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

《五十人集》


原名張任濤(?~1971)的張千帆、張建南,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致力推動文化事業,當年由他主催出版的文學雜誌有《新語》、《茶點》、《鄉土》及《文藝世紀》;六人合集則有《新綠集》、《新雨集》、《紅豆集》和《南星集》。其實,還有《五十人集》和《五十又集》都是。

顧名思義《五十人集》(香港三育,一九六一)是五十位作家的合集;而《五十又集》(香港三育,一九六二),則是因為《五十人集》大受歡迎,翌年再次推出的續集。兩本文集雖然同刊五十篇散文,但作者則不盡相同,共約為七、八十人;後者還包括了部分星馬及澳門的作家。這兩本書都是由《新語》的吳其敏編輯,並由《文藝世紀》的主編詩人夏果設計封面的。


五十位作家中,有詩人、小說家、散文家、畫家、攝影家……,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專長,文章風格各異,葉靈鳳在《五十又集》的後記裏說,這是五十個人的生活、思想、愛好及不同的社會面貌,彷彿聆聽五十個朋友的談話,新鮮而親切。五十篇文章有遊記、歷史掌故、生活趣味……,以性質分成好幾輯,作者有:王季友、史復、何達、朱省齋、曹聚仁、葉靈鳳、林靄民、黃般若、高伯雨、梁羽生、高旅、李凡夫、侶倫、阮朗、史得、陳君葆、夏果……,全都是當時文壇上頂尖角色。

兩本青年合集


一九六O年代初,一群活躍於香港文壇的文藝青年計劃出三本合集,由李陽、海辛組稿,吳其敏主編。經過數月籌備,於一九六二年由萬里書店出版了散文集《海歌‧夜語‧情思》和小說集《市聲‧淚影‧微笑》,詩歌集則沒有面世。書後都有吳其敏的〈後記〉,書的扉頁襯紙,用的是陳球安的素描,主題是當年「東方之珠」的速寫。如今大家見到的,是一九七九的再版本,甚麼都沒改變,還在書前加上了陸如藍(陳琪)的〈再版序〉。

《市聲‧淚影‧微笑》,選了秦西寧(舒巷城)、甘莎(張君默)、鄭辛雄(海辛)、藝莎(譚秀牧)、谷旭(林真)……等十七人的小說二十三篇。《海歌‧夜語‧情思》則刊散文三十七篇,作者群還加上了陸如藍(陳琪)、羅漫(羅琅)、柯遼莎(王方)、思敏(李祖澤)……等人。

吳其敏在〈後記〉中說:

……他們用樸質的、真實的表現方法來描寫他們所聞所見、所感所受,常常叫我看到他們一顆赤熱的心,躍然紙上……往往有意無意地在我們眼前展開了現實社會一隅中一幅幅淚血淋灕的圖畫。

最令我感到詫異的是:為甚麼舒巷城屢次奪獎的短篇小說〈鯉魚門的霧〉會收在散文集《海歌‧夜語‧情思》中?

徵文選集《讀書與做人》


有一個時期我很喜歡收藏香港一九五O、六O年代出版的「青年合集」,像《靜靜的流水》、《沙漠的綠洲》、《棠棣》、《擷星》、《向日葵》、《綠夢》……全都在拙著《書人書事》中談過了,但這本《讀書與做人》卻是新近才找到的。

香港一九五O年代中期出現過一份《中南日報》,慕容羽軍在《為文學作證》(香港普文社,二OO五)中說他當時任該報青年版《學海》的編輯,還說盧因、王無邪、西西、崑南、蔡炎培等人都曾投稿,卻漏了提《讀書與做人》(香港學生社,一九五四)這本《中南日報》學生徵文選集。

這次徵文由羅香林、黄毅芸、陳炳權、王裕凱、朱夢曇、佘雪曼、嚴南方、黃玉振和慕容羽軍等九人作評判委員,據說來稿有一千零七十六份,分初一至高三共六組,每組得獎者五名。奇怪這次徵文得獎者中,甚少慕容羽軍所提的學生文壇翹楚,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高三組,得第三名的培正學生吳家瑋(香港科技大學創校校長),他寫了〈我的讀書興趣和方法〉;還有初二組得第三名聖若瑟的王翊華(藝術家王無邪),他的是〈怎樣創造自己的前程〉,不知他們還記得嗎?

此外,我在他處見過的名字還有:丘爕庭、彭湘珍、羅炳綿、陳兆基、王菁菁……。

最具特色的合集

 

一九五O年代末出版的幾本青年合集《靜靜的流水》、《棠棣》、《向日葵》……中,以如今大家見到的《沙漠的綠洲》(香港藍灣出版社,一九五九)最具特色。當時一般的合集,作者多為二三十人合著的詩、散文和小說合集,但《沙漠的綠洲》卻是八人合著的小說集,更難得的是還邀得名畫家丁衍庸封面設計,鄭水心教授題字和名作家易君左寫序。丁衍庸那八株翠綠小草,配以兩隻躍動的青蛙,正好顯示了他們無比的活力和潛力!

《沙漠的綠洲》僅七十六頁,約四萬字,收易滄的《大時代的插曲》、白駒的《海燕》、潘兆賢的《梅影心聲》、李學銘的《孤寂》、亞波羅的《隱蔽着的閃光》、郭冰萍的《懺情恨》、維琪的《湖畔》和李海眉的《三代》等八篇,他們都是當年香港青年文壇的活躍份子,大都參加過其他合集的出版,此中特別要提的,是李海眉和李學銘。

李海眉即李立明,一九六O年代初已出版個人小說集《女皇》,後專研現代中國作家,出版評傳及傳記達八種。李學銘的《孤寂》,寫大學生暗戀賣報女孩的故事,從暗戀到目睹她投進一個醜漢的懷抱而唾棄,着重意識流動與心理描寫,是集中最出色的一篇,可惜李學銘後來放棄創作,在理工大學及教育學院任教,並潛心專研語文教學,成為本地著名的學者。

敲響《九音鑼》


一九七O年出現於香港詩壇的「焚風詩社」雖然沒出版過獨立發行的詩刊,但他們在一九七一至七八年間,曾附於《公教報》、《文社線》及《香港時報》內出過多期《焚風詩頁》,是個頗具規模的詩社。此外,還出過社員專集:集體創作《火與雪》、《九音鑼》,林力安的《獨唱》和秀實的《山舍一年》。

《九音鑼》(香港焚風社,一九七八)是焚風詩人溫乃堅、雅草、松子、梁月玲、林力安、施友朋、麥席珍、嵇律和秀實等「九子」的合集,全書一九三頁,收詩創作近百首,每輯詩人的作品前,都有簡短的介紹,資料頗齊備。

羈魂在《從「文社」到「詩社」》(見《足跡‧剪影‧回聲》)中說,焚風詩人的路向「介乎『傳統』與『現代』之間;不過,也有個別成員,能超乎其外,另闢蹊徑」。

而焚風詩人則在後記中說:

詩──是我們的鑼,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敲法,而我們九個人就敲出九種不同的聲音,放在一起,希望能帶給詩壇悅耳的樂音。(見頁一九一)

焚風的鑼敲響後,轉瞬又過去二十多年了,大部分詩人早已歸隱到市聲的背後。剩下來仍有創作的,只有在報刊上寫專欄的施友朋,還沉醉詩國的,好像只有仍在辦《圓桌詩刊》的秀實!

2015年11月26日 星期四

鄭明仁:香港淪陷時期史料解密 羅旭龢「奉旨」通敵

香港歷史檔案館數以萬計藏品之中,「羅旭龢爵士檔案」堪稱研究香港史的上佳材料。羅旭龢乃上世紀港英年代和日佔時期的傳奇人物,在政壇上,他經歷了由天堂跌落地獄的不歸路;在個人名聲上,他從港英政府最信賴的盟友,變成英國政府眼中的「殖民地叛徒」。因為他在香港淪陷期間充當了首席華人代表,積極和日本軍政府合作,成為頭號附敵者,英國政府於香港重光後把他打入地獄,一度要以「賣國」罪名起訴他,羅最終可能被問吊;羅旭龢在危急關頭亮出「免死金牌」,證明他是獲港英高層授意跟日本人合作,英國政府最後決定不起訴他,但要他絕迹官場,永不錄用。本文是筆者根據英國政府開立的羅旭龢爵士檔案,重構英政府如何清算羅旭龢,而羅旭龢如何替自己辯護的經過。

羅旭龢(Sir Robert Hormus Kotewall, 1880-1949)雖然是歐亞混血兒,但以華人自居,在官府任職時因表現出色而獲英國殖民地部賞識,官至布政司署首席文案。羅旭龢離開官場後擔任多間公司董事,他因居中斡旋協助港英政府解決1925年省港大罷工,成為港英政府寵兒,以後很多涉及華人的重大事務,他都參與決策,很快便躍居首席華人代表。日軍侵港前,他曾一度與國民政府駐港代表商討聯手保衛香港的可能性。香港淪陷後,以羅旭龢為首的百多位華人領袖很快便被日軍控制起來,指使他們組成華民代表會協助日本軍政府「以華制華」,自此,羅旭龢便經常以首席代表身分出席官方場合帶領會眾高呼「天皇萬歲」,且帶頭聯署通電催促重慶蔣介石政府盡快和日本議和,實際是叫蔣介石投降。羅旭龢在日佔期間的所作所為,當時的報章都有詳細記載,風頭一時無兩,然而,這亦埋伏了戰後英人對他的殺機。戰後英國重新接管香港,不少曾經「落水」的華人領袖紛紛返回港英政府身邊,當時正值用人之際,政府也就寬待他們,沒有作出大範圍的秋後算帳。不過,英國政府指身為首席華人的羅旭龢身懷「通敵賣國」重大嫌疑而要接受調查。

遠東區殖民地叛徒?

