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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4日 星期三

悼胡菊人

前輩胡菊人先生離開了。

記憶之中,胡菊人先生非常樂意提攜後輩。我很記得一件小事,當年兩大學生會合辦「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胡先生多次擔任評判,那是非常吃力的義務工作 。1982年夏天,第九屆「青年文學獎」舉行頒獎典禮,胡先生親身蒞臨,我以籌委會主席身份坐在他身邊。我對他說:得獎作品編成文集,要等一年半載才能面世,太久了;如果部份作品可率先在報刊上刊登,早日發表,對作者是很大的鼓舞。胡先生很同意,馬上答應把他很喜歡而又篇幅適中的一個得獎短篇小說,刊登在他主編的《百姓》半月刊上 。這只是他做過的很多大事之中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很能反映出他編《中國學生周報》、《明報月刊》以來那份關心文化、關心家國、關心年輕人的情懷 。

感謝胡先生!願胡先生安息 。

2025.9.10

Ip Kin Yuen 葉建源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胡菊人(英語:Hu Chu Jen,1933年10月12日—2025年9月3日),原名胡秉文,廣東順德人,香港報人、專欄作家和文學評論家之一。

胡菊人早年於廣東成長,初中三年級尚未畢業便隨親戚到香港生活,於聖類斯中學當校役和教堂雜役,後在1961年畢業於珠海學院英語系,曾向琴家、藝術教育家蔡德允學習古琴。[3]先後任《大學生活》社長及主編、《中國學生周報》社長。

1968年開始擔任《明報月刊》的主編,前後歷經十三年,月薪是4,700元,1981年離開《明報月刊》,加入傅朝樞創立的《中報》。臨行前,金庸特地在「海城」酒樓設宴歡送,贈「黃金勞力士」。1981年6月1日創辦《百姓》半月刊。1996年移民加拿大溫哥華。此前他於1985年至1990年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委員。

2025年9月3日在睡夢中離世。

《明月》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毛孟靜:悼胡菊人先生

一生中,總有貴人扶持。我有胡菊人先生。投入記者行業,原擬放棄中文寫作,是胡先生來電我其時工作的英文報館說:你要替<百姓>寫稿。受寵若驚之餘,就寫了這一篇封面故事。之後一直「踩」上門,把手寫稿交稿 (未有傳真、遑論電腦)。

胡先生曾在他當年的明報專欄,寫過一篇標題「毛孟靜的中文」。當年霎時看到個心真係離一離,但原來他讚我呢,他說我的中文活潑,「因為有英文味道」。

胡先生予我的鼓勵提攜,真不足為外人道。有好些交往間的小故事,也曾訪問這名我認為是香港最具真正文人氣質的知識分子,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悉他離世,感觸良多,一直深信他對香港文化的厚重貢獻。胡先生安息。

Claudia Mo/毛孟靜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附 1992 年訪胡菊人 先生—文。他好些話,尤其比較個人的,都沒有寫進去。他叮囑要尤其顧及別人不必要的負面感受,不好寫。

明窗出版社1993

Claudia Mo/毛孟靜臉書專頁2025年9月11日)

顏純鈎:風骨錚錚,丰神靄靄,一生淡泊,功在文化──懷念香港文化先行者胡菊人先生

2025年9月3日晚11時20分,香港文化界前輩胡菊人先生在溫哥華家中,於睡夢中安詳離世。消息傳來內心哀痛,心頭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又一位香港文化奠基者離開人世,而香港早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香港。

人與人相處講緣份,不知為什麼,我在香港生活四十年,與菊人先生的接觸卻非常有限。我平日雖不樂衷於交際,但在我有限的活動圈子裡,也極少見到菊人先生,可見他也視應酬為畏途。戴天先生與菊人先生同輩,戴天詩酒風流,朋友遍香江,菊人先生卻謙恭自牧,淡泊明志,與文化江湖保持距離。

我與菊人先生雖然很少交集,但有幾件小事仍值得一記。第一是我初到香港,滿身心文革殘留意識,因為喜歡文學,如饑似渴找書來看。當時看到菊人先生一本《小說技巧》,等於在自己心頭,開啟了第一扇面對現代小說的窗,關於意識流和象徵手法等等的現代小說基本知識,都是從這本書中得到啟蒙。

後來我嘗試寫小說,有這本書傳授的基本技巧打底,才有機會慢慢摸到入門門徑。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已經不知有這本書了,但當年對一眾文學青年,都是不可多得的文學啟蒙讀本。

