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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張愛玲與好友談瓊瑤

張愛玲與好友談瓊瑤

張愛玲:《半生緣》也無以為繼,我寫一部瓊瑤可以寫一百部。(1968.6.26)

宋淇:不如我去信給平〔平鑫濤〕,由他多付你一點稿費好了。(1975.10.10)
張愛玲:加稿費也許平鑫濤要顧慮到瓊瑤──他的staple。(1975.10.16)

宋淇:平〔平鑫濤〕對你不錯,同幾位出版商和作家私下compare notes,都認為平對你的條件是異數,想來是他把瓊瑤作為staple,把你作為招牌,同時一種guilty conscience的贖罪表現。我想你可以問他多要點錢,在目前不會成為問題,因瓊瑤早已是美金的百萬富翁了。(1975.11.6)
張愛玲:我上次跟Stephen說擔心瓊瑤不高興,也不是說她在乎那點稿費,是面子問題。(1976.3.7)

宋淇:可見中國讀者的口味始終停留在melodrama〔通俗劇〕階段,不是生癌就是自殺就是出走,所以瓊瑤可以一冊冊的寫下去了。(1979.8.19)

宋淇:「皇冠」經我細心研究,比較最企業化,當然有很多人對瓊瑤的一枝獨秀很不服氣,於梨華即以此故極不開心,可是各人頭上一片天,瓊瑤硬是有讀者,至今不衰,捧沒有用,老闆沒有用,主顧不肯掏腰包買,誰都沒有辦法?(1981.2.28)

宋淇:我的書出版後到現在香港一本也買不到,代理商現在只經管四人的作品:(一)瓊瑤;(二)三毛;(三)張愛玲;(四)高陽,其餘都嫌數目太小,手續麻煩,所以你的書在香港到處可見。(1981.10.11)
張愛玲:我居然躋身於瓊瑤三毛高陽之間,真「懸」得汗毛凜凜,隨時給刷下來。(1981.10.26)

宋淇:平〔平鑫濤〕現在很少管皇冠的業務,他和瓊瑤正式結了婚,每年出國旅行一次,拍一部根據瓊瑤小說的電影(永遠不會虧本,賺的錢遠超過出版社),所以寫信給他未必有時間看。甚至於常常沒有下文,因為別人不敢拆寫給他的信,而他或許根本看不到。……皇冠也很聰敏,借這個機會,拿你抬出來,壓著陣腳,好讓另兩位:瓊瑤和三毛暫息一陣。(1982.4.2)
張愛玲:瓊瑤平鑫濤真是一對奇人,兩人是a whole industry〔一個完整的行業〕,真可佩服。我覺得瓊瑤的好處在深得上一代的英文暢銷小說的神髓,而合中國國情。我總是一面看一面不由自主自動的譯成英文:「我打賭你……謝上帝!」前兩年還有男子脫帽為禮,氣極了就shake〔搖動〕女孩子──紳士唯一可以對女人動武的方式。我倒覺得三毛寫的是她自己的,瓊瑤總像是改編──當然並不是。(1982.6.20)

宋淇:《皇冠雜誌》明年二月出360號,慶祝三十周年。平鑫濤打長途電話給我要我給他出主意。我建議他出一套別出心裁的叢書,與平日的叢書性質不同。其中之一是瓊瑤的散文,最近增加篇幅,她速寫兩期,出人意外的好,她的小說不希奇,已經出了三十七冊,散文都是創新紀元。其次,是你的《海上花》,你寫小說不希奇,翻譯英美作品不希奇,翻譯本國文字卻也是創新紀元。……平鑫濤與瓊瑤已決定停辦電影公司,以後專心辦出版,這對我們是好消息。(1983.5.5)

張愛玲:七月一日聯合報上有「筆名作商標」的新聞。瓊瑤是筆名,「張愛玲」不知道能不能作為商標登記。(1983.7.6)

宋淇:金庸的武俠小說和瓊瑤的言情小說群起翻印,銷路之廣,影響之大,無與倫比,甚至造成紙張缺乏。(1988.3.14)
張愛玲:大陸印瓊瑤金庸的書用光了紙,真發噱。「洛陽紙貴」變成紙盡。(1988.5.14)

宋淇:金庸和瓊瑤二人在大陸都銷到四千萬冊以上(1988.9.10)
張愛玲:瓊瑤的大陸銷路驚人也是意中事,因為大陸還停留在臺灣的三四十年前,而且五O年間就想看的欲望壓抑太久了,一旦爆發,即使已經是新的一兩代了。(1988.12.27)

宋淇:瓊瑤的作品走下坡,她就拍電視,去大陸寫旅遊記,寫自傳,最近又去大陸拍電視,她們二人深悉市場心理。(1990.1.11)

《張迷客廳》微博2024年12月4日)

馮睎乾:張愛玲與宋淇談瓊瑤,也談亦舒

從上世紀六O年代中期起,張愛玲就跟皇冠出版社長期合作,至今她的書也主要由皇冠出版。皇冠的創辦人,正是瓊瑤第二任丈夫平鑫濤。

這兩天,Facebook有網民和《星島頭條》都轉載微博「張迷客廳」帖文(《星島》誤寫成「張述客聽」,不可思議),摘錄張愛玲、宋淇談及瓊瑤的對話,很多人都讀得津津有味。(注1)這些對話來自2020年皇冠出版的《張愛玲往來書信集》,我看了摘錄,覺得不妨補充一下,讓大家更了解當年「祖師奶奶」是如何評價「言情女王」。

一、張愛玲自揭通俗小說的創作「秘訣」

「張迷客廳」摘錄有兩則如下:

張愛玲:《半生緣》也無以為繼,我寫一部瓊瑤可以寫一百部。(1968.6.26)
張愛玲:我覺得瓊瑤的好處在深得上一代的英文暢銷小說的神髓,而合中國國情。我總是一面看一面不由自主自動的譯成英文:「我打賭你……謝上帝!」前兩年還有男子脫帽為禮,氣極了就shake〔搖動〕女孩子──紳士唯一可以對女人動武的方式。我倒覺得三毛寫的是她自己的,瓊瑤總像是改編──當然並不是。(1982.6.20)

張愛玲唯一的長篇通俗小說,是《半生緣》,所以她才拿這本書跟瓊瑤小說比較,自嘆不能像她那樣多產。這句話,我覺得既不是褒,也不是貶,只是客觀點出兩人差異──張愛玲志不在寫暢銷言情小說,當然無法像瓊瑤般流水作業,一條公式編出100個變奏來。

但後來張愛玲半開玩笑指,瓊瑤小說讀來像「改編」,卻有意無意吐露了自己寫通俗小說的「秘訣」──即改編外國小說。不久之前,我已撰文說過《半生緣》大量「抄考」J.P.Marquand 的H.M. Pulham, Esq.(注2),也難怪張愛玲看瓊瑤時會有「改編」的印象。不得不承認,這種向西方小說「致敬」的手法,在華文通俗小說界並非罕見,像金庸從大仲馬小說「偷橋」,也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二、亦舒狠批張愛玲

「張迷客廳」摘錄有一則如下:

宋淇:可見中國讀者的口味始終停留在melodrama〔通俗劇〕階段,不是生癌就是自殺就是出走,所以瓊瑤可以一冊冊的寫下去了。(1979.8.19)

為什麼宋淇會忽然批評「中國讀者的口味」呢?其實是因為亦舒。1979年8月19日的信,宋淇附上衣莎貝(亦舒另一個筆名)的短文影印本,該文題為「閱張愛玲新作有感」(此文收錄於亦舒《自白書》,香港:天地圖書,1981),亦舒說:

「今夜讀皇冠雜誌(東南亞版第十四卷第二期)中的《相見歡》,更覺愛玲女士不應復出。我有我的道理,一一細說。整篇小說約兩萬許字,都是中年婦女的對白,一點故事性都沒有,小說總得有個骨幹,不比散文,一開始瑣碎到底,很難讀完兩萬字,連我都說讀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還是欣賞的。」

最後亦舒又說:

「我始終不明白張愛玲何以會再動筆,心中極不是滋味,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究竟是為什麼?我只覺得這麼一來,彷彿她以前那些美麗的故事也都給對了白開水,已經失去味道,十分悲愴失措。世界原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這是不變的定律。」

宋淇就是看了亦舒的文章,不服氣,才抱怨「讀者的口味始終停留在melodrama階段」。張愛玲如何反應呢?她在1979年9月4日的信中答:

「亦舒罵《相見歡》,其實水晶已經屢次來信批評《浮花浪蕊》《相OO》《表姨細姨及其他》,雖然措辭較客氣,也是恨不得我快點死掉,免得破壞image。這些人是我的一點老本,也是個包袱,只好揹着,不過這次帶累Stephen[即宋淇]。中國人對老的觀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輩文人(......)中國人的小說觀,我覺得都壞在百廿回《紅樓夢》太普及,以致於經過五四迄今,中國人最理想的小說是傳奇化(續書的)的情節加上有真實感(原著的)的細節,大陸內外一致(官方的干擾不算)。」

張愛玲短篇小說〈相見歡〉初刊於1978年《皇冠》,以情節論的確沒什麼看頭,主要寫上海解放後兩個中年表姊妹荀太太和伍太太閒聊,把同一件舊事講完又講。讀者反應冷淡,七竅玲瓏的張愛玲怎會不明白原因?她在〈表姨細姨及其他〉已指出,是因為「『意在言外』『一說便俗』的傳統」失傳了,「我們不習慣看字裏行間的夾縫文章」。

不妨這樣說吧,張愛玲後期小說着重「意在言外」,巧手製作「夾縫文章」,跟瓊瑤阿姨唯恐畫公仔不畫出腸的風格,以及噴滿一紙的馬景濤式嘶吼對白,簡直南轅北轍。至於哪個更受當年讀者歡迎?亦舒已經告訴你了。可世界真是「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嗎?也不見得。

三、瓊瑤暢銷,張愛玲長銷

「張迷客廳」摘錄有兩則如下:

張愛玲:大陸印瓊瑤金庸的書用光了紙,真發噱。「洛陽紙貴」變成紙盡。(1988.5.14)
張愛玲:瓊瑤的大陸銷路驚人也是意中事,因為大陸還停留在台灣的三四十年前,而且五O年間就想看的欲望壓抑太久了,一旦爆發,即使已經是新的一兩代了。(1988.12.27)

以上兩句話都有下文,我覺得更耐人尋味。1988年5月14日那句,張愛玲在後面說:「我在大陸就聽見說『現在有個瓊瑤。』想了快四十年終於到手了,也真是個unifying的民族性。」

老實說,我不明白那句「現在有個瓊瑤」是什麼意思。張愛玲1952年離開中国大陸,之前瓊瑤只是個小女孩,張怎可能聽到「現在有個瓊瑤」這句話呢?儘管瓊瑤九歲(1947年)已投稿上海《大公報》,但當時她用的是原名「陳喆」,不是「瓊瑤」,張愛玲不大可能聽過這小女孩的名字。瓊瑤真正成名,大概是1963年發表《窗外》之後,張愛玲說自己在大陸聽見說「現在有個瓊瑤」,可能是記錯了?讀者如有頭緒,歡迎賜教。

至於1988年12月27日那句話,下文是這樣的:「從前桑弧就舉出那樣的天文數字作為今後的market potential,勸我留在大陸。(根據蘇聯小說銷路)結果實現這些數字的倒是台灣作品,不是大陸的,也真是歷史的反諷。」幸好張愛玲沒希罕那「market potential」而留下來,否則她很可能在文革橫死,之後還有沒有人記得她,也成疑問。

以上兩則,都說瓊瑤小說在大陸銷量驚人,誠非虛言。但有趣的是,2024年瓊瑤小說早已過時,而張愛玲卻後勁凌厲。

宋淇在1985年3月18日信中跟張愛玲說: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最近去問了一家書店,老闆是幾個大學生,各有專業,然後志同道合,業餘開了家新書店。我詳細問他書的銷路和各作者受歡迎的程度。據他的經驗,每過一陣,必有一本書特別暢銷,但如以平均銷路以張愛玲為最穩定,最可靠,每年必可實銷若干冊,不像別人那樣大起大落,瓊瑤的新作還有人買,可是極少人看了新作之後,再去買她以前的作品,所以幾冊出名的舊作只選了幾種,各置一冊,聊備一格。(⋯⋯)我想香港如此,台灣亦必如此,最近看到台灣一份統計,云你的《短篇小說集》多年來高踞暢銷書榜上。」

上文提及的書店,可能是1984年開業的旺角樂文書店。1988年9月10日,宋淇說:

「你的書不能說是暢銷,至少是長銷,而皇冠最喜歡這類書,每年重印三、四種,成本低,沒人注意,利潤厚。」

宋淇三四十年前所說的話,到今天依然出奇地有效。例如我家附近的書店,不見什麼宣傳的張愛玲新版《傳奇》,居然悄悄穩坐暢銷書榜第七位,細心一想,真是驚人的成就。《傳奇》是1944年在上海出版的,今年剛好80周年,請問還有哪本80年前出版的書,今時今日依然打入暢銷書榜呢?

