼叔筆名之時我也用「待旦」這個筆名在《萬人雜誌》(周刊)上介紹在「文革」中或「反右」時被揪鬥的作家。1971年《萬人雜誌》執行編輯張贛萍病逝後,我把這類稿件轉投《南北極》雜誌,所以我與《南北極》的淵源比林曼叔早得多。我和林曼叔首先是合作編《中國當代新詩選》,後來才想到編輯《中國當代文學大系》(可參看2003年1月出版的拙著《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399至400頁)。到底由誰先提議?已無復記憶,反正是一拍即合,因為我倆手上都握有一些資料。由於我們認識到這項工作是艱巨的大工程,我提議拉多些人加入。我首先介紹金千里(那時他叫「鍾展」)跟林曼叔相識,鍾展是我扺港後認識最早的文友,1968年冬就在《中國評論》周刊辦公室相逢,兩人住處也接近。不久鍾展進入「友聯研究所」工作,他的興趣轉為從事中共軍事研究。1973年「友聯研究所」風雨飄搖,將近結束,他的時間也比較多,故有興趣跟我們一起找資料。後來我再介紹海楓(黃載生,到美國後用新筆名「文船山」)跟林、金認識,海楓也是陸豐人,與林曼叔是小同鄉,所以一見如故。大家認識後四個人分工搜集資料,時海楓在「大學中心」任一位訪港教授的助手,正在申請移民美國。

我們四人合作的研究計劃後來宣告破裂了,其前因後果1979年6月,我曾在《東西方》月刊答讀者問時已有所披露。我這樣說:「談到《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的版本問題,實在是一次不大愉快的回憶,我知道這件事遲早都會有人問。其經過是這樣的:林曼叔、金千里、海楓原本都是我的朋友,在我介紹林曼叔與海楓認識之前,已經常交換中國作家的資料(1973年)。我們曾嘗試合編一本《中國當代新詩選》(原稿現時仍在林曼叔處),並由我出面跟文藝書屋東主王敬羲先生接洽,希望交給文藝書屋出版,可惜雙方沒有談出結果,此事也就擱下了。不久,海楓君跟我談起,他認識在巴黎大學工作的陳慶浩君(筆者估計可能是程海)可以弄到經費,出版《中國當代文學大系》,於是我們四個有共同興趣的朋友林曼叔、金千里、海楓和我便常常鑽圖書館和舊書店搜集資料。由於介紹作家生平及其主要作品,是編輯『文學大系』所必須做的工作,大家便商量先編《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然後再分頭編詩歌、小說、散文、論文等各集。可是,後來經費沒有著落,大家都為稻粱謀,編『文學大系』的計劃便告擱置。那時,《中國當代作家小傳》已編好,大家都認為這本書是會賺錢的,於是決定自費出版。每人先交二百元作為排版費,由林曼叔君負責接洽排版事宜。當時,林、金、海君都已交了錢,但我的環境較為惡劣,一時拿不出錢,只答應稍後再繳付。

「《中國當代作家小傳》排版到一半,巴黎第七大學前後寄兩次錢來,每次一千多元港幣(由海楓君保管)。後來,海楓君對我們說,巴黎大學願意出版這本書,我們不必自掏腰包了,問大家願否賣版權給巴黎大學?一者不必自掏腰包,二者由巴黎大學出版可以增加讀者的信心,增加銷路。三者希望這本書能增加巴黎大學的興趣,使我們有機會從事中國當代文學(1949年後)的研究工作。於是,海楓君拿出一份外文文件(可能是英文,也可能是法文,我不懂英、法文,也沒有細看)要大家簽名。出於對朋友的信賴,大家都毫不猶豫地簽了名,並且每人分得港幣八百元,此事便告一段落。等到書印好發行,我才發現我和金千里的名字被刪掉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據金千里說,在編後提到我倆的名字,是林曼叔堅持才寫上去的,倘若果真這樣,那倒要向他表示感謝,否則我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了。

「《中國當代作家小傳》出版後,我頗為生氣,認識我的朋友只要問到這本書,我都忍不住把來龍去脈說給他們聽。那時,海楓已去美國,林曼叔和我的關係也因此而弄壞。有一次,在一家印刷廠碰頭,兩人去喝茶,一談起這件事便鬧得不歡而散。他說,是我自己同意簽名賣給人家,錢也拿了,還有甚麼好說的?我說,我賣的只是版權,而不是連自己的名字也賣掉。他告訴我,我們簽署的那份文件寫明是賣資料。並說,其內容曾經改寫過。我說,這是欺騙,要是說明出版時將刪去我的名字,八千元我也不賣,別說八百元。這樣一鬧我和林曼叔便形同絕交。說實在的,《中國當代作家小傳》最困難的就是搜集資料,有了較完善的資料,誰不會寫?莫非我和金千里的文字表達能力,差到必須讓人重新改寫嗎?有些朋友怪我『睇唔化』(看不透)。我說,這不是『化唔化』的問題,而是被欺騙和被侮辱的問題。我是不甘願的。有一位以前搞過翻版書現在搞印刷的朋友,知道我與《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的始末之後,向我表示,翻印這本書是有錢賺的,叫我翻印這本書。我不願意,後來這位朋友自己翻印了,他還把書名改為《中國當代作家簡介》,編者也改為林曼叔、寒山碧、金千里。同一本書鬧出不同的版本的始末就是這樣。整件事我是問心無愧的,我確實付出過不少時間和腦汁,我也確實沒有翻印這本書。我跟林曼叔雖然鬧到不歡而散,但平心而論,《中國當代作家小傳》能夠面世,林曼叔居功最豐,付出的勞力也最多。全書一百多位作家小傳,林曼叔寫了近一百位,我寫了三十多位,金千里寫了二十多位,海楓寫了三位,陳慶浩一個也沒有寫。這是我們自費排版時的情況,自簽字賣稿後我就不再過問了。最後我想補充一點,就搜集1949年後中國作家的資料,林曼叔、金千里和我所做的工作,相信不會相差太遠。林曼叔之所以寫得比我們多那麼多,主要是他比較熱心,也比較有時間。三十年代的作家小傳全由他寫,而這部份資料卻是比較容易找的。以上所說的話,我願負責到底。」(5)

那位翻印者的名字現在可以披露了,翻印《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的朋友叫麥釗,香港文化圈很多人都認識他,他承印過不少文香港文史書籍,可惜不幸於幾年前病逝了。

寒山碧臉書2022年月14日)

絕交三十年間的點滴訊息

我與林曼叔在印刷廠偶遇吵架之後就再也沒有來往,但彼此一些零星的訊息還是知道的,因為我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例如金千里等。金千里對名字被人從作品上被剔走一事反應沒有我那麼大,或許他比我大度,或許他的興趣已轉往軍事研究,反正他仍然分別與我和林曼叔往來。我奇怪的是這份由林曼叔自已審定的年譜怎麼會出錯?《林曼叔年譜》中記載「1975年,任《七藝》(徐訏主編)編輯。《七藝》只出版四期,徐訏應邀赴法講學,雜誌就停刊了。1976年,與友人創辦《觀察家》雜誌,任主編。1976年5月,《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由巴黎等七大學東亞出版中心出版。」(6)

《七藝》後台老闆是黃冷,黃冷不僅經營文華印刷廠還出版一份非常暢銷的《馬經》和《金電視》周刊,其印刷廠在北角與《明報》同一棟工業大廈。《七藝》編輯部設在文華印刷廠裡。我記得非常清楚,我與林曼叔就是在文華印刷廠偶過的,那時我不知道他是《七藝》的編輯。至於我自己到底為何事去印刷廠?現在已經記不起來,有可能是去找黃仲鳴,時黃仲鳴在《金電視》任職。根據資料,《七藝》是1976年11月創刊的,因此,1975年林曼叔年不可能任《七藝》編輯。

林曼叔創辦《新觀察》的舊事,我記憶已模糊,印象中《展望》停刊後不久,林曼叔就跟原在《展望》任翻譯的范姓同事合辦一份雜誌,名字好像叫《觀察》或《新觀察》,只辦三、四期便結束,未知何故他在年譜中沒有提及?林曼叔是與范姓同事拆伙之後再與許行合作辦《觀察家》,這是肯定的,時間是1975至1976年間,大約只辦一年左右。林曼叔是在辦《新觀察》時認識翁靈文(翁是許行的朋友),再由翁靈文介紹他認識徐訏。

《林曼叔年譜》載:「1978年5月,考取法國文化部研究獎學金(Stage d'etudes),赴法深造。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出版《中國當代文學史稿(1949—1965大陸部份)》(7)這部書也是署三個人名字,但我相信大部份文字都由林曼叔執筆,其他兩人恐怕也只是出資或協助而已,所以後來林曼叔談到此書時只當作自己的著作,根本不提及他人。
林曼叔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稿(1949—1965大陸部份)》是最早一本研究中國當代文學的史書,八十年代初在大陸學界影響很大。《林曼叔年譜》記述他在法國的活動止於1979年9月,估計他返回香港時間應該是1979年或1980年間。他為何在未取得任何學位的情況下返回香港?他自己從未透露,不過從他的言談中對自己未獲取任何學位就返港是頗為後悔的。如果他在法國取得學位,無論是碩士或博士,後來就可能在學界發展,不必要在文化圈沉浮,而香港學界的待遇比在文化界任職優渥得多。我估計林曼叔匆匆返港可能出自家庭原因,他應該在赴法之前已結婚,因為他的一男一女孩子是七十年代出生的。法國的學制,讀碩士要2年,讀博士要4年,林曼叔在法國只逗留不足兩年,拿不到任何學位就不出奇了。為何我估計他中斷學業多數出於家庭原因而不是經濟或其他原因呢?因為我覺得他那本扺法不久就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稿(1949—1965大陸部份)》學術水平頗高,單憑這本書申請獎學金繼續深造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與林曼叔絕交後,我的境況也逐漸改善,擺脫了貧困。1975、76年間,香港時興分析大陸形勢和介紹大陸領袖的專題特刊。最初是別人出題目,我負責搜集資料、撰寫文字、配置圖片,劃好版樣交回老闆,領取編輯費。這類專題特刊成本低,幾乎每一本都賺錢,只是賺多與賺少的問題。代別人編了兩本,我覺得與其代人作嫁衣裳,不如自己出版。於是我退掉尚未供滿的人壽保險,拿這點兒小錢投資,自己出版特刊。當年,中國的局勢動盪,1976年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相繼逝世,我出版周、朱、毛和「四人幫」這類專題特刊非常暢銷。不僅改善了生活,而且積聚了些許資本,這幾年我出版數十本特刊,使我有能力出版《漂泊的一代》(小說、散文)和《妻哭兒啼集》(雜文)兩本小書,也有能力於1979年1月創辦綜合性定期刊物——《東西方》月刊。

《林曼叔年譜》載,「1982年出任《南北極》雜誌(主編王敬羲)編輯(8),他回港和在《南北極》任職我完全不知情,我相信他待在《南北極》的時間不長。《南北極》創刊於1970年,1971年我就向《南北極》投稿,直至八十年代中期《南北極》停刊時,我與其主編王敬羲先生都保持往來。我對王敬羲的性格有一定的瞭解,跟王敬羲做朋友比較容易,他說話直接,但對朋友還算尊重,但若做他伙計,我相信不好受,如果是我恐怕兩個月也忍受不了。王敬羲對伙計管控甚嚴,伙計在公司裡打私人電話也不行,那時還沒有手機,伙計只好憋着。我曾與王敬羲飲過很多次茶和多次飯局,他很多時候都攜同女秘書或編輯同來。他對自己的手下說話很不客氣,常常說些損傷別人自尊心的重話,也不管旁邊有沒有客人和第三者,我聽了也覺得尷尬難過,何況被他指責的伙計。

年譜空白的十七年,幹啥了?

《林曼叔年譜》由1982年一下子跳到1999年,中間十七年呈現空白,他到底去哪了?幹些甚麼事了?林曼叔自己不想說,只好由我替他補白。儘管這段時間我與他沒有來往,但零星的消息卻是有的。簡單說,他在這段時間曾經「發達」(金千里語)過,也經歷了破敗,打回原形;他曾經離過婚,又曾經再次結婚,並生育么兒。他的人生起跌不可謂不大,變化也不可謂不激烈。 林曼叔自法國回港後,金千里與我晤面時偶而會談起林曼叔的情況,總的來說就是林曼叔已棄文從商,不再寫文章了。大約是八十年代中後期,金千里跟我說,林曼叔發達了,在九龍旺角買了寫字樓,又到大陸投資開工廠。我對他棄文從商而能夠成功感到敬佩,我出身於商人家庭,知道從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我自知自己缺乏從商的能力,所以八十年代商潮澎湃的時候仍然堅守本份,不隨潮流到大陸商海擊浪。那時,我的《鄧小平評傳》單行本雖然非常暢,一年間印刷六、七次,但所賺的錢僅足以還清《東西方》的債務和供孩子讀大學,沒有餘資置業。八十年中後期,金千里有一段時間去了台灣發展,林曼叔則在大陸辦廠,音訊也告中斷。 後來,我與林曼叔相逢並恢復交往之後,才從他的口中獲悉他的點滴遭遇。他確實開過廠,賺過錢,買過寫字樓,但後來全部化為烏有,樓賣了,工廠沒有了,打回原形,像一場黃粱夢。我曾問過他詳細經歷,他只說,工廠和錢都被人騙光了,而騙他的人卻是他留在鄉間生活的胞弟。他胞弟怎樣騙他,林曼叔不願多說,只是他與胞弟跡近斷絕往來,很多年都不願回鄉。可是他的老父八十年代後卻長期住在鄉下,死了也葬在鄉下。

九十年代末林曼叔隻身回港找工作,「桐油酲」只好再裝回桐油,1999年應徵到明報出版社當編輯(總編輯潘耀明)。明報出版社和《亞洲周刊》編輯部在同一層樓辦公,他在那裡結識了在《亞洲周刊》任職的梅子,並成為好友。明報出版社總編輯潘耀明是香港最大的左翼作家組織「香港作家聯誼會」的執行會長(會長是曾敏之、劉以鬯),梅子是理事,林曼叔加入該會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儘管他的思想沒有改變,文學觀、價值觀都沒有改變,他的入會是因應形勢,這也是情有可原的。林曼叔在明報出版社待的時間不會太久,因為三年後他就屆退休之齡,他的《年譜》記載他在明報出版社的活動也只記到2000年。

相逢一笑泯恩仇

2004年秋,在我卸任海南省政協委員一年多之後,出於義憤決定出來競選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界的代表及文學組委員會主席。因為我不願意讓一位不知文學為何物的「香港燈謎會」會長代表香港文學界,我也有很多話想進入建制去說。我的意見在外面媒體上說過多次,「藝展局」裡的袞袞諸公都聽不入耳,所以我覺得需要進入建制。我在香港生活幾十年,一向都是獨行俠,獨來獨往,沒有參加任何大規模的作家團體,因此競選只能依賴自己的努力。「藝發局」的文藝界別代表選舉分開三天投票,每天我都到九龍文化中心投票站外面去拉票。有一天,一位投票者走過來對我說:「寒山碧,我是林曼叔,還認不認得?」說起來依稀記得,不過大家都老了,樣貌變了,如果路上相逢實在不敢相認。他接着說,他參加了「香港作家聯會」,他支持我,他還會拉三幾個朋友投我的票。我說謝謝!我有點奇怪,他既然是左翼組織的人何以會支持我?他們的副會長羅琅還是我的競爭對手啊! 他解釋說,他看了我的《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我雖然與他有過節,但在這本重要著作中還有兩處提到他。一處是介紹他的《聞一多研究》,另一處是介紹他在《展望》雜誌上對中國現當代作家的研究。我說,我們之間有過節是一回事,他對中國現當代作家研究成績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我忠於史實,自然要提到他。他說,如果心胸狹隘的人可以當作忽略了,完全不提。我們就這樣「一笑泯恩仇」。