英國殖民地部於香港重光之始便特別為羅旭龢開設了一個專檔(CO968/120/1),名為Colonial Renegades in the Far East Individual Cases : Hong Kong Sir Robert Kotewall(遠東區殖民地叛徒。個案:香港,羅旭龢爵士),這個機密檔案長達163頁,內容包括殖民地部與港英政府交換對戰後處置羅旭龢的進展、羅旭龢提交的自辯書等等。這個檔案給人的印象是,戰後殖民地部亟欲以「賣國」罪名將羅旭龢繩之於法,數次催促港英政府答覆如何處置羅旭龢。其中,殖民地部於1945年11月21日向港英政府拍發電報:「殖民地部希望知道是否已對羅旭龢爵士採取了任何行動,及有何建議……」而在此之前的10月4 日,英國「欽差大臣」麥道高向殖民地部助理次官Gerald Gent提交的報告中,指出羅旭龢在淪陷期間的所作所為,確已激怒了很多人,建議殖民地部根據英國法律處理。不過,在更早之前的9月15日,麥道高已去信Gerald Gent,表示暫時沒有證據可以對付羅旭龢,只能讓他慢慢消失,而麥已告知羅必須解除所有公職等候進一步調查。

麥道高(D.M. MacDougall)在戰後出任華民政務司,並曾署任輔政司,他在處理羅旭龢事件上扮演舉足輕重角色。1945年8月,日本投降後,英國夏愨少將搶先回港接管政權,而早在1944年英國殖民地部已成立「香港計劃小組」(Hong Kong Planning Unit)為收復香港後重建民政鋪路,麥道高被委任為小組主任負責安排和統籌光復香港後的補給和政務事宜。1945年10月,麥道高向Gerald Gent 提交了一份「香港整體狀况報告」(General Report on Hong Kong),就香港各方面情况作出報告和評估。麥道高在報告中特別撰述「內奸與附敵者」(Quislings and Collaborators)一章,他在附件中開宗明義說:「表面證據顯示,幾乎所有社會領袖都和日本人有這樣那樣的同謀合作,只有一個人雙手是完完全全乾淨的,他就是周峻年,因為他在香港淪陷後很快便逃離香港前往澳門。」麥道高在報告書中特別點名羅旭龢指他在淪陷時期的行為事後招來很多非議和指控。

律政司與「叛徒」會面?

殖民地部把羅旭龢列為第一號打擊對象,因為他是整個淪陷期間和日本人最積極合作的一位。羅旭龢自知大禍臨頭,早於重光後一個月的9月12日向港英政府呈交了長達66頁的自白書,細述早於1920年代已協助政府化解省港大罷工困局,證明自己忠於英國、有功於英國,最重要的是他在自白書公開了他為何被迫和日本人合作的秘密,原來他和周壽臣、羅文錦、羅文惠等華人領袖在香港淪陷後很快便被日軍軟禁起來,羅旭龢憶述,1942年年1月1日,他們在華人行李忠甫的辦公室討論日方提出的合作建議時,有人走進來說North先生(那魯麟,淪陷前港英華民政務司)想見羅旭龢,羅旭龢走出房間,見到North、Alabaster(魏伯達,港英律政司)、Fraser(傅瑞,港英防務主任)在一起,之後,大家進入一個擠滿人的房間。羅旭龢憶述,North低聲向他和周壽臣說:「為着香港市民的利益,我們必須照着日本當局的要求去做。」North並表示日方會邀請羅旭龢等人合作,這對社會有好處。羅旭龢向North出示一份草擬稿,這份草稿的內容是根據日本人較早前提出的建議所寫成的。內容大致是:「過去5年我們親眼目睹同胞經歷戰爭的慘况,我們很痛心,我們渴求和平到來,因此,任何能促進日本與中國的和平友好的事,我們都誠意盡力協助。同時,我們願意盡力協助香港日本政府去維持治安,保護市民的生命和財產。」

在Alabaster和Fraser面前,羅旭龢向North讀出這份草稿,North同意內容「無害」,大家應該簽名作實。Fraser插嘴道:「為了香港社會的利益,他們(日本人)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間中還可以跟日本人玩一玩詭計。」並揚言:「不用怕,我們幾個月就會回來。」

「叛徒」與日本合作

羅旭龢等人的合作方案很快便被日本軍政府接納,沒有任何修改。1月2日,合作方案在羅旭龢等7位華人領袖下簽署生效,簽署儀式後,日本人表示從今以後大家合作做事,大家是朋友了。翌日羅旭龢與周壽臣再次談起和那魯麟等三位港英高官會面經過,羅、周都相信這三位最高級官員是代表英國政府說話的。之後,這批社會領袖便按着這些指示去跟日本人合作了。但英國人並未能像想像般「幾個月就會回來」,羅旭龢坦言沒想到這樣一合作竟然持續了近4年。羅旭龢在自白書裏用了不少篇幅訴說他「寄人籬下」、不時受到日本人奚落的苦况,但仍竭力為華人請命。他用了這段話作為自白書的結語:"And now, I have told my story - not in defence of my actions, but in hope that truth and justice may prevail."(現在,我講完我的故事,我不是要為自己過去所做的辯護,而是希望事實與公正得到彰顯)。

死後再成為新聞人物

有份授意羅旭龢跟日本人合作的那魯麟於戰後離開集中營,復任華民政務司,他於1945年10月離任,在返英前夕分別會見了中西傳媒,發表聲明正式替羅旭龢及周壽臣平反,《華僑日報》當時是這樣報道那魯麟的聲明:「余(那魯麟)當時(遭日本人扣押時)曾希望日當局許以自由,俾可稍竭綿薄,負責折衝,冀為華人稍減其痛苦。無如事與願違,最後亦須被押於集中營。不得已於未押之先,與前防務主任傅瑞先生,前律政司魏伯達爵士,一同往晤羅旭龢和周壽臣兩爵士及其當日諸同事,代余肩其責任,羅周諸君子,因此而忍辱出任艱鉅,受盡日人無數壓迫與凌辱……不知者非徒不表同情,反因是而發生誤會,諸多譭謗,加以不堪入耳之言,令余對於羅周兩爵士,暨其當日諸同事中心抱歉之深,實非褚墨所能形容,誠以此中誤會,是不應有也,今此中真相已水落石出,此種誤會當能煥然冰釋,茲當臨別贈言,謹籲請全港民眾努力合作,以克復當前困難,共謀本港之復興,『與中英之親善,進而保持世界之和平』。是則余深切之期望。」那魯麟一錘定音,英國政府認為不應對羅旭龢再窮追猛打,決定不起訴他,條件是要他從此絕迹江湖,羅旭龢案就此了結。根據檔案披露,英國政府其實早已知道羅旭龢等人是獲港英高官授意和日本人合作,為何於重光不久仍要追殺羅旭龢?筆者認為這是英國政府「棄車保帥」策略,旨在迫使這位頭號附敵分子下馬,好讓其他附敵代表過關,對從日佔時期走過來的平民百姓也好交代。1945年10月開始,日佔時期排名第二位的華人代表周壽臣便取代羅旭龢成為首席華人,羅旭龢從此退隱山林,直至1949年5月23日心臟病發死亡,才再度成為新聞人物,5月25日出殯當天,致祭的中外名流官紳及親友達二千餘人,港督葛量洪特派代表送殯,對羅旭龢作最後敬意,也算是對其生前為殖民地服務的肯定。