張愛玲的後勁,在今天這個「brain rot」橫流的世代,似乎燃亮了讀書人和作家的希望。AI要模仿瓊瑤風格寫書,不費吹灰之力,但要寫出一段媲美張愛玲的句子,我至今仍未見到。張愛玲的文字,正是那種像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所說,你要「踮起腳尖閱讀(stand on tip-toe to read )」的文字,只有這種作品,才是治療brain rot的跨世代經典。但願終有一天,大眾也懂得欣賞〈相見歡〉、《小團圓》的「夾縫文章」。



1

https://t.ly/wfN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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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金句,有時比周星馳更好笑

https://www.patreon.com/posts/113156561

《馮睎乾十三維度的帖子》臉書專頁2024年12月9日)

2024年8月25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四):林玉來函

林玉來函,對假信之說,提出更多的駁斥證據。

昨晚(8月20日)十時四十分,林玉在我臉書私訊,她的朋友去參加我在大業的分享會,而後告知她有全場的視頻在網上,她也看了,之後她的來函如下,她並提供她在1979年5月巴金訪問法國,高行健當翻譯,她與他們兩人合照的照片及兩份文件。

我一位朋友去大業的分享會,聽到了有關我的事件,讓我上網去閱讀。

首先感謝你費神來驗證,就算我出面,我也不見得能替自己辯護(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發佈)。相信的,可喜,不信,無所謂,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幫你排除各方面的挑戰,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浪費精力。我81年的論文放在貨倉,找機去拿,三封信都在裡頭。論文答辯的審查批文也註明論文題目是張愛玲的金鎖記。學分証明的文件上,我的地址也是收信地址。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資料。我只覺得你辛苦驗證,我應該幫你一把。要不,就不要理會!其實只是三封信而已!

這兩份文件,一是論文答辯通過的審核文件,另一份是學分証明。都是法文,不過不難懂。有時間,名字及地址。信與不信,對我來說不重要,反正我沒偽造。

我問她有沒有留下當年她寫給張愛玲信件的底稿,她說有,但因放在貨倉,還要去找。

應該有,但是都在貨倉,2020年我本來想搬回台灣,退了房子,但是因為疫情,不方便讓外籍人士(我先生)入境,所以大部分的傢俱,文件全放到貨倉裡(包括論文),我和先生就暫時搬家,這些本來只是我個人的記錄,沒有帶在身邊,真有需要,我會去找。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8月21日)

2024年8月18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三):陳進權的意見

陳進權:從集郵角度看張愛玲致林玉的三封郵簡

近月來,由於新發現張愛玲三封親筆郵簡出現於拍賣場,引起多方關注,既有認為不可多得,對研究張愛玲具有參考價值,亦有認為全屬偽造,不值一哂,講都多餘。

被人戲稱為「張愛玲未亡人」的陳子善對發現張愛玲三封手札最為欣喜,並說:「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2024.5.28「中國作家網」〈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旅居巴黎的著名作家、資深張迷邁克則持相反觀點,認為三封郵簡疑點重重,實屬偽造無疑。贊同邁克的還有馮睎乾、王偉雄(Wai-hung Wong)兩位知名作者以及他們的部分粉絲/書友。

筆者不是張迷,僅看過張愛玲部分作品,沒有深入研究,更不像某些張迷對張愛玲作品如數家珍。對作品沒深入了解,原本沒有發言權,但三封郵簡與之前出現那封所謂張愛玲致林黛的信函僅一張信箋不同。一張信箋較容易偽造,而郵簡牽涉郵戳等等,偽造卻困難得多。偽造者只會取易捨難,沒道理偽造複雜、容易穿幫的東西。

本人集郵多年,喜歡蒐集經過郵寄的老信封、老明信片等,實寄過封片上的郵戳信息豐富,比僅收集郵票有趣得多。並非說經過實寄老信封、老明信片就無法偽造,但偽造多屬改造或蓋簡單的郵戳。改造就是將真實實寄過的老信封,再加貼郵票,加蓋郵戳(特別是罕見的),令一個原本平平無奇的信封變成較珍罕,升值數以倍計。而這些改造的老信封或明信片,加蓋的郵戳多屬手蓋,即僅一個圓形郵戳。也有用仿造的機蓋製造偽品,但仿造郵戳無論技巧多高超,總有破綻,難以矇騙資深集郵者的慧眼。

張愛玲這三封寄法國的郵簡,加蓋的是帶水波紋線條的機蓋郵戳,由於郵戳受長期磨損,而且郵簡比較單薄,故此郵戳壓力不足,顯得有些模糊,是非常自然的機器蓋戳,看不出有何疑點。

說是偽造的一方,相信因為年前出現過一封張愛玲寫給著名影星林黛的偽造信箋,因此杯弓蛇影,舉出各種疑點。例如說張愛玲性格乖僻,鮮與外界聯繫,一個寂寂無聞,不見經傳的女子,何以得到張愛玲青睞,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獲得張愛玲眷顧,連發三封郵簡?蔡登山舉證指出,當年為攝製張愛玲影片,寫信請張愛玲提供資料,張愛玲亦並無拒人千里不予理會這個陌生人。證實張愛玲並非如傳聞般拒絕與外界接觸。林玉論文寫張愛玲,又準備翻譯張愛玲的作品,因此張愛玲「熱情」地提供資料協助,實屬合情合理。

邁克說為何第三封郵簡多此一舉加貼4枚2分郵票?又係造偽者「露出馬腳」。最初看到陳子善在「中國作家網」上的帖文,由於第二、第三封郵簡圖片錯亂,被搞糊塗了。後來找到其他網頁上的圖片,才弄清郵簡圖片。初時也疏忽第三封郵簡的郵戳日期,由於張愛玲信函習慣僅寫日月,並無年份,而郵簡上郵戳較模糊,陳子善及邁克均搞錯第三封與第一、第二封同樣是1980年寄出。蔡登山於2024.8.10的演講(同日晚上臉書有帖文)指出,其實第三封郵簡於1981年才寄出(郵戳日期:1 SEP 1981),但由於月日與第二封像順序接續寄出的,才讓人大意看錯。但林道群卻仍在蔡先生臉書留言,拿第一、第二封郵簡上的1980年質疑蔡先生,說:「是1981,還是1980?這也叫考證嚴謹?」到底誰才嚴謹?我初時估計,是否因為郵簡內裝物品如照片之類,因此須補足信函郵資?但張愛玲信函內容並無提及寄照片給林玉,而張愛玲做事仔細,如內附照片不會不提及。再想想,是否郵簡資費增加了?不知邁克有無查看過張愛玲給宋淇、夏志清、莊信正等人的書信集,內裡有無1981年的郵簡。但夏志清、莊信正在美國,似無需使用國際航空郵簡。

後來想起,鍾曉陽當年在美國讀書時給我的來信有幾封就是航空郵簡,尋找後結果找到幾封1981-1982年的航空郵簡,最早一封銷4 SEP 1981機蓋郵戳,郵資圖面值果然是30分,與張愛玲寄給林玉的第三封郵簡僅相隔3天。至此,「畫蛇添足」加貼8分郵票的原因水落石出。由此亦證實,張愛玲由於用郵量大,購備一定數量的航空郵簡,因此,1981年(可能元旦日開始)郵簡資費由22分調整為30分後,由於張愛玲購備的22分郵簡至8月底還沒用完,故只好加貼8分郵票,以免成為欠資郵件。

從郵戳、郵費證實三封郵簡並非偽造,其他疑點也僅是「疑點」,並非不按常理就是作偽者露出的尾巴。而最最重要是,蔡登山臉書帖文〈以張愛玲後信來證前信,一錘定音!〉透露已與林玉取得聯絡(未知是直接聯絡還是通過林玉親人代轉),並確認郵簡收信人確實是她本人。但王偉雄仍堅持己見,在蔡登山臉書留言說:「除非信件是在書信集出版前已出現,否則可以有人看到已出版的書信集,據之而偽造信件。因此,這一錘似乎定不了音。」蔡登山回應說:「我已請受信人林玉看過,確認是真的。」王偉雄再回應:「這是另一錘了,而這一錘全看人家信不信你一面之詞。」這樣子糾纏不清,任何事均可以陰謀論質疑作假。蔡登山考證功夫一貫嚴謹、專業,而且他與張愛玲三封郵簡的拍賣全無利益關係,為何不尊重他追尋真相付出的努力,反而質疑他的誠信?

張愛玲1981年8月31日(郵戳日期1 SEP 1981)致林玉第三封郵簡,加貼4枚2分郵票,合共30分。

張愛玲第三封郵簡郵戳放大圖(取自蔡登山臉書,謝謝!)

1981.9.4鍾曉陽寄筆者郵簡,證實資費已調整為30分。

留言:

TingShan Tsai(蔡登山):我是透過林玉的弟弟轉我的臉書給她,她直接在臉書的私訊回答我的提問。

Chan Tsun Kuen臉書2024年8月18日)

2024年8月11日 星期日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二):邁克、蔡登山的意見

蔡登山:以張愛玲後信來證前信,一錘定音!

有關張愛玲給林玉的三封信,有人質疑是偽造的,甚至懷疑林玉根本無此人,還連發三篇文章,東拉西扯(借用陳子善的用語),實在是看不下去。今天藉著香港演講的機會,多方考證,詳細地解說,在此不想辭費,只以張愛玲自己的信,來說明。

張愛玲給林玉的第3封信(1981年8月31日)云:

《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
張愛玲給宋淇的信(1982年6月20日)云:

收到譯《金鎖記》《秧歌》的法國女人的信,也只匆匆一瞥。她說這家出版公司因為要出好幾本老舍的書,不想再接中國書了,再去試另一家。我還當是她說賣給第二家了;寫積壓已久的信給志清的時候告訴他她譯的巴金的《寒夜》銷了三萬本,快出平裝本了,順便說她譯的《金鎖記》也賣掉了。等到寫回信給她才發現錯誤,也沒再寫信給志清更正。巴金大概是因為在法國有名,《寒夜》想必是關於文革的。我那些老古董絕對沒希望。前些時譯者讓一個跟我通過信的臺灣女留學生來信說《金鎖記》出書太短,出版公司要我寫自傳,我建議等有人也要出《秧歌》,兩篇正好一本。

其中「臺灣女留學生來信」正是指林玉,甚至兩信最後的用語要把《金鎖記》與《秧歌》的譯本,合成一冊,都相同。這還有什麼可以爭辯的呢?何況我還找到了林玉本人,她人在香港,但正如張愛玲一般低調不願見人!但這三封信確實是她手中之物,因此認為這三封信是假的論調,應該是可休矣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8月10日)




邁克:發張愛玲財

神州大地近日又有所謂張愛玲書信流出,一看,連打假都覺得多餘,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買的開心賣的開心,寫文章鑑定的專家也開心,皆大歡喜豈不快哉,《阿小悲秋》那位伶俐的俏女傭見到樓下陽台垃圾滿地,不是一點反應也欠奉嗎?「天下就有這麽些人會作髒!好在不是在她的範圍內。」

最值得恭喜的,不會不是張女士本人,逝世將近三十載,仍然隔三差五便有人冒出來靠她發財,簡直比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更風光,殊榮之崇高,海明威望塵莫及。「跑路天后」大半世紀前逃離是非之地,一「潤」不回頭,難得鄉親父老不但不責怪叛徒好好的中國人不做做美國二等公民,還不停出盡法寶與她親密接觸,「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金不換的親筆信被嫌錢腥的公子哥兒鎖在加多利山又如何,山寨工廠無處不在,柯打一落不要說郵簡如雪片飛來,連自拍玉照都要幾多有幾多哩。

要怪,都怪她那手充滿童趣的字容易模仿,雖然習慣橫寫的抄襲貓必須改變手勢直寫,練三幾日也應該可以健筆如飛。當然小心翼翼抄寫,神韻是不會有的了,然而不必擔心,體貼的專家自有一套無可疑解釋,圓場打得密不透風,甚至更上一層浦東東方明珠塔,「字跡清楚,一氣呵成,幾乎沒什麼修改」,充份證明祖師奶奶1980年身壯力健,教張迷老懷大慰。

三封信內容的荒謬離奇毋庸細說,最趣怪的是介紹收信人購買水晶那本《張愛玲的小說藝術》 — 哈哈,眾所周知,此書遭張狠批「烏煙瘴氣」,居然一轉頭就推荐給三唔識七的「林玉小姐」,還不厭其煩奉上台灣大地出版社詳細地址,如此殷勤植入廣告,不知道收咗幾多酬金。收信人林玉小姐據說是當時在巴黎攻書的名門後人,我見人家居所位於第十三區唐人街,白鴿眼大翻特翻,回心一想才知錯:張女士早年落腳紐約,不也住up up dub dub的救世軍宿舍嗎,招呼到訪的胡姓前輦「只好無可奈何的笑」,幸而「適之先生直讚這地方很好。我心裏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嗱嗱嗱,間接證明我唔係中國人,雖遠必誅咪誅埋我呀!