我摸索了幾年,後來參加第八屆青年文學獎比賽,得到小說高級組冠軍,當時的評判是台灣的陳映真,香港的胡菊人和黃思騁,這大概是菊人先生第一次知道我。

多年後,我和菊人先生同時在香港聯合報副刊版寫專欄,有一年大陸詩人顧城在新西蘭殺死妻子後自殺,我曾寫一篇短文,說顧城是極端的理想主義者﹑極端的唯美主義者,又是極端的自戀狂,過後菊人先生也撰一短文,認同我的看法,但卻說我是「青年作家」。這也證明菊人先生與香港文化界中人,一直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

1996年我移民溫哥華,菊人先生一家已先我來這裡多年,有幾次我們在加華作協的聚會上同席,因為人多也沒什麼交談。有一次我與太太到他家裡拜訪,那時他一隻腳剛做過手術,另一隻腳也在排期做手術,行動已不太方便,此外談了些彼此近況。只記得他說話永遠面帶微笑,不徐不疾,言簡意賅,他從不會像戴天那樣,說什麼都眉飛色舞,興致勃勃。

我和菊人先生的交集僅限於此,但我一直都追隨他的文化足跡。我到香港後,菊人先生主編的《中國學生周報》已經停刊,他在主編《明報月刊》,《明報月刊》是我初到貴境後的精神食糧。後來他離開明報,主編《中報》,我也追隨他,他離開《中報》後創辦《百姓》雙周刊,我也一直是他的讀者。

胡菊人先生是香港當代文化的奠基者之一,他與他們那一輩的少數精英,在港英的文化重圍中,打造出香港本土文化的基石,他是開山劈石的人,他對香港文化的貢獻被嚴重低估。往後,香港幾間大學的中文系,應該有人對胡先生一生的工作業績和社會影響作深入研究,那也是香港文化的寶貴財富。

菊人先生主編《中國學生周報》,培養起西西﹑也斯﹑小思﹑蔡炎培﹑崑南等香港文學中堅人物,而西西他們這一輩,又培養起更多文學後輩,接火炬一樣一代傳一代。菊人先生主編《明報月刊》,對上世紀七十年代南來的新移民,有文化上啟蒙的作用,這個刊物宣揚的政治理念﹑文化理想,成為八十年代以至九七前後香港文化高峰期的社會文化基礎。後來他主編《中報》,因與老闆傅朝樞在政治理念上分歧,他也當機立斷離開中報,創辦《百姓》雙周刊。他一直堅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語)。

歴史學家余英時說過,他對政治只保持一種「遙遠的興趣」,我想胡菊人先生遵奉的也是同樣的處世原則。先生一生月旦國是,鞭撻時政,但他從不參與實際的政治。他很難得地保持一種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不被現實政治左右,也不被政治操作異化。正因如此,他一生清正,恰是香港文化界光怪陸離的世界中一股清流,即使退休後來加拿大,他也潔身自愛,對政治有看法,但沒有興趣。

文化人涉足現實政治,總以為能改變政治,其實最終都是自己被政治改變了,他們陷入政治泥沼中而不能自拔,更甚的,有的直接就墮落成政客,成為自己本來討厭的人。

很多年前,胡菊人先生自明報退休,當時江湖傳聞,說金庸送他一隻名表,但外傳菊人先生在明報月刊的薪酬相當低,以他的資歴收取如此低的報酬,很多文化界朋友都替他不值。但在我看來,菊人先生看重的不是收入,而是明報月刊那個文化陣地,他要利用那個平台來踐行自己的文化理想,因此就把他的低收入,視為他為實現自己文化理想需要付出的代價。

人各有志,後來金庸因鄧小平接見,說了一些好話,就受寵若驚,跳入政治江湖中,結果被中共利用,又不能認同中共的理念,搞得相當「冇癮」。從這一點看來,金庸雖然寫武俠小說,對歴史與民情瞭然於心,但對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卻遠不及胡菊人先生的清醒與固執。

香港文化已經淪落,今後有沒有重生的希望,也端看香港人如何爭取了。不管如何,胡菊人先生一生默默耕耘,不問回報,但他辛苦一生留下的文化遺產,卻值得我們好好珍惜。

顏純鈎臉書專頁2025年9月11日)

何福仁:悼胡

「因為每期都看《明報月刊》,覺得那是當時最好的雜誌,而主編胡菊人是我尊敬的長輩,我偶然也投稿新詩、小品文。如今想來,一定是生澀的東西,但胡先生一直刊用,他離開明月後主編《中報月刊》(1980) ,創刊時居然也發了我一首詩。」這是我在《那一隻生了厚繭的手》再版時(此書初版2015年,翌年即再版,得了個香港書獎。這是什麼獎,我已經不大了了),編者舒非要我再寫一文,談談自己的寫作歷程,我就寫了〈我的寫作,再版序〉。文章並不短,其中提到胡菊人,可就寥寥上述幾句而已。我應該寫多些。文中我還提到齊桓、徐速、余光中等人。