1945年英國政府為了清算羅旭龢,特別為他開立「殖民地叛徒」檔案,此照片為該檔案封面。

■後記:香港歷史檔案館所存的羅旭龢檔案乃英國檔案局原件副本,英方一直列為機密文件,至1996年始解密。筆者獲嶺南大學劉智鵬博士的提示,得睹檔案的全文,特此鳴謝。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1977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先後任職電台及報館記者、採訪主任、總編輯、副社長。退休後研究歷史,並攻讀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課程,2015年獲頒授碩士學位。

(明報二O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2015年11月25日 星期三

鄭明仁:戰後香港第一個青年文社尋蹤



香港藝術發展局今年主辦文學串流活動,筆者受鑪峰雅集會長羅琅先生委託,以鑪峰雅集副會長身分參加其中一場演講。在蒐集演講資料過程中,筆者蒙鑪峰之友何源清先生出示香港早年文社「文生社」的會議紀錄,我對這個相信是香港戰後第一個青年文社有了進一步認識。

筆者翻閱何源清這本早已發、部分頁數已脆裂的紀錄本,感覺像走入時光隧道,來到60多年前西營盤一處唐樓,見到幾名十多二十歲的青年正在嚴肅討論文學問題。其中一位與會青年是日後在台灣文壇享負盛名的唐文標,七十年代他在台灣引發了一場現代詩論戰,牽涉人物包括周夢蝶、余光中、葉珊(楊牧)等,被文學界稱為「唐文標事件」;八十年代他編著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被評論者譽為「所有張愛玲研究者都想參拜的神殿」,可惜這本書某些內容惹怒在美國的張愛玲,指唐文標侵犯了她的版權,成書後台灣出版社不敢發行,最後把400本已印好的書退給唐文標,唐大受刺激,1985年6月某天他把出版社退回的書搬回住家時,疑過度勞累觸動鼻咽癌舊患大量出血猝逝,終年49。這位戰後第一代的香港文青因研究張愛玲成名,最後卻間接死在張愛玲書下!

香港文社的黃金年代

文生社另外一位文青是今年已80歲的岑崑南,崑南現時仍然活躍香港文壇,著述不斷,面書上經常有他的文學評論和月旦時事的貼文,老馬仍然很有火。保存這本會議紀錄的何源清是文生社的創社社長,他後來當上了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TVB)官方刊物《香港電視》首任執行總編輯,後來移居美國,1999年出任紐約攝影學會會長,基本上已脫離香港文壇。因此,仍然活躍文壇的文生社社員,僅崑南一人。何源清和崑南同齡,他敬重崑南對文學孜孜不倦的精神,15年前撰文讚揚崑南「為文生社延續了近50年的文藝生活」。如果文生社還存在的話,崑南守護這文社香火已逾一個甲子了。兩位八旬長者今年9月在中央圖書館一個講座上相遇,恍如隔世,畢竟大家已幾十年沒見過面。唐文標、岑崑南、何源清的成就,和他們曾參加過的文生社沒有必然關係,岑唐只是文生社這個驛站的匆匆過客,參加過三數次後便向另一個驛站過渡,大家唯一共同點,就是愛好文學,希望找幾個志同道合文友交換讀書心得,或者大家湊點錢出本油印詩集,出版幾期過過癮也好,日後能否在文壇佔一席位,端賴各人造化。香港早年的文藝青年大多數都參加過文社,六十年代是香港文社黃金年代,吸納了數以萬計的文青,出版的刊物(大部分屬油印本)多不勝數。吳萱人15年前編著的《香港文社史集初編1961-1980》對眾多風雲一時的文社有詳細介紹和論述。

當我逐頁翻閱文生社會議紀錄,躍然紙上的是與會年輕人對學問的熱切追求,儘管他們對文學的看法可能不成熟,但他們這個文社不自覺地已為香港文學史增添了色彩。這部會議紀錄記載的是戰後香港文社發展的雛形,是一份很珍貴文件。筆者根據會議紀錄和何源清從旁補白,在這裏為大家介紹這個香港戰後第一個青年文社的誕生和結束經過。首先,筆者為什麼說它是戰後香港第一個青年文社呢?因為這份會議紀錄清楚寫上它成立的日子,至今沒有其他資料可以證明戰後成立的文社有比文生社更早的;文生社第一批參加者多是中學生或初中畢業生。對香港文壇資料研究甚有心得的許定銘也同意文生社是香港現代文社的鼻祖。他在吳萱人的《史集》裏提到,他原本一直以為香港最早的現代文社是成立於五六年的「同學文集社」,後來遇上何源清,才知道何源清早在1953年初已成立文生社。

開會只有白開水

文生社是「文生文學研究社」的簡稱,「文生」是文藝生活的意思,宗旨以研究文學為中心。文生社成立於1953年1月25日,並召開第一次會議,開會地點是西營盤高街42號3樓,那是何源清表姑的住所。根據會議紀錄所載,出席首次會議者8人,包括何源興(清)、謝逐萍、鍾子璋、周紹佟、梁秉華、周楓、林夢影和李啟祥,全男班。何、鍾、周(紹佟)、李是中學先後同學,時年17、18歲;梁秉華、林夢影和周楓當時已有文章在雜誌發表;謝遂萍參加業餘戲劇活動。會議由發起人何源清當主席,他在會議上講述成立文社的構思是早於1951年,後因時間、私人、財政問題未能成事。文生社首次會議決議通過設小說組、詩歌組、戲劇組和生活組(原本有建議設批評組,後因意見不一而取銷),各組輪流學習,每逢星期日開會一次。何源清向筆者提供一張照片,是他們幾位年輕人於第一次會議結束後走上天台拍照留念,算是慶祝文生社成立。2月1日召開第二次會議,唐文標首次參加,這次會議主題是討論詩歌問題,何源清發表他對新詩的看法,各人亦分享了他們閱讀中國詩和西洋詩的心得。唐文標指康白情(五四時期著名詩人、中國白話詩開拓者之一)詩甚佳,吳文英(南宋詞人)詞句美、意境佳。會上何源清應社員要求把自己的詩作公開,讓大家研究,唐文標聽過後即時批評何詩不夠含蓄,認為何應先把詩的主意隱去,才算傑作也。何源清回應:太含蓄別人不易懂也!唐文標咬着不放:李商隱之詩我均懂,蓄蘊為詩之精華。負責記錄者沒有記下全部內容,對辯論過程雖是聊聊幾筆,但何源清憶述當年的唐文標「好辯,論點獨特卻略嫌偏激」。唐文標七十年代就是以他的辯才加上文學修養在台灣詩壇擊起千重浪。筆者留意到文生社這一天會議紀錄,其中一段文字比較突兀:「主席有權干涉任何組之行動,任何社員欲幹圈外事須先通知主席,如遇相持不下或解答不了時主席有權作最後之判斷……。在開會期內不能隨意說笑,應保有嚴肅的態度。各社員應對主席有所尊敬(開會時)」,究竟何事引來主席大發牢騷?何源清說年代久遠忘記了。

文生社3月1日舉行例會,主要由林夢影講「小說發展的過程」,範圍從古到今,像教授在講課。散會前,何源清叫各會員對會務發表意見,梁秉華指出,開學習會時過程太嚴肅,阻礙推進;林夢影則抱怨沒有聯繫中心。何源清憶述由於大家都「莫財」(缺錢),開會時只有白開水,又沒有戶外活動,社員抱怨難免。唐文標3月8日第二次出席文生社例會,但沒有他的發言紀錄。5月2日開始,文生社移師中環昭隆街17號2樓會員梁翰成住所開會,這次會議是檢討文生社的缺失和展望未來的學習方向,會議議決以後學習以文學為標準,不再分組,社員以25人為限(當時有16名社員),會議並正式推選何源清為社長。在這裏要補上一筆,由於文生社嫌手續麻煩沒有向政府註冊成為社團,嚴格來說屬「非法組織」,所以成立之初不對外公開社員名單,與會者只寫作「出席者」。直至5月2日那次會議,見風聲不是那麼緊張便正式在會議紀錄寫上社員姓名,何源清正式任社長。這一天是唐文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文生社會議。接着的幾次會議主題分別談散文、談詩、談小說、談屈原研究……1954年2月7日文生社周年紀念,沒有慶祝儀式,只有「齋講」,由何源清主講「寫作前的應有準備」,岑崑南首次出席會議並即席對講題作出回應:「寫作前準備之共通點為一、找題材,二、用形式表現,三、定下調。」他又提到:「寫論文要參考書籍,又參考事物。」


1954年3月7日的會議,通過了文生社組織及規則,聲言文生社今後將以「新姿態」出現,改過散漫、討論不得要領之作風。這次會議更定下文生社之路線,指明該社的作風是走向現實主義,今後的創作方向應是以現實為主,其他為輔,以配合當時世界文學主潮云云。4月4日的會議議決出版一份油印刊物,取名《快報》。這份刊物確曾面世,何源清已忘記出版了多少期。