2004年10月31日晚上10時30分投票結束,隨即開始點票,輪到文學組點票時已是翌日凌晨一時多。「香港作聯」理事、香港散文詩學會會長夏馬(鄧紀生)獲得63票,一位陌生的女生張異為獲得69票,「香港作聯」副會長羅琅獲得141票,香港燈謎會會長白福臻(白良駒)獲得158票,我(寒山碧)獲得198票勝出。事後曼叔兄說:「許多人都說,如果你不出來,白福臻就會連任!」文學界仍會被「燈謎會」代表。這也凸顯香港藝術界別代表選舉,有選民登記沒有選民甄別制度的荒謬。當選後我抱著廣結善緣的宗旨與業界接觸,我的競爭對手夏馬、羅琅後來都成為我的朋友。張異選這女孩選前突然出現,選後突然消失,不知去向;白褔臻選後則消聲匿跡,那時他已八十餘歲了。

2005年元旦,我獲得香港特首曾蔭權正式任命成為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文學組委員會主席,可是上半年一切依上屆留下來的法則運作,文學界變化不大。2005年下半年「雜誌計劃」推出,文學組有一個由前屆胡志偉(鄭義)留下的不成文的規定,即資助辦雜誌不能超過四年,不能把資助雜誌的資源變成某些人的專利。那時由「藝發局」資助的雜誌都快屆滿四年:或將近四年,想申請辦雜誌的人很多。香港沒有完善退休制度,林曼叔離開明報出版社,名曰退休,實乃被解僱,因為沒有退休金。那時他和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兒子尚在讀中學,他妻子則在一間家庭醫生診所任護士(非注冊護士),薪酬不會豐厚。我叫他組織班底申請辦雜誌,因為「藝發局」規定雜誌主編每期可支取兩萬元編輯費,副主編和校對也有薪酬。

寒山碧臉書2022年月15日)

林曼叔與梅子從如膠似蜜到反目成仇

若干日子後林曼叔介紹梅子(張志和)跟我認識,梅子那時也離開《亞洲周刊》,擔任「香港作聯」的會刊《香港作家》雙月刊主編。此刊只有32至46頁不等,薄薄的一本,主編基本上是義工。我與左翼文藝團體鮮有往來,對他們不太瞭解。林曼叔說,讓梅子當總編輯,他當副總編輯(副總總編輯毋須具名),因為梅子跟劉以鬯很熟,希望邀劉以鬯出任董事長增加獲得支持的機會。我表示贊成,因為申請辦雜誌的陣容越強大知名度越高,獲得評審員支持的機會也越高。於是他和梅子便去組織稿件和組成有限公司的架構。 申請「雜誌計劃」快要截止時,方寬烈向我表示想申辦文學研究雜誌,我對他想申請辦雜誌頗有保留。一者,他年紀太大,已八十幾歲;二者,他沒有辦雜誌經驗,也沒有當過雜誌編輯;三者,他沒有寫過嚴肅的文學評論,只寫過一些文學掌故。也就是說他當文學研究或文學評論雜誌總編輯是不夠格的。我向他建議,是否找林曼叔來談談看能否合作?讓林曼叔當總編輯,他當董事長。那時林曼叔還不足六十五歲,而且林曼叔一向搞文學研究和文學評論,出版過幾本文學評論類書籍。聽了我的建議後方寬烈便找林曼叔談,兩人合作申請創辦《文學研究》。「雜誌計劃」評審會議由我主持,成員有文學組委員張秉權等共七人。在我的記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年近九旬的劉以鬯先生陪同梅子一起出席評審會議,接受評審委員的詢問。在這次雜誌評審中,梅子申請的《城市文藝》月刊,和林曼叔、方寬烈申請的《文學研究》季刊都獲批准資助。

2005年冬,海南省作家協會主席孔見(邢孔建)獲悉我當選,寄來邀請函邀請我組織一個香港作家代表團回海南訪問。我們不敢稱「代表團」,在香港如果沒有取得授權,誰都不敢稱「代表」。我只是組織了一個有十四名成員的「香港作家訪問團」,希望通過訪問互相交流。可是在組團時我也希望成員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曾邀請香港多個文學社團領袖,有人答應,有人婉拒,結果我組織一個主要由文藝雜誌主編和文學社團領袖組成的十四人的訪問團。其中包括林曼叔(《文學研究》季刊主編)、梅子(《城市文藝》月刊主編)、夏馬(《香港散文詩》季刊主編、「香港作聯」理事)、王偉明(《詩網絡》雙月刊主編)、王業隆(《華夏春秋》季刊主編)、秀實(不定期之《圓桌詩刊》主編)、羅琅(「香港作聯」副會長)等。「訪問團」於2016年1月12日飛海南,但梅子有畏高症不敢乘飛機,林曼叔卻自願陪梅子提前兩天從深圳乘坐火車到海南跟我們會合。

由於我卸任海南省政協委員不久,那時各縣市的領導都認識我,「訪問團」在海南受到很熱情的招待,度過愉快的一周。回程時我們從三亞直飛香港,林曼叔仍陪梅子乘火車返港,由此可見他倆當時交情密切到甚麼程度。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林曼叔和梅子的感情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他們回港不足一個月就產生裂痕。

2006年2月《城市文藝》出版了,《城市文藝》與香港城市大學無關,也與「城市文學節」無關,前文已述,不贅。2006年林曼叔很風光,既是《文學研究》的總編輯,又兼任《城市文藝》的編輯,可惜他主觀太強,處理人際關係手腕欠圓融,很快就和合作的朋友發生矛盾,與梅子也產生矛盾。《城市文藝》第二期,首頁是我在海南大學交流會上演講時的大頭照片,第二頁起是我演講內容《作家的品格與使命》的全文。這本來沒有甚麼好奇怪,但有一次,林曼叔在只有我和他的私人茶敘時說:「梅子看到發排你這篇文章時,口裡咄咄作聲,顯出很不願意又很無奈的表情!」

我問他是為甚麼?

他繼續說:「也許他怪我不事先向他這位『總編輯』請示,也許他不想太突出你,又不敢得罪你!」

我聽後笑笑說,你應該向他「請示」。

曼叔說:「請甚麼示?這個『總編輯』是我讓給他做的。難道你這篇文章不夠份量,不能做頭條?」他還氣憤地補上一句:「我當編輯的時候他還在鄉下吃蕃薯。」(上述的對話我記得很清晰,基本上是原話,特此申明)

這倒是事實,1970年林曼叔已在《展望》半月刊當編輯,而梅子還在福建鄉下,1973年林曼叔出版了《聞一多研究》,1974年出版《評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時梅子大概還未開始寫作。林曼叔1976年與許行等創辯《觀察家》任總編輯,數月後《觀察家》停刊,經翁靈文介紹1976年11月到《七藝》任編輯(主編徐訏),1978年出版《中國當代文學史稿》,其時,梅子在香港文壇還是初哥。正因為無論資歷和文學成就上林曼叔都比梅子高,所以梅子當「香港作家聯誼會」機關刊物《作家》總編輯時,很敬重林曼叔,用他很多稿,因而成為好友。

可是到了2006年,彼此身份轉變了,梅子成為「總編輯」,林曼叔是「副總編」,是梅子的「下屬」。但林曼叔心理又不願作調整,自己喜歡怎樣編就怎樣編,根本不願搞「請示」那一套,他發排我的演說稿時根本沒有問過梅子,等到校對稿出來梅子才知道,於是心有不爽。

矛盾發生後林曼叔又沒有去修補,仍然「自把自為」不把梅子當作上司。我曾勸林曼叔主動放低姿態跟梅子和解,但他根本看不起梅子,更看不慣梅子在有地位有名氣的人面前那付阿諛讒媚的樣子,常常向我述說梅子這類故事。我勸他說,發稿時還是多問一問梅子,梅子畢竟是負總責的總編輯。但林曼叔聽不進去,仍然不屑於「請示」。而梅子又很在乎他的「總編輯」地位,心裡非常不高興,但礙於我在「文學組」主席位子上,不敢完全撕破臉皮,只在別的事情上挑剔。梅子不敢在我面前說林曼叔「唔識嘢」,卻多次抱怨林曼叔喜歡擅自作主,喜歡亂改人家的稿,又很懶惰很粗心,校對常常出錯,害得他要經常「補鑊」等等。

朋友之間一旦產生裂痕就不易弭補,何況林曼叔和梅子誰都不願意放低姿態主動去做修補工作,關係自然只會越來越惡劣,惡劣到見面不說話,視對方透明。《城市文藝》版權頁上印著:「董事長劉以鬯、副董事長陳松齡等…」,但實際上是梅子和林起(林曼叔)的二人組。他倆竟然能在這種氛圍下「合作」一年,最後才反目成仇,徹底分裂。

林曼叔與方寬烈鬧矛盾,《文學研究》鬧雙胞胎

林曼叔跟梅子彼此間產生心病不久,又和方寬烈,羅琅等發生衝突。《文學研究》季刊方寬烈當董事長,林曼叔當總編輯。「藝發局」資助的雜誌以總編輯為主導,總編輯支取薪酬負責具體的編務,董事長屬於掛名性質,不能領取薪津,只能簽簽支票,每年開一兩次「股東會議」而已。因而凡是「藝發局」資助的雜誌,「董事長」都不理具體事務。可是方寬烈情況卻不同,申請辦《文學研究》是由他起念的,他也很把「董事長」當作一回事,不僅請羅琅來當副董事長,還請了羅忼烈教授為《文學研究》題書名,並積極參與編務,四處約稿。本來多一個人幫忙約稿也不是壞事,可惜的是林曼叔不是一個容易合作的人,主觀太強不易妥協。方寬烈約來的稿林曼叔往往拒絕刊出,讓方寬烈臉子不知往那兒掛。有的方寬烈約來的稿刊出了,但林曼叔卻在未徵求作者意見的情況下作太多修改,令作者大為不快。於是不滿林曼叔的耳語就從北角新光茶樓的「鑪鋒雅集」上率先吹起。

「鑪鋒雅集」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友茶局,1959年就開始,是羅琅等左派報人文人發起的,每個星期日中午相聚飲茶。我與左派文人素不來往,一向被香港左派視為「反共文人」,我第一次見到羅琅時是2004年秋競選香港藝術界別代表拉票現場。我當選後方寬烈拉我去北角新光茶樓參加「鑪鋒雅集」茶敘,我覺得自己既然當選為文學界代表,自然應該多與自己的選民接觸,不分左右,不管意識形態,便欣然參加。然而香港人星期日是家庭日,我有時要陪妻兒飲茶,有時要跟前妻的子女聚會,所以參加的次數不密,但有空就盡量爭取去,希望多聽取意見。

《文學研究》2006年春之卷出版不久,鑪鋒雅集上的朋友羅琅、海辛等就在席上罵起林曼叔來,說他亂改別人的稿,把海辛的籍貫都改錯了。我知道林曼叔確有喜歡改稿件的習慣,別人行文方式與他不同他也要改。我曾勸過他,做編輯最好少改別人的稿,因為作家行文習慣人人不同。例如陳映真的文字乍看會覺得不通順,想改,可是再看下去就會發覺他這樣書寫自有他的道理,這是個人的寫作風格問題。關於改錯海辛的籍貫問題我也問過林曼叔,他說他沒有改,原稿就是這樣,可是卻沒法提供原稿予以澄清。這是林曼叔與方寬烈、羅琅、海辛之間第一道裂痕,續而他們又因為那篇稿能用,那篇稿不能用吵起來。羅琅曾向我反映,他的稿林曼叔也不肯用,不知怎樣的稿子才合格?我無權干涉別人的編務,只是勸林曼叔要以和為貴,不要太執著。林卻說羅琅等人的文稿水平低,我沒有看過他們的文稿,無從判斷。

《文學研究》的第二年(2007年),鑪鋒雅集上羅琅等幾位朋友見到我又大罵林曼叔狂妄,未徵詢過任何人的意見突然把羅忼烈教授的刊名題字撤下,換上他自己的寫的書法。羅忼烈教授是香港大學著名的榮休教授,也是香港著名的書法家,很受學界敬重。他是在方寬烈乞求下才揮筆寫下「文學研究」幾個字,林曼叔在未知會方寬烈和其他相關朋友,擅自撤下題字,不僅是對羅忼烈教授的不敬,也的確令方寬烈難堪,叫方寬烈怎樣向羅忼烈教授交代呢?撤換刊名題字本來已犯下大忌,更糟糕是換上的他自己寫的字,別人自然會質可問你林曼叔的書法難道優勝過羅忼烈教授嗎?你林曼叔難道比羅教授更有名望嗎?

我曾問過林曼叔為何要這樣做?他答,羅忼烈寫的刊名「文學」的「學」字寫成簡體字。我覺得此顯然藉故推搪,不願承認自己做錯了。林曼叔的書法在友儕中是最好的,我也時常請他寫書名或題字,但平心而論我也覺得林曼叔換下羅教授的題字是非常不妥和沒有必要的。2007年9月出版的《文學研究》秋之卷,林曼叔悄悄撤下自己的題字,換回羅忼烈教授的封面題字 ,我覺得這件事一定令他不止受到一方面的批評,讓他感受到壓力,他才會悄悄把《文學研究》封面題字換回來。

「雜誌出版」屬於一年計劃,每年冬季雜誌出版承辦人都得重新遞表申請下一個年度的經費,文學組又得再次開會審批。獲得資助者會繼續辦下去,未獲得資助者往往就停刊。我雖然覺得這個辦法不好,但這卻是多年留下的傳統規矩,一時無法改變,只好繼續遵從。「藝發局」規定申請承辦雜誌者,必須由總編輯和董事長一起簽名申請。2007年冬雜誌申請截止日期前數天,林曼叔突然來我寫字樓附近的茶樓找我,說方寬烈迄今未跟他商量申請續辦《文學研究》的事。還說,方寬烈和羅琅要把他踼開,邀書評家許定銘任總編輯,並且已遞交申請表。他希望我查一查,如屬實,他打算自己也遞表申請承辦《文學研究》。

我說,還未到審批階段,我不方便向文學組經理查詢,如果方寬烈真的這樣做,你可以填好申請表在截止日期前夕遞交。結果真如所料,審批時發現《文學研究》的申請發生雙胞胎,原董事長方寬烈夥同許定銘申請一份,原總總輯林曼叔夥同鍾子揚(金千里)又申請一份。當兩份申請表呈上評審委員會時,大多數評審委員的意見是兩份申請都不批准,不鼓勵鬧分裂的任何一方。結果2008年《文學研究》被迫停刊,可見鬧分裂是兩敗俱傷的事。

寒山碧臉書2022年月17日)

我的〈香港文學研究叢書總序〉成了笑話

《文學研究》停刊,林曼叔的收入減了一大截?其時他的么兒在中文大學讀書,為了讓他有多一點收入,我建議他申請編輯和出版「香港作家作品評論集」叢書。香港素來缺乏文學批評,有的只是小圈子的相互吹捧,因而研究香港文學困難重重。大陸一些研究者急就章,撿現成,研究來研究去都是左翼文壇這一塊,右翼文壇鮮有觸及。這固然是因為他們生活環境所局制,另一方面也因為香港右翼作家的作品和評論太少太分散之故,這在我搜集中國當代作家小傳資料時深有體會。各種評論文字散佈於報紙和雜誌之中,而許多報紙和雜誌已經停刊,不熟悉香港情況的大陸學者根本不曉得從何處找起?即使他們有此心願,搜羅蒐集資料也非常困難。

由於2006年「文思出版」出版社出版了《寒山碧作品評論集》,我覺得如果只有一本書,不足以引起社會的注意,如果能出版一系列香港作家的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的研究者翻查起來就方便多了。我與林曼叔、黃仲鳴茶敘時討論過這個問題,後來加入璧華一起討論,並列出名單,由林曼叔出面申請。這是一個好的計劃,申請很快獲得批准,但「藝術局」素來怕別人浪費公帑,於是申請分為兩截審批,先審批編輯費,書編好後得另申請印刷經費。