胡是長輩,在當年是文化巨星,其人正氣,也見骨氣,我曾以為五四知識分子就應該是這樣子的。其實這在任何時期,都並非必然。已不記得怎樣認識他了,一次是他在家中招待白先勇,也找來好些文青,我是其中一個;好像是他新婚不久。我一直是他的讀者,從《明報月刊》,到《星島晚報》、《明報》,當然還知道他曾是《中國學生周報》最年輕的社長。最有印象的一次是,我在《星島日報》指責司馬長風在專欄上寫的文學史太粗疏,又搞不清卡夫卡的問題,──什麼問題,已鴨背過水,只記得替《星島》畫版頭的阿蔡一邊畫另一邊說我某些用詞過了火;真是年少氣盛,得勢不饒。胡和司馬(秋貞理)的關係很深,可胡先生並不因此怪責我,半句也沒有,他籌備《中報》時,還給我一張字條,歡迎我寫些什麼。一般人只記得他辦過《百姓半月刊》,其實之前是《中報月刊》、《中報》。

時代就這樣過去,是我們的長輩,一併把它帶走了。

Fuk Yan Ho臉書2025年9月12日)

陳廷清悼胡菊人

個多星期前看到胡菊人先生的訃聞,加拿大的吴仕健還附上淮遠剛寫的詩,之後這幾天間斷地想起胡先生。

遇上胡先生是1970年參加了創建學會在譚公道開辦的文學班,他與戴天是導師,那個時期是我的啟蒙期,認識了不少導師和朋友。

那時候我開始自學玩攝影,胡先生是明報月刊總編輯,有日他叫我去影畫作為月刋封面用,有點受寵若驚,他約我晚上去上環一座舊樓地舖,樓底甚高,內𥚃有木柱橫樑,樓主用「丫义」把卷軸畫勾掛上橫樑,他倆坐着談畫,我就在拍攝,當時我只有簡陋器材,沒有燈光設備,就算有亦不懂好好打燈,以現場環境加攝光燈拍攝功筆畫的𠎀作,膽粗粗去完成任務。後來才了解那處就是收藏家劉作籌的原型虛白齋。

文學班時期胡先生與黃子程同住太子道的愛華居,大食會聚會我去過一次,記得那次胡先生親自蒸魚,用夾夾碟上枱時,出了狀况整碟魚掉落地上,他只噢了一聲,淡然置之,清理干淨後再上抬,這個印象依然深刻停留在我的腦海。胡先生文靜淡笑的模樣,抽着烟語調温文,為我這一輩文青的偶像。

90年代初我做「太空人」,首次落腳溫哥華,揸車去唐人街竟然遇見莊慶生,創建文學班的同學,當年我們幾個經常與戴天宵夜飲酒。那幾年每年都飛温哥華四次,有好幾次由他去約劉美美同胡先生食飯聚舊。後來劉美美說胡先生不善於行,甚少外出就再未有飯聚。

莊慶生走了,胡先生走了。而我,至少有十五年沒有去溫哥華了。

20250921

Chan Ting Ching臉書2025年9月21日)

張灼祥:文青歲月的〈廣陵散〉、曇花與舊時人

十年前路過溫哥華,我卻沒有想去探望胡菊人先生,我知道胡先生自香港隱退,定居溫哥華、再沒有與早年認識的文化人有什麼來往了,一如好幾位移居加拿大的前輩詩人,我們的交情(要是真的有的話)止於香港、台灣。他們移居海外,是想過另一種生活了,即使來到他們定居之處,我又怎麼好意思登門造訪呢?

胡菊人

胡先生在香港當「青年導師」的日子,我有幸聽過他用古琴彈奏〈廣陵散〉。又在詩人李國威的私人婚禮派對上,聽他談及「夫妻相處」之道。一對新人留心聆聽胡先生訓話,聽着聴着,男的一直默不作聲,女的卻是先哭了起來:「婚姻之路,並不好走」啊。

李國威寫《曇花》這首詩時該已經結婚了?那天晚上,我們到他位於新界屯門的居所見證他的婚禮時,園子裡的曇花仍是含苞待放。

「曇花開不到一個晚上/使人愁苦的清香/繞膝如你的姿勢/燈下談着往事/女孩變成了妻子/一生的愛有千種惱/只為這盛開的容顏」。

李國威的《曇花》說「曇花開不到一個晚上」。據我觀察曇花可以盛放至天明。但我們都同意:人生苦短,像曇花一樣。

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生活之「惱」有多少,李國威是不會告訴我們的。

往後的幾年我仍會見到李國威。他愛上喝啤酒,每次出現時總是手持一罐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下去。