文學不能當飯吃

文生社會議紀錄只記到1954年4月18日,一共29次會議。何源清表示,文生社持續至1956年底才結束,但為何第29次會議後的紀錄不見了?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至於「壽終」的理由,還是這一句:文學不能當飯吃。何源清2000年在吳萱人編的《香港文社史集》撰文提到文藝青年的困境:「當時香港正當韓戰前後,百業蕭條,無工可做,也沒有其他消遣,一些文藝青年,以為寫些文章,有稿費可拿,可是當稿子刊出了,卻是收不到稿費,即使有,也少得可憐,不是徵稿欄中公布的數字。這文藝青年如何再當下去?」事實上,那個年頭的文藝青年真的要勒緊褲頭捱麵包;儘管如此,文生社的死亡,卻悄然迎來香港文社運動的春天,1960年代更是香港文社最火熱的時期,成千上萬的學生被吸入到數以百計文社的洪流。現今香港文壇無數的作家都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西西、柯振中、盧文敏、蔡炎培──都是其中表表者。柯振中以過來人身分賦予當年文社一個歷史定位:「歷來海內外很多文人看不起那時代的文社運動,甚至揶揄那屬中學生玩藝兒,成不了氣候;文評家更多的是乾脆免提!其實那是社會廣泛由下而上的文學運動,影響香港當時日後深遠難測!」

向香港青年文社的先行者致敬!

鄭明仁(香港資深傳媒人,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明報二O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十九

香港「雙葉」


把夫婦合著的書稱為「雙葉」,是最富詩意的比喻。香港的「夫妻檔」作家不多,能出版「雙葉」的就更少,印象深刻的是蔡炎培和朱珺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結髮集》,想不到的是近二十年後,他們又出版了《上下卷》(瑋業出版社,二OO六)。

《結髮集》是水禾田主持專業出版社時的叢書,全部由水禾田設計,封面是他所拍的澳門觀音堂,兩張平排擺放的舊坐椅,不分高低上下,喻意深遠。書中還有他分別為夫婦倆所拍的頭像大特寫,捕捉作家寫作時的神韻,拿捏恰到好處。

蔡炎培是一九五O年代開始創作的詩人,其實他經常用不同的筆名發表小說,甚至出版過好幾冊「三毫子」小說。他在《結髮集》上卷中收《殢香人》、《送君一朶花》等短篇小說八篇,多是一九六O年代的傑作,尤其以筆名欒復發表,曾被選入《新人小說選》中,寫貧苦煤礦工生涯的《煤生》最為出色。

蔡炎培夫人朱壐輝,一九六O年代以筆名朱珺登上青年文壇。為《結髮集》寫序《壐壐和炎培》的戴天,頗欣賞朱珺的作品,認為她很有才華,說她的創作形式是創新的,尤其善於捕捉情調,很有女性的纖巧和細緻,風格突出。她在本集中收過往發表過的作品十九篇,包括曾奪《中國學生周報》青年組徵文第三名的短篇《泊》。炎培則可惜她的代表作《廢船》丟失了。

夫唱婦隨《上下卷》

當年沒有好好保存《結髮集》,到要讀時是遍尋不獲,如今的那冊是從舊書商那裏買來的,回來一對,除了朱珺的《童謠》,其他全收進《上下集》裏,那一百大元花得不值。

炎培的上卷,除了《結髮集》的那幾篇小說,還有十幾篇散文。他的詩結集了好幾本,散文好像只能在報上和期刊上讀到。選在這兒的,是炎培「私詩」生活的片斷,充滿詩意的回憶,流着詩人年輕的血,是生活香港超過半世紀詩人的寫真。那兒記錄着詩人抄馬經及搏殺的思維,有午夜來去的奔波……,最吸引我的,是他用詩的視角與思維去評介李金髮、洛夫和無名氏。他在香港詩圈「磨爛蓆」的玩了六十年,這些文章輕重自有公論。

朱珺的下卷,二十幾篇中只有四篇是《結髮集》以外的,可幸收了炎培最愛的《荷花燈》,他只說這篇是「用電影手法寫的」,卻沒有說篇內包含了他永不磨滅的愛!

炎培在《結髮集》序中,除喜孜孜的叙述他追朱珺的經過,在談到為他們夫婦倆的合集取名時,炎培要叫《上下集》,朱珺則屬意《結髮集》,最後他尊重了妻子的意願;直到近二十年後,他們再來的這本合集,終於是《上下卷》了。炎培寫詩愛用俚語甚至不文語,《離鳩譜》(風雅出版社,二O一一)只是玩音,《上下卷》卻是「形象」化了,七十幾歲的詩人玩心未減!

香港作家蕭紅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蕭紅(1911~1942)是歸納於東北作家群內的,但我卻認為她完全可被稱為「香港作家」。蕭紅一九四O年流浪至本港,雖然頑疾纏身,卻仍埋首創作,寫過不少零篇散稿,出版了《小城三月》,修訂完成了《呼蘭河傳》,還着手她認為是畢生力作的《馬伯樂》,可惜只寫了第一、二部,並未寫完即撒手西去。蕭紅死後,骨灰分成兩份,一份埋在淺水灣灘頭,一份撒在聖士提反女校校園;一九五七年雖已遷葬廣州銀河公墓,不過,我相信蕭紅還是魂繫香江的!

蕭紅最重要的短篇小說集《曠野的呼喊》(重慶上海雜誌公司,一九四O),屬鄭伯奇主編的《每月文庫》之一,有統一的封面格式,收短篇〈黄河〉、〈朦朧的期待〉、〈曠野的呼喊〉、〈逃難〉、〈山下〉、〈蓮花池〉和〈孩子的講演〉等七篇,收的都是她一九三八至三九年間的創作。

蕭紅死後,一九四六年上海雜誌公司重印過一版《曠野的呼喊》,不知何故竟删去〈黄河〉,只留六篇,而且改變了封面:一個奔向曠野的男子底背影,不單與書名很配合,估計還出自蕭紅本人的手筆,封面設計雖然比前者漂亮得多,但若論版本價值,還是比不上重慶上雜版的。

兩蕭的《跋涉》



中國現代文學的原創作品中,曾經出過不少夫妻檔、情侶二人組的合著,如白薇和楊騷的《昨夜》(上海南强書局,一九三三)、王墳(朱雯)和羅洪的《從文學到戀愛》(上海文華美術圖書印刷公司,一九三一)、宋若瑜和蔣光慈的《紀念碑》(上海亞東圖書館,一九二七)等,都是往來書信集;但,有些也會出版小說或散文合集的,蕭軍(一九O七~一九八八)和蕭紅(一九一一~一九四二)的《跋涉》(哈爾濱五畫印刷所,一九三三)便是。

一九三二年秋,因逃避包辦婚姻而離家出走已兩年的蕭紅走投無路,被困哈爾濱東興順旅館,寫信向《國際協報‧文藝》周刊求救,邂逅當時還叫「三郎」的蕭軍,兩人隨即墮入愛河共賦同居,並努力寫作,蕭紅也以筆名「悄吟」登上文壇。一年後,得到舒群的資助,合著出版了短篇小說集《跋涉》,此書為三十二開本,二O九頁,收三郎短篇〈桃色的線〉、〈燭心〉、〈孤雛〉、〈這是常有的事〉、〈瘋人〉和〈下等人〉等六篇;悄吟的〈王阿嫂的死〉、〈廣告副手〉、〈小黑狗〉、〈看風箏〉和〈夜風〉等五篇,都是他們寫於一九三二至三三年間的作品。

《跋涉》是兩蕭的處女作,初版一千冊,據說當時印刷廠只負責印刷,裝釘及發行都要兩蕭一手一腳親自處理,雖然幹得很辛苦,卻做得非常興奮。可惜書一送到書店,即遭偽滿洲國和日本特務當局查封並焚燬,幾乎沒有流出市面,非常罕見。蕭軍一九四六年重返哈爾濱時,在舊書店中倖得一冊歸藏。

一九七O年代末,蕭紅熱從海外傳到哈爾濱,「黑龍江省文學藝術研究所」向蕭軍借得《跋涉》重印五千冊,排印時除採用簡體字外,封面、扉頁、目錄……全部按原書影印。我藏的即為此版,而且還是毛邊未裁本,精緻可愛。目錄頁還印有蕭軍為此書的題辭及鈐印:

此書於一九四六年我再返哈爾濱時,偶於故書市中購得。珠分釵折,人間地下,一幀宛在,傷何如之?

蕭軍記
一九六六‧三月廿七日於京都
銀錠橋西海北樓

「珠分釵折,人間地下,一幀宛在,傷何如之?」年屆六旬的蕭軍,細撫他們的處女作,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想必老淚縱橫、黯然神傷!