至於為什麼向來回郵地址寫夫姓的賴雅太太,忽然又試署名Chang,我不敢指策劃者百密一疏 — 疏的可多哩,譬如莫名其妙在郵簡貼四張兩仙郵票,直頭似《相見歡》那個怕被人笑窮的鄉下婆荀太太,「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1日)

邁克:致林玉小姐

林玉小姐

實在抱歉,前兩天看到張愛玲女士1980年給您寫的三封信,一時妒火中燒,沒經過fact check便一口咬定形跡可疑,後悔極了。作為張女士忠實讀者,您大概可以瞭解我的跡近變態的羨慕,一個素昧平生的海外學生既有通天本領尋得她住址,還榮獲她親筆回信,還短短兩個月收了三封 — 同一段日子,摯友宋淇伉儷才收到一封,恩同再造的夏志清教授則一封都沒有哩,這麼幸運,怎不教人恨到喪失理智,請您千萬見諒。

因為衝動,竟認為張女士回郵地址不寫夫姓而署名Chang是「筆誤」,完全不可原諒,翻開夏教授的《張愛玲給我的信件》,第249頁影印的明信片,投寄人就是「張」不是「賴雅」 — 您一定見過的,跟張女士寄給您那三封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唯一分別,是「洛杉磯」在夏教授明信片簡寫L.A.,給您的三封可能怕美國境外的人產生疑問,額外整整齊齊寫Los Angeles。我還查了莊信正先生的《張愛玲來信箋註》,除了第141頁1983年7月24信後註明「這是張先生從好萊塢N. Kingsley Drive所租公寓發給我的最後一信(註),發信人名字改用Reyher,直到她生前最後一信」,再次證明我的糊塗,還有一個有趣發現:張女士由此住址寄給莊先生的三十一封信中,每一封回郵地址都寫Hollywood, CA.,不像夏教授書中影印的兩個信封,一次是Hollywood,一次是L.A.。莊先生的書信集不像夏先生那本通行,想必許多人沒讀過,這點值得往後的張派寫信師們留意(當然不是指您,請勿多心)。

古語有云魔鬼在細節,不知道您有沒有跟其他住在美國的著名作家通信,他們美國人寫回郵地址習慣了規格很少更改的,像張女士這樣一連三次拋棄好萊塢,簡直讓人想起《聖經》的「三次不認主」故事。不過張女士失魂落魄並不意外,她寄到府上的郵簡,第一封註明「261室」,其餘兩封居然遺漏,您那幢大廈樓高三十多層,每層單位少說五六戶,沒清楚寫明哪樓哪室而能平安交到手中,真是福星高照哩。

有個孤陋寡聞的朋友沒聽過您大名,我記得六十年代邵氏公司有位明星叫林玉,演過黃梅調電影《金石情》,張女士素來喜歡跟女明星通訊,前兩年拍賣行就出現過她寫給林黛的珍貴信件,不知道是不是您到巴黎深造前曾經在香港當過演員,便中請告知。陳子善老師介紹您珍藏的鴻文,說「張愛玲致林玉的信札,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我樂觀相信抽屜找找不會沒有的,衷心祝您旗開得勝財源滾滾。

暑祺

林邁克

六月四日

註:其實張愛玲由此住址寄給莊信正的信,接下來還有兩封。改署Reyher倒千真萬確。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4日)

邁克:林玉小姐之謎

昨天毅然公開了寫給林玉小姐的信,心內忐忑不安,真怕好事之徒好學唔學,模仿那些看完串流片集《馴鹿寶貝》上窮碧落下黃泉人肉起底的熱情粉絲,影響拍賣張愛玲郵簡前的寧靜事小,唐突佳人事大。只好安慰自己,1980年張愛玲忙於把《海上花列傳》翻譯成英文,9月27給莊信正的信說「大致譯完,至少要自己打一遍,但是因為失眠症,晝夜顛倒扳不過來,晚上打字怕鄰居嫌吵,進行慢得急人」,之前夏天更忙到連威斯康辛大學紅樓夢研究會也不克參加,竟然抽出時間寫了三封信給林玉小姐,對幸運兒的另眼相看可想而知,廣東人有云幾耐風流幾耐折墮,得過不吃人間煙火的祖師奶奶破例獨施甘露,四十四年後私生活受一點點騷擾,彷彿也不算什麼。

基佬的婦人之仁,有時比真女人更囉唆,耿耿於懷茶飯不思,閨密看不過眼,結結實實問道:「你又知呢位林姑娘唔係AI個friend?」哎呀,一言驚醒夢中人,如今中國科技這麼發達,冒筆寫信難道還靠中古世紀的人腦嗎,輸入資料按一按掣,別說幾可亂真的名家悄悄話大珠小珠落鍵盤,連仿製栩栩如生的視頻也易如反掌哩,收信人同樣活在模擬世界,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可惜AI運作迄今未臻完善,餵食的養料再正確,消化後吐出來的穢物常常教人啼笑皆非。舉個現成例子,從張和宋淇1980魚雁中抽取兩人都提過的學者Edward Gunn,照計萬無一失,可是機械的理解力不折不扣唔同人咁品,它不懂張6月9日寫「Edward Gunn的書The 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一直白擱在這裏,如果你們沒看過,過天我平郵寄來,當然寄出前會翻看一下」,暗指那位繆司確實不很受歡迎,厚厚一冊張收到後未曾拜讀,假如宋淇想看她奉上前才會應酬地翻一翻;而6月15宋先生回信「Edward Gunn那本書他已送了我一冊⋯你那本不必寄給我」,沒有寄當然就沒有翻,6月29日竟然熱情到寫信硬銷給林玉小姐,並且一廂情願「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頂着好萊塢熱辣辣的太陽搞複印,抱着幾十頁紙去郵局投寄,前輩對素未謀面年輕學子的關愛,真無微不至鞠躬盡瘁啊,難怪陳子善老師會興高采烈到語無倫次,宣佈「足以改變至少是部份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另外,有人質疑我指林玉小姐當年巴黎住宅樓高三十餘層,是否搭錯線夢遊曼哈頓,只好上網兜截,有圖有真相。香閨在261室,推測是二十六樓一號室,雖然二十六樓一號室正常寫法是2601,261是二樓六十一號室,我還不至於癲到相信法國人早於八十年代初已深諳劏房之道,一層樓劃出起碼六十一個單位。

《EbiEbi: 忍者鞋為記》臉書專頁2024年6月5日)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一):陳子善的意見

陳子善: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張愛玲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獨立特行且影響深遠的作家。她的作品今天已經膾炙人口,她的書信同樣為文學史研究者和廣大張愛玲愛好者所喜愛。多年來,只要張愛玲的手劄出現,哪怕只有三言兩語,也會引起讀書界和收藏界的密切關注。我自己就曾先後介紹過張愛玲致姑母張茂淵的兩通家書和她逝世十四年之後才送達收信人的一通短簡。日前,有幸讀到我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張愛玲1980年代初致林玉的三通手劄,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

這三通張愛玲手劄均書於信封和信紙合而為一的國際航空郵簡,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較短的信件,也常使用這種航空郵簡。當時張愛玲已定居美國洛杉磯,手劄寄出地址為:

1825 N. Kingsley Dr., #305
Los Angeles, CA 90027
USA

這幢張愛玲當時租住的漂亮的公寓現在仍在,已成為張愛玲研究者和愛好者的「打卡」地,有最新的照片為證。張愛玲這三通手劄的收信人林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她是台灣林子佩的三女,文物鑒賞家、收藏家王世襄的遠房後輩,生於海南,畢業於台中中興大學,1980年代初留學法國巴黎(參見《西清王氏家譜》,王世威等篆修,1993年台灣續刊本)。林玉留學期間與張愛玲通信,這也有張愛玲航空郵簡上她的巴黎居住地址為證。林玉致張愛玲的信應已不存,但從張愛玲的回信可知,她不斷地向張愛玲請教,張愛玲是有求必應,不斷地耐心解答。



張愛玲回覆林玉的第一通手劄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多謝來信。用作論文題材,恐怕法國人太感到陌生了,不易接受。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我手邊僅有的幾張剪報,除了余光中的一篇,都是香港的專欄作家的,複印寄來,不知道可合用。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如果需要的話可函購(大地出版社,台北安東街309巷8號之一)。此間報刊上《秧歌》英文本的書評不在手邊。未收入小說集的一篇《五四遺事》載《文學雜誌》,最近將在《聯副》重刊──原用英文寫,題作Stale Mates,刊在The Reporter Magazine 9/20/’56──也寄個副本給你。Edward M. Gunn著The Unwelcome Muse(Columbia U. Press)巴黎的圖書館也許有,但是也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可能要晚兩天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會議日程已在報上看到,你一定非常忙,千萬不要再抽出工夫來譯給我看。又,我的名字是EILEEN。



成功!

張愛玲 六月廿九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封郵簡

從信的內容看,似是林玉對以哪位現代作家為題撰寫學位論文猶豫不決,張愛玲卻認為「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法國人或不會對巴金感到太陌生。儘管如此,張愛玲還是樂意提供自己的作品和關於自己創作的評論資料,供林玉參考。其中,她在美國創作的短篇《五四遺事》(英文題Stale Mates,張愛玲自己譯作《老搭子》),英文本刊於1956年9月20日紐約《通訊者》雙週刊,中文本刊於夏濟安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1957年1月第1卷第5期。二十多年後,張愛玲在信中告訴林玉,此篇「最近將在《聯副》重刊」。這是宋淇的主意,宋淇1980年6月15日致張愛玲信中特別提到,可惜未能實現。宋淇後來於1980年8月29日致張愛玲的信中又寫道:「最可氣的就是《聯副》已經拿《五四遺事》排好,忽然之間有一個小雜誌拿它先轉載了,他們不得不忍痛將版拆了。」

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1973年台北大地出版社初版)是1970年代海外研究張愛玲的代表作。耿德華(Edward M. Gunn)著《被冷落的繆斯:上海北京的中國文學,1937-1945》,1980年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初版。耿德華寫作此書曾向張愛玲請教,他在此書《前言》中對張愛玲表示了感謝,張愛玲1980年6月9日致宋淇夫婦的信中也寫到:「Edward Gunn的書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這也是張愛玲把書中關於她的章節複印給林玉的緣由。值得注意的是,信中又說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係指1980年6月16日至19日在法國巴黎舉行的中國抗戰文學國際研討會,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海外首次討論中國現代文學。中國內地作家艾青、劉白羽、孔羅蓀等應邀出席,孔羅蓀還與香港學者梁錫華在會上就梁實秋的「與抗戰無關論」展開論爭。張愛玲此信落款「六月廿九」,時間上正好與之銜接,由此可以確定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通手劄寫於1980年6月29日。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通手劄,落款「八月十三」,當寫於1980年8月13日無疑,也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收到第二封信(沒日期)。你的論文題材中途變更,所以限期特別緊迫,我當然儘早回信,不然白寫了,毫無用處。因此匆匆作覆,忘了提起「桂花蒸」與lndian summer同是秋暑。《色,戒》後還有兩個短篇小說在《皇冠》293、298期發表,我沒寄來,因為沒書評可引。《色,戒》倒引起一場筆戰,太controversial的東西恐怕你不能用。我不懂法文,但是你引的一段也有點看得懂,不用譯了。長跑進入最後兩圈,自己多保重,千萬不要再回這封信了,我絕對不會覺得欠周到。真的,趕時間要緊。祝好

張愛玲 八月十三

附簡歷

1920年生於上海。
1923遷天津。
’27遷滬。
’39入港大英文文學系。
’42港戰後返滬。
’52赴港。
’55赴美。
’57與Ferdinand Reyher(/67逝世)結婚。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封郵簡

根據張愛玲此信開頭的回覆推測,林玉的論文似以討論張愛玲的小說為題了。張愛玲在此信中進一步向林玉提供自己小說創作的第一手史料。《桂花蒸:阿小悲秋》題目中的「桂花蒸」指農曆八月桂花綻放之時出現異常悶熱的天氣,張愛玲用英文的「印第安夏」和中文的「秋暑」作了扼要的解釋。《色,戒》之後還有短篇小說在台北《皇冠》發表,則指《相見歡》和《浮花浪蕊》兩篇。而《色,戒》引起的一場「筆戰」,當指《色,戒》於1978年1月在台北《皇冠》第12卷第2期發表後,人在美國的域外人(張系國)在同年10月1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發表《不吃辣的怎麼胡的出辣子?──評〈色,戒〉》提出批評,張愛玲於是在同年11月27日《中國時報·人間》發表《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做出回應。

更出人意外的是,此信還附錄了張愛玲自撰的《簡歷》。提供這份《簡歷》,應該是林玉的請求,雖然僅五六十字,真的很簡略,也沒有我們所未知的內容,但畢竟是張愛玲自己寫的。張愛玲在十五年前,為美國紐約威爾遜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簡介》補冊寫過一篇英文《自白》,但親撰《簡歷》供年青的朋友參考,這應是唯一的一次。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通手劄,篇幅最長,內容也最為豐富,當寫於1980年8月31日,仍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信收到。《金鎖記》裏叔嫂的關係完全明寫,想必你太敏感,疑心有曖昧。用同一材料寫《怨女》,是因為隔的年數多了,看法不同了。女兒一角後來很是個人物,即使不提,也無法不意識到,有喧賓奪主之感,因此刪去。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沒有寫自傳的計畫。一般書上對作者的介紹都極簡短,我認為是對的。我在美國英國出書都只有我上次信上提供的一點data,《怨女》英文本只多一項:我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我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事的一個political casualty──提起家庭背景也是為了使作品的內容多一點可信性。《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Unauthorized傳記雖然我無權干涉,在我自己書上的傳記總應當是經本人同意的。你這樣忙,千萬不要白費工夫搜集傳記資料寄給我看。非常抱歉,近影沒有,老照片也都只保存一張,寄來寄去往往會遺失。等法譯《金鎖記》有了確定的出版消息,如果必需的話再掛號寄張寫《金鎖記》後不久的相片給出版公司負責人,請他們用過後立即掛號寄還,這些囉唆事不便麻煩你這忙人。我近來也忙,在可預見的將來不會有時間旅行。祝