「作家作品評論集」最早編好的是我編著的《徐訏作品評論集》,因我是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不能領取任何費用。說得明白點就是別人可以領取資料費和編輯費,我則不能支取分文。我自然不在乎再多做一點義務工作,(我擔任「藝發局」委員和「文學組」主席也是義務的)。此事的始末我在《徐訏作品評論集》的〈後記〉裡有所交代。我說:「編輯出版《香港文學研究叢書》計劃,起念於《寒山碧作品評論集》的出版。在香港許多前輩作家成就比我高,貢獻比我大,評論他們著作的文章迄今仍分散在陳年的報紙雜誌中,沒有輯錄成冊,甚難尋覓,令香港文學研究者在研究這些前輩作家時遇到很大的困難。於是朋友們便產生為重要的前輩作家編輯『作品評論集』的念頭。由於我與徐訏先生有過交往,便決定由我來編輯《徐訏作品評論集》,其他幾位朋友也各自編輯一位前輩重要作家的『作品評論集』,璧華編曹聚仁、林曼叔編司馬長風、周蜜蜜編黃慶雲,黃仲鳴編侶倫、張雙慶編李輝英。然而由於這只是朋友間的共同想法,做起來並不容易,搜集資料固然困難,又缺乏資源。而即使順利編輯成冊了,出版也沒有把握,一切都有待得到『香港藝術發展局』評審員的青睞,方能成功。」

《徐訏作品評論集》的編輯過程相對順利,我只花七八個月就編成。我交給林曼叔於2007年度申請出版資助,原本以為2008年初可以出版面世,料不到卻遇到阻礙,延宕到至2009年2月才能出版。《徐訏作品評論集》雖然比我預期中遲了將近兩年才付印,但「有心不怕遲」,研究香港文學是長期性的工作,不須「只爭朝夕」。

《徐訏作品評論集》是「作家作品評論集」叢書的第一本,此書令人詫異的地方是卷首印著的不是〈序〉,而是《香港需要文學批評──〈香港文學研究叢書〉總序》。由於是「總序」,所以我的著眼點放在全局,我關注的是香港文學批評的整體情況,從宏觀審視香港文學批評的變化。然而《香港文學研究叢書》〈總序〉只孤零零存在於《徐訏作品評論集》中,後來林曼叔主持出版的一系列作家作品評論集都不再見這篇〈總序〉。是我好大喜功要寫〈總序〉嗎?不是。這個計劃是我提出的,當時我又擔任「藝發局」文學組主席,是林曼叔建議由我來寫一篇總序,其他參與此事的朋友沒有人反對,所以出版 《徐訏作品評論集》時我便寫了。後來,是情況起了變化,第二本作家《作品評論集》出版時,我已我卸任「文學組」主席,成了昔日黃花,所以林曼叔沒有收入我的〈總序〉。我想,此乃入之常情,佯裝沒有注意到,一句話也不說,如常交往。

是「硬頸」,不是「硬骨頭」

2007年底我任期屆滿,我原本想退下來寫書,不想競選連任。但由於理念相同的朋友沒有人願意出來競選,而由與「中聯辦」關係密切的「香港文化總會」推出來的候選人,言行流露出極左的意識形態,我不得已最後一刻才去報名競選連任。幸而這次選舉我以651票成功當選,比競爭對手多出二百多票。我當選後立即公開宣佈不再競選第三次連任,希望想參加競選的朋友早作準備。2008年元旦,我就任新一屆「藝發局」委員、文學組主席。林曼叔於2008年冬申請辦《文學評論》雙月刊,並獲得批准,《文學評論》於2009年2月創刊,出版了十年,直到林曼叔逝世。

2019年黃仲鳴兄在香港《文匯報》上以〈「硬骨頭」林曼叔〉為題發表了一篇悼念文章,文章說:「短訊驚傳林曼叔的噩耗,查詢下始知他患的是肝癌。很多朋友說很突然,問寒山碧,他說:『據云病很久了,只是隱而不言,故大家都不知。』去冬楊國雄自加回港,一眾朋友相聚北角樓頭,那時的他,仍顯精神,孰料轉眼就去了,殊堪惋惜。 ……一九六O年代(寒按:時間錯誤,應該是七十年代末),我已看了他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稿》。記憶中,當時的版本,作者還署有海楓;到二O一O年代,他將這書重排出版,卻沒了海楓這作者。其時海楓已逝很久。我不好意思問他,詢諸和他熟悉的朋友。寒山碧說:『聽說這書絕大部分是他寫的。』一九七O年代,我在北角一出版社工作,主編《大電視》周刊。編輯部除我們外,還有徐訏的《七藝》,這是一部純文藝雜誌,負責編輯的就是林曼叔。《七藝》就只他們兩人,……徐訏鮮到編輯部,出版前後來亮一下相。最多見的是林曼叔在埋頭獨幹。《七藝》……好像出了兩三期,就壽終正寢了。此後,一直沒見過林曼叔。直到一九九O年代,他和方寬烈向藝發局申請,合辦雜誌,那才和他有多些來往。一夕,我們幾個朋友和他在銅鑼灣晚膳,鄰檯是蔣女大作家(寒按:指蔣芸)和她的朋友。蔣和我較熟,聽我們眉飛色舞一輪後,她突然跑過來問我:『誰是林曼叔?』

「我忙起身為他們介紹,蔣女作家臉色驟變,指着林曼叔開口就罵,斥他亂改人家的稿件,尤其是那篇關於舒巷城的,並指着她同檯的一位女士說,她就是舒巷城太太。 場面很尷尬,我們難於置喙。蔣作家罵了一輪後,悻悻然歸座。林曼叔也訥訥的坐下。有友勸他這毛病應該改了……不說不知,他這人主觀甚強,強到不合情理,他以自己的觀念,強加到別人的作品。至於他自己寫的,卻告訴編輯:一字不能改。他為我雜誌寫的稿,我從來便不改。免損友誼。 」(9)

從黃仲鳴之文可證,主觀強,亂改人稿是朋友間的共識。黃仲鳴同一篇文還說:「他(林曼叔)以近八十歲的高齡逝去。晚年,他將舊作新著整理出版。價值最大的,是他編著的《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1927-1949》(2017),將二十二年來香港報刊有關魯迅的文字輯錄出來,厚達近五百頁,並形容這是一塊『硬骨頭』,辛辛苦苦啃下去,『上窮碧落下黃泉』,將資料匯而成冊,對研究魯迅在香港這課題,實是功德無量。 至於他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評論卷二》,卻不敢恭維了。 他,本身就是一塊『硬骨頭』」(10)

安排身後事

黃仲鳴這段話,我有兩點解說:

第一,對於個人私隱,林曼叔確實收藏甚密。自2006年起我們有一個每月一次的文友茶局,每月第一個星期六中午文化圈的朋友自由相聚飲茶聊天。AA制,各自出一份錢,誰都可以來,也可以帶朋友來,而不來也毋須請假。地點在我寫字樓附近的酒樓,因我與酒樓的人相熟,方便訂座。在眾多文友中,林曼叔幾乎是每次必來的。後來他和黃仲鳴提議把聚會地點改去北角一家酒樓,因樹仁大學在北角半山,黃仲鳴住在學校,他習慣晚睡,難早起,在北角聚會比較方便。而林曼叔住在九龍牛頭角,來北角也比到上環近了一半路程。我們把茶敘地點搬到北角幾個月後,林曼叔突然缺席好多次,致電問他,他只說身體有點不舒服。由於林、黃兩人很久不來參加茶敘,而大多數文友覺得還是來上環更加方便,於是茶敘地點又搬回上環。這樣約摸過了一年,林曼叔又突然在上環茶局出現,我曾問他原因,他只說近來精神好一點。其實從外貌看來,我不覺得他跟以前有甚麼兩樣,而實際上他的再次出現是為了安排身後事。

1、他想為《文學評論》找到繼承者。他要我找吳萱人談談,問吳萱人願不願意擔任《文學評論》副總編輯,但沒透露原因。我跟吳萱人談了,吳萱人有思想顧慮,猶豫不決。後來,林曼叔直接約他了,可惜吳萱人最後卻婉拒了林曼叔的邀請。我是極力支持吳萱人跟林曼叔合作的,吳萱人畢竟比我們年輕十歲八歲。可惜吳萱人覺得林曼叔不易相處,不願趟渾水。我想,如果林曼叔坦誠相告病情,也許吳萱人會有不同的決定。

其時金千里也患了癌症,他堅辭《文學評論》董事長職務。金千里對自己的病況坦然面對,親自打電話給相熟的朋友報告病情。2018年冬,林曼叔如要繼辦《文學評論》得找新的董事長重新申請,找這樣的人不容易,既要找有一定名望,又得完全不管事,只掛虛名。後來林曼叔找到了黃維樑教授,黃教授是我們茶局的文友,大家都很熟,黃維樑長期居住在深圳,出一趟香港不易,不太可能過問《文學評論》的具體事務。黃維樑答應了,林曼叔便向「藝發局」申請續辦《文學評論》,而他患癌症的事也沒有向黃維樑透露半句。可惜2018年度《文學評論》的申請不獲批准,所以2019年後停刊。

2、處理自己的藏書,那段時間林曼叔頻頻把藏書分贈給參加茶局的文友。香港人居住環境淺窄,書太多沒地方放,所以我對他分贈藏書的事也不以為意。

3、承如黃仲鳴說的,頻頻整理舊作出版,包括《林曼叔文集》五卷在內(11)。他還很努力輯編《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1927-1949》。那時我根本沒有聯想到他身體出了問題,覺得一個文化人年紀大了誰都這樣做,我自己也這樣做。直至他突然逝世了我才明白他的用心。

編《香港文學大系》又與陳國球鬧不愉快

第二,黃仲鳴兄只簡單說一句「至於他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評論卷二》,卻不敢恭維了。 他,本身就是一塊『硬骨頭』」(12)編輯《香港文學大系》其實裡面卻有另一個故事。

何志平任香港藝術發展局主席時曾發下豪言壯語,要撥款三百多萬元讓香港人來編寫《香港文學史》。可是俟後撥款不見蹤影,不了了之,可是此事我一直記掛在心頭。我覺得編寫《香港文學史》工程大艱巨,所需經費也巨,不容易爭取得到撥款。與其爭取不到,不如爭取少量撥款先編《香港文學大系》。在我任期最後一年的2010年上半年,「文學組」經過多番努力和多次波折,終於爭取到六十萬元港幣撥款。此區區之數我知道是不足夠的,但重要的是先啟動工作,先做一部分工作,交出成績,不足的經費以後可以再繼續爭取。其時由於我的任期只剩下八九個月,不可能在任期內完成,當前我能夠做的只是尋找適當的申請人。我跟黃仲鳴商量,黃仲鳴建議找香港科技大學陳國球教授。他倆通過電話知道陳教授有興趣後,我和黃仲鳴連忙趕往科技大學跟陳國球吃晚飯,詳談其事,並確定由陳國球教授出面申請。陳國球則透露下學期,即一兩個月後,他將到「香港教育學院」(現「香港教育大學」)就任「中文學院」院長,他希望能爭取到教育大學當局的支持。此事就此敲定,我黃仲鳴與陳國球則在另一兩次飯局中推薦林曼叔編《文學文學大系》的〈評論卷〉。我參與這個計劃也只到此為止。

2011年新任「文學組」主席蔡益懷審批了陳國球教授的申請,並撥款到賬,陳國球教授就啟動編輯工作。幾年後(約2015年)我聽見聽黃仲鳴說,林曼叔編的〈評論卷〉陳國球不太滿意。因為林曼叔把日軍佔領香港三年零八個月期間所有文學評論資料剔出〈評論卷〉之外。陳國球、黃仲鳴曾勸他補充進去,我也曾勸他說,凡真實存在的就應該收錄,漢奸文學史料也是史料。但他卻擇「善」固執,拒絕接受我們的意見,堅持《香港文學大系》不能收錄漢奸文學。陳國球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另編一冊含日据時期文學評論史料的〈評論卷一〉,把林曼叔編的稱《評論卷二》。黃仲鳴稱林曼叔這種固執堅持稱為「硬骨頭」,我覺得用辭不當,這不是「硬骨頭」而是「硬頸」(廣東話,偏執,聽不進不同意見。)

本文寫到下半部時,我一度猶豫起來,一者怕文章太長佔太多篇幅,二者擔心被人罵趁別人不在了,不能反駁了,去揭別人的短處。於是我發上半部文稿給《華文文學評論》主編張放教授看,想就此打住。張放教授看後說:「我以為人無完人,文人的弱點有時候也是可愛處。您先放手寫吧,我認為無妨的。」我思考一會決定如實寫下去。知我者,自知我胸懷坦蕩,不知我者,就不去尋求他們理解了。

注釋:

(1)寒山碧著《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397頁,香港傳記作家協會與東西文化事業公司合作出版於2003年1月。
(2)《林曼叔年譜》,古遠清主編《世界華文文學年鑑》,及《林曼叔評論集》〈附錄〉,2018年1月初版。
(3)溫又權《評寒山碧的〈蜉蝣集〉》,《文壇》345期1973年11月1日出版。
(4)同注2
(5)《關於〈中國當代作家小傳〉編著者的糾紛答讀者問》,《東西方》第六期,1979年6月16日出版。又可參看寒山碧《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400頁至402頁。香港傳記作家協會、東西方化事業公司聯合出版於2003年1月。
(6)(7)(8)同注2
(9)(10)黃仲鳴《「硬骨頭」林曼叔》,香港《文匯報》2019年6月11日
(11)同注2,《林曼叔作品評論集》333頁
(12)同注9

2021年4月30

寒山碧臉書2022年1月18日) 讀者留言:

吳萱人:區區回應:至今纔知,曼叔意屬由我接手《文學評論》於2018後,但我不知事前緣由。與《文學評論》首度結緣於受約稿寫慕容羽軍逝,文及《文藝季》以至美元文化,可能是曼叔見稿敢縷析李影與其時"美元文化"種種過程罷。是否如此,今已不可得知,但知該期以拙文作首推。個人與曼叔共煙友也,他共茗時常中途"失踪",原來下樓"煲煙",偶亦陪陪他。 曼叔走前"託孤"今方知!林兄呀,共煙落單,靈來一口罷,是祭。

寒山碧臉書2025年1月18日)

2021年7月16日 星期五

許定銘:甘豐穗點滴

甘老的手迹

整理舊物,得甘豐穗手迹兩頁,此兩頁文字,乃係透過「傳真機」收到的古董,如今的年輕人多有不知「傳真機」為何物,似有解釋的必要:

在電腦還未普遍的一九八零及九零年代,有一種透過電話傳遞訊息的機器叫「傳真機」,我們這批寫稿佬,把稿寫好,放進機器,按好收件者的號數,接通後,即可把稿件傳到報館去,省卻奔波的麻煩。

我不知道是何時開始有「傳真」的,我使用得最頻密的年代是一九九零年代初的那幾年。其時我在某報有兩個每日見報的馬經專欄,就是靠它交稿的。杜漸九零年代初移居加拿大,我們也靠「傳真機」通訊,手上還存有一批這種「老古董」哩!