其後於一九八O年代,廣州花城出版社、香港文學研究社和日本的咿啞書店都先後重印過《跋涉》,但我還是最愛此冊。

幾年前訪書上海,福州路某書店主人知我愛讀兩蕭作品,出此書索價五百,我當然不會上當,這類重印的「假古董」,多是二十塊左右,即使是罕見的,或製作如這本《跋涉》般精美的,也應在百元以內!

──寫於二OO八年二月

四月刊於《香港文學》

想起端木蕻良


整理舊信札,撿出來這個「黃雞皮紙」信封,28x18cm能放入大三十二開的書,這是端木蕻良(1912~1996) 一九八O年春從北京寄來《曹雪芹》上卷(北京出版社,一九八O)時所用的,用毛筆題簽的巨著當然立即珍藏到書架裏,信封隨手棄置,沒想到居然插進舊信札裏,一直存放到三十年後的今天。


一九七O年代後期,我在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對面開了間二樓書店,專營文史哲舊書及內地新到的學術書籍,港大的學者,中文系學生及文化人馬國權、高貞白、舒巷城、陳無言等常到;某日突然收到遠居北京的端木蕻良來信,說是知道香港有人重印了他幾本小說,非常高興,希望我能替他找些,因為這些書他自己也沒有了,而身邊的朋友們都很想讀。我便把手上所有的幾十本寄過去。後來知道他身體不好,也就不便打擾。不久租約到期,書店關門大吉,對我打擊不少,大病一場,從新文學領域退了下來,專心教學工作。

一九九六年端木蕻良因病去世之時,我遠居多倫多,那年秋風剛起,居然飄了一場薄雪。在爐火邊,在飄着薄雪而竟能仰望星空的夜裏,我到窗前沏了壺普洱,攤開稿紙寫了《巨星殞落了》(收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一九九八),紀念這位我最尊敬、最喜歡的作家!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許定銘:雨季和《星期文庫》(外一章)

雨季和《星期文庫》

蔡浩泉(左)和桑白(1960年代初)


趁吳萱人編《香港文社史集(1961-1980)初編》之便,近半年來隨他約見了不少文社前輩,如慕名已久的阡陌文社詩人羊城;五十年代初已組文社的攝影家何源清,均是第一次見面。我們暢談文社舊事之餘,萱人出示幾本出版於五零年代的青年綜合雜誌《六十年代》,說是畫家蔡浩泉送他的。想起久未見蔡浩泉,便囑萱人找機會約敘。萱人卻說蔡浩泉有病在身,待他好轉後再說。才不過個把月,忽地噩耗傳來,蔡浩泉竟匆匆撒手歸去,實在令人驚訝!

先是收到萱人寄來蔡浩泉(1939-2000)的《作品小輯》,不久,就讀到了《文學世紀》的〈懷念蔡浩泉〉、《作家》的〈悼念蔡浩泉小輯〉,他的好友許迪鏘、徐行、吳萱人……都寫了悼念的文章,使人對這位狂放的文人畫家有更深入的認識。

我八十年代為《星島日報》的「大稿」寫過不少稿,都是蔡浩泉插的圖。每次翻《星島》,都是先看〈星辰〉,為的就是要先看他的插畫。我喜歡單線條畫,始自六十年代的楚戈。簡單而利落的筆法,往往三幾筆就能捕捉到人物的神韻,表達出畫家的風格和思緒,很有抽象意味。而蔡浩泉走的路子和楚戈很接近,正是我所偏愛的。每次見自己的稿配他的畫刊出,特別高興!

除了吳萱人的〈他沾過手的……〉(見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七日《信報》副刊〈文化〉版)略提過《星期文庫》外,其他悼念的文章,均未見有人提過雨季(蔡浩泉)編的四毫子文叢──《星期文庫》的。先前我託萱人約見蔡浩泉,其實正是想問有關這套《文庫》的事,如今只能憑我的所知來談談了。

六十年代流行一種通稱為「四毫子小說」(初期叫「三毫子小說」)的短篇愛情故事。三十二開本,連封面底裏約五十二頁,載一篇約四萬字的小說。字數少、價錢便宜,讀完隨手丟掉,亦不覺可惜,深受年輕人歡迎。當時這種小書大行其道,坊間總有十多個出版社搶着推出,大約每星期一冊,銷量可觀。

其中有一間和《明報》關係密切的「明明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出過一套《星期文庫》,據我手上所存的最後一期,是出版於一九六七年七月第二四六號,杜紅的《心魔》;若照星期及期數去推算,則這套《文庫》創辦於一九六三年,至於《心魔》以後還有沒有繼續出版,留待日後再去發掘。如今要提的,是六六與六七這兩年的《文庫》,原來這段時日,是蔡浩泉主編的。此時期《文庫》的作者,有很多是我們熟悉的作家,據現存微薄的資料,我把他們整理如下: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這批作家後來都成為本港文壇的支柱,對香港文化作出過不少貢獻。此中亦舒是近三十年流行小說的長青樹,歷久不衰,自不必介紹。西西則是本港實驗小說的頂尖級人馬。杜紅的詩肯定影響近四十年現代詩壇。梓人和盧因是五六十年代的文藝青年,梓人在當時寫過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說,可惜自七十年代起淡出文壇;盧因得過《文藝新潮》的小說獎,用多個筆名寫作,創作、評論均有沾手,是個文化多面手。馮兆榮、張續良和周石,都是報界社長、總編輯級高層;周石在五十年代曾撰新派武使小說《剌客》,居然見刊於純文學泰斗的《文藝新潮》,有極高的評價。

除了以上的名家,這套《文庫》的作者,肯定還有不少我們熟悉的作家,不過,他們都用了我們不知道的筆名,這便有待有心人去發掘了。

雨季能拉得這麼多名家為他撰稿,一來是他人面廣,二來據說稿酬也不薄。蔡炎培說,當時寫這麼一篇小說可賺二百,相對於做編輯每月賺三百來說,算是相當可觀的了。

「四毫子小說」不為正統文人重視,屬於「即讀即棄」小說,圖書館不存,愛書人亦少有收藏,舊書店中難得一見,朋友間所存的不多,要深入研究,有一定的難度。從現存的《星期文庫》去看,它們的封面一般以外國彩色插畫作底,再配以方三(蔡浩泉)的美術字體書名作招徠。每本書內均有若干幅插圖,主要的畫家是方三和王司馬(想不到這兩位極具藝術天份的畫家均先後作古,難道真是天妒英才?)。內容則全是愛情故事。在雨季的《咖啡或茶》內,有一篇簡短的編者覆讀者來信〈讀者‧作者‧編者〉,讀者的意見是「文庫不好在愛情故事太多,人物用情太濫,太痴,使人愈看愈膩,往往看完有『不外如是』之感。」而編者的答覆是「文庫自開辦以來,都是以愛情小說為骨幹,這是方針問題。男女間的愛情是頂複雜的,其發展過程,何膩之有?」

這段對答正好代表了兩種人對「愛情小說」的看法,前者是一般正統文人的觀點,後者則是流行小說作者的想法。我覺得武俠小說都可以是文學作品,愛情小說為什麼不是?只要是寫得好的作品,不論用甚麼題材去寫,都應受到重視。

談蔡浩泉,大家只記得他的畫和專欄,卻沒有人記起他在《文庫》中的四個創作。這四本書我只讀過《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和《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無緣得見。在杜紅《心魔》的封底,有一個新書簡介,在《成年人的神話》欄下這麼說:

希臘神話裏有一段是巴里士和海倫相戀的故事,這故事很美但也很哀傷,因為巴里士在海倫之前,就有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後來巴里士一家人都死了,留下海倫一個,這就是神話的結局。那麼人的故事又怎樣呢?