暑祺

張愛玲 八月卅一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封郵簡

對自己早期的代表作中篇《金鎖記》,以及《金鎖記》與後來用「同一材料」寫的長篇《怨女》的關係,張愛玲以前似一直未作過解釋,倒是對《傾城之戀》乃至《小艾》,她後來都曾有過自認為是必要的說明。不料在這通手劄中,張愛玲對林玉提出的如何理解《金鎖記》中的「叔嫂關係」、《怨女》中為何刪去女兒一角等,都作了簡明扼要的解釋,很難得,也很重要。而她強調的「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同樣很值得注意,這句話顯示了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不懈追求。張愛玲又明確告訴林玉,不打算寫自傳,這是耐人尋味的。當然,她也明白,別人寫的未經她許可的「傳記」,她「無權干涉」。她又連帶提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認為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爭的一個「政治受害者」,這正可與《對照記》中所寫的加以比對。

大概是林玉有意推動法譯張愛玲的小說,此信中還披露了張愛玲對自己小說出版法譯本的若干設想。張愛玲覺得如果法譯《金鎖記》,為了增加篇幅,可以「附錄自傳性的《私語》」,這說明了她對這兩篇作品是很看重的;或者條件成熟時,把《金鎖記》與《秧歌》合成一冊法譯。她似乎不知道早在1958年,法國巴黎的Calmann-Lévy就出版了《秧歌》的法譯本。然而,法譯《金鎖記》的計劃也未能及時實現,直到1999年,巴黎Bleu de Chine才出版了《金鎖記》法譯本,張愛玲已不及親見,這是十分遺憾的。

張愛玲致林玉的信劄,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但這三通保存完好,字跡清楚,而且都是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什麼修改,充分說明1980年代初張愛玲精力尚好,也樂於回答並不相識的青年學子的請益。這與她後來精力不濟,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足以改變至少是部分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劄,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和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劄,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劄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鑒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中國作家網》2024年5月28日)

陳子善

喬風隨筆第459篇 : 張愛玲百萬郵簡

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這三封航空郵簡由張愛玲於1980年由美國洛杉磯寄往法國巴黎居住的林玉,並得到上海陳子善教授撰文考釋,其中寫有「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札,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與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札,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札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鑑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至於這三封郵簡孰真孰假,只有留待你們辨别!

吳邦謀臉書2024年6月12日)

香港研究張愛玲的吳邦謀兄在臉書中說: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上海陳子善兄曾在上海《澎湃新聞》5月27日發表〈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札初探〉一文,談及三封信的內容,也簡單提及林玉此人,是根據《西清王氏族譜》而來。我手上剛好有此書,特檢出,加以說明。林玉的母親王敦惠(1918-1952)是西清王氏家族,嫁給林子佩(1910-1992),也就是林玉的父親,林子佩生於海南島,上海復旦大學畢業,1992年在台北逝世,有子女六人,林玉是其四女,1949年8月20日生於海南,台中中興大學畢業,獲法國巴黎大學碩士,後來嫁給德國人彭彬格。據吳邦謀說林玉現還在,若她能就此三封信加以說明,則當可確鑿無誤。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6月13日)

2023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吳邦謀:張愛玲「仕女圖」的出處

1946年11月,張愛玲的《傳奇》增訂本面世,刊行者為山河圖書公司,封面文字由上海著名書法家鄧散木題簽,圖案則由張愛玲的好友炎櫻設計。她們借用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再畫上一個綠色身軀但没有面容的現代女子在欄杆外窺看,創意大膽。張愛玲在《傳奇》序言中對封面「仕女圖」設計留有以下說話:

「畫着個女人幽幽地在那裏弄骨牌,旁邊坐着奶媽,抱着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其實《傳奇》增訂本的封面,是張愛玲和炎櫻挪借清末著名畫家吳友如在《飛影閣畫報》裡一幅〈以永今夕〉圖畫,而這幅畫亦重複出現在吳友如編的另一圖集《海上百豔圖》,以及蜥川蕙蘭沅編的《海上青樓圖記》,畫着的那個打麻將的女子名叫謝素雲。以永今夕出自先秦《白駒》一詩,意思為盡情歡樂在今朝。

根據《飛影閣畫報》出版的説明,它是清末上海最著名的三大時事新聞畫報包括《點石齋畫報》、《輿論時事報》之一,由晚清著名畫家吳友如創辦。吳友如(約1840—1893),元和(今江蘇蘇州)人,名嘉猷,字友如,以字行,室名「飛影閣」。自幼家貧,善繪畫,自學勤練,多方吸取錢杜、任熊等人技法,無論走獸人物、花卉翎毛、山水博古,樣樣皆能,尤精人物仕女。他畫的仕女圖,包含梳妝、下棋、賞花、養蠶、玩麻雀、玩骨牌等,一派恬靜安樂的情態,為後人了解當時閨中女子生活提供了不少素材。

光緒十年(1884),吳友如應聘主編《點石齋畫報》,因其出色的插圖聲名鵲起。光緒十六年(1890)轉而獨立創辦《飛影閣畫報》,更多地着意於上海開埠以來新事物、新現象的描繪及有關社會生態與習俗的時事畫等。《飛影閣畫報》,旬刊,一月三期,一共出了133期,其中吳友如繪製了90期,周慕橋繪製了43期。

若要比較《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及《飛影閣畫報》的〈以永今夕〉,可知炎、張兩人將原圖近中間位置即抱小孩的婦人頭上的女性肖像畫,以及壁燈、木椅和左下拉著風扇的婢女删去,讓《傳奇》增訂本的封面圖畫,更聚焦在打麻將的女子謝素雲,及窗外那一個巨大沒有五官的綠色現代女子身上。另外原本被删去的壁燈改為頂上一盞華麗的西方玻璃吊燈,重新改造原圖以增添具有現代的原素,造成詭異的時空,達到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亅

不要的兩篇小説

張愛玲在「序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一文裡有這麼說道:「《傳奇》裡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還有在這一本《傳奇》增訂本裡,還有一篇作為「跋語」的文字-《中國的日夜》,張愛玲在「序言」裡頭沒有提及。

而在《傳奇》增訂本「序言」裡頭所說的:「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究竟是所指的是哪兩篇文章呢? 消失的兩篇文章對照了一下初版本與增訂本的篇目,都沒有任何一篇去掉。可見,張愛玲所說的那兩篇文字并不是指《傳奇》初版本裡頭原有的文章,而是指在《傳奇》增訂本出版以前所寫的。

估計其中一篇就是在《萬象》雜誌上連載了一部分,後來因張愛玲自己感到不太滿意而中斷的《連環套》。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曾寫下:「至於《連環套》裡有許多地方襲用舊小說的詞句——五十年前的廣東人與外國人,語氣像《金瓶梅》中的人物;賽珍珠小說中的中國人,說話帶有英國舊文學氣息,同屬遷就的借用,原是不足為訓的。我當初的用意是這樣:寫上海人心目中的浪漫氣氛的香港,已經隔有相當的距離;五十年前的香港,更多了一重時間上的距離,因此特地採用一種過了時的辭匯來代表這雙重距離。有時候未免刻意做作,所以有些過分了。我想將來是可以改掉一點的。」

另外的那一篇,估計是《創世紀》了,張愛玲在《張看自序》裡有這麼說道:「同一時期又有一篇《創世紀》寫我的祖姨母,祇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的孫女與耀救戀愛,大概沒有發展下去,預備怎樣,當時都還不知道,一點影子都沒有,在我這專門愛寫詳細大綱的人,也是破天荒。自己也知道不行,也腰斬了。戰後出《傳奇》增訂本,沒收這兩篇。從大陸出來,也沒帶出來,再也沒想到三十年後陰魂不散,會又使我不得不在這裡作交代。」

吳邦謀臉書2023年12月5日)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吳邦謀:張愛玲《不變的腿》孤本發現

1946年6月26日,上海出現了一份新出版的小報,它的名字叫《香雪海畫報》,主要報導大眾生活、消閒及趣味故事,文體偏向鴛鴦蝴蝶和海派文化,並配以有關圖片加以說明,深受讀者的歡迎。在《香雪海畫報》創刋上出現一篇署名“春長在”的文壇消息 -《張愛玲化名寫稿》,其內文如下:

「善於心理描寫,在中國也有一部分讀者的張愛玲,自從勝利以後,便擱下中國筆,打開打字機,從事英語著述,準備像林語堂那樣換取大大的美國金洋錢。但據消息傳來稱:張愛玲近忽化個叫“世民”的筆名,寫了許多小品,交最近出版的《今報》的「女人圈」發表。她的第一篇東西叫《不變的腿》,是一篇頌揚女性大腿美的讚美詩,寫來清[輕]鬆有味,引證亦多。據該報「女人圈」的編者蘇紅說:「張愛玲還有十幾篇題材寫給我,並要求我,每篇替她都換上一個新的筆名呢。」

這篇“春長在”的《張愛玲化名寫稿》,引發上海陳子善教授追查「世民」的興趣,後在上海檔案館找出1946年6月15日、16 日和17日三天連載的《今報》副刋「女人圈」《不變的腿》。他不但考據出該版的編者乃張愛玲舊識蘇青,而非「春長在」文中所謂蘇青的妹妹蘇紅,更將《不變的腿》為新出土的張愛玲佚文發表,讚嘆她以「世民」為筆名所寫的散文,乃「張愛玲研究界七十餘年來一無所知的,非同小可」。

喬風早前在本港幸運遇上《今報》,並以合理5位價錢購得該報的創刋號及接續期數十多份的合訂本,包括頭尾三期由張愛玲以筆名「世民」所寫的《不變的腿》。早期所知除上海檔案館收藏外,别處没有發現,今次能在香港購得這稱為內地海外孤本,實在非常難得!

根據資料所得,「世民」意為世代為民,出自《晏子春秋·外篇下四》,內文提到“ 晏子聞之,曰:' 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 張純一注:“ 嬰世為大夫,自稱世為齊民,謙也。” 張愛玲以筆名「世民」寫了 《不變的腿》後不久,在1946年8月25日,她在上海《誠報》 以本名發表《寄讀者》,内文中向讀者提到她最近一年來被攻擊得非常厲害,聽到許多很不堪的話,不少涉及她的出身,如“所謂有貴族血液的作家張愛玲”,“骨頭奇輕自命貴族血液的張愛玲,現在已落魄了”等等。

有見及此,張愛玲反其道而行之,特別取了“世民”這一個筆名,針對著那些指責並含蓄地表明雖然出身貴族,自己仍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國人、一名普通的中國作者而已。正如她在《傳奇》增訂本跋中真誠地提及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輕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彷彿我都有份,即使憂鬱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人。」

吳邦謀臉書2023年11月30日)

2022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吳邦謀:張愛玲首部簽名本《傳奇》

張愛玲最愛的顔色不是紅,亦不是黃,而是孔雀藍。孔雀藍是孔雀的羽毛顔色,藍中泛紫,成色悅人,英文稱Peacock Blue。孔雀藍在西方中古時代,代表皇室的顔色,象徵高貴及優雅。在中國古代受到佛教思想影響,孔雀藍代表智慧及明淨的意思。

1944年8月15日,位於上海山東路的「雜誌社」出版張愛玲的首部著作《傳奇》,封面由張親自設計,以接近方形作開本,封面、封底和書脊以孔雀藍作顔色,非常獨特!張愛玲為吸引讀者購買自己首本著作,在玉照頁的右下位置親自簽上英文的名字Eileen,成為張愛玲留下最早期的簽名,現存世這些簽名本約只有兩至三本,所知的收藏者有陳子善、喬風等。

《傳奇》初版本共收錄了張愛玲的中短篇小說十篇:《金鎖記》、《傾城之戀》、《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琉璃瓦》、《心經》、《年青的時候》、《花凋》及《封鎖》。《傳奇》初版本一經問世,迅即不脛而走,在短短四天之內已被搶購一空,創出當時上海現代文學出版歷史上新的紀錄。

為甚麼張愛玲選孔雀藍作為她的首著《傳奇》的封面顔色呢?這個問題一直令讀者困惑,直至四十年後的八十年代,張愛玲生前出版的最後的著作《對照記 - 看老照相簿》中,談到她母親對她的影響時,才正式揭曉了這個謎底。

「我第一本書出版,自己設計的封面就是整個一色的孔雀藍,沒有圖案,只印上黑色,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以後才聽見我姑姑說我母親從前也喜歡這顏色,衣服全是或深或淺的藍綠色。我記得牆上一直掛著的她的一幅油畫習作靜物,也是以湖綠色為主。遺傳就是這樣神秘飄忽──我就是這些不相干的地方像她,她的長處一點都沒有,氣死人。」

《傳奇》曾出現數個不同版本,包括初版、再版、增訂本、六版等等,後期香港亦有偽版出現。當時坊間上的《傳奇》有真有偽,部分魚目混珠以較平價格出售,普通讀者從書的封面上不易分辨。1944年9月15日,上海雜誌社再版了《傳奇》,封面換了炎櫻的設計,以古綢緞上盤了深色雲頭,以紅字黑背景襯托。內文與初版一致,僅增加《再版的話》一文以為序。張愛玲膾炙人口的名言「出名要趁早呀!」,就是來自此文中的一句。