這種「傳真機」有個大缺點:如果用有格仔的原稿紙寫,收件者會為格仔影響而看得不清,我愛把原稿紙反轉,文字寫在稿紙的背面,就很清晰了。請看甘豐穗原件一就是。此件的內容說劉以鬯先生想找一九五七至五八年間,由源克平(夏果)主編的《茶點》雜誌。甘老沒有,問我,我也沒有,想來劉先生該很失望了。(其實劉先生早問過我了,大概他覺得甘豐穗和源克平是同代人,或許會藏有贈本。)

甘老的原件二,大意是說黃秀顏女士想讀我的書,給了我她的地址,囑我把書寄過去。

想不到整理舊物會找到這些「老古董」,也好,貼出來讓年青人了解一下我們當年的甘苦。

──2021年7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7月15日)

送甘老遠行

接羅琅電話,他告訴我老報人甘豐穗(1919~2005)12月末已騎鶴西去了,不禁愕然。個多月前,甘老還乘巴士從深水埗蘇屋邨遠赴北角參加「鑪峰雅集」的茶聚。聚後我說送他回去,他拒絕了,還說大江南北都跑遍,這短短的路程難不到他。我約了放聖誕新年假時找機會去看看他,沒想到事情一忙,抽不到空,而他竟不再等待,匆匆撒手歸去了,今後再也見不到他慈祥、誠懇的笑臉,緩慢而龐大的背影了,懊悔不已!

我知道作家甘豐穗,是讀小學的一九五O年代。那時候我喜歡讀報上的連載小說,印象深刻的作家是劉以鬯、紫莉(即江河)和甘豐穗,想不到若干年後和劉以鬯、甘豐穗成了朋友,紫莉卻始終未謀面。

第一次和甘老見面是一九九三年初,那次我到《華僑日報》交稿,碰巧甘豐穗剛來上班,編輯友人給我們介紹。我們交談了十多分鐘,他給我的印象是位慈祥的長者,言談非常客套且老於世故。當年我已覺得他年事不輕,可幸行動尚未緩慢,若是換作別人,早就退休享兒女福了,但他還到報館上班,可見他熱愛編寫工作,視創作如第二生命。

之後我移居加拿大,到二OOO年回歸後,在香港作家協會的理事會內,才再次碰到甘豐穗,當時還不過是點頭朋友而已。後來因為要寫馬靈殊的《昆明之戀》,我到處搜集資料,連並不熟絡的甘豐穗都請教了,難得他老人家不見外,把我當作後輩,詳細介紹馬靈殊的為人,還告訴我一九五O年代,他和馬靈殊、舒巷城三人經常聚面交往的經過。我寫好〈馬靈殊的《昆明之戀》〉後,親送到甘豐穗府上請他指導,我們才有了較多的交往,年中學校放長假,我總會找機會到蘇屋邨,聽甘老講報界的舊事,和他津津樂道的親歷文壇往事。

甘豐穗獨居於約二百呎,僅一廳房的廉租屋裡,除了簡單的生活家具,到處是書架和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書!書!每次拜訪,我都想仔細看看他的書,但搬得十叠八叠書後,次次都叫塵埃弄得我的鼻敏感發作,噴嚏不止。但,我還是借到了姚雪垠的《記盧鎔軒》(上海:懷正文化社,1947),和甘老一九五O年代為青少年人寫的,絕版多時的書。

除了書,甘老的小居室裡堆滿了參考資料,和歷年來在報章上連載小說而未出版的剪報,我還為他影印了部分以備不時之需。這些作品未能出版,實在是香港文壇的損失。

跟甘老談天,很多時他都會談起戰時在江西寧都加入開明書店,學到不少出版竅門的事;談到他的書時,他會告訴你五十年代為僑光書店編的那本《學生作文四用手冊》非常暢銷,印了好幾版;他也會非常遺憾:第一本小說集《空門遺恨》(香港:萬千出版社,1955)一本也沒留下。

甘老一生之路是迂迴曲折的,他跑過了大半個中國,曾進入多個與教育、出版有關的行業,有着文學、寫作、音樂、繪畫多方面興趣的老人,常說自己是個「雜家」;雜家不一定是「周身刀、無把利」,其實也可能是「周身刀、把把利」的。我常跟他說:「你幾十年來和文學結了不解之緣,如今大家都關心香港的文學史,你即使不寫,也該寫寫自傳,你簡直就是本活的文學史哩!」他總是笑笑口:「不忙,不忙!有的是時間,我一定會寫的!」但如今他匆匆離去,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料到吧!

在甘老六七十年文學生涯中,究竟寫過、編過多少書,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起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一九五O及一九六O年代,由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新文藝選集》,和國光圖書公司出版的《現代文藝叢書》,都是三十年代作家的選集。

前者有多少種我不清楚,而我現存的有:屈曲夫等的《三月天》(1957年3月)、陸蠡等的《江南春》、阿湛等的《夏夜曲》(1957年12月)、靳以等的《秋花》(1957年3月)、蓬子等的《雨後》(1957年4月)、凌淑華等的《小草》和黃藥眠等的《小城夜話》(1961年9月)、魏金枝等的《野火》等八種。

這套《新文藝選集》後來一再改版,愈出愈多,在一九七O至八O年代已出到五六十種,三十年代稍有名氣的作家作品,全收集內,是本港出版現代文學最巨型的叢書,如今圖書館中大多齊備。這套叢書後來的雖非甘老所編,但還是因他帶頭而來的。

我特別喜愛早期由甘老編的《新文藝選集》,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每本選集前,總有一篇編者寫的代序,為他選的作家作品有詳細的分析、介紹,使讀者能更容易融入書中的世界,尤其對初涉文學的讀者,更具導讀的作用。其二是你會發現編者故意略去大作家的作品,刻意選名氣不大的作家底好作品,這是我最欣賞的。因名家的作品一般讀者大都很容易找到,但沒有名氣的作家的東西,往往會因找不到而失諸交臂,那就太可惜了。(詳見拙著〈五十年代的《新文藝選集》〉,刊《香港文學》總237期)

《現代文藝叢書》是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出版的,全套出過多少冊已難知道,根據我所藏書目及印象,最少應有以下各冊:何家槐的《湖上》、艾蕪的《春天》、蕭乾的《籬下》、靳以的《小花》、朱光潛的《我與文學》、莊瑞源的《孤獨者的靈魂》、葉紹鈞《平常的故事》、悄吟的《橋》、魯彥的《旅人的心》、茅盾的《春蠶》和《委屈》。

這些書我都見過或藏有,它們與當時其他出版社的選集,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一律三十二開、厚一百頁多些的橫排本,都有一個設計幽雅的封面,和《新文藝選集》一樣,每本書前都有編者的序,對作者和他的作品作了簡單的評述,製作非常認真,可惜的是全都沒有出版日期,為研究者帶來不便。據知當年的「國光」、「文學」與「世界」出版社關係密切,這套書的編者雖然有些不署名,或隨意用些少見的筆名,但,研究者應該知道實際上是甘豐穗和譚秀牧編的。

某次我和甘老談他編過的書時,他隨手遞過來幾本書,說:「這也是我的,你見過嗎?」

司馬鳴《怎樣閱讀課外書》(香港:萬千出版社,1955)32開75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星加坡:星洲世界)40開56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香港:華風書局,1956)40開56頁
甘豐穗《和中學生談古典小說》(香港:世界,1956)40開96頁
馬鳴《閱讀的目的和方法》(香港:僑光書店,1956)32開76頁
高仰止編《文藝作品的分析》(香港:世界,1956)32開92頁

這些書都有半個世紀歷史,即使見過也忘掉了。不過,高仰止編的《文藝作品的分析》卻印象深刻,因為我見過多次,而且編得很不錯,手上還留有一冊。本書先選刊了十多位名家的作品,然後在每篇文章後附上一篇「包括主題思想、人物雕塑、環境描寫、故事結構,還涉及散文、報告文學和詩的寫作解說」的分析,好讓讀者容易吸收,這樣有水準的青年自學書,在一九五O年代是不多見的。

選輯的作品有郭沫若的〈菩提樹下〉、沙汀的〈兇手〉、黃藥眠的〈車窗――奇妙的鏡框〉、何其芳的〈生活是多麽廣闊〉……等十一篇,分析者則是李茵、甘豐穗、葉君健、葉聖陶、何家槐……等,是本很有水準的青少年指導讀物。

八十多歲的甘老身體一向不錯,只是頗為肥胖,行動不大方便,早幾年走路已要靠枴杖支撐,但老人卻熱愛晨運,據說天未亮就往外跑,不幸跌倒過兩次。近年行動更緩慢了,出來茶聚多由照顧他的親人攙扶,我心裡早覺不妥,但見他還可經常執筆為文,仍可寫不少東西,略覺心安,想不到話去就去,令人唏噓!

──2006年1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7月14日) 一九五零年代的《新文藝選集》

一九五零及六零年代,南洋各地禁止中國文學作品直接入口,香港很多出版社趁機編印三十年代作家作品外銷,值得特別一提的,是文學出版社的《新文藝選集》。

這套《新文藝選集》我現時還藏的有:屈曲夫等的《三月天》(1957年3月)、陸蠡等的《江南春》、阿湛等的《夏夜曲》(1957年12月)、靳以等的《秋花》(1957年3月)、蓬子等的《雨後》(1957年4月)、凌淑華等的《小草》、黃藥眠等的《小城夜話》(1961年9月)和魏金枝等的《野火》等八種。以上我藏的幾冊,依叢書次序排列,但出版日期卻未見順序,且版權頁內亦無註明版次,不知是否有些已是再版?《江南春》和《小草》是六十年代後期的重印本,甚至沒印出版日期。《野火》也是後期的重印本,不單沒印出版日期,更未見有叢書編號,故排在最後。

這套選集都是大三十二開本,有統一的封面設計,具叢書形式。《三月天》書分三輯,有一三九頁,選了屈曲夫、宋樾(1909~1939)和羅淑(1903~1938)三人的〈三月天〉、〈魚汛〉、〈生人妻〉……等十個短篇,書前有豐穗(甘豐穗)寫的代序──〈一瞬的光芒〉,他說:

在我們的生活中,有許多事情是叫人難以淡忘的。

不管是什麼,一件事情也好,一個朋友也好,只要是迸發過一些火花,在我們眼前曾亮過一瞬的光明,那都是值得我們懷念的。(頁1)

甘老這段話正好為這三位似流星畫過,曾發過短暫光芒的作家作了最好的介紹。

《江南春》是本散文選集,有一五二頁,也分三輯,收陸蠡(1908~1942)的〈光陰〉、〈池影〉等九篇;繆崇群﹙1907~1945﹚的〈碑下隨筆〉、〈自供〉等十二篇;莊瑞源﹙1917~1977﹚的〈大海〉、〈歸客與鳥〉等五篇。書前另有未署名的編者〈江南春代序〉。文學出版社五十年代中,編輯部由甘豐穗﹙1919~2005﹚主理,他告訴我,無論署名也好,不署名也好,都是他寫的。他認為《江南春》是本有代表性,而又極為優美的散文,「陸蠡在這集子中的作品華麗得很,……充滿了繽紛的色彩。尤其語句的華麗,叫人特別容易接受他的作品,容易領略作品中的主題。」莊瑞源的作品和陸蠡的相近,繆崇群的作品雖然沒有華彩,「但他簡潔而有着凌厲的力量,對不合理的事物,不合理的環境,他用冷森森的筆調,把它烘托出來。」(見〈江南春代序〉頁2至3)編者把他們三位的風格都分析得很精細,使讀者更易理解。

他又覺得一篇成功的散文,絕不會在一首詩或一篇小說之下。他告訴躍躍欲試的年輕人:

……你們不必急急的想做詩人,大量的找詩來讀,也不必急急做小說作家,胡亂去啃那些只談風月愛情的小說。儘管你們要走這條路,在開始時還是從散文著手吧!(見〈江南春代序〉頁1)

《夏夜曲》一六二頁,是本短篇小說集,收李健吾(1906~1982)的〈死的影子〉、〈田原上〉等四篇,和阿湛的〈採松花〉、〈三望嶺〉、〈夏夜曲〉等八篇。

李健吾是著名的劇作家,亦即是文學評論家劉西渭,雖然他的小說寫得不多,還是讀者很留意的作家,但新人阿湛崛起文壇不久,編者能選他的作品,可見眼光敏銳。編者柳煙橋在代序〈藝術的生命力〉中,對這兩位作家有這樣的評價:

拿這兩位作家的作品來比較一下,我們會覺得阿湛的創作有濃郁的深刻的氣味,嚥下他的作品,過了許久,還感到齒頰留香。李健吾的創作剛好相反,它清冽的和形式的美(包括風格和技巧),有如驚鴻一瞥。(頁2至3)

看來編者的意思是阿湛還在李健吾之上呢!

《秋花》一八三頁,收白文﹙1923~﹚的〈山徑〉和靳以﹙1909~1959﹚的〈秋花〉兩個中篇。

〈山徑〉寫一群無法生活的莊稼漢挺而走險的故事,但他們卻有人性的優良品質,充分發揮了人類的友愛與同情。而〈秋花〉則寫一個青年短促的一生,他「背著十字架而死去,他熱愛這個世界,熱愛這個世界裡的人,然而他卻是一朵秋花——雖然沒有結出果實,但真真正正地開放了。」(見頁2)

《雨後》一五三頁,收廬隱﹙1898~1934﹚的〈父親〉、〈幽弦〉、〈何處是歸程〉、〈海濱故人〉和蓬子﹙1905~1969﹚的〈一個人的死〉、〈雨後〉和〈一幅剪影〉等七個短篇。編者寒秋雁在他的代序〈好一幅人世百態圖〉中,仔細分析、比較廬隱和蓬子的作品,他覺得廬隱是憂鬱的、傷感的,她困擾在情愛的圈子裡衝不出去;蓬子所表達的,卻是整個慘淡的社會情景,透過他的小說,能讓我們看到當時的人世百態圖。他這樣作總結:
廬隱在作品中表現的是悲哀憂鬱的,但也還有積極可取的地方。而蓬子則置身在現實生活中,在他的作品中就流露著較濃厚的生活氣息。這就是他們之間不能相提並論的主要地方。(頁5)

《小草》一八七頁,收凌淑華﹙1904~1990﹚的〈小劉〉、〈送車〉、〈病〉,張天翼﹙1906~1985﹚的〈包氏父子〉、〈蜜蜂〉和許傑﹙1901~1993﹚的〈小草〉、〈醉人的湖風〉等七篇。本書的編者在〈代序〉中介紹凌淑華和許傑時,寫了一段頗有意思的文字:

人們在閱讀文藝作品當中,總希望找那些大名鼎鼎的作家的作品來讀。這麼一來,名氣小一點的作品,便不容易到讀者的手上。可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不一定篇篇作品都好,而名氣小一點的作家,也不見得完全不行,而事實上名氣小一點的作家,卻常常有一些很好的作品,或者是在某一方面作品很突出。人們這種成見,自不免「滄海遺珠」,使許許多多的文藝創作得不到欣賞者。(頁1)

編者這段話原本在解說他為何會選凌淑華和許傑,其實卻說出了他整套書的編選方針,一九五O年代的出版商大多在搶印名家的作品,魯迅、巴金、茅盾、沈從文……大行其道,但本選集的編者卻另闢新徑,大膽地推介白文、屈曲夫、宋樾、阿湛、梅林、……除了耳目一新外,足見編者的眼光、膽色均高人一等。

《小城夜話》一五O頁,收黃藥眠﹙1903~1987﹚的〈再見〉、〈小城夜話〉,田濤﹙1915~2002﹚的〈騾車上〉、〈荒〉、〈離〉、〈分出後〉和梅林﹙1908~1986﹚的〈嬰〉、〈三對夫婦〉等八個短篇。編者在〈從作者談到作品內容〉的代序中極推崇黃藥眠的小說,說「他的短篇小說特點是文字優美,意境新鮮,但又不脫離嚴謹」,在他的作品中,「我們讀到的就是像詩一樣的句子,因而整個篇幅就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氣氛。」(頁1至2)而田濤的小說,「單調細緻而深刻,字裡行間充滿了作者的感情,充滿了新的藝術意境。」梅林則擅長寫抗日的題材及小市民的生活實况。

《野火》一六三頁,收許欽文﹙1897~1984﹚的〈父親的花園〉、〈理想的伴侶〉,魏金枝﹙1900~1972﹚的〈不想死的人〉、〈野火〉和蹇先艾﹙1906~1994﹚的〈映姊〉、〈鹽巴客〉等17篇。三位作家都是新文學運動初期的作者,走的都是現實主義方向,更難得的是他們本身的職業都是教師,利用課餘默默地耕耘,為文學埋頭苦幹,是本選集中少有的,把風格接近的作者底作品陳列在一起,供大家欣賞、比較。

我特別推許這套《新文藝選集》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每本選集前,總有一篇編者寫的代序,為他選的作家作品有詳細的分析、介紹,使讀者能更容易融入書中的世界,尤其對初涉文學的讀者,更具導讀的作用。其二是你會發現編者故意略去大作家的作品,刻意選名氣不大的作家底好作品,這是我最欣賞的。因名家的作品一般讀者大都很容易找到,但沒有名氣的作家的東西,往往會因找不到而失諸交臂,那就太可惜了。

這套書應該是一九五七年初版的,距今已近半個世紀,當然不容易找,我手上幾本五十年代版的,封面設計非常典雅,文學味濃:淡色的框框內,書名、作者、出版社置於左下,右上配以不同的描素,樸實而絕不浮誇。這套書部分在六十、七十年代重印過,全改了大紅大綠的過膠封面,版權頁連出版日期都欠奉,已變成「商品」,文學味遜色得多了!