故事寫的是甚麼,也可以想像了。

《咖啡或茶》(一九六六年八月)是這三本書中出版最早的一本,是個三角戀愛故事。小說開始前有一節用不同字體排印的序言式短文,明確地點出主題:

……就好像一個人喜歡另外一個人一樣,他們不必考慮對方是否同樣喜歡自己,只要自己喜歡就是了……就好像有些人永遠喜歡啡。不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與啡無關,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三個主要人物是:高大英俊而又熱愛運動的就業青年胡子明,可惜為人害羞,一見女孩子就面紅,很難結識女朋友;另一個同樣英俊瀟灑的,是第一人稱的作者我──小方,是個以寫作支持生計的大學生,和胡子明是中學時代的好同學,兩人合租房子住在一起;第三個是女主角葉小華,她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漂亮、自卑感重,樣樣都要爭笫一,熱愛現代文學,是個住在女青年會的大學生。

故事開始時,是胡子明和葉小華偶然認識墮入愛河。胡子明為了要討好她,和她有共同興趣,迫自己硬啃現代文學作品,讀《劇場》、《筆匯》、《現代文學》和《六十年代詩選》;探究存在主義、新寫實主義和意識流,全心全意的愛她。葉小華則因為胡子明長得似她的舊男朋友孟嘉,才主動結識胡子明,視他為代替品。相交以後卻真有點喜歡他,談不到深愛。

後來胡子明介紹葉小華認識他的室友小方,三個人在多次出遊後,葉小華竟愛上了小方。而小方卻不想談戀愛,因此處處逃避,不肯與她單獨相處或外出。胡子明終因自吃乾醋而與小華鬧翻了;小華也因小方不肯接受她的愛,一怒之下,連最後一年大學也不唸,停學跑回新界的孤兒院去,為孤兒服務。小方追到孤兒院去勸她。小華卻步步進迫,要小方接受她。

最後小方想「我實在不值得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去愛,我沒有權去阻止,也沒有權去傷她的心,我歉意的伸出自己的手,讓她緊緊地握着」。俗語說「女追男,隔層紗」,看來小方是難逃小華的情網了。這也配合了雨季自己的戀愛觀──「咖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段不算複雜的三角戀愛故事,寫的都是雨季最熟悉的東西。大學、孤兒院、青年會、餐廳、划艇……都是五六十年代文藝青年小說裏常見的,但出動到現代文學雜誌和現代詩,則是奇峰突出,令人有意外的驚喜!

《天邊一朵雲》(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寫的是一位香港大學生,赴台升學時的戀愛故事。〈天邊一朵雲〉是白光原唱,故事中男女主角熱愛的情歌。女主角幽幽地向她的情人傾訴:

天邊一朵雲
隨風飄零
隨風飄零
浪蕩又逍遙
我的情郎
孤獨伶仃
孤獨伶仃
就像一朵雲

正好唱出了他們那段沒有結果的情史。

故事用第一人稱寫法,主人翁我姓胡,又稱鬍子,赴台修讀藝術系,與同學莊子(男)、葉子(女)友好,兩男一女經常一起活動,旁人視之為三角戀愛,實質只是好朋友而已。故事開始於第一年的暑假,莊子和葉子回家鄉去了,鬍子無事可幹,閒蕩到附近的小鎮,帶醉闖進茶室去喫茶聽歌,認識了在同校修家政,且是着名年輕詩人的同學阿美。一個暑假下來,鬍子和阿美互生情愫。開學後,莊子和葉子回來了,葉子見鬍子有了女朋友,急急表明自己的情意。而事實上,莊子是暗戀葉子的。兩對男女的關係變成:莊子愛葉子,葉子則愛鬍子,而鬍子卻和阿美相戀。四個人關係複雜,產生不少矛盾。

為了參加系內的藝展,鬍子在附近租了間畫室,油畫、水彩、版畫的埋頭創作;還受阿美的影響寫起詩來。可惜好景不常,鬍子的父親突然因心臟病逝世,鬍子回家奔喪以後,被孤獨的母親留下來了。他們那段情也就無疾而終了。

一般來說,帶自傳性質的小說,大多寫得較好且具感情。我們不知道雨季在台升學時,是否真有那麼一段經歷,不過,我們不難發現雨季和鬍子間,實在有太多近似的地方。《天邊一朵雲》比《咖啡或茶》寫得有感情、深入得多了。此中尤其寫鬍子在暑假閒蕩與租房子作畫室,埋首狂作畫的兩段,最能捕捉主人翁的心境,把那種寂寞、無奈與澎湃的創作力表露無遺。非有親身經歷,是難以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的。

方三的插圖、蔡浩泉的水墨與金銀紙、王兌的小品,我們都讀得不少,可是,他的詩呢?《天邊一朵雲》中,有鬍子的一首〈寫給自己〉:

送給自己一串串暗淡的日子
讓他們像冬天的蟲類
讓他們像無光的星月
而風雨們唱着
垃圾叫着你的名字
想典當一些故事
出賣一些甜甜的像烏梅酒的夢
而春天早逝去
夢也發酵不出一朵微笑

而歷史依舊寫着
──寫着一頁的空白
再拿不起錢登一段「遺失啟事」了
就讓一切捨我而去
如一個風雲已過的酋長
悵着日換星移

其實,雨季悲哀的現實早該在多年前就過去了。可他卻硬要把自己埋在灰色的醉鄉裏。這一回,「風雲已過的酋長」不單是進入醉鄉,而是真的捨我們而去了。

雖然《丁香結》(一九六六年十月)同樣用第一人稱的寫法,但它和前兩本有頗大的不同:我,不再是愛寫作或繪畫的男士,他把我塑造成一個二十一歲的富家女方琪。

她愛幻想,有神經質,在物質富裕卻缺乏溫暖的家庭長大。兩年多前與富家子阿倫熱戀時,阿倫暱稱她貝貝。可是,阿倫死了,死在兩年前。現在她卻和一個窮畫家東尼相戀,然而她一直不能忘記阿倫。這兩年來,方琪經常陷入幻覺中,和幻覺中的阿倫傾談。她一忽兒是過去的貝貝,一忽兒是現在的方琪,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很多時她和東尼親熱時,都會無緣無故的墮入過去,把愛人喚成「阿倫」,鬧得很不愉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貝貝還是方琪。經過多次衝突又和好,和好又衝突後,東尼終於忍受不了,把她拉到的阿倫底墓前,在陽光普照下,清清楚楚的告訴她,阿倫死了,是冰冷的過去式;東尼卻是活生生的,是熱情溫暖的現在式;把活在過去與現在夾縫中的方琪拉出來……

在《丁香結》中,雨季着重心理描寫與內心獨白,正是六十年代前衛小說作者熱衷的表達方法。他寫方琪活在阿倫與東尼間,其實是想表達出很多人都活在虛幻與現實中,不知如何定位,渾渾噩噩的過活。企圖為活在濃霧中的青年或自己,尋找一條陽光之路。

總的來說,雖然作者對富家女的生活描述得不夠透徹,但神經質少女的心態卻掌握得不錯。讀者不容易知道這是出自男作家的手筆。我總覺得《丁香結》很「亦舒」,或許當時他與她己在一起生活,是互相影響下的產品吧!

很多作家在成名後,都會小覷自己的少作,據說竟有人會到處搜集而毀滅,這實在是不必要的病態。如果沒有過去的嘗試與磨練,怎會有日後的成功?我把作家們的過去挖掘出來,是希望讓大家看他成長的歷程,絕不是揭人瘡疤,因為那根本不是瘡疤。「四毫子小說」、「愛情小說」又怎樣?《茶花女》、《羅蜜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不也是愛情小說嗎?

──寫於二千年十一月

十二月刊於《作家》第八期

懷念蔡浩泉

用作紀念冊封面的「金銀紙」塑膠彩

《重訪蔡家山》

《天邊一朵雲》(新版)

知道《人間樂園》的封面是蔡浩泉(1939~2000)設計時,頗有點感觸,因為他是我朋友中最「不快樂」的人,即使他真的到了「人間樂園」,恐怕也不會快樂。二OOO年蔡浩泉因肺癌病逝,《作家》月刊在是年十月的第七期有悼念蔡浩泉的特輯,徐行在〈我和蔡頭飲酒打機的日子〉中,記述了蔡浩泉用煙、酒、打機來麻醉自己的日子。醉了酒,隨意的倒睡在街頭、樓梯角的人怎會快樂!

蔡浩泉一九六O年代畢業於台灣師大藝術系,回港後一直在報界及出版社擔任插畫、設計封面、寫專欄、編輯等工作,筆名有雨季、王兌、辛一……等一大堆。有人說他曾為今日世界出版社設計過百多張封面,可能有點誇張,除了劉以鬯譯的《人間樂園》,我還見過張愛玲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也是他畫的。

除了寫專欄,他還舉辦過「蔡浩泉八二展」的畫展。他死後不久,朋友即為他出了本薄薄的紀念集《蔡浩泉作品小輯》,封面用的是他後期醉心的「金銀紙」塑彩畫。我未見過原件,不知是否用塑膠彩繪在那種「燒衣」用的「金銀紙」上的?