1946年11月,《傳奇》增訂本由龔之方與唐大郎合作創辦的山河圖書公司出版,由上海著名的書法家鄧糞翁(即鄧散木或鄧鐵)為此書題簽。封面是張愛玲請炎櫻設計的,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畫着個女人幽幽地在那里弄骨牌,旁邊坐着奶媽,抱着孩子,彷彿是晚飯後家常的一幕。可是欄杆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裏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

在《傳奇》增訂本扉頁上寫了:「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裏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裏尋找傳奇。」該書新收進的五篇中短篇小說有《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及《桂花蒸 阿小悲秋》。張愛玲在「序言」《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中表示:「《傳奇》裡面新收進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祇好不要了。」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22日)

2021年10月9日 星期六

沈西城:生死不相往來──記潘柳黛、張愛玲

一九八二年夏日,和風細雨。海派作家蕭思樓做東,擺宴銅鑼灣東興樓,只請上海男女文士,我這個小路路忝為一員,整裝到場。方龍驤、何行、鳳三(司徒明)均已在座,一看,還不到十個人。方龍驤酒瘾起,喊道:「喝酒,白蘭地!蕭思樓,快的,勿要刮皮!」蕭老闆白他一眼:「再等等,我表妹還沒來!」表妹?從未聽說過呀!鳯三阿哥向我使眼色,示意別問。又待了一會,貴賓房木門推開,閃進一個女人,全身玫瑰紅,香氣襲人。望清爽,人家圓姿替月,伊更甚,圓姿替盤,臉闊、腰粗,頭髮往後紮。蕭老闆眉開眼笑:「喔唷!表妹來哉!」表妹笑笑說:「對勿起!我來晚哉!罰我先吃三杯!」」一手拿起檯面上的花雕酒壺,倒滿三個小杯,一口一杯,不消數秒,全乾。眾人轟然叫好。這位直爽豪邁的女士,正是才女張愛玲口中的「腰既不柳,眉也不黛,胖得像籮匡。」的潘柳黛。細細瞧,腰真不像柳,可眉黛不賴呀!張愛玲只說對了一半。

那夜,眾星伴月。潘柳黛笑得花枝亂顫,好不開心。席散,我跟翁靈文伴她一起走,臨上「的士」,我要求日後做個訪問。潘姊說:「可以,你叫老翁找我。」隔了兩天,央老翁代約,不久回曰:「週六下午三點尖沙咀假日酒店二樓咖啡室。」可第二天老翁打電話來說「潘姊家有要事,來不了,過兩天你自家找她。」拖拖拉拉逾一月,最後相約在半島下午茶。準兩點半去到,潘姊還沒來。要了杯咖啡,吸著煙,還未燃至一半,潘姊施然至,只慢了五分鐘,不住向我道歉,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咱倆話匣子從上海時代的潘姊開始。我看過記者寫的一篇文章談到她跟張愛玲是姊妹。問她對張女士的看法。潘姐瞇著眼睛說:「說實在的,愛玲的文章是寫得蠻好的,人嘛,比較刁鑽做作,換句話說,很會宣傳,把自己製造成大眾偶像。」聽口氣,好像不很喜歡張女士的作風。她接住說:「張愛玲很崇洋,洋派得很,我寫一篇文章開她玩笑,從此生我的氣。」潘姊寫文章,表面上幽默,底子裏刻薄,這樣描寫張愛玲──「張愛玲是李鴻章的重外孫女,這種關係就像太平洋上淹死一隻老母雞,吃黃浦江水的女人卻自稱喝到了雞湯一樣。」依張愛玲的脾性,焉會不氣炸肺?蘇青說張愛玲看到後,一時氣得渾身發抖,差點流下眼淚。金雄白問過潘柳黛為啥寫這篇文章?潘姐道:「當時我只顧好玩,說得痛快,誰知以後不但胡蘭成對我不叫應,就是張愛玲也敬鬼神而遠之,不再和我軋淘。」真的只是開玩笑嗎?這就不得不說一說當時上海文壇的情況,四十年代初,上海文壇有四大才女:潘柳黛、張愛玲、關露和蘇青。潘柳黛著有《退職夫人自傳》,蘇青作有《結婚十年》,並為雙璧。可論文才,自是張愛玲最出眾,一是她的貴族血統(李鴻章的重外孫女),二則是她跟胡蘭成的戀愛,當年轟動上海灘,成了花邊新聞。張愛玲的脾氣一向古怪,不像蘇青那麼有人情味,又不如張宛青那麼通俗,比關露更孤芳自賞。潘姊棍打落水狗,還說張愛玲「自標身架,不要說鮮花,就是清風明月,她覺得好像也不足以陪襯她似的。」這番說話聽進張愛玲耳裏,不回罵才怪——「腰不如柳,眉也不似黛。」就是這時候罵出了口。潘姊不甘示弱,回敬「八杆子打不著的一點親戚關係,如果以之證明身世,根本沒有什麼道理,但如果以之當生意眼,便不妨標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腦筋之靈,行見不久將來,『貴族』二字必可不脛而走。」果然不久,一代詞人陳蝶衣的大中華咖啡館,改組賣上海點心,「貴族排骨麵」應運上市。相罵出惡聲,兩人積怨深,五二年兩人都在香港,也是迎頭見面不相認。七十年代中,我跟金雄白初晤於中環蘭香閣,香濃咖啡兩杯對對碰,說得好好的,一提愛玲女士,就變臉:「額個女人儂千萬勿搭我講,一日到夜作,作天作地,吵死人!」說時,青筋暴現,嗓子發抖,啥個纏頭勁?好友王志堅告訴我金雄白頂瞧不起胡蘭成,說他是周佛海身邊的一條狗,「恨」屋及烏,連累張愛玲。

回說訪問寫訖,請潘姊賜教,回說「很好,你寫人物很有一手。」得前輩讚譽,骨頭輕四両,剛巧有賣花女走過,順手摘了一朵玫瑰送到潘姐手上,純然是禮貌之舉,想不到潘姐反應忒大,嬌笑連連:「小沈呀!謝謝你!我最喜歡男人送花!」甜甜笑,十八姑娘一朵花,嬌羞天真,看得我呆了。想不到胖嘟嘟的潘姐笑起來,竟是如許好看。潘姐用手甩了一下頭髮,媚態畢呈:「我年輕時可沒這麼胖,追求我的男人比那個女人還多──」呷了一口咖啡:「當年蔣金(其子)的爸爸就是送我玫瑰花,打動了我的心。唉──我為他守寡五十年!」一臉的無奈,兩聲的唏噓。五零年南來香港,廣東話不懂,技能又沒有,重操故業,搖筆桿兒。一生好運,遇到好老闆小廣東羅斌,談得投契,請她為《新報》寫稿,稿費從優。成了名,仍感恩,只寫《新報》和《東方日報》。八二年我主編《翡翠週刊》,約潘姊寫文章,破天荒給臉,一篇八百字,一月四篇,稿費一千大元,平均二百五十元一篇,誠女作家中的天后也。年事老,小說早不寫,改當《東方日報》戀愛顧問,南宮夫人名聞香江,成為千萬戀愛中男女的明燈。惜乎能醫不自醫,潘姊感情一塌糊塗。八八年某天,潘姐來電,清脆響亮:「小沈,我要移民澳大利亞,儂啥辰光有空過來白相!」此別再無期,伊人二零零一年糖尿病發故去,得年八十一。白骨芳魂埋異鄉,冤家同為淪落人!

沈西城臉書2021年10月9日)

2020年5月7日 星期四

張迷收藏家吳邦謀 尋覓祖師奶奶真本相


航空迷吳邦謀收藏舊物無數,近年愛上研究中國近代作家的歷史,張愛玲、葉靈鳳都是他沉迷的研究對象,即將出書把珍藏公諸於世。

2020年是張愛玲誕辰100周年,疫下的「愛玲愛玲年」,紀念活動與祖師奶奶百歲誕辰紀念版書籍正推陳面世,以證她文字生命力與傳奇未止。香港航空迷及作者吳邦謀,醉心文學與寫作,近年瘋狂研究現代中國作家包括張愛玲、葉靈鳳,更在寰宇各地尋覓遺於滄海的歷史碎片,希望還原文壇人物未完的傳奇。

「張愛玲天生善於發掘人間故事,她自己也成為人間最想發掘的故事。」在機場任職工程師的吳邦謀半生鷹獵航空舊物,人到半百收藏方向也轉了軌道,深感研究文學世界的神秘美與滿足感更大,「寫了五本航空書,還是覺得文壇人物最吸引我,寫金庸大俠已有很多專家,反而想以紙品收藏拼貼出更全面的張愛玲。」四、五年前他便展開了他的祖師奶奶尋覓計劃,一切都回不去了。

字字珠璣的張愛玲是文壇女神,吳邦謀偏偏樂於找她的人性。「張愛玲最是善忘,她從讀初中開始經常說:『我忘啦!』,連她的老師汪宏聲寫《記張愛玲》時,『我忘啦』出現多次。這些張愛玲的缺點,都很少人提及。」吳邦謀興奮地向我展示珍罕的《語林》創刊號,裏面就收錄了汪宏聲的文章。

最難忘的尋張經歷,吳邦謀毫不忸怩就答是尋找張愛玲的處女作。被喻為「張愛玲未亡人」的陳子善教授早就考證過,刊於1932年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年刊《鳳藻》第12期的《不幸的她》,是11歲的張愛玲最早發表的處女作。不過,此年刊猶如尼斯湖水怪,人人傳頌卻無人公開過實物。吳邦謀更偶然發現,數本刊載該篇小說的參考書籍中,內文的句子竟有差異,包括那句普遍寫成「我倆總有藏着淚珠撒手的一日」,也有「我倆總有藏着淚珠撒手的一天」,沒有一個肯定答案。

工程人講求精準,這出入引發吳邦謀fact check的決心,多年來他走訪中外舊書店、古董店、舊書網和拍賣場,都空手而回。「祖師奶奶顯靈吧,年半前我突然收到一個訊息。」

低價奪隱世孤本 「無形價值大」

有內地書販向他兜售一本校刊,知道是來自1932年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年刊後,他雙眼發光,「我很有技巧的請對方傳給我目錄,見到張愛玲名字時不動聲色,還要假裝滿不在乎的跟他討價還價,查清那篇文章沒有缺頁,才戰戰兢兢的拿下了隱世孤本。」最後他以低於一萬元的價錢奪寶,「如果正常十萬也未必買到,但無形價值大於實際價值。」吳邦謀沾沾自喜道。

收到《鳳藻》他目瞪口呆,發現了署名張愛玲的《不幸的她》完完整整就在其中,1,270字盡顯張愛玲的功力,而她只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有刊有真相,「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無論怎樣,我倆總有蘊着淚珠撒手的一日!」就是鐵證的原句。吳邦謀還向我展示了一幀舊照,那是《鳳藻》裏面琴會學生大合照,他指着一位頭耷耷的少女說:「張愛玲樣子好淒涼呢。」

看張愛玲胞弟張子靜寫的《我的姐姐張愛玲》就有一句:「成長期結束了,但創傷還在成長。」張愛玲10歲左右父母離婚,毒君子父親和後母對她不好,張子靜記載有次父親差點打死她。「難怪相中她樣子不開心,也難怪她早就感受世態炎涼,《不幸的她》就是這情況下寫成的。」吳邦謀說。

張愛玲的老師汪宏聲在《記張愛玲》中也提到:「我知道愛玲因家庭裏某種不幸,使她成為一個十分沉默的人,不說話,懶惰,不交朋友,不活動,精神長期的萎靡不振。」

這還不止,吳邦謀還在同一冊《鳳藻》中找到張愛玲以英文投稿的文章《The School Rats Have a Party》,比1938年她在《大美晚報》(Evening Post)描寫自己被軟禁最後逃亡的經歷還要早,這似乎未有學者發現。

在那個封建的舊社會,張愛玲從來都活得「不將就」,12歲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筆稿費就去買當時最時髦的丹祺唇膏,型得不落俗套。她一生糾結着時代和命運、愛與恨、東方與西方、封建與開放,她遺傳了母親的前衞,每一段愛情都轟轟烈烈,遺世獨立。

珍藏首篇繙譯作 「二次創作第一人」

張愛玲在《天才夢》自謔「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吳邦謀認為,張愛玲的文字固然撕心裂肺,她的繙譯功架更神。「她不是譯得準確那麼簡單,簡直譯出新的味道。我也藏有她的首篇繙譯作品,亦是未出過街。」

吳邦謀收藏了《天才夢》單行本。「她在1939年念港大一年級的時候,曾代表香港投稿於上海《西風》雜誌的三周年徵文比賽中,以散文《天才夢》獲得名譽獎第三名。她不只天才橫溢,更文筆精煉。」

吳邦謀指張愛玲的處女繙譯作是《謔而虐》(With Malice toward Some)。「她於1941年港大就讀時繙譯的,她選以成語『謔而不虐』改成『謔而虐』,可謂二次創作第一人。」最難得是英文with malice toward some(林肯就任美國總統時的名言),張愛玲竟可改成這中文神名稱。

「很多時收藏與得物,和愛情一樣都講緣份。」吳邦謀為求讓收藏可以公諸同好,將藏品包裝增值說故事,花了三年時間籌備和撰寫10萬字新書《尋覓張愛玲》(暫名),附加二三百張罕見照片,估計下月推出,「希望大家可以從珍貴文獻中,認識更全面的祖師奶奶。」

蕭條異代不同時,我腦海不時閃出祖師奶奶的暮年感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還有她在《留情》中寫到:「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人也應該是千瘡百孔,值得發現,否則人生多沒趣?