從我手上所藏八本看來:短篇小說六冊、中篇一冊、散文一冊,欠長篇小說、劇本、雜文和詩,是編制上的欠缺,還是我未見齊呢?

──2004年5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7月15日)

馬靈殊的《昆明之戀》

今日重貼〈馬靈殊的《昆明之戀》〉,先感謝甘豐穗為我提供馬靈殊的資料,否則,我絕對寫不出本文。(2021年7月)

逛舊書店,見馬靈殊的《昆明之戀》(香港信成書局,一九六一)。這本書在六十年代常見,不過當時對港版書沒有興趣,不曾收藏。但近年興起研究香港文學,很多舊版書都被搶空,已多年沒有見到這本書了。翻開來看看,見最後一頁失去,興趣索然。但翻到扉頁,卻見到有「陳琪先生正之‧作者敬贈」的字樣,而且還有洛美寫的代序,這倒勾起了我的興趣。

「洛美」即是詩人何達,他一向很少為別人寫序,《昆明之戀》居然能邀得他執筆,可見馬靈殊應是他好友。我忽然靈機一動:何達的筆名很多,莫非這位名不見經傳的馬靈殊,即是其中一個?

洛美在序中說:

馬靈殊的創作條件,比我們這一般職業文人好得多,他不必靠寫作為生,可以有充分的時間構思、觀察生活,及搜集材料。這條件很使我們羨慕。

處處充滿了「真材實料」,大概是馬靈殊的小說的特點。……在這些中篇短篇中,讀者也可以看到作者的才能是多方面的。有些作品,極為樸素,有些作品極為辛辣,有些作品極為幽默,有些作品又極為抒情。

從這幾句話去看,馬靈殊似乎又不似是何達的另一個筆名。於是我打電話請教香港文學專家小思,她也說不知道,但她卻指點我去請教前輩羅琅。羅琅很快就給我回信說:

你問馬靈殊是否即何達,何達即使筆名多,但馬君原姓劉,大名為「錫祥」,他亦是鑪峰故友,年歲比我大,近年少見到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陳琪是萬里書店創辦人,現移民去澳洲,「信成」前身是大光出版社,大光前身是學文書店,是一家同人書店,前年已結束了,因創辦的一群都已七老八十,有的物故,認為他們的工作已完成歷史任務。

感謝羅琅為我提供了不少資料,可是,對於馬靈殊,我們知道得仍然非常之少。後來讀到老作家甘豐穗先生的一篇文章,裏面有提及到馬靈殊的。我便向他老人家請教。

他告訴我馬靈殊年紀比他還要大,如果還健在的話,總該有八十五以上了。馬靈殊、舒巷城和他三個人在五十年代有陣子經常來往,下班後常一起泡館子。馬靈殊原本是在銀行當職員的,後來加入了香港大學東方語言學院當研究員,專教外國人學廣東話。他這個人很有語言天份,還翻譯和寫過不少有關語言的文章,在世界出版社出版過一兩冊有關的書籍。

馬靈殊的生活環境很不錯,不必為生活而寫稿,他搞創作純為興趣,寫作時對資料搜集非常認真。有一次他寫東西時,要寫到怎樣混成三合土,他便親自去訪問一個開建築公司的朋友,請他介紹混土的工人,調查混凝土中水份、英泥和沙石的比例,混土時的實際情況等等。其認真情況可見一斑。

平日無事,他喜歡跳茶舞,捧舞小姐場。你千萬別誤會他對那些舞小姐們有什麼企圖,而事實上他只是喜歡聽音樂、跳舞和同情舞小姐們的遭遇。一般人跟舞小姐來往,很多時都只在舞廳或者上館子、逛街之類,但他卻把舞小姐帶回家裏介紹給妻子,到附近的菜館叫幾個小菜回家招呼她們,把她們作朋友般看待。有一個時期他住在跑馬地,好像間中也跑跑馬。那時候他們走得很近,差不多隔天都會見面,可是後來因為工作太忙,漸漸少聚,已很多年沒有見面了。

《昆明之戀》內有:〈海角冤魂〉、〈杏林怨〉、〈海棉絮的愛情〉、〈賭徒〉和〈昆明之戀〉等五篇小說。洛美認為最具吸引力的是〈賭徒〉,他在代序中說:

馬靈殊兄的〈賭徒〉在報刊上連載時,我就被它吸引了,每日追著看。後來,我自己寫一部有關騙案的小說時,又借了馬靈殊兄的〈賭徒〉來參考。

一般來說,像我這樣以寫作為職業的人,報上的小說是不大看的,許多吸引讀者的手法,大家都會用,誰也騙不了誰。但馬靈殊的小說卻還是要看。

〈賭徒〉的故事從那一年馬季最後一次賽馬天開展:王志高是一間藥行的行街,在五十年代初期西藥禁運前,生意做得很好,曾經狠狠的一次過賺得兩萬塊。於是他頂了一層不錯的房子居住,又給母親和太太買了一些金器傍身,生活過得頗為舒適。

後來王志高認識了賭馬「貼士王」梁俊,他是個專門傍著老細跑馬抽佣的「磅友」,據說因為有馬房貼士,間中會贏大錢的。在一次賽馬中他替王志高贏了三千塊,使他沉迷了跑馬,每逢跑馬日都和梁俊一起到馬場去。這天梁俊告訴他說有特別貼士,要他帶一千元進馬場狠狠的博一手。對月薪只有三四百的王志高來說,一千元不是個小數目,他千方百計都籌不到賭本後,只好向大耳窿借錢去。

在那個馬季最後的賽天中,他們當然是洗袋出來了。後來,大耳窿替他把房子頂了出去,王志高一家就搬到鑽石山的小石屋去。過了不久,梁俊又帶他到俱樂部去玩「沙蟹」。「輸錢皆因贏錢起」,他又因第一次玩沙蟹大勝而沉迷下去,泥足愈陷愈深,最後連母親和妻子的金器也拿出來典當作孤注一擲。當他賭通宵,終於輸光了回到家裏時,兒子卻因急病進了醫院。頭頭碰著黑的王志高最終在友人的勸告下清醒過來了。

像王志高這樣沉迷於跑馬、玩沙蟹的賭徒,在香港比比皆是,甚至有不少連命也輸掉。這種賭徒生涯實在是不錯的寫作題材,相信有不少人也用過。但要像馬靈殊般寫得那麼深入,那麼精采,確實有些難度。由於馬靈殊精於搜集資料,馬迷怎樣落馬纜,磅友怎樣抽佣,開俱樂部者如何經營……他都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使不熟此道者看得津津有味,對於熟悉跑馬或者愛到俱樂部賭博的讀者來說,就感到很有親切感、代入感,讀起來也就更為投入。他不僅把馬場的百態,尤其像梁俊這樣的磅友,描寫得非常細緻,賭徒的心理,更揣摩得非常深刻。王志高在最後的賽馬日,從馬場洗袋出來後,身上只剩下兩塊錢。他走進小輪的三等艙,過海途中從褲袋中摸出那些彩票來,看著那些大部分是五十元和一百元,有些還是二百五十元的彩票時,心裏痛苦萬分:

「假如這些不是馬票而是鈔票,那該多好!」他苦笑了一聲,繼續對自己說,「可是幾個鐘頭以前,這些本來就是鈔票,而且是我的鈔票。我還要整天的站、拚命的擠,才可以拿我的鈔票去換了這些票子回來。可是現在,只要有人肯折價一成收買了去,我也願意給他叩一百個響頭,稱呼他做我的大恩人了……」﹙頁一二一﹚

「這些廢票子就值得我三個月的辛勤工作了嗎?」王志高繼續在說,「三個月工作的報酬,就在一睜眼一閉眼的功夫,憑馬兒一頸一鼻之差的快慢,就要全部化為烏有了?我說出來,人家也會笑我愚不可及呢!」﹙頁一二二﹚

如果你也是一個馬迷,請問每次輸錢之後,你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不知馬靈殊本身好不好跑馬,但他的這個想法卻是一個馬迷真實的心聲。

王志高最後把彩票撒向黑色的大海裏,在三等艙裏失魂落魄的走來走去,連水手也以為他要投海自盡,這實實在在是香港馬迷一個真實的寫照!馬靈殊把王志高這個馬迷寫活了。五十年代的馬迷如是,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香港的馬迷也是如此,原來賭徒的心態是恆久不變的。

在〈賭徒〉的前半部,馬靈殊用王志高和梁俊去反映香港馬迷的百態,到後半截,馬靈殊利用王志高帶我們到賭博俱樂部去看。那種小型的俱樂部不過是租用普通樓宇裏人家的一個客廳和走馬騎樓來進行,賭徒也只有十個八個的小型賭局。這裏除了王志高的故事,他還描述了豪賭的窮教員馬老二,在輸到一乾二淨,借無可借時,還要把口袋裏的零錢倒出來,湊足八塊錢也要人家換籌碼給他繼續搏殺;白領老文最後把太太嫁妝的鑽石別針也偷出來押作賭注……,都寫得很真確。賭徒贏了錢,便會覺得那是「街外錢」,於是大吃大喝,坐的士,包「嘩啦嘩啦」過海的亂花一通。輸了錢便乘電車,搭三等艙,買五毫子叉燒啃冷開水混白飯……都不停地在賭徒群中循迴上演。馬靈殊把賭徒的心態活靈活現的寫出來,實在是一篇非常出色的小說。

除了〈賭徒〉,書中的〈海棉絮的愛情〉也是篇值得推薦的小說。

這篇小說用第一身寫法,故事中的「我」,是個喜歡上舞廳,而音樂造詣很高的會計文員。某次他在舞廳裏發現了一個既唱歌又伴舞的舞小姐,她有著一對和他死去的愛人一樣迷人的眼睛,使他對她有了好感。因為對那雙迷人的眼睛有好感,漸漸地他們便走近了。為了教她唱歌,他便走進了她舞廳以外的生活圈子裏。後來他發現自己愛上了她,本來「歡場無真愛」,但這對戀人因為真誠相對,在故事的結局裏似乎找到了他們的幸福。

同樣地,馬靈殊在這個小說裏充分發揮了他精於搜集資料的長處,他告訴我們跳茶舞和晚舞價錢的區別,舞小姐們是如何拿著條子轉檯的,舞小姐和舞小姐間,姊妹情如何深厚,怎樣講義氣,舞小姐們怎樣從一間舞廳跳到另一家舞廳去客串,她們怎樣被客人勸飲……,這些都是生活在舞廳以外的人不容易知道的。甚至在他教她唱歌時,指導她怎樣吸氣、呼氣和運氣,都很深入。馬靈殊肯定花費了一番功夫,才能蒐集到這些材料。從以上兩篇小說,我們知道他去跑馬,去泡茶舞,都有很好的收穫。只是不知道他是為了寫小說才去跳茶舞和跑馬,還是為了寫他最熟悉的題材和生活環境,才把這些環境搬到小說裏去。但無論如何,他是充分利用了他的長處,寫成了出色的小說。

在〈海棉絮的愛情〉裏,有一幕寫得相當出色。他初見女主角藍施時,為了討好這個風趣而又有韻味的女人,他便為她看相,而藍施一邊讓他看相,一面:

用手翻開那塊脫了縫線的沙發手靠的套布,把裏面那些軟綿綿的海綿似的物質,從底下一塊一塊的拉出來,然後再一顆一顆的撕碎。她一面撕一面聽我談相。﹙頁三十五﹚

在這個片段裏,作者把藍斯這種無意識的小動作寫得非常細膩,可見作者對女性的觀察力十分強,她們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散發出特別的魅力。也正由於藍施這個小動作,最後她把那些撕碎了的小海綿,偷偷地放在他的口袋裏,到他回家後發現了這些小海棉,才會引發以下一段故事。這個小動作的伏線便來得更有意義,更具吸引力了。對於這個小動作,作者有這樣的看法:

一種無意的小動作,對於某一個人也許是毫無意義的,但同時對於另外一個人,極可能產生很微妙而又很特殊的感覺。藍施把撕碎了的海綿放在我口袋也是一樣,也許這對於別人是不值一笑的,但對於我,卻在我一向平靜的心情中產生很新鮮別緻的意境。﹙頁四十一﹚

對於戀愛的微妙心態,個人內心的矛盾,馬靈殊也掌握得很好。在故事中他說:

情感原是一種微妙的東西。當林南施﹙即藍施﹚堅持要我教她時,我找出許多理由來想拒絕她;當她在家裏等著我去見她時,我已想出些多餘的顧慮遲遲不願成行;而現在當我找她不著時,我的心中若有所失的卻非常渴望見到她了。﹙頁六十三﹚

小說發展到此處時,他仍未意識到自己已墮入愛河,但戀愛中男女那種患得患失,希望見到又不希望見到的矛盾心境活現紙上。

〈海角冤魂〉用鬼魂做主角,透過那些在日治時代餓死,或日軍進攻香港時被炸死、被殺掉的中國人鬼魂,來表達出他要抵制日貨,反對日本經濟入侵香港的情緒。〈杏林怨〉寫在國內畢業的醫生,在香港因為無牌而不能行醫的痛苦,到有機會參加執業醫生考試時,卻又因精神負擔過重而失常,最終以跳樓自盡來逃避。這兩篇小說雖然亦寫得不錯,但和〈賭徒〉、〈海棉絮的愛情〉比,卻相差很遠了。

至於作為書名的〈昆明之戀〉,則是一個淡淡的愛情故事。小說中的「我」,是戰時聯大畢業的,在銀行裏辦事,喜愛文學、音樂和跳舞。整個故事主要敘述他在舞會中和一位少女一見鍾情,他們互不通姓名,只以浮士德和海倫來互稱對方。他們在這次舞會後,第二天她將會離去。雖然他苦苦哀求,她仍不肯以真姓名見告,和定下重敘的約會,只讓命運去作安排。可惜最終她卻在一次飛機失事中逝去了。

因為本書失去了最後一頁,這篇沒有明確的寫作日期,但從各小說排列的時序,及小說一開始時,有作者以粗黑邊悼念的形式,寫的:

今天,當我從報上讀到一篇哀悼她的文章,她墮機慘死的消息,再不是假的了。現在我把這個在她離昆明前夕才動筆寫的短篇送去發表,正如一個藉藉無名的樂匠要為她奏一支不為時尚的小曲,雖然此曲從沒機會向她彈奏過。這夠不上說是哀思,而是在我未焚的舊稿中,這不過是燼之餘,不過是一個象徵……一九四六年八月六日昆明。﹙頁一六六﹚

從這段文字推斷,〈昆明之戀〉應該是馬靈殊四十年代的作品。我們還可以大膽假設:這裏有馬靈殊的影子,有他忘不了的初戀,此所以把書命名為《昆明之戀》?