二OO一年他去世後一周年,朋友們還為他在素葉出版社出了本《重訪蔡家山》的紀念畫冊,編了本選集《天邊一朵雲》,包括他年輕時代的詩文及一九六O年代寫的兩本流行小說。

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許定銘:多面手的全接觸──讀曹臻的《曹聚仁卷》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曹聚仁(1900~1972)在澳門鏡湖醫院因癌症病逝,二十五日港澳各界組成治喪委員會發訊:

知名老作家、教授、記者曹聚仁先生因患癌症,醫治無效,經於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病逝澳門鏡湖醫院,終年七十二歲。曹先生在全國解放後,曾從事愛國工作……(1)

文中僅稱曹聚仁為「老作家、教授、記者」,是不足以概括他一生的歷程,據李偉的〈曹聚仁年表〉(2)、曹臻的〈曹聚仁年譜〉(3),和其他有關曹氏的文章知道:他曾受「五四」運動影響,參加過學潮;辦周刊《濤聲》、半月刊《芒種》、創辦《正氣日報》;一九五O年代多次為國共兩黨傳遞訊息,為「祖國統一的愛國工作,有所貢獻」(鄧珂雲遺稿)(4);畢生出版近百種各類型著述,未收入單行本的文章以千萬字計算……,這樣豐富的人生,創作的「多面手」,起碼還應該被稱為社會運動家、政治家、報人和學者。

曹聚仁的著述,以內容性質約可分:

學術評論:包括《國學概論》、《一般社會學》、《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

見聞報導:《大江南綫》、《中國剪影一二集》、《採訪外記、二記、三記、新記》、《北行小語、二語、三語》、《萬里行記》

文壇史實:《火網塵痕錄》、《文壇五十年》

人物傳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蔣百里評傳》

小說創作:《酒店》、《秦淮感舊錄》

自傳:《我與我的世界》

當然,這裡所表列的,絕非曹氏單行本的全部,僅是一般所見,但我們已可憑此知道他寫作範圍之廣,學識之博。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我們當然不會通讀他的全部作品,我個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文壇五十年》和他的小說。

正續合刊的《文壇五十年》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要認識或研究中國新文學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一本具完整脈絡的中國新文學史(不包括內地出版的),有的只是雜文單行本中的個別單篇文章,像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那樣,雖然也是單篇文章,卻是有系統地評述了中國新文學運動頭幾十年的史實、人物、期刊、著述和演變的專書,是中國新文學愛好者絕不能忽略的。

曹聚仁在本書的〈引言〉中說:

《文壇五十年》,是一部回憶性質的書……我則以四圍師友生活為中心。我非文人,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壇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5)

雖然他寫作之初,並無寫作新文學史之意,想不到他默默地站在一傍的觀察,書成之後,影響後世之長遠,是曹氏始料不及的。

《文壇五十年》一九五O年代初版時,是分正(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續(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5)兩集出版的,後來重印過多次,也照樣分兩冊,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由上海東方出版社合成一冊修訂重版,應是現時最佳的版本。從〈年輕時代的上海〉到〈史料述評〉,全書共收文章五十五篇,近三十萬字,陳鳴樹在新版《文壇五十年》的序中,對此書有極高的評價:

本書不僅因為作者曾是馳騁文壇的老戰士,是歷史的見証人,而且又因為作者具備學者和教授的品格,因此,在淺表層次上雖然有着感性的具象性,使人讀來通俗易懂,趣味盎然;但隱伏在其中的仍是通過知性分析所達到的理性思維高度。高屋建瓴而不失於空,談言微中又不墜其實。加以娓娓道來如述掌故的那種無學究氣的文風,保証了對讀者的可接受性和親和力。(6)

曹聚仁創作的小說不多,已出單行本的只有長篇《酒店》(香港創墾出版社,1954)和《秦淮感舊錄》(上下冊,香港三育圖書公司,1971~72);至於尚未出版的短篇甚少見,如今大家卻可在《曹聚仁卷》中讀到一九五二年原發表於《星島週報》的〈李柏新夢〉。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 Irving,1783~1859)有〈李柏大夢〉,寫美國建國後各地的社會政治動態;曹聚仁的〈李柏新夢〉,則以鄉人李柏上山斬柴,遇仙飲醉酒,一醉三十年,醒來下山回家,與村人談及幾十年來的政治社會轉變:國共的鬥爭、打日本鬼子、階級意識、封建頭腦、唯物辯證法、馬列主義……,把李柏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是他回山上避世去了。

小說雖嫌創新不足,卻是出色的「橫的移植」,把美國的結構移到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充份發揮了作者思想鬥爭的矛盾,給時代予深深的嘲諷!

一九五O年代初,大批中國難民湧來這英國殖民地小島香港,各色人等過着他們自己的生活。南來作家趙滋蕃(1925~1986)流亡至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他,用了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寫成了描述當時香港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一舉成名,連印多版,成為香港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巨著。


同一時期,曹聚仁有感於那些擁巨資南下的過氣高官巨賈們,終日在舞廳過其紙醉金迷的舞客與嫖客生活,於是開始構思反映某階層的長篇創作《酒店》。曹聚仁寫這篇小說非常認真,他先買了本教跳舞的專書,細味各種舞姿,又到舞廳去呆坐了十八天,觀察舞女們的舞姿、言談,探索她們的生活實況及背後的故事,和舞客們色迷迷的狼相,然後動筆。長篇小說《酒店》,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在《星島日報》連載,至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刊完。十八萬字的長篇,主要寫舞女黃明中,從賣身救母而投身舞海起,寫她這位舞國紅星,從被男人玩弄,而至玩弄男人,終至成了瘋婦的故事。寫風塵女子之自甘墮落,同時亦反映了當年香港某些人生活之糜爛。艾曉明認為:

曹聚仁雖不是寫小說的老手,但用筆犀利……痛陳人性的卑怯。他的風格是嘲諷,對舞女玩弄嫖客和男人追逐女人的微妙心理每有透闢的剖析……《酒店》為動亂時代的社會心理留下生動的剪影,今天看來,它在五十年代的難民小說中以對一個特殊人群的細緻描摹,機警的社會分析和諷刺風格而獨樹一幟。(7)

可惜的是《曹聚仁卷》是本選集,無法把十多萬字的《酒店》全收進去,如果大家看過節選,有興趣一窺全豹,不妨到圖書館找找,一九九九年,三聯書店香港文叢版的《酒店》,應該還可以找到的。

《秦淮感舊錄》是曹聚仁的力作,他在該書的〈前記〉中說:

……動筆寫的,是一種時事小說,題名《秦淮感舊錄》,寫蔣家政權崩潰前後以及美帝國在遠東的軍事陰謀,蔣家退處孤島,美軍在朝鮮再衰三竭,法軍在越北慘敗投降,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遠東情勢……(8)

其後他還說出他是以「治史」的態度來處理時事小說的,常把政治人物言行的第一手資料寫進去,强調時事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性。《秦淮感舊錄》是在《晶報》上署名「雲亭山人」發表的,連載了一百二十多萬字,大受歡迎,出了單行本的部分,還不到全書的六分之一。(9)

此中特別留意《秦淮感舊錄》的,是香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是世界華人社會知名的堪輿學家,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在報刊上寫專欄多年以外,還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4)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6),一九八七年還自資編輯出版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他曾寫信給曹聚仁,與他討論該小說的內容,而曹聚仁亦以雜文〈談金陵王氣〉覆林真,解說他寫蔣家政權沒落的處理手法。

寫蔣家王朝的潰爛,少不了描述「秦淮河畔」的風塵故事,於是,曹聚仁在小說中加插了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愛戀故事,想不到這又惹來了林真的批評:

一九七一年間,柯振中在香港主編《文學報》月刊,他們在第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感舊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10)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

曹聚仁遺稿:〈談情愛描寫──簷下〉

據曹臻的〈曹聚仁年譜〉說,曹聚仁一九七二年五月已病重,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病中還不停埋首於未完成的自傳《我與我的世界》,應該無暇且無能力寫一般的雜文,則這篇寫於一九七二年春天,七千多字的〈談情愛描寫──簷下〉三談,很可能是曹氏最後的遺稿,極具紀念價值!

要為擁四千萬字著述的曹聚仁編一本二三十萬字的《曹聚仁卷》,是件非常吃力的事,單是收集並閱讀他那近百種出版於民國、戰時、戰後,中國大陸各地,香港的和南洋的單行本,時空與地域的廣闊度極其複雜,絕不是十年八載間可完成的事,更何妨那散落於各種報刊,從未見收入單行本的過千萬字,是無從收集,而要靠緣份接觸才能讀到的,則更是「虛無」……。幸好我們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不單可從曹氏老家中,讀到那些經長年累月搜集回來的老書和珍貴史料,還可觸摸到她底長輩從世界各地圖書館複印回來的書目、資料和有關文章,才能編成這本傑作。

曹臻先把他文章的性質精細地分成:國學、新聞學、政學、文學雜文、人物、評論、自傳、小說、書信問答和序跋等十類,然後從他等身的作品中萬中選一編成的《曹聚仁卷》,其實就是他全集的縮小本。尤其附錄的〈曹聚仁年譜〉更具價值。前此李偉的〈曹聚仁年表〉,只編到曹氏逝世即止,但〈曹聚仁年譜〉則連他去世後一直到二O一五年,一切有關曹聚仁著作的出版史料均收入,對研究者來說,這真是一份寶卷。

如今坊間曹聚仁的專著不多,要全面接觸這位多面手學者,除《曹聚仁卷》,不作他想!