新書《尋覓張愛玲》,吳邦謀找來畫家李志清描繪兒時和少女的張愛玲。


1932年,11歲的張愛玲(前排左三)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是初級琴會成員。吳邦謀指這張刊於該校年刊《鳳藻》的大合照非常稀有及從未公諸於世。


吳邦謀指,張愛玲善於發掘人間故事,她也成為人間最想發掘的故事。


張愛玲與胡蘭成結緣,全因《天地》雜誌,男的讀到女的投稿作品《封鎖》而傾心。1944年《天地》雜誌第14期封面內頁印有張愛玲的玉照,吸引了胡蘭成的注意。


《老人與海》是海明威的代表作,由范思平繙譯的中文版1952年12月面世,由香港中一出版社印行。提出范思平為張愛玲筆名的是宋淇,他亦是張愛玲的好友及遺產繼承人。吳邦謀集齊了(左起)初版、 第二及第三版《老人與海》,第三版的譯者已轉回張愛玲的名字。


很多專家考證,《不幸的她》是張愛玲的處女作,當時她還是初中一年級學生。


張愛玲不但寫而優則譯和編,還愛繪畫,《流言》封面正是出自祖師奶奶的手筆。


吳邦謀得意收藏。雖是當年的「老翻書」,但因為顏色和設計注目,銷量不遜於原版。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蘋果日報》2020年5月6日)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蘇賡哲:十三妹與張愛玲

現代中國文壇有兩位女作家頗有相似處,她們是張愛玲和十三妹。張愛玲被夏志清力捧,抬高到可以與魯迅、沈從文比肩,十三妹一直只是蔡瀾筆下一個「神秘傳說」,要到不久前香港中文大學樊善標、小思努力發掘,才逐漸得到有心人垂注。

張愛玲家世顯赫固不待言,原名方丹或方式文的十三妹,父母也是知識分子,為女兒提供了良好教育,所以據說她會英文、法文甚至拉丁文,還曾以教彈鋼琴維生。如果張愛玲是貴族之後,十三妹則是精神貴族,意識上常有居高臨下姿態,看不起賣文本業,不屑和同文交往,這也是神秘色彩的由來。

不過,也許孤獨中另有深層心理因素,才會和張愛玲一樣,死得不為人知。十三妹稍為好些,曾經「送院急救」。我手頭一份1970年10月20日的《新夜報》刊出相關報道,大字標題是:「本報特務記者千方百計進入寓所,翻箱倒篋搜獲資料,十三妹身世已大白」,最矚目的是「本報全港獨家刊登十三妹芳容」(大抵當年還未有「狗仔隊」名目,「特務記者」一詞不知是否出自王世瑜兄手筆)。

當年《新夜報》的「採訪優勢」,應該在於十三妹正在替它寫專欄。至於芳容,當然人人各有不同的審美品味,十三妹年輕時在航空公司工作過,但似乎不是一般想像中嬌嬈的空中小姐。如果說張愛玲外表有文人氣質,那麼十三妹這幀遺照給人的感覺,只是一位尋常家庭婦女,即是粵語語境中的「師奶」。有人說她「面相比較八卦,依稀可想其為文的刻薄,良有來由」。這點大概是不必反對的。

十三妹中文文筆比不上張愛玲,略見沙石,她寫的是雜文,文字要求沒有文藝創作高,但也因此不可能得到夏志清這種大老的品題。不過她被梁文道兄尊為「我們熟悉的香港副刊專欄文化裏最重要作家之一,或者最出名的作者之一」。我想,十三妹的地位來自今日不少文化界名人自稱受到她的影響。

張愛玲對後輩同業影響相當大,文壇隱然有「張派」成形,那是小說創作的仿效師承;十三妹的「粉絲」,則側重於思想上的啟蒙。「她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第一個在報紙專欄上介紹甚麼叫存在主義、甚麼叫弗洛伊德、甚麼叫意識流小說的人,她啟蒙了當時很多比她年輕的讀者。」

由於十三妹不是學院中嚴謹治學的學者,她介紹給香港人的西方思想潮流,相信得自所訂閱的大量外文雜誌,即使不刻薄地說是生吞活剝或即食即用,精準度畢竟有限,況且她甚麼都要加上自已的「獨特見解」,就更加容易走調了。今天我們讀張愛玲徒子徒孫的文學作品,很容易看出「祖師爺」影響力何在,但自稱被十三妹啟蒙的後輩,就很難說甚麼是出自她的精神遺澤。也許張愛玲被仿效的是她的原創,而十三妹則是一種中介的「炒賣轉售」。師承者入其門後,就可以另尋思想發展的天地去開拓了。

十三妹和周作人、胡蘭成、張愛玲多少是有點「互動」的。周作人在北京鬱鬱幽居,留意到十三妹且屢有品評。十三妹讀過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和《山河歲月》,胡蘭成對她的評論是滿意的,因而轉寄給張愛玲。張愛玲也在《重返邊城》中兩次提到十三妹。但以十三妹排斥馬思聰,認為他不應該在外國人面前數落中共的不是來看,這位作家的思想境界和器識格局並不算高。

(原刊二O一六年三月廿九日卡加利《星島日報》,轉貼自《懷鄉書訊》二O一六年四月二日)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向河居讀書錄之七

向河居讀書錄之七
許定銘

林適存及其少作

我原先對小說家林適存(一九一四~一九九七)所知甚微,只知道他一九五O年以過客心態來港,像寫《半下流社會》的趙滋蕃般,以創作謀生,後與李輝英、慕容羽軍辦《文藝新地》,曾在亞洲出版社出過長篇小說《鴕鳥》,不久即赴台定居。近得上海藏書家李為民賜贈林適存短篇小說集《寡婦之春》,始知他早於一九三O年代已開始寫小說,細心搜尋之後,才知道林適存是位對現代文壇貢獻頗大的前輩。

筆名南郭及白芷的林適存,是湖南湘鄉人,出身望族,是同盟會元老林今鑑的兒子。早年畢業於黃埔軍校,二十歲時即主編《中國日報》副刊,並在《流露月刊》寫稿,開始其小說創作生涯,後轉入新聞界工作,抗戰期間任重慶某劇團的負責人。一九五O年到香港後,為卜少夫主辦的《新聞天地》及易文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撰寫雜文。其後於《香港時報》副刊上連載長篇小說《紅朝魔影》,轟動文壇。一九五四年林適存自港赴台定居,主編《中華日報》副刊十二年,並任文藝刊物《幼獅天地》、《幼獅文藝》、《作品》等編輯。

林適存熱愛小說創作,在居港的幾年中,曾出版長篇小說《駝鳥》(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第一戀曲》(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五)和短篇小說集《瘋女奇緣》(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一九五三) 、《無字天書》(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一九五四年赴台後,又陸續寫了《無情海》、《龍女》、《加色的故事》、《夜來風雨聲》、《神木》、《還鄉吟》、《水龍吟》、《細說人生》、《文藝的履痕》……等二十多部作品。他的長篇小說《第一戀曲》,還獲一九五五年中華文藝獎;一九五九年再以長篇小說《巧婦》獲教育部學術文藝獎。一九九O年代,林適存罹患老人癡呆症,於一九九四年由家人送回武漢定居休養,直至一九九七年離世。

以上有關林適存的生平,是參照他女兒林維的文章寫成,資料可靠,不過,有關他一九五O年以前所出的書,及參加《西風》雜誌徵文比賽得獎的事卻隻字不提,深感奇怪!

一九四O年,上海《西風》雜誌社以「我的……」為主題,辦三周年紀念徵文比賽,參加者非常踴躍,應徵稿件達六百八十五篇,得獎者原只有十名,後因為佳作甚多,在第十名以外,另加「名譽獎」三名。此中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就讀於雲南昆明西南聯大,後來以《未央歌》名震台灣文壇的吳納孫(鹿橋),以〈結婚第一年──我的妻子〉名列第八;而當時就讀香港大學的張愛玲,則以〈我的天才夢〉得「名譽獎」第三名。其實那次徵文,當時在貴州遵義從軍的林適存也有參加,用筆名南郭南山,以〈黃昏的傳奇──我的第一篇小說〉勇奪「名譽獎」第二名,排名猶在張愛玲之前。這次同台競技是一篇文章定高下,完全不能評定誰的創作能力較強,但透過這件事實,我們可以知道:林適存的創作年代甚早,而且早已得到肯定的地位。

事實上,林適存創作的年代要較這次參加徵文比賽早得多。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在介紹林適存時,說他的處女作是一九三六年在上海現代書局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春在窗外》(頁三四四)。但我翻查過賈植芳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福建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未見此條目。即使《春在窗外》真的在一九三六年出版,也不是林適存的處女作,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寡婦之春》,副題為《林適存小說集》,是上海中國文化書局於一九三四年八月十日初版的,這才是他真正的第一本書。此書由段平右裝幀,初版僅印二千冊的小說集,收〈寡婦之春〉、〈進城〉、〈潘巧雲〉、〈吵人命的人〉、〈經緯線〉、〈囚〉、〈男子漢〉和〈亡國恨〉八個短篇。

在《寡婦之春》中有一段推薦林適存《女探芳吉》的廣告,說:

本書為長篇創作集,以東北抗日事件為題材,描寫敵軍一女探名芳吉者的故事,凡熟悉義勇軍及滿變事件者,當知此事的底蘊,全書都十萬言,半月後可出版。(頁六十八)

但我查了多部工具書,均未見此冊,不知是否曾出?

林適存在《寡婦之春》的序裡說:在年齡和創作歷程上說,當時都沒有出書的必要,但因為見到人家都有一兩本書,一時衝動,便把刊於報刊上的舊作編一個集子。但,當初校的稿件到手時,他已有點後悔,說:

文章寫得不好固不必說,有時,簡直不像是在創作,愛美的淺薄的句子,淺近輕俏的諷刺,無聊的做作的模仿,以及貧弱而又不太現實的內容,假如印出的話,那不但沒有給我以寫作的鼓勵,也許我將如一個醜的女人,在鏡子裡照見自己的臉容而感到身世的悲哀……

但,結果書還是照樣出版了。一個對自己要求甚高的作家,在出版處女作的時候,常有不滿意的地方,出這樣的書常會覺得臉紅,有些日後成了名家的人,甚至鄙視及不認少作,我覺得這完全是不必要的,沒有當年的幼稚,如何反映日後的成熟?沒有少年時的苦苦磨練,又豈能有日後鋒利的刀筆?

讀一個名家的少作,可以了解他的創作歷程,明白他思想脈絡的進展,尤其像林適存般,投身文藝超過半世紀,著作等身,全力扶掖後進的老文化人,他的少作是極需要發掘並公之於世的。現在且讓我談談他的處女小說集:

從《寡婦之春》的八個短篇看,林適存是擅長描寫女性性心理的,書中的〈寡婦之春〉、〈潘巧雲〉和〈男子漢〉都以女子的性心理作題材,描寫細膩而掌握得恰到好處。〈寡婦之春〉寫丈夫因從軍殉國而獨守空幃的芷英,每每在春滿枝頭,雀鳥雙雙對對在樹上互唱時,思春之情特別難耐,總會自怨自艾,甚至想把貞節之名拋諸腦後,以換取偷情的刺激。〈潘巧雲〉取材《水滸傳》,這位風流的美女,周旋於楊雄、石秀這對拜把兄弟和師兄裴如海之間,她的生命中甚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享樂和性慾。〈男子漢〉的小說名卻與故事不同,全篇著墨於因甘心養活沉醉於藝術的丈夫,而自己去當舞小姐甚至賣淫的安妮。她既愛丈夫,卻又痛苦地把身軀及蠻腰賣給陌生人的苦惱充斥字裡行間,賺得同情。

這三篇描寫女性心理變化的小說應該是集中最好的幾篇,但我則比較喜歡〈進城〉。故事說大毛頭、小三子、小七和我,四個人組成的街頭賣武戲班,各人都有自己的本領,他們沿途「跑江湖」,從小鄉鎮一直表演進城去。豈料進城後發覺城變了,平日耀武揚威的軍警個個垂頭喪氣,受制於趾高氣揚的日本軍。這幾個跑江湖的義氣小子,終於在衝突中和日本鬼子動手了……誰都可以想像得到的結局雖然平凡,但跑江湖賣武者的細節,一舉手、一投足,都寫得真切動人,尤其表演過程的描述,完全超越了一個文藝青年應有的水平。

〈吵人命的人〉寫鄉鎮土豪惡霸強佔良家婦女,最後弄出人命,鄉人聯合起來追討賠償的故事;〈經緯線〉寫文藝青在文藝界力求往上爬的悲哀;〈囚〉寫幾個賣報紙的少年人在戰亂的大時代中垂死的掙扎,雖然不見突出,總算是不過不失。但,寫「王子復仇記故事」的〈亡國恨〉,卻是書中的大敗筆,完全像給孩子們看的故事而非小說。林適存說校稿時感到羞愧、臉紅,大概即因為此篇。我奇怪他為甚麼不删掉?