書中五個小說用寫作時間的倒序來排列,〈海角冤魂〉寫於一九六零年四月,〈杏林怨〉寫於一九五八年十二月,〈海棉絮的愛情〉寫於一九五七年一月,〈賭徒〉寫一九五三年七月,而〈昆明之戀〉則肯定寫於五三年之前,一九四六年八月六日之後。從這幾個小說的寫作日期看,我們可以推斷馬靈殊的作品不多,因為他的作品都是講求「真材實料」,全部花長時間去構思,細心觀察生活,全面性的搜尋材料,才開始動筆的。

馬靈殊是個寫作態度非常認真,不可多得的作家。

──寫於二零零二年四月

收入拙著《醉書室談書論人》

後記:若干年後我買到馬靈殊的《桃李劫》(香港上海書局,1978),這是本十六萬字的長篇,寫披了人皮的老師誘姦女學生的故事,是部反映現實的悲劇,可惜事忙,未讀!

──2015年8月

2019年5月11日 星期六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之二

黄俊東.區惠本.許定銘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柏雄.許定銘.幻影2013年攝於怡東酒店的中菜廳

一九六O年代初我開始學習寫作,其時有青年作家幻影響譽文壇,他的小說和散文集均很受歡迎,尤以《彩虹上的記憶》(一九六二)和《遲來的鹿車》(一九六四),朋輩爭相捧讀。當時只知幻影畢業於崇基書院,後來負笈美國再無創作,也就漸漸淡忘了。

二千年後潛心細讀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創作,讀了不少太陽出版社的書,勾起對幻影的記憶,詢之友人,均說幻影為人低調,甚少參加聚會,難以得見。直至遇到詩人柏雄,他拍心口說幻影一定會見我。原來柏雄與幻影非常老友,當年幻影的文集出版時,多由柏雄詩序;他自資出版的期刊《小說文藝》,出了四期後赴美升學,也交給柏雄編輯出版了第五期,可見他們兄弟幫的情誼。終於,柏雄邀了幻影與我一起在怡東酒店中菜廳飲茶,展開了我們的友誼。

詩人柏雄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文壇,他曾在《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發表了篇近七千字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用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是當年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更難得的是他還藏有不少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刊物,而且無私的贈我,像《小說文藝》、《海瀾》、《新詩俱樂部》、《苑風》、《月華詩刊》……。

柏雄的小楷非常漂亮

柏雄的小楷寫得很好,特影印來信乙紙,供大家欣賞。

2010年某次鑪峰雅集

「鑪峰雅集」是香港歷史悠久的文人聚會,創立於一九五九年。當時一班年輕文友,由羅琅、海辛、譚秀牧……等人扯頭纜組成,逢星期日午間,到茶樓擺龍門陣閑扯一兩小時,茶聚後「未夠喉」,還要到附近的茶餐廳飲咖啡繼續,每年新春期間還會擺春茗歡聚,每次行AA制,由羅琅找數後即時均分科款。如是者週週年年的舉行,忽爾數十載。

公元二千年,「鑪峰雅集」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雙月刊《鑪峰文藝》,我在第五期發表了〈漫談望雲與《黑俠》〉,編輯譚秀牧約我到北角的酒樓參加茶聚,並邀我加入,我見好友林蔭、海辛及方寬烈等均在座,也就加入了這個清談的雅集。

我是二零零一年參加鑪峰雅集的,此後只要我在港,全期無缺席。雅集是非强迫性的,逢星期日,有興趣者來,人數有多有少,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最多時有兩圍枱的二三十人,最少的三人也試過。

雅集時間中會拍照留念,但少有拍得像如今這張那麼漂亮清晰的。人物說明:

前排順序左起:林樹勛、海辛、劉乃濟、莫光、林蔭、羅琅、車越喬
後排順序左起:寒山碧、朱昌文、鄭炯堅、林子英、許定銘、廖書蘭

照片背後有廖書蘭簽贈給我的字樣,大概是二O一O年她初次來茶聚時拍贈的。

2014

這張鑪峰雅集成立五十五周年聯歡的大合照拍於二O一四年,距今五年前,是我現存晚宴最後的一張合照,後來還有沒有?記不起了。

老中青43人,濟濟一堂,有些我認識,有些記不起名字。

全部由左數起:

第一行坐者11人左起:1劉麗北(劉火子女兒),2李怡,3陳松齡(天地老板),4羅琅,5莊善春,6車越喬,7?,8?,9蕭滋,10何源清,11莫光

第二行坐者10人左起:1柯振中,2?,3幻影,4滄海(巫國芬)5柏雄,6桑白(馮兆榮),7Elaine,8林馥,9許定銘,10林樹勛

第三行站者22人左起:1?,2?,3許禮平,4?,5馬輝洪,6陶然,7?,8?,9?,10龔森泉(江思蓓),11鄭明仁,12黃仲鳴,13施友朋,14盧文敏,15蔡益懷,16朱昌文,17?,18林子英,19舒巷城夫人,20何志榮,21?,22?

填好後發覺原來我不認識的也不少,還請大家補一補。


──2019年5月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許定銘:在香港編印的《南洋文藝》




從刊物名稱來看,《南洋文藝》是專為南洋而出版的文藝刊物,事實上這個期刊在香港編輯、出版,由香港畫家兼作家譚秀牧(藝莎)主編,刊內大部分稿件均由香港作家供稿,與香港關係十分密切。可惜出版之初早已定性為「南洋」之文藝,因此多年來不受重視,再加上當年印好刊物之後,大部分運往南洋發售,留在本港的少之又少,以至圖書館及私人藏書家均不注意,舊書市場上甚少遇到,也就為大眾忽略。

《南洋文藝》創刊於一九六一年正月,出至一九六二年十二月止,共出二十四期的月刊。初為十六開一百頁,每期可容近二十萬字的巨型文藝刊物,因銷售情況不理想,第二年則減到六十頁,仍相當有份量。

《南洋文藝》在〈創刊的話〉中說明他們的出版目的:

一、刊載反映南洋社會現實生活各種形式的文藝作品。
二、有系統地介紹世界文學名著及作家生平。
三、培養南洋各地青年文藝工作者。
四、提供文藝愛好者批評、討論、觀摩學習的園地。

這四大項目是堂而皇之的,是辦出版事業的崇高理想。但,出了二十四期的《南洋文藝》究竟做到了多少?在刊物出了五十多年後去回顧,實在有多少困難,我們只能從手邊的資料及小量可見的實物去摸索,希望能撥開她模糊的臉貌,讓大家看到她的輪廓。

先說說這個刊物是如何出版,怎樣運作的:

譚秀牧在他的〈我與《南洋文藝》月刊〉(見《譚秀牧散文小說選集》,香港天地圖書,1990)中說:一九五O年代他在香港世界出版社做編輯,老闆周星衢是星洲的出版家,有龐大的文化業務,很關心星馬的青年文藝,計劃出一種文藝雜誌以鼓吹寫作風氣,但因那邊文藝水平不高,指定由當地的林晨和郭史翼協助為星馬的作者組稿,再交譚秀牧整理主編,並約香港作家撰稿,希望藉這些稿件帶起星馬的寫作水平。

《南洋文藝》在香港編輯出版,運作兩年,成績不如理想,譚秀牧自我檢討:

因為內容與刊物的名稱不大相符,有兩方面不討好之感;在香港,因它是《南洋文藝》,香港除了在本出版社門市售賣之外,沒有發行出去;在南洋,因它又不純是《南洋文藝》,自然也銷售不廣。(頁280)

《南洋文藝》雖然不是一種水平很高的文藝刊物,但我覺得它仍值得探討,是它有一群水平不弱的香港作家,很能代表當年的香港青年文壇。譚秀牧是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本土作家,與大部分本地文藝青年熟悉,是成立於一九五九年「鑪峰雅集」的創辦人之一,他們每星期均有聚會,談文說藝以外,還常展示大家的近作互相觀摩。這群文藝青年創作力旺盛,今次難得好友主編一份純文學月刊,當然大力支持。

「鑪峰雅集」另一創辦人羅琅在他的〈香港刊物掇拾續篇〉(見《香港文化腳印》,天地圖書,1994)中談到《南洋文藝》時說:

因二十四期中,發表了許多香港作家的作品──小說、散文、評論等文章,這些人包括有舒巷城(秦西寧)、譚秀牧(藝莎)、韓思莽(韓中旋)、呂達(李陽)、洛美(何達)、半園(梁蔭本)、徐亮(鄧中燊)及羅琅、潘肇等人的作品。如果把《南洋文藝》看成與香港文藝無關,那就不妥當了。(頁16)

雖然羅琅很早就提到《南洋文藝》與香港關係密切,但多年來都沒有人研究或推介它,我相信與《南洋文藝》罕見有關。我曾問過譚秀牧借《南洋文藝》,可惜連編者自己都不存,真是欲叩無門。

前些日子某舊書刊拍賣網站上,突然標出拍品《南洋文藝》創刊號,起拍價六十元人民幣,幾經辛苦,叫價五十餘次,最終以三三O元搶得,加上手續費、郵費,再折算成港幣,價值不菲,但終於讓我讀到這本期望已久的文藝期刊。

十六開的《南洋文藝》厚一百頁,比當時左翼文化重鎮的《文藝世紀》要厚得多,創刊號除前言後語外,分:文學創作、評論.知識.筆記、東南亞文學遺產、南洋民間文學及美術創作等欄目,表面很重視南洋的文學,實際上三十餘篇文章中,大部分為香港作家的作品,如:蕭鳴(何達)的〈讀《凌叔華選集》〉、洛美(何達)的〈談徐志摩詩作中的節奏〉、舒巷城的〈太陽下山了〉(長篇連載)、藝莎(譚秀牧)的〈寂寞的山村〉(中篇連載)、范劍(海辛)的〈夜歌〉、呂達的〈兔〉、羅玉良(羅琅)的〈波光月色,槳聲燈影〉、韓思莽(韓中旋)的〈美麗的女郎(外一首)〉等,全是香港文藝青年的創作,頗有點「客家佔地主」的味道。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舒巷城的力作〈太陽下山了〉,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連載後還以南洋出版社的名義出了單行本,是〈太陽下山了〉最早的版本(1962)。《南洋文藝》刊香港青年作者文章的事實,據說一直到二十四期的終刊號亦改變不大,這得要等有人讀完了全刊才能証實,這本掛着「南洋」旗號的文藝雜誌,其實是香港文藝的分店!

──2016年8月
 10月發表於《文學評論》第46期

2016年8月17日 星期三

許定銘:從《鄉土》到《新語》

《鄉土》扉頁。「鄉土」二字是集魯迅的筆跡

難得一見的《新語》

羅琅在他的《香港文化腳印》(香港天地圖書公司,1994)中有一篇〈香港刊物掇拾〉和〈香港刊物掇拾續篇〉,主要介紹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藝雜誌。他在文內談到了《鄉土》、《新語》、《茶點》、《七彩》、《知識》、《青年樂園》、《文藝世紀》、《海光文藝》、《南洋文藝》、《南燕》和《文藝伴侶》,這些刊物有個特色:或多或少與香港左派文化人有關,而執筆者亦多為當日的左派文人。

如果把《文藝新潮》、《中國學生週報》、《人人文學》、《海瀾》、《當代文藝》、《文壇》、《文學世界》……及其他所謂「綠背文學」,視為右派文藝刊物,則羅琅所談的這些期刊當為一九五O及六O年代,香港文藝期刊的另一面。

他所提的刊物中,水平較高及廣為人知的,只有《文藝世紀》和《海光文藝》。《文藝世紀》一九五七年六月創刊,至一九六九年末,出了超過十二年,凡一五一期才停刊,歷史悠久且為左派文人成長的搖籃,受人注目,理所當然;《海光文藝》由羅孚主政,招攬當年左右派年輕文人溶合一起寫稿,雖然只出了十三期,但水平頗高,受重視是必然的。

除了文藝,我對由吳其敏(1909~1999)先後主持的《鄉土》和《新語》比較有興趣。我對它們感到好奇,完全因為罕見。說《鄉土》和《新語》罕見,因為它們不以香港為主要銷場,雜誌主要以南洋星馬泰等地的讀者為主,每期出版後大部分運到南洋去,留在本地的沒怎麼發行,只有少數在熟悉的書店出售,幾十年過去,差不多全受自然淘汰了,舊書市場上甚少出現。

一九九五年我在多倫多懷鄉書房買過一本《鄉土》合訂本的第一卷,包含了首半年的十二期,後來還寫過一篇〈文藝家編的《鄉土》〉(二零零零年六月刊於《香港文學》)。前輩藍真讀了,說他當年很喜歡《鄉土》,也曾為它寫稿,可惜停刊後未存,不能再讀,稿也沒留底,我隨即給他送了去。後來我在舊書的拍賣會上也見過幾次合訂本的《鄉土》,可惜全是蟲蛀了大半的,不忍卒睹,沒拍。說到這裡,發發牢騷:一九五O年代的雜誌合訂本,像《鄉土》和《文學世界》,大多蟲蛀的令人發毛,不敢觸碰,當然不能閱讀。後來請教過專家,原來當年製合訂本時,用的是漿糊而不是膠水,能走脫不被蟲蛀的,少之又少,如果你有幸買到一九四O及五O年代的雜誌合訂本,而又未被蟲蛀的,懇請珍重,那是寶哩!

綜合性半月刊《鄉土》,由吳其敏督印,陸無涯主編,香港新地出版社印行,創刊於一九五七年元旦, 出到一九六零年六月十六的一期才停。十六開三十二頁的《鄉土》主要側重於山水遊蹤、影劇天地、民間藝術、人物和文學方面,還經常報導國內的新䢖設和新事物,很受關心國內新發展的南洋華僑歡迎,又得端木蕻良、熊佛西、阿甲、周立波、豐子愷、秦牧、魏金枝、顧仲彝……等名家執筆,銷量相當不錯。可惜,五O年代末,南洋多地政府突然頒佈新政策,禁止《鄉土》等有關中國的刊物及書籍發售,《鄉土》只好停刊,連出版社也受牽連關閉了。

《鄉土》停刊後,吳其敏另組嚶鳴出版社,於一九六一年三月,以筆名「吳石如」主持、李揚主編,出版性質與《鄉土》接近的《新語》。據羅琅說此刊也出了好幾年(好像出到一九六三年才停刊?),但不知何故,《新語》比《鄉土》還罕見,多年來舊書市場上從未見過,直到最近,才有幸買到出版於六一年七月的第一卷第八期。

從這期看,《新語》也是十六開三十二頁的綜合性半月刊,內容相當雜,包括半月新語、讀書隨筆、戲劇藝術、歷史人物、歐國奇聞、愛情之花、小說散文……等十多個欄目,刊文二十餘篇,比較突出的是葉靈鳳譯的〈紀伯倫散文詩選〉,陳思(曹聚仁)的〈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林下風(侶倫)的〈書籍.生活.情趣〉,林如笑(高旅)的長篇連載《金剃刀》,意妮(羊璧)的〈在紙上摸象的人〉……等(括號內的名字是我加上去的),全是當年左派文壇上頗有名氣的人物,卻都用了較少人知道的筆名,這是為甚麼呢?

羅琅在〈香港刊物掇拾〉中說《新語》「要求比《鄉土》稍為低調一些」,這個「低調」,我的理解是:不用國內名家署名的文章,就連香港左派名家的文章,也得用化名才行。據說當年南洋的海關是一見到「熟悉」的筆名,即扣起禁止入口,此所以才會出現某出版社把「端木蕻良」改成「端良」的笑話,這也苦害了我們這群後來的研究者。不過,當年的文藝書刊全部主銷南洋,本地商家此舉也是迫於無奈。

羅琅還說,《新語》的作者還有夏易、夏炎冰、黃夏、李祖澤、李怡和他本人,都是當年的年輕作家,在一九六O年代曾一紙風行的《五十人集》(香港三育圖書,1961)和《五十又集》(香港三育圖書,1962),都是《新語》中雜文的選本,可見此刊水平不低,可惜無緣得讀,研究香港新文學,每每都只得一句「盼來日得見」,可悲!