──2015年8月

10月刊於《城市文藝》第79期

註釋:

1、見李偉的《曹聚仁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408。
2、仝上,頁398起。
3、見《曹聚仁卷》(香港天地圖書)。
4、見李偉的《曹聚仁傳》頁407。
5、見曹聚仁的《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頁3。
6、見《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陳鳴樹的序頁5。
7、見《酒店》(香港三聯書店,1999)附錄,艾曉明〈慾望的酒店〉頁203。
8、見《曹聚仁卷》〈前記——談時事小說〉。
9、見《曹聚仁卷》〈談金陵王氣——答林真先生〉。
10、該文2004年3月發表於總第三十六期香港的《文學世紀》。

2015年11月3日 星期二

許定銘:沈寂和他的《巨型》


近年主編了《老上海奇聞》、《老上海南京路》、《老上海電影明星》……等十多部以「老上海」領銜的文集及大型畫冊的老作家沈寂,是著名的電影界名人。他一九五七年以影片《一年之計》奪文化部優秀影片獎,而傳記小說《一代影星阮玲玉》及《一代歌星周璇》也一紙風行,重印多版,享譽文壇。

其實沈寂(1924~)於一九四O年代早已蜚聲文壇,他原名汪崇剛,筆名汪波及谷正櫆,在上海長大的浙江奉化人,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西洋文學系。沈寂初涉文壇,在柯靈主編的《萬象》月刊上發表小說,得柯靈重視,認為他的作品清新風緻,是創作界值得注意的新人。沈寂出身富裕的家庭,兒童時期曾被黑幫綁票,成長後又加入過新四軍,在大學讀書時參加過學生運動,被關進日本憲兵隊的牢獄;開始寫作後又深入了解過黃金榮、杜月笙、哈同等大亨的生活實況,這些經歷和研究,擴闊了他的視野,豐富了他的寫作素材。

一九四O年代中,沈寂在上海《華美晚報》發表中篇《鹽場》,寫浙東鹽民的慘痛生活,資料搜集詳盡,下了不少苦功,人物也刻劃得相當突出,可惜當時那位編輯的鑑賞力太低,稿子發了一半,就給腰斬了。沈寂為此非常生氣,把小說重寫,得劉以鬯賞識,把《鹽場》收入懷正文化社的叢書中出了單行本,還讓電影界人士看中,改成電影劇本,易名《怒潮》,拍成電影。

一九四九年,沈寂帶了個劇本《狂風之夜》來香港,得影星舒適介紹,把劇本賣給長城電影公司,並把賣得的劇本費在香港辦了《幸福世界》。他一面編雜誌,一面在永華影業公司編劇,寫了幾部劇本,還把短篇小說集《兩代圖》中的一篇〈土酋婆婆〉改編成電影劇本,作為五十年代出品著名影片《神‧鬼‧人》三部曲中的〈神〉。

沈寂在香港的編、寫、出版生活頗為得意,可惜在一九五二年初,因事與司馬文森等六人一起被送回內地去了。沈寂回上海後,入上海電影製片廠任編劇,此後與影視界結了不解緣。

建國前沈寂在上海出版了《撈金印》(與石琪合著,上海春秋雜誌社,1946)、《紅森林》(上海大眾出版社,1947)、《兩代圖》(上海日新出版社,1947)、《鹽場》(上海懷正文化社,1948) 等中、短篇小說集。他不單是小說家,還是著名的雜誌編輯,主編過《春秋》、《幸福》和《巨型》。又和余彭申、丁基等人合辦人間書屋出版社,請姚雪垠、徐中玉主編《報告》週刊,是個多方面都有很大成就的文化人。

沈寂編的幾種期刊中,較少人提的是《巨型》月刊。這本雜誌只出了一九四七年七至九月三期,第四期的稿件其實也準備好,還在第三期內作了預告,不知何故無聲無息地停刊了,《巨型》面世時間短,被忽略了一點也不奇。

出版《巨型》的,是一九四O年代後期,上海一間叫「大眾」的小型出版社。除了《巨型》,他們還出過一套《大眾文藝叢刊》和不屬於叢刊的文學創作:施濟美的《鳳儀園》和沈寂的《紅森林》。《大眾文藝叢刊》第一回的預告目錄有八種,但只出了石祺的《豹子酒》、蕭群的《鹽巴客》和田青的《買賣街》三種。大眾出版社的雜誌、叢書和編輯人都是沈寂,他一九四九年到香港後,出版了施濟美的《莫愁巷》,用的是香港大眾出版社名義,可見這個出版社與沈寂的關係相當密切。

事實上《巨型》是沈寂和鍾子芒合編的。鍾子芒(?~1978)是湖南長沙人,他這個筆名,是從族名「楊瑾鍾」的「鍾」字衍生出來的。他一九四一年入讀上海復旦大學新聞系,僅半年就因腎病而輟學,後來當過記者、編輯,擅創作兒童文學。他的作品喜歡把散文、詩和童話揉合一體,稱之為「童話小品」,曾出版雜文集《芒刺》(上海文鋒出版社,1945)。

《巨型》是二十五開本,約一百二十頁的綜合性刊物,內容以社會內幕、秘聞、人物、報告文學和小說五類題材作重點。沈寂是寫小說的,自然偏重了這方面,他自己在這兒連載了長篇《雞毛店》。沈寂的小說富傳奇性,《雞毛店》寫一群生活於大都市低下層跑江湖的貧民,這裡有與狗兒為伴的盲乞,有弄蛇的舞者,有表演武藝的小伙子,有跑江湖的郎中……,他們各有自家的謀生本領,原可以各自生活,但在戰後復甦的大都市裡,他們受到黑白各方面的壓力,必需組合成幫派,群居在以雞毛鋪地作牀褥的窩裡,躲在「甲頭」的包庇下苟且偷生。沈寂的小說另闢新徑,選材與眾不同,加上文筆冷峻,情調粗豪,很受歡迎!

《巨型》中最重要的小說,是於第二期一次過刊完施濟美的〈鬼月〉。施濟美(1920~1968)是一九四O年代上海文壇上重要的女作家,與張愛玲、蘇青齊名,被稱為「三大才女」。她的〈鬼月〉寫生活於小鄉鎮的村女海棠與長林的苦戀。她因不想受父母的迫害,嫁給有錢的老人,慫恿長林私奔,可惜忠厚的長林拿不定主意,倔强的海棠最終抱著他投河自盡。這樣的題材當年較少見,多少也反映出施濟美的新思想。她的小說以短篇小說集《鳳儀園》(上海大眾出版社,1947)作代表,其實〈鬼月〉尤在《鳳儀園》各篇之上。後來〈鬼月〉也和其他短篇結集,書名就叫《鬼月》(上海大地出版社,1948),可見施濟美自己也很喜歡這篇小說。

《巨型》的創刊號上,有劉以鬯的〈迷樓〉,寫隋煬帝寢宮迷樓上的荒淫片段,僅佔三頁,才二千多字的短篇,前面八成的篇幅用來寫煬帝生活的腐化,從內侍臣的衣着、動態,到裸體宮女的體態舞姿,均描述得相當細膩,使人慢慢地融入古代帝皇的豪華享受,正陶醉於那美好的環境中……突然奔過來一位宮女,大叫「侯夫人自盡了!」筆鋒一轉,他給我們看她的遺言:「宰我夫,姦我身,雖作鬼,猶不甘」。

短短的一句,即把讀者從歡樂的境界抽離,拋到帝制的罪惡深淵去。這結局相當精彩,是劉以鬯一九四O年代出色的短篇!

沈寂是一九四O年代上海的後起之秀,他有一群小說寫得非常出色的文友,每次他編雜誌時都會大力支持,雖然《巨型》只出了三期,但蕭群、田青、石琪、董令狐、俞昭明等,均提供了小說精品,甚至徐訏、王平陵等也供稿助他一臂之力。

除了小說,《巨型》還發表了高良連載的《采病錄》,記錄他到各地行醫的經過,周海萍的〈西藏見聞錄〉、鳳茜的〈外蒙內幕〉、陳香梅的〈我與陳納德〉、饒絃平的〈黑貨〉、諸葛吾的〈四川袍哥〉和藍依(上官牧) 的翻譯,都是很有份量的作品。

《巨型》只能出三期,實在可惜!

──寫於二OO九年十月

二O一O年二月刊於《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