林適存出版《寡婦之春》時才剛滿二十歲,欠成熟是必然的。不過,在讀完全書後,我認為他其實很謙遜,除了〈亡國恨〉,集中其他的小說已是相當不錯,極具大將風度的了!

──寫於二OO九年六月

十月刊於《香港文學》

懷念詩人尚木


六十年代文社潮最洶湧的那幾年,香港青年文壇曾湧現過不少詩人,有些是堅定方向,多年來仍默默創作的,如西西、也斯、羈魂等;有些是走到半途,就叫種種原因拖住,把繆斯的種子埋在心園裡,不知何日才再萌芽復長的,如蘆荻、草川、馬覺、尚木、溫乃堅等;有些是遠赴異域,再無詩興的,如金炳興、冒君石、盧頤等;有些則是天妒英才,少年夭折的,如童常、于梵等。

而詩人尚木的不再寫詩,大概是被生活扼殺了詩意,硬把繆斯變成了稿匠。

尚木原名陳禮棠﹙一九四四~二OO五﹚,是六十年代初期從《星島日報》〈學生園地〉冒出來的。他和同學徐夜郊﹙關秉盛﹚以草木社的名義在〈學生園地〉寫詩和散文,是「園地」上辛勤且出色的園丁。他曾參與當年「現代詩」的論戰,結識了金炳興、李英豪、蘆荻等的現代派,被吸引到《好望角》與《中國學生周報》上發表作品。

尚木還曾以陳窮的筆名寫散文,以伊曲寫小說。他發表於《周報》的一個短篇〈棚架上的漆匠〉,和西西、亦舒、崑南等人的小說,被合選輯出版了《新人小說選》﹙香港友聯出版社,一九六O年代﹚,全篇以內心獨白的方式,寫髹漆匠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故事。那時候我們都醉心意識流,經常以嶄新的技巧和手法寫小說。〈棚架上的漆匠〉把漆匠的思維和現實交織,摒棄平面的敘述,擴展了故事的空間;向讀者展示了人生的追求,生命的脆弱、無奈,哀痛生活「只不過是起床,工作,休息,這一個無意義的循環」,是篇很出色的作品。

尚木畢業於羅富國教育學院,正職是位教師,可是,由於生活擔子重,他必需在業餘努力兼職及以寫作謀生。一九七O至八O年代他工作甚勤,每天早上四時左右起床,約寫兩個半小時稿,六時半出門上班。中午放學後,到補習社兼職。一直捱到黃昏,才疲乏地踏上歸家之途。這段日子,尚木是重蹈了「漆匠」的覆轍,可幸他能從現實中抽離,找到人生的新理想、新意義。那時候,他為我編的《青年良友》月刊寫雜文和少年人科幻及推理小說;在報上寫專欄,用安宇寫科幻小說,用南宮宇寫武俠小說,頗為多產。

尚木早期的詩和現代文學作品從未出過單行本,從我珍藏的舊報刊,撿出來幾篇,只是他創作中的一小部分,僅錄如下,供大家參考:

〈現代詩之真偽及路向〉(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六日《星島》)
〈一個島〉(詩‧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星島》)
〈路燈下〉(詩‧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星島》)
〈於琴弦上〉(外一章)(詩‧一九六二年九月十九日《星島》)
〈北極星與沈默的手槍〉上(一九六三年二月四日《星島》)
〈北極星與沈默的手槍〉下(一九六三年二月五日《星島》)
〈持傘的〉(詩‧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日《好望角》)
〈起伏的〉(詩‧一九六三年七月五日《好望角》)
伊曲〈過橋的人〉(一九六四年八月七日《星島》)

他年輕時寫的這些詩文,很多都與名家的作品同時刊出,大有名家風範。尚木不再走現代文學之路,我覺得是文學界的損失!

至於他出版了的流行小說,我見過的是安宇寫的《一飛沖天》(香港博益,一九八二)和《我若為王》(香港博益,一九八三),另外還有新生出版社兩部未標明出版日期的《完人》和《第二次生命》,這四本書都是以安宇為主角的長篇科幻小說。

據說南宮宇也出過五本單行本,但我只見到三部,它們是:《龍虎驚變》(武林,一九八一)、《夜泣雙刀》(武林,一九八二)和《雲疆之旅》(武林,一九八二)。這三本書都是短篇創作,每本包括兩三個故事,分別為《龍虎驚變》和《鴛鴦刦》,《劍飛星月絕妖魑》、《英雄、美人、長白參》和《夜泣雙刀》,《天堂地獄緣》和《雲疆之旅》等。這些短篇都是先刊於本港著名的武俠雜誌《武俠與歷史》,然後才出單行本的。書的銷售情況頗佳,迅即絕版,如今已難得一見。


流行小說多是奇俠的連續故事,如倪匡筆下的衛斯里、原振俠,馮嘉筆下的司馬洛,都是膾炙人口的奇俠。尚木的流行小說走的也是這條路,他的科幻小說以奇俠安宇作中心人物,武俠小說寫的則是浪俠翟天星的故事。安宇和翟天星都是面向穹蒼而想出來的名字,可見銀河以外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詩人的潛意識裡徘徊。

一九六O年代的前衛詩人、作家尚木,是在甚麼情況下變成流行小說作家的呢?在《我若為王》的自序上,尚木有這樣一段獨白:

回想以前年輕時,作文藝青年狀,整日是左手「普魯斯特」,右手「喬哀斯」;人前說「意識流」創作手法,人後又論「內心獨白」……每次的寫作,都沉緬於絕望、夢幻、孤寂、空虛等空洞的詞彙上,那種為賦新詞強作愁的感覺,而今回想起來,也覺汗毛直豎!

漸漸,閱讀的範圍增廣了,才明白文學範疇並不是囿於某一方面,只要是好的作品,無論是武俠、文藝、偵探、推理、科幻等,都可以踏進文學的殿堂。

人在成長的歷程中,思想會不停改變,創作方向自會隨年紀改變而轉向。象徵派詩怪李金髮在我國一九二、三O年代的詩壇上擁有崇高的地位,但到了六十歲以後,他竟然說自己早期寫的詩「沒有中心思想,不講究技巧,全憑直覺,不加修改,雜亂無章」,甚至沒有保留價值。尚木放棄「現代詩」、「現代文學」,走進流行的行列裡重新出發,沒有對與不對,其評價只待讀者作出公平的論斷。其實,尚木這番話真是深得我心,而這亦是我自70年代起,不再寫現代詩的原因。

近年尚木已很少寫流行作品,潛心鑽研心理學,得碩士學位,出版過一些有關心理問題的小冊子,經常到中小學去開講座,為有問題的學生輔導。沒想到今年新春後不久,忽然噩耗傳來,詩人因患癌溘然而逝,天妬英才,不禁為早逝的詩人黯然神傷!

──寫於二OO五年六月

十月刊於《詩網絡》

2011年1月17日 星期一

潘柳黛與張愛玲

潘柳黛和張愛玲本是很熟的朋友,後因胡蘭成一篇〈論張愛玲〉,既吹噓張的文章「橫看成嶺側成峯」,也吹捧張的「貴族血液」,使潘看不過眼,遂寫了篇〈論胡蘭成論張愛玲〉,對張愛玲調侃一番。

潘在文中問胡蘭成對張愛玲的讚美「橫看成嶺側成峯」,是甚麼時候「橫看」,甚麼時候「側看」?針對她的貴族血液,潘說,她是李鴻章重外孫女,這關係就好像太平洋裡淹死一隻老母雞,上海人吃黃浦江的自來水,便自說自話是『喝雞湯』的距離一樣,八桿子打不着一點親戚關係,如果以之證明身世,根本沒有什麼道理,但如果以之當生意眼,便不妨標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腦筋之靈,恐怕不久將來,「貴族」二字不脛而走,連餐館裏都不免會有「貴族豆腐」、「貴族排骨麵」之類出現。果然,潘的朋友陳蝶衣主持大中華咖啡館改組賣上海點心,就以「貴族排骨麵」上市為宣傳。張潘二人於是交惡。

五十年代張愛玲來了香港,有人告知潘柳黛也在這裏,張卻說:「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顯見餘怒未消。潘柳黛其後聽說此事,便寫了篇〈記上海女作家〉還撃,其中一節是〈記張愛玲〉:「她為出版《傳奇》,到印刷廠去校稿樣,穿着奇裝異服,使整個印刷廠的工人停了工。她穿西裝,會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十八世紀少婦;她穿旗袍,會把自己打扮得像我們的祖母或太祖母,臉是年輕人的臉,服裝是老古董的服裝,就是這一記她把自己安排成一個傳奇人物。有人問過她為甚麼如此?她說:『我既不是美人,又沒有甚麼特點,不用這些來招搖,怎麼引得起別人的注意?』」

又說:「張愛玲是有點怪的,她不像丁芝那麼念舊,也不像張宛青那麼通俗,更不像蘇青的人情味那麼濃厚,說她像關露,但卻比關露更矜持,更孤芳自賞。關露還肯捧鮮花,將花比人,希望能夠表現相得益彰。張愛玲的自標高格,不要說鮮花,就是清風明月,她覺得好像也不足以陪襯她似的。」

不過,張愛玲對此文倒未予回應。

(摘自周文傑《誰是潘柳黛》,頁104-109,大都會文化二00九年十一月初版)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秦張鳳是與張愛玲嗎

香港今日世界社一九六六年出版過一本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琉璃集》,譯者秦張鳳愛,許多人都以為就是張愛玲。主要的證據是一九七六出版的《今日世界譯叢目錄》,當中《琉璃集》的譯者標作張愛玲。可是,一九八0年出版的《今日世界出版社圖書目錄》,那譯者又變回秦張鳳愛。究竟兩位譯者是否同一人,一直是懸案。

最近我找到本《第五屆青年文學獎文集》,赫然發現其中一位評判叫張鳳愛。據介紹她是「廣東人,香港大學文學士,美國加州大學戲劇碩士……著有《不是女人之見》」。我古九了一下,看到這麼一條資料:「有位香港大學學生『張鳳愛』,上過《今日世界》1957年11月號封面。秦張鳳愛會不會是她?」如果資料屬實,所提及的張鳳愛當跟後來擔任青年文學獎評判的,是同一人。看來那張鳳愛與《今日世界》頗有淵源,她又留學美國研習戲劇,跟他們翻譯劇作完全有可能。

我將我的發現在網誌披露,東山兄讀了,他倒也機靈,通報說,他搜索到《不是女人之見》在香港的神州有售。我馬上去訂購了回來。那是本隨筆集,出版於一九七七年也就是張氏當第五屆青年文學獎評判那一年,封底的作者簡介跟文學獎文集差不多,只多了一項:「現從事電視、教育及寫作」。不過,咳,在扉頁,題了幾個字:「給 小女兒 秦以琦」。呀,她果然就是「秦太」。那麼《琉璃集》的譯者正是她,而非張愛玲,該無疑問了。

後記:拙文刊出後,魚頭老大與東山兄在臉書續有評論,特轉貼在這裏:

傅月庵:10多年前,曾在「遠流珍品交流道」與網友討論今日世界版《琉璃集》譯者秦張鳳愛與張愛玲身份問題;《蠹魚頭舊書店地圖》也點評了這則公案。日後見到被友人戲稱為「張愛玲未亡人」的陳子善教授時,亦曾請教過他,但均無確切答案。本以為此事難解了。最近香港友人馬吉卻花氣力給解了出來。他的證據確鑿,甚難動搖。秦張鳳愛跟張愛玲並非同一人,至此可確定矣。我猜想,也許今日世界社曾跟張愛玲接觸過,張也應允,今日世界社乃將其名列入目錄預告。後來因故無法完成,遂由秦張鳳愛接手的吧。但無論如何,馬吉主攻,東山協同,聯手解開這公案,真是不容易,值得浮一大白!