──2016年7月

2015年8月20日 星期四

許定銘:馬靈殊的《昆明之戀》


逛舊書店,見馬靈殊的《昆明之戀》(香港信成書局,一九六一)。這本書在六十年代常見,不過當時對港版書沒有興趣,不曾收藏。但近年興起研究香港文學,很多舊版書都被搶空,已多年沒有見到這本書了。翻開來看看,見最後一頁失去,興趣索然。但翻到扉頁,卻見到有「陳琪先生正之‧作者敬贈」的字樣,而且還有洛美寫的代序,這倒勾起了我的興趣。

「洛美」即是詩人何達,他一向很少為別人寫序,《昆明之戀》居然能邀得他執筆,可見馬靈殊應是他好友。我忽然靈機一動:何達的筆名很多,莫非這位名不見經傳的馬靈殊,即是其中一個?

洛美在序中說:

馬靈殊的創作條件,比我們這一般職業文人好得多,他不必靠寫作為生,可以有充分的時間構思、觀察生活,及搜集材料。這條件很使我們羨慕。

處處充滿了「真材實料」,大概是馬靈殊的小說的特點。……在這些中篇短篇中,讀者也可以看到作者的才能是多方面的。有些作品,極為樸素,有些作品極為辛辣,有些作品極為幽默,有些作品又極為抒情。

從這幾句話去看,馬靈殊似乎又不似是何達的另一個筆名。於是我打電話請教香港文學專家小思,她也說不知道,但她卻指點我去請教前輩羅琅。羅琅很快就給我回信說:

你問馬靈殊是否即何達,何達即使筆名多,但馬君原姓劉,大名為「錫祥」,他亦是鑪峰故友,年歲比我大,近年少見到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陳琪是萬里書店創辦人,現移民去澳洲,「信成」前身是大光出版社,大光前身是學文書店,是一家同人書店,前年已結束了,因創辦的一群都已七老八十,有的物故,認為他們的工作已完成歷史任務。

感謝羅琅為我提供了不少資料,可是,對於馬靈殊,我們知道得仍然非常之少。後來讀到老作家甘豐穗先生的一篇文章,裏面有提及到馬靈殊的。我便向他老人家請教。

他告訴我馬靈殊年紀比他還要大,如果還健在的話,總該有八十五以上了。馬靈殊、舒巷城和他三個人在五十年代有陣子經常來往,下班後常一起泡館子。馬靈殊原本是在銀行當職員的,後來加入了香港大學東方語言學院當研究員,專教外國人學廣東話。他這個人很有語言天份,還翻譯和寫過不少有關語言的文章,在世界出版社出版過一兩冊有關的書籍。

馬靈殊的生活環境很不錯,不必為生活而寫稿,他搞創作純為興趣,寫作時對資料搜集非常認真。有一次他寫東西時,要寫到怎樣混成三合土,他便親自去訪問一個開建築公司的朋友,請他介紹混土的工人,調查混凝土中水份、英泥和沙石的比例,混土時的實際情況等等。其認真情況可見一斑。

平日無事,他喜歡跳茶舞,捧舞小姐場。你千萬別誤會他對那些舞小姐們有什麼企圖,而事實上他只是喜歡聽音樂、跳舞和同情舞小姐們的遭遇。一般人跟舞小姐來往,很多時都只在舞廳或者上館子、逛街之類,但他卻把舞小姐帶回家裏介紹給妻子,到附近的菜館叫幾個小菜回家招呼她們,把她們作朋友般看待。有一個時期他住在跑馬地,好像間中也跑跑馬。那時候他們走得很近,差不多隔天都會見面,可是後來因為工作太忙,漸漸少聚,已很多年沒有見面了。

《昆明之戀》內有:〈海角冤魂〉、〈杏林怨〉、〈海棉絮的愛情〉、〈賭徒〉和〈昆明之戀〉等五篇小說。洛美認為最具吸引力的是〈賭徒〉,他在代序中說:

馬靈殊兄的〈賭徒〉在報刊上連載時,我就被它吸引了,每日追着看。後來,我自己寫一部有關騙案的小說時,又借了馬靈殊兄的〈賭徒〉來參考。

一般來說,像我這樣以寫作為職業的人,報上的小說是不大看的,許多吸引讀者的手法,大家都會用,誰也騙不了誰。但馬靈殊的小說卻還是要看。

〈賭徒〉的故事從那一年馬季最後一次賽馬天開展:王志高是一間藥行的行街,在五十年代初期西藥禁運前,生意做得很好,曾經狠狠的一次過賺得兩萬塊。於是他頂了一層不錯的房子居住,又給母親和太太買了一些金器傍身,生活過得頗為舒適。

後來王志高認識了賭馬「貼士王」梁俊,他是個專門傍着老細跑馬抽佣的「磅友」,據說因為有馬房貼士,間中會贏大錢的。在一次賽馬中他替王志高贏了三千塊,使他沉迷了跑馬,每逢跑馬日都和梁俊一起到馬場去。這天梁俊告訴他說有特別貼士,要他帶一千元進馬場狠狠的博一手。對月薪只有三四百的王志高來說,一千元不是個小數目,他千方百計都籌不到賭本後,只好向大耳窿借錢去。

在那個馬季最後的賽天中,他們當然是洗袋出來了。後來,大耳窿替他把房子頂了出去,王志高一家就搬到鑽石山的小石屋去。過了不久,梁俊又帶他到俱樂部去玩「沙蟹」。「輸錢皆因贏錢起」,他又因第一次玩沙蟹大勝而沉迷下去,泥足愈陷愈深,最後連母親和妻子的金器也拿出來典當作孤注一擲。當他賭通宵,終於輸光了回到家裏時,兒子卻因急病進了醫院。頭頭碰着黑的王志高最終在友人的勸告下清醒過來了。

像王志高這樣沉迷於跑馬、玩沙蟹的賭徒,在香港比比皆是,甚至有不少連命也輸掉。這種賭徒生涯實在是不錯的寫作題材,相信有不少人也用過。但要像馬靈殊般寫得那麼深入,那麼精采,確實有些難度。由於馬靈殊精於搜集資料,馬迷怎樣落馬纜,磅友怎樣抽佣,開俱樂部者如何經營……他都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使不熟此道者看得津津有味,對於熟悉跑馬或者愛到俱樂部賭博的讀者來說,就感到很有親切感、代入感,讀起來也就更為投入。他不僅把馬場的百態,尤其像梁俊這樣的磅友,描寫得非常細緻,賭徒的心理,更揣摩得非常深刻。王志高在最後的賽馬日,從馬場洗袋出來後,身上只剩下兩塊錢。他走進小輪的三等艙,過海途中從褲袋中摸出那些彩票來,看着那些大部分是五十元和一百元,有些還是二百五十元的彩票時,心裏痛苦萬分:

「假如這些不是馬票而是鈔票,那該多好!」他苦笑了一聲,繼續對自己說,「可是幾個鐘頭以前,這些本來就是鈔票,而且是我的鈔票。我還要整天的站、拚命的擠,才可以拿我的鈔票去換了這些票子回來。可是現在,只要有人肯折價一成收買了去,我也願意給他叩一百個響頭,稱呼他做我的大恩人了……」﹙頁一二一﹚

「這些廢票子就值得我三個月的辛勤工作了嗎?」王志高繼續在說,「三個月工作的報酬,就在一睜眼一閉眼的功夫,憑馬兒一頸一鼻之差的快慢,就要全部化為烏有了?我說出來,人家也會笑我愚不可及呢!」﹙頁一二二﹚

如果你也是一個馬迷,請問每次輸錢之後,你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不知馬靈殊本身好不好跑馬,但他的這個想法卻是一個馬迷真實的心聲。

王志高最後把彩票撒向黑色的大海裏,在三等艙裏失魂落魄的走來走去,連水手也以為他要投海自盡,這實實在在是香港馬迷一個真實的寫照!馬靈殊把王志高這個馬迷寫活了。五十年代的馬迷如是,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香港的馬迷也是如此,原來賭徒的心態是恆久不變的。

在〈賭徒〉的前半部,馬靈殊用王志高和梁俊去反映香港馬迷的百態,到後半截,馬靈殊利用王志高帶我們到賭博俱樂部去看。那種小型的俱樂部不過是租用普通樓宇裏人家的一個客廳和走馬騎樓來進行,賭徒也只有十個八個的小型賭局。這裏除了王志高的故事,他還描述了豪賭的窮教員馬老二,在輸到一乾二淨,借無可借時,還要把口袋裏的零錢倒出來,湊足八塊錢也要人家換籌碼給他繼續搏殺;白領老文最後把太太嫁妝的鑽石別針也偷出來押作賭注……,都寫得很真確。賭徒贏了錢,便會覺得那是「街外錢」,於是大吃大喝,坐的士,包「嘩啦嘩啦」過海的亂花一通。輸了錢便乘電車,搭三等艙,買五毫子叉燒啃冷開水混白飯……都不停地在賭徒群中循迴上演。馬靈殊把賭徒的心態活靈活現的寫出來,實在是一篇非常出色的小說。

除了〈賭徒〉,書中的〈海棉絮的愛情〉也是篇值得推薦的小說。

這篇小說用第一身寫法,故事中的「我」,是個喜歡上舞廳,而音樂造詣很高的會計文員。某次他在舞廳裏發現了一個既唱歌又伴舞的舞小姐,她有着一對和他死去的愛人一樣迷人的眼睛,使他對她有了好感。因為對那雙迷人的眼睛有好感,漸漸地他們便走近了。為了教她唱歌,他便走進了她舞廳以外的生活圈子裏。後來他發現自己愛上了她,本來「歡場無真愛」,但這對戀人因為真誠相對,在故事的結局裏似乎找到了他們的幸福。

同樣地,馬靈殊在這個小說裏充分發揮了他精於搜集資料的長處,他告訴我們跳茶舞和晚舞價錢的區別,舞小姐們是如何拿着條子轉檯的,舞小姐和舞小姐間,姊妹情如何深厚,怎樣講義氣,舞小姐們怎樣從一間舞廳跳到另一家舞廳去客串,她們怎樣被客人勸飲……,這些都是生活在舞廳以外的人不容易知道的。甚至在他教她唱歌時,指導她怎樣吸氣、呼氣和運氣,都很深入。馬靈殊肯定花費了一番功夫,才能蒐集到這些材料。從以上兩篇小說,我們知道他去跑馬,去泡茶舞,都有很好的收穫。只是不知道他是為了寫小說才去跳茶舞和跑馬,還是為了寫他最熟悉的題材和生活環境,才把這些環境搬到小說裏去。但無論如何,他是充分利用了他的長處,寫成了出色的小說。

在〈海棉絮的愛情〉裏,有一幕寫得相當出色。他初見女主角藍施時,為了討好這個風趣而又有韻味的女人,他便為她看相,而藍施一邊讓他看相,一面:

用手翻開那塊脫了縫線的沙發手靠的套布,把裏面那些軟綿綿的海綿似的物質,從底下一塊一塊的拉出來,然後再一顆一顆的撕碎。她一面撕一面聽我談相。﹙頁三十五﹚

在這個片段裏,作者把藍斯這種無意識的小動作寫得非常細膩,可見作者對女性的觀察力十分強,她們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散發出特別的魅力。也正由於藍施這個小動作,最後她把那些撕碎了的小海綿,偷偷地放在他的口袋裏,到他回家後發現了這些小海棉,才會引發以下一段故事。這個小動作的伏線便來得更有意義,更具吸引力了。對於這個小動作,作者有這樣的看法:

一種無意的小動作,對於某一個人也許是毫無意義的,但同時對於另外一個人,極可能產生很微妙而又很特殊的感覺。藍施把撕碎了的海綿放在我口袋也是一樣,也許這對於別人是不值一笑的,但對於我,卻在我一向平靜的心情中產生很新鮮別緻的意境。﹙頁四十一﹚

對於戀愛的微妙心態,個人內心的矛盾,馬靈殊也掌握得很好。在故事中他說:

情感原是一種微妙的東西。當林南施﹙即藍施﹚堅持要我教她時,我找出許多理由來想拒絕她;當她在家裏等着我去見她時,我已想出些多餘的顧慮遲遲不願成行;而現在當我找她不着時,我的心中若有所失的卻非常渴望見到她了。﹙頁六十三﹚

小說發展到此處時,他仍未意識到自己已墮入愛河,但戀愛中男女那種患得患失,希望見到又不希望見到的矛盾心境活現紙上。

〈海角冤魂〉用鬼魂做主角,透過那些在日治時代餓死,或日軍進攻香港時被炸死、被殺掉的中國人鬼魂,來表達出他要抵制日貨,反對日本經濟入侵香港的情緒。〈杏林怨〉寫在國內畢業的醫生,在香港因為無牌而不能行醫的痛苦,到有機會參加執業醫生考試時,卻又因精神負擔過重而失常,最終以跳樓自盡來逃避。這兩篇小說雖然亦寫得不錯,但和〈賭徒〉、〈海棉絮的愛情〉比,卻相差很遠了。

至於作為書名的〈昆明之戀〉,則是一個淡淡的愛情故事。小說中的「我」,是戰時聯大畢業的,在銀行裏辦事,喜愛文學、音樂和跳舞。整個故事主要敘述他在舞會中和一位少女一見鍾情,他們互不通姓名,只以浮士德和海倫來互稱對方。他們在這次舞會後,第二天她將會離去。雖然他苦苦哀求,她仍不肯以真姓名見告,和定下重敘的約會,只讓命運去作安排。可惜最終她卻在一次飛機失事中逝去了。

因為本書失去了最後一頁,這篇沒有明確的寫作日期,但從各小說排列的時序,及小說一開始時,有作者以粗黑邊悼念的形式,寫的:

今天,當我從報上讀到一篇哀悼她的文章,她墮機慘死的消息,再不是假的了。現在我把這個在她離昆明前夕才動筆寫的短篇送去發表,正如一個藉藉無名的樂匠要為她奏一支不為時尚的小曲,雖然此曲從沒機會向她彈奏過。這夠不上說是哀思,而是在我未焚的舊稿中,這不過是燼之餘,不過是一個象徵……一九四六年八月六日昆明。﹙頁一六六﹚

從這段文字推斷,〈昆明之戀〉應該是馬靈殊四十年代的作品。我們還可以大膽假設:這裏有馬靈殊的影子,有他忘不了的初戀,此所以把書命名為《昆明之戀》?