Kuangren 東山:老大,我還有個猜想,就是今日世界社根本就沒聯繫過張愛玲,而是張愛玲有名,不小心將張鳳愛排成張愛玲。套一句張語:「心理分析宗師佛洛伊德認為世上沒有筆誤或是偶爾說錯一個字的事,都是本來心裏就是這樣想,無意中透露的。」

傅月庵:呵呵,搞錯了也是可能之一啦。不過,那時候,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尚未出爐,張愛玲當不如日後之紅火才是。

張愛玲與上海第一屆文代會

張愛玲與上海第一屆文代會
陳子善

1950年7月24日至29日,在夏衍、巴金、馮雪峰等人發起下,上海舉行第一屆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張愛玲的出席,成為這次大會的「亮點」之一。柯靈在他的名文《遙寄張愛玲》中就特別提到:

一九五0年,上海召開「第一次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張愛玲應邀出席,季節是夏天,會場一個電影院裏,記不清是不是有冷氣,她坐在後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網眼的白絨綫衫,使人想起她引用過的蘇東坡詞句「高處不勝寒」。

整整六十年之後,還有第一屆文代會的參加者憶及此事:

我參加了上海市第一次文代會。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的話,張愛玲女士也參加了文代會,坐在會場靠後的位子上,會議開了六天,圓滿閉幕。(引自艾明之《第一次文代會前後》)

可見,身份特殊的張愛玲當時與會確實引人注目。張愛玲與會登記的名字是「梁京」,也即她自 1950年3月25日起在上海《亦報》連載長篇小說《十八春》時所署的筆名。查 1950年7月24日《解放日報》公布的《出席本屆文代大會代表名單》,「梁京」的名字列於「文學界」代表之中,按繁體字姓氏筆劃排序,出現在下列作家、學者之間:「唐弢、師陀、倪海曙、梁京、孫大雨、孫席珍、孫福熙、郭紹虞、許杰」等。這些人中「梁京」也即張愛玲最為年輕,按年齡和資歷,郭紹虞、許杰、孫大雨等位都是她老師輩了,即此一端也可證明,邀請她參加第一屆文代會實在是不小的禮遇。

柯靈和艾明之回憶的應是文代會7月24日在解放劇場舉行開幕式時的情景,開幕式之後,除了大會發言,各界代表還分組討論,張愛玲被分在「文學界代表」第四小組。真是萬幸,一份臘紙刻印的「文學界代表第四小組名單」被組長趙景深保存了下來,上面印得清清楚楚:

組長趙景深;副組長陸萬美、趙家璧;組員周而復、潘漢年、孫福熙、沈起予、葉籟士、姚蓬子、程造之、谷斯范、劉北汜、平襟亞、梁京、余空我、張一蘋、鄧散木、陳靈犀、陳滌夷、張慧劍、柯藍、王若望、哈華、姚蘇鳳、嚴獨鶴(引自徐重慶《文苑散葉》)

這份名單大有看頭。除了余空我、張一蘋較為陌生,其他都有或大或小的文名(陳滌夷即為大名鼎鼎的陳蝶衣),其中有來自延安和其他解放區的,有來自國統區的,更多的是長期在上海的,包括不少被稱之為舊派或鴛鴦蝴蝶派的作家,充分顯示了 1950年代初期文藝界統一戰綫的廣泛和寬容。特別應該提到的是,趙景深在「梁京」名字左旁寫了「張愛玲」三字,並在兩個名字之間劃了一個等號,這說明「梁京」即張愛玲,在當時已是公開的秘密了。張愛玲是否參加和參加了幾次第四小組的活動?由於該組作家已全部謝世,無從查考了。張愛玲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本來就不熟悉,她即便參加了小組活動,恐怕也沒有多少話可說。她只與平襟亞和鄧散木兩位有特殊的因緣。平襟亞就是當年發表她小說的《萬象》的發行人,張愛玲為了稿費還與他有過一場筆墨官司;鄧散木則曾為她的《傳奇增訂本》題寫了書名。

邀請張愛玲參加上海第一屆文代會,作出這個決定的無疑是當時上海文藝界的高層領導,柯靈《遙寄張愛玲》中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抗日結束,夏衍從重慶回到上海,就聽說淪陷期間出了個張愛玲,讀了她的作品。解放後,他正好是上海文藝界第一號的領導人物。這就是張愛玲出現在『文代會』上的來龍去脈」。夏衍時任中共上海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作出這樣的決定自在情理之中,因為夏衍是當時中共執行知識分子政策的典範。這個決定也確實顯示了新政權的雅量。夏衍晚年在談到張愛玲時沒有涉及此事,但當李子雲說到「您(指夏衍──筆者注)在1950年曾介紹我看她的作品,說她是寫短篇小說的能手。當年沒有一個革命作家敢承認張愛玲在小說創作上的成就」時,夏衍的回答耐人尋味:

我認識張愛玲和讀她的作品,是唐大郎介紹的。唐大郎也是一個有名的「江南才子」,所以,也可以說,欣賞張愛玲的作品和希望她能在大陸留下來,一是愛才,二是由於恩來同志一直教導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這一方針。(引自《文藝漫談》,載《夏衍全集》第8卷)

這段話一直未引起張愛玲研究者的關注。夏衍說「我認識張愛玲」,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通過張愛玲的作品而「認識」她,另一種是他真的與張愛玲見過面而「認識」,介紹人或許就是「小報大王」唐大郎?但這仍然只是一種推測,也已無法證實。

第一屆文代會前夕,張愛玲除了在《亦報》連載《十八春》,還以「梁京」筆名在 1950年 6月 23日《亦報》發表影評《年畫風格的〈太平春〉》,高度評價桑弧導演、石揮、上官雲珠等主演的電影《太平春》。張愛玲欣賞《太平春》的民間味,特別指出:

(影片所描繪的)這一類的惡霸強佔民女地題材,本來很普通,它是有無數的民間故事作為背景的。桑弧在《太平春》裏採取的手法,也具有一般民間藝術的特色,綫條簡單化,色調特別鮮明,不是嚴格的寫實主義的,但是仍舊不減於它的真實性與親切感。那濃厚的小城空氣,轎行門口貼著「文明空氣,新法貰器」的對聯……那花轎的行列,以及城隍廟演社戲的滄桑……

我看到《大眾電影》上桑弧寫的一篇《關於〈太平春〉》,裏面有這樣兩句:「我因為受了老解放區某一些優秀年畫的影響,企圖在風格上造成一種又拙厚而又鮮艷的統一。」《太平春》確是使人聯想到年畫,那種大紅大紫的畫面與健旺的氣息。

我們中國的國畫久已和現實脫節了,怎樣和實生活取得聯繫,而仍舊能夠保存我們的民族性,這問題好像一直無法解決。現在的年畫終於打出了一條路子來了。年畫的風格初次反映到電影上,也是一個劃時代的作品。

這篇埋沒了六十年的張愛玲佚文剛剛由巫小黎博士發掘出來。《太平春》當時受到了觀眾的歡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年畫風格的〈太平春〉》發表次日,《文匯報》同時刊出梅朵的《評〈太平春〉》和黎遠岡的《對〈太平春〉的幾點意見》兩文,對《太平春》大加批判,指責影片犯了溫情主義的錯誤,「不少情節依然是在上海亭子間裏的憑空臆造」。張愛玲是否讀到梅、黎兩文,不得而知。但夏衍讀到了。他6月25日在文匯報社的一次會上明確表態:「梅朵對《太平春》的批評是不正確的,本片在小市民中起了很大的教育作用;以桑弧過去的作品來看,這是一個飛躍的進步,應當肯定地加以贊揚」。(引自柯靈1950年6月28日致黃佐臨、桑弧信)直到晚年在回憶錄《新的跋涉》中,夏衍仍認為《太平春》是「比較優秀的電影」。以夏衍對《亦報》的關心,他也不大可能不讀到張愛玲的《年畫風格的〈太平春〉》。夏衍和張愛玲,一位是主流文學開明的代表,一位是非主流文學的高手,一位從思想上表揚《太平春》,一位從藝術上肯定《太平春》,真太有意思了。

第一屆文代會之後,張愛玲參加了一項對她後半生來講幾乎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活動,那就是到蘇北參加土改。這事一直存在爭議。高全之在《張愛玲學》增訂版(2008年 10月臺灣「麥田出版」初版)中已援引張愛玲本人 1968年夏初在美國接受殷允芃訪問時所談的和張愛玲姑父李開弟 1990年代接受蕭關鴻訪問時所回憶的二條證據,力圖證實張愛玲在第一屆文代會後「下鄉參加過土改」。其實,還有第三條證據,與張愛玲見過面的魏紹昌在《在上海的最後幾年》中也說:「一九五一年七月,上海召開第一屆文代會,夏衍提名張愛玲參加。會後張還隨上海文藝代表團去蘇北參加了兩個多月的土改工作。回來不久,她就離滬去港了。」當然,魏紹昌此說有何直接依據?仍可存疑。可惜他也已謝世,無法再向他進一步求證。但他點出張愛玲下鄉參加土改與第一屆文代會有關,却是極具啟發的。

1950年11月,「新華書店華東總分店」出版了「林冬白」編的《土地改革與文藝創作》一書,編者在《前言》中開宗明義:「華東地區土改工作即將展開,上海文代大會曾通過了『上海文藝工作者配合華東土改工作』的決議,並為了實踐這決議,一部分文藝工作者已經下鄉去了,不久將有大批文藝工作者下鄉。為了配合這一行動,特搜集有關土改創作的文章,集成這一小冊,以供從事文藝工作的朋友們參考。」顯而易見,第一屆文代會代表下鄉,是為了實踐文代會的相關決議,「配合華東土改工作」。張愛玲作為文代會代表,作為「大批文藝工作者」之一,「下鄉」參加土改,也就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也許她下鄉時就讀過這本《土地改革與文藝創作》的小冊子?

《土地改革與文藝創作》出版於 1950年11月這個時間節點很重要,它與殷允芃1968年夏初記錄的張愛玲對她所說的下鄉時間正相吻合。殷允芃寫道:「寫《秧歌》前,她曾在鄉下住了三、四個月。那時是冬天」。「『這也是我的膽子小,』她說,緩緩的北平話,帶著些安徽口音:『寫的時候就擔心著,如果故事發展到了春天可要怎麼寫啊?』《秧歌》的故事,在冬天就結束了」。(引自殷允芃《訪張愛玲女士》)由此可以推斷,張愛玲到蘇北農村參加土改的時間應為1950年末到1951年初,是在冬天,前後大約三、四個月。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關鍵問題是,張愛玲當時到了蘇北哪個農村?有多少第一屆文代會代表與她同行?三、四個月時間不算短了,一向敏感、對小人物(包括小知識分子、女傭和農民等等)充滿同情和悲憫的張愛玲,在當地的土地改革運動中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她參加蘇北土改的經歷,或許最終導致了她的去國,最終促成了她創作長篇小說《秧歌》,一切都有可能,都有待繼續查證、思考和研究。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五日《蘋果日報》)

潘柳黛的「毒舌」

潘柳黛的「毒舌」
邱向峰

潘柳黛,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四才女之一(餘者為張愛玲、蘇青、關露)。其代表作《退職夫人自傳》與蘇青名著《結婚十年》合稱「雙璧」。六七十年代她輾轉香港,筆鋒依然健朗宏酣。當編輯,做編劇,開專欄,忙得不亦樂乎。

潘柳黛與其他三才女有別,她心直口快。「毒舌」一張,尖酸刻薄,往往能傷筋動骨,堪稱「辣妹」。她與張愛玲曾有的一起筆墨「糾紛」源於胡蘭成的一篇文章。彼時胡蘭成狂追張愛玲,用專寫政論的筆寫就一篇吹捧張愛玲的文章〈論張愛玲〉。此文寫得軟綿綿,把張愛玲的文章形容成「橫看成嶺側成峰」,並對張愛玲的貴族血統大肆吹噓。

看到如此肉麻之文,潘柳黛坐不住了,她立馬寫了〈論胡蘭成論張愛玲〉回擊。質問胡蘭成對張愛玲的讚美「橫看成嶺側成峰」,是什麼時候「橫看」?什麼時候「側看」?還不罷甘休,對張愛玲的貴族血統肆意調侃:「因為她張愛玲是李鴻章外重孫女,這關係就好像太平洋裡淹死一隻老母雞,上海人吃黃浦江的自來水,他自說自話是『喝雞湯』的距離一樣,八桿子打不一點親戚關係,如果以之證明身世,根本沒有什麼道理。」雖是一妙喻,逞了口舌之快,卻尖酸刻薄之至。自此胡張二人與潘柳黛均結下「樑子」,張愛玲也不再與這位昔日閨密軋淘(上海話,交朋友)。潘柳黛後來自己辯解說寫此文是心血來潮,其實是以戲謔來遮掩自己才情的不足吧?要知道當時張愛玲在上海可是紅得發紫,如日中天啊。

知才情不敵張愛玲,便又挖苦她的裝。說張愛玲裝是在玩噱頭,極盡招搖之能事。語言酸溜溜:「她西裝,會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十八世紀少婦,她穿旗袍,會把自己打扮得像我們的祖母或太祖母,臉是年輕人的臉,服裝是老古董的服裝。」「毒舌」背後,分明暗含對張愛玲愛以奇裝炫人的嫉妒之心。

七十年代,潘柳黛在香港擔任《嘉禾電影》雜誌副總編輯。張愛玲此時於東南亞春風吹又生,「弄蛇者」潘柳黛看不順眼,吐出毒性最強的信子:「聽說她現在在美國,過的也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在中國賣弄美國噱頭,到美國再去賣弄中國噱頭,我想聰明的張愛玲很可能已經放下剪刀,拿起廚刀,在美國朋友面前,正在大力表演她的『祖傳秘製』『李鴻章雜碎』的『貴族』燒法呢。」三十年過去,依然對她的「貴族血統」耿耿於懷,不依不饒。

張愛玲面對這些言論,為什麼一直沒寫文章回應?我想她大概覺得潘柳黛這級別還不足以值得提筆回擊吧。張愛玲一次香港之行,言語中倒是報了一箭之仇。有人提及潘柳黛,張愛玲回答得乾脆利落: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她。簡短的十個字把昔日友情撇得一乾二淨,甚是酣暢淋漓。

不過潘柳黛對自己的「毒舌」倒有幾分得意。當年那篇譏諷胡張的文章發表時,潘柳黛在報社工作,不斷有電話威脅要她小心,對她進行謾罵。對方在電話裡問她:「你是潘柳黛女士嗎?」她回說:「是呀。」對方又說:「你是不是潘金蓮的潘呀?」潘柳黛回敬說:「不錯,我是潘金蓮的潘,我知道你姓王,你是王八蛋的王對嗎?」事隔半個多世紀,她在回顧這段往事,仍對自己「毒舌」中的機智敏銳感到驕矜不已。

(原刊二00九年八月廿五日《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