書中五個小說用寫作時間的倒序來排列,〈海角冤魂〉寫於一九六零年四月,〈杏林怨〉寫於一九五八年十二月,〈海棉絮的愛情〉寫於一九五七年一月,〈賭徒〉寫一九五三年七月,而〈昆明之戀〉則肯定寫於五三年之前,一九四六年八月六日之後。從這幾個小說的寫作日期看,我們可以推斷馬靈殊的作品不多,因為他的作品都是講求「真材實料」,全部花長時間去構思,細心觀察生活,全面性的搜尋材料,才開始動筆的。

馬靈殊是個寫作態度非常認真,不可多得的作家。

──寫於二零零二年四月
收入拙著《醉書室談書論人》


後記:若干年後我買到馬靈殊的《桃李劫》(香港上海書局,1978),這是本十六萬字的長篇,寫披了人皮的老師誘姦女學生的故事,是部反映現實的悲劇,可惜事忙,未讀!──2015年8月

2015年7月19日 星期日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九

《怒潮》即《鹽場》


一九四O年代末期,沈寂(一九二四~)從上海到香港發展,為長城電影公司及永華影業公司編劇,重要的作品是《狂風之夜》、《神‧鬼‧人》和《怒潮》等。

《怒潮》是永華影業公司的製作,由舒適導演,並由舒適、徐立、章逸雲、胡小峯、尤光照、王斑……等人主演。一九五O年還由沈寂主持的幸福書屋印成附十多幅劇照的單行本,僅印一千冊,六十年後的今天,不易得見。

《怒潮》原名《鹽場》,是沈寂的成名作,也是他最喜歡的小說。這個六萬多字的中篇,以浙東鹽民宋老爹、根牛和跛子三家,受貪官「主意管子」丁師爺及鹽警白隊長的欺壓,終至家破人亡的故事。他們悲慘的遭遇,引起了十幾家鹽民的騷亂,殺掉惡人,可惜最終還是難逃厄運,全部被屠殺。

《鹽場》最先發表在上海《華美晚報》,這篇小說資料搜集詳盡,對鹽民的生活實況及製鹽工序寫得很細緻,根牛、跛子、宋老爹和端玉幾個主要人物也刻劃得相當突出,可惜當時那位編輯的鑑賞力太低,稿子發了一半,就給腰斬了。沈寂爲此非常生氣,把小說重寫,得劉以鬯賞識,把《鹽場》(上海懷正文化社,一九四八)收入懷正文化社的叢書中出了單行本。《鹽場》改名《怒潮》,增强了對普羅大眾的吸引力,卻少了些文藝味。

歐陽天


整理藏書翻出來一冊「三達出版公司」的《歐陽天隨筆》,想起近年已甚少人提到他,便上互聯網查查,想不到一條有關的也沒有;即使用他的原名鄺蔭泉,也沒有甚麼有用的資料。

鄺蔭泉(1918~1995)是抗戰時期在桂林加入《掃蕩報》主編電訊的老報人,戰後到香港加入星島報系,曾任《星島晚報》和《星島周報》編輯,一九六三年《快報》創刊,即任總編輯。除了是報人,他還以筆名歐陽天寫小說,出過《銀色的誘惑》、《歸宿》、《心疚》、《菩提恨》、《心魔》……等十多部小說,其中最負盛名的,是在《星島晚報》上的《人海孤鴻》,是我第一篇追讀的連載小說,一九五八年由李晨風導演,吳楚帆和李小龍飾演父子拍過電影,是當年很受好評的作品。


《歐陽天隨筆》是他唯一的散文集,沒標明出版日期,一百頁的小書,定價一元五角,憑經驗推算,應是一九六O年代初期出版。全書收三十二篇千字左右的雜談,雖然沒分輯,但依性質看,則分為談人格修養、處世之道和談閱讀、寫作兩類。歐陽天在〈題記〉中說,這些雜文隨寫,「是緊張的生活靜下來的時節,偶然掠過心頭的一點點感想的痕迹;也就是生活漩渦裏偶然湧現,又偶然給抓住了的幾根水藻」。在這裏,我讀到小說家歐陽天的生活點滴和充滿哲理的思維。

李陽的微波


呂達、徐冀和南雁都是李陽的筆名,他是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的文藝青年,與舒巷城、海辛、羅琅等,都是香港「鑪峰雅集」最早期的文友,如今旅居北美,是八十開外的老人了,不知是否還有寫作?

李陽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曾協助吳其敏編文學期刊《新語》;在萬葉出版社任職時,曾主編一套十冊的《南斗叢書》。他除了任編輯,還在報上寫專欄,經常投稿那年代的文學期刊,是當時很受重視的散文家。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幾本合集《五十人集》、《五十又集》、《海歌‧夜語‧情思》和《市聲‧淚影‧微笑》,都收有李陽的作品。

李陽雖然創作甚多,但結集卻很少,除了署名徐冀,和羅琅合著的散文集《兩葉集》(香港宏業書局,一九六二)和《黑夜與黎明》(一九六四),我只見過這本《海與微波》(香港新月出版社,一九六O)。

《海與微波》僅九十多頁,是本約六萬字的散文集,收《木棉讚》、《一口井》、《舊歲》、《黑夜與黎明》、《海與微波》、《秘密》……等十五篇散文。李陽在序中說,這些都是寫於一九五九年,一種「直接抒寫自己的生活感受和情緒,並且用另一種眼光去探索周圍的事物」的文章。他自謙這些散文幼稚,但知情者告訴我:李陽的散文常被人抄襲去徵文而多次得獎哩!

移居海外的香港作家

一九八O年代,香港三聯書店出過一套由潘耀明主編的「海外文叢」,收世界各地華人作家的作品數十種,包括聶華苓、陳若曦、施叔青、鄭愁予、於梨華、趙淑俠、錢歌川……等名家的詩、散文、小說集。這套書與別不同的地方,是除了名家以外,一些較少港人認識的作家如木令耆、非馬、誠然谷、葉子、洪素麗、伊犂、許達然等也有作品被收進。

我特別注意到的是葉維廉、劉紹銘(唯一回流了)、張錯、蓬草、綠騎士、柯振中和袁則難諸位,因為他們都是早在移居海外之前已開始寫作的香港作家,只是在港時名氣不大,為人忽略而已。葉維廉和劉紹銘是三十後,近八十的名學者。他們到台灣升學前已在本港開始寫作,有趣的是:這兩位著作等身的大作家底處女作,葉維廉的《賦格》(台北現代文學社,一九六三)和劉紹銘的《空門》(台北大學圖書供應社,一九五七),都不是香港出版的。除了這兩位,其餘的都是四十後,柯振中離港前已出過多本小說集,頗有名氣;年紀最輕的袁則難,雖然六十年代已開始在《中國學生周報》寫稿,但知道他的人不多,到台灣升學後才正式加入創作的行列,出過《煙花印象》、《凡夫俗子》、《不枉此生》、《飛鳴宿食圖》等書,只有如今大家見到的《不見不散》(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香港版書。

羅隼的《腳印》

香港老文化人羅琅,一九五O年起,在香港參加出版和貿易工作,並開始寫作。他曾任出版社發行主任、編輯、經理等職。其後創辦宏圖出版社、宏圖圖書文具公司,至一九八八年結束,業餘為《文匯報》、《大公報》、《海洋文藝》、《香港作家》……等報刊寫專欄,是一九五九年成立的「鑪峰雅集」創辦人,歷任會長達半世紀,近年還邀得文化界前輩藍真任榮譽會長、車越喬任名譽會長,是「雅集」的靈魂人物,他已出版作品自《兩葉集》到《香港文學記憶》凡十多種。

羅琅的作品以抒情散文及雜文為主,又因他在香港文化界經歷超過一甲子,對各階層及人物有深入的了解,我每有疑難,向他查詢,總有滿意的答案,是一部活的「香港文學史」。他的著述中,我特別喜愛的是署名羅隼的《香港文化腳印》(香港天地出版有限公司 一九九四)和《香港文化腳印二集》(香港天地出版有限公司,一九九七)。兩本書合起來有十五萬字,內容以近六十年來香港的出版社、書店與文化人的掌故為主。因為他本身即為過來人,對香港「書業」的內幕及出版人的甘苦知之甚詳,除了資料翔實,難得的是趣味盎然,讀之絕不會枯燥無味。尤其《香港書林趣憶》、《舊書鋪》、《早期的香港刊物》幾輯,很多資料都是難得的香港文獻。

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高旅和他的書

高旅和他的書
許定銘


愛讀報章副刊文史專欄的香港文化人,都知道雜文家高旅(1918~1997)。他最為人所知的,是自一九八一年起,在《大公報》副刊上出現的文史專欄《持故小集》;及至一九九一年,專欄被改為《勞生常談》,筆名也變了「勞悅軒」,但精神卻仍是《持故小集》的。這個專欄每週一篇兩千多字的雜文,每每引古證今,發人深省,確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深得聶紺弩、柯靈、吳其敏、羅琅、邵燕祥等文友讚賞,並稱譽「高旅港中最高文」。專欄一直寫了十七年,得文八百篇,後編為《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和《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這五本雜文的出版,分兩個時期,前面的三本,是高旅自己親手所編,後面的兩本,則是高旅辭世後,由他的夫人熊笑年整理的。

《持故小集》收雜文七十篇,主要是一九八一至八三年的作品。高旅在後記中說,因報紙是固定時間刊行,到截稿時非交稿不可。因此,有些文章是「率性行事、潦草成文」。他自覺這是缺點,其實這正是作家風格,最能表達他的行事作風:不矯揉造作而言之有物。

第二本《持故小集》也收文七十篇,選稿時是在「八九‧六四」之後,年過七十仍熱血沸騰的老人在後記中怒吼:

自「六‧四」血腥慘案之後,問問自己,在這血淚交迸、怒濤洶湧的年代中,做了些什麼事?不能像「抗戰時期」一樣奔走呼號了,不過仍是幾篇雜文,於是想到不如出一本,也算是紀念……(頁349)

據羅琅說,此書原名想叫《看殺人去》,但,幾個老友碰頭茶聚時,覺得是有點「太明顯」了;徵得他同意,選了集內比較含蓄的另一篇《過年的心路》作書名,還由譚秀牧繪了「天空一片陰霾,地上血迹斑斑」的構圖,以示心中鬱結。


一九九五年,《鑪峰文叢》編選時,高旅又從《持故小集》的文章中選了近七十篇,定名為《收爐集》。他自覺已是「八十衰翁」,人生似酒樓之有「歲晚收爐」,該是近「封筆」的時候了。但,一眾好友認為:高旅一生以「雜文」馳譽文壇,建議用《高旅雜文》這塊響噹噹的招牌。


《高旅雜文》和前面兩本略有不同之處是分成《世情篇》、《故誼篇》、《家鄉篇》和《德法篇》數輯,書後還附錄了繙譯的〈高爾基:政治並不是一切〉。除了一貫的時事、歷史雜評以外,本集還加入了旅遊和人物的雜記。

《高旅雜文第四集》收雜文九十七篇,是劉濟昆編選的,大部分仍是《持故小集》專欄中的文章,不過,最前的幾篇卻是高旅幾十年前的舊稿。他在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讀六十年前舊稿〉中說:〈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寫於一九三六年,那是專為茅盾編《中國的一日》而寫的;〈目前繪畫界的任務〉原載一九三八年的《湖南國民日報》副刊;〈輕裝快馬渡富水──敵後挺進記〉,則是刊於一九三九年《抗戰日報》上的戰地速寫。高旅抗戰時當過編輯、記者,寫過很多文章,好像沒結過集,這幾篇重拾的「遺珠」,是他的歷史見證。


除了雜文,書後還附錄了諶震的〈深有預見的當代詩人〉,是他研讀高旅的詩稿《戰時吟》和《北門詩抄》的讀後,和〈李普同志的來信〉,談他和高旅戰時交往的經過,是有關高旅的一份重要史料。

《高旅雜文第五集》收雜文一二三篇,厚四百多頁,份量最重,附文也最多:書前有柯靈的題辭、邵燕祥的〈為高旅雜文集作序〉、羅琅的〈序〉;書後還有熊笑年的〈寫在後面〉。


邵燕祥與高旅素未謀面,但神交已久,讀他的文章後,深以為無論那種文體,出諸高旅筆下,「無不充沛着浩然正氣,史識文膽」,此所以甚受人尊敬。羅琅與高旅深交五十年,他的著述大多通讀,序言不單記述了他們的交往,還衷心讚揚:

高旅的雜文,不僅針貶時弊外,範圍還涉及有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歷史……等多方面的述說。雖然題材是日常偶拾,但下筆剪裁,往往發人所未發,見解精闢,娓娓道來,展卷讀而不釋手,令人沉思,感到漲力橫溢,觸動神經。(頁9)

《高旅雜文第五集》出後,清華大學教授王存誠還寫了評介〈史‧詩‧時事〉,刊於《大公報》的副刊上。他認為高旅的文章,「以高度的戰鬥性與韌性從方方面面來探討」史實,是不可多得之作。

其實,說到了解高旅,當與他亦師亦友,多次共事的聶紺弩為最。他給高旅的信件中,有這樣的讚許:

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你不抄,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鍾書,他只談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引自羅琅的〈序〉)

事實上,高旅不單是雜文家,還是位雜家。他所寫的書,內容相當廣泛:電影劇本、歷史小說、社會小說、武俠小說、舊體詩,甚至測量手冊、靜坐法、修練氣功等雜書均有涉獵。

高旅寫武俠小說時叫牟松庭,《香港商報》創刊時即出現,我比較有印象的是《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和《大刀王五》,都是一九五O年代的暢銷書,可如今,連舊書拍賣會上也甚少見。二O一O年,內地著名的舊書拍賣網站上,曾經上拍過一套一九六O年再版的《山東響馬傳》,十五冊都有「八品」(八成新),以人民幣1049元拍出,如果是初版的,肯定要二千元以上,可見牟松庭的武俠小說相當有價。

高旅寫氣功類書時也用牟松庭,我見過的,是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的《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和《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都是在舊書拍賣網站上見的書影,實物則未見。

高旅的小說,以歷史小說較受重視,在報上連載而未出單行本的,有十多種,而以《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是其代表作。這本二十五萬字的長篇,一九六二年先在《新晚報》上連載,到出版時備平裝及精裝本。香港出版商出書,肯印「精裝本」,是對該書的肯定,結果不負所望,香港的銷量多少欠缺數據,不過,據羅琅的〈聶紺弩簡論高旅作品〉(見《香港文學記憶》)中說,此書「在大陸印三十五萬冊。改編為越劇,在上海公演,曾為台灣書商盜印發行」,可見極受歡迎。


高旅的現代小說,寫得最用心的,是近二十萬字的長篇《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此書一九五二年在《文匯報》上連載時,原名叫《孔夫子與我》,他在〈前記〉中說這個故事:

只是一個小縣城裏的一個家庭中的瑣事,不過總是教人感到滑稽的情節來得多;時間倒不算短,從辛亥革命一直到抗戰,就有三十年,所以就用電影上的「蒙太奇」手法,一個一個鏡頭剪接起來。

這個小說在他的腦海裏構思了幾十年,到一九五二年動筆時足足寫了四個月才完成。寫得很投入,整個人「沉浸在故事裏面,好像演戲似的,自編自導自演……,同裏面的人物打了四個月交道」(頁2)。高旅在文中強調小說雖然用第一人稱「我」作主角,故事中的人物也確有其人,但卻不是他自己,絕對不能以「自傳」視之。我則覺得他此舉頗有點「欲蓋彌彰」,令人懷疑。聶紺弩讀過這本反封建禮教的小說後,曾給高旅寫信,有「君之小說,似以《困》最佳,寫自己易得同感」之語,大家不妨細細品味!可惜自一九六二年再版後,《困》已絕跡坊間,難得一見矣!


高旅的《鑽窗記》

據手邊的資料顯示,高旅的著述,未結集的遠多於已出版的單行本,如在報上發表的長篇有:《氣吞萬里如虎行》、《元宮爭艷記》、《巨像雲高北雁飛》、《武德頌》、《野山毛桃》、《春霧深深》……,還有舊詩《危弦集》、《戰時吟》、《願學堂詩集》、《北門詩抄》……等。若有心人整理刊行全集,肯定可以「逼爆」書櫃,用「著作等身」來形容高旅,絕不為過!

附錄:高旅作品編目初稿

《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
《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
《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1962年再版)
《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
《大刀王五》(1950年代)
《測量手冊》(香港求實出版社,1950年代)
《鑽窗記》(香港實用書局,1950年代)
《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
《補鞋匠傳奇》(香港上海書局,1962)
《彩鳳集》(香港上海書局,1962)
《限期結婚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
《深宵艷遇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曾由長城電影公司拍成電影《艷遇》)
《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1982年廣州花城出版社出過一版,到1995年,易名《才女名姬杜秋娘》再版)
《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
《金剃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玉葉冠》(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金屑酒》(廣州花城出版社,1986)
《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
《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
《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
《高旅詩詞》(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0)
《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

編者按:本編目參考自羅琅的《香港文學記憶》、網上不具名的高旅資料和劉以鬯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

──2012年6月

8月刊於《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