曾在家中舉辦過一場「生啤晚會」 ,一大桶生啤任飲,整晚飲得最開心的非李莫屬。

「胡國雄的腳法好像沒先前的好了。」愛看足球賽的李國威,每次談起「大頭仔胡國雄」都興致盎然,「大頭仔即使踢得沒之前的好,仍是最佳前鋒。」

李國威後來當上「博益」編輯,他推介村上春樹的作品時也顯得興致勃勃。

李國威從新界搬至九龍廣播道後,我們見面機會絕無僅有。有一次,我在港台訪問中國作家汪曾祺,談他的小說《受戒》。李自動請纓,說自己喜歡汪曾祺的作品,想與他見面、談話。那次李國威是心想事成,他該感到高興吧。

廣播道

至於李國威是否仍有與胡菊人先生見面、來往,對此我是一無所知。

在我的文青歲月,聽過胡先生用古琴彈奏〈廣陵散〉後,我已經很少見到胡先生了。倒是後來胡先生離開《明報月刊》、出任《中報》總編輯、創辦《百姓》後,我也開始了我的投稿生涯,做了一名業餘撰稿人。

圖中的古琴,乃李向昇博士的珍藏。昔日胡菊人先生用來彈奏〈廣陵散〉的古琴,如今身在何方呢。

圖: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Facebook@初文出版社

《橙新聞》2025年9月23日)

蘇賡哲:追懷胡菊人先生

胡菊人先生以高齡安詳辭世。作為舊識,難免惋惜。

最後一次見面,是作家協會分裂(也可以稱為內訌),開完了大會,他率領一批寫作人忿然離去,另立爐灶。我和倪匡是他的對立面,偏偏乘搭同一部電梯,他説了幾句氣頭話,我忘記了。沒有必要去記。時間淘洗,我的大風浪在後面,作協這種茶杯裡的風波,數十年後只堪一笑,讓它過去算了。只因為是最後一面,還有點模糊印象。

從「最後」説到「開始」,第一次「碰」到胡,在旺角復興書店,我和當時不認識的他同時伸手去拿架上一本胡道靜校証的夢溪筆談,大家的手碰在一起,我禮讓了他。因為我買只為圖利,他買應有較好用途。後來知道他寫了一些中國科技史的文章,所以禮讓是得其宜得其所的。

胡先生出身寒微,但自強不息。大專讀的是珠海書院夜校英文系。大家都知道,他一直不太喜歡提及這一點。珠海是我的母校,我不介意公開和母校的關係。但在很多人眼中,它是一間學店,聲譽當然比一些名校大有不如。不過我認為,個人的學問追求和成就,比學校所受風評重要,胡先生憑自己努力爭取來的社會地位,和母校聲名好不好,其實完全沒有關係,本來大可坦然面對。

胡先生自號菊人,人淡如菊,意韻很好。我想他一定知道這也是中華民國總統徐世昌的號。大概他很景仰這個總統吧。

能夠得到劉美美為妻房,是胡菊人一生最大的福氣。心善的人才能夠有這福氣。

蘇賡哲臉書2025年9月23日)

許定銘:《坐井集》

胡菊人一九五五年走進香港文化界,加入友聯出版社工作後,先後曾任《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今日世界》、《明報月刊》、《中報》、《中報月刊》、《百姓》……等報刊的編輯及社長等職。不單負責編輯工作,還要寫大量文稿,但他出版的著述卻不多,只有《旅遊閑筆》、《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文學的視野》和《小說技巧》等幾種。如今大家見到的《坐井集》(香港正文出版社,一九六八),是他的第一部單行本。封面是文樓的絲版畫,封面與封底通版,這位枕手半躺的「坐井者」,是冷眼觀天還是思考人生不同際遇?

《坐井集》是四十開本的袋裝書,一七二頁,約十萬字,收雜文五十一篇,大多屬讀書筆記類,以談文化、思想、文學、藝術的為主,差不多全是當年《星島晚報‧文化周刊》中《坐井集》所發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馬場贏來的稿費〉,寫某詩人在馬場贏了錢,回家交給母親時,卻說是「賣了一部劇本」的收入,企圖改變母親認為「作家必窮死一世」的觀念。可悲!

《坐井集》一九六八年初版一千七百本,一九七○年再版,我的這冊是一九七二年的三版。胡菊人在〈再版序〉中說,此書在當年來說,已是值得一再提及的文學暢銷書,但比起武俠小說和「老夫子」卻望塵未及。無奈!誰叫你選擇了文學?

許定銘臉書2020年10月22日)

2018年8月1日 星期三

關夢南:文青今昔

小樺的《文學放得開》邀我作嘉賓,談談當年的文青面貌,並嘗試與今日做一個對比。文青姿態方面,昨今我看分別不大:抽煙、飲酒、旅遊、講粗口;外形長髮、偏瘦;酷愛西方文學(當年是存在主義,卡繆的《異鄉人》、齊魯克的謊謬劇《等待果佗》是熱談;愛看文藝電影(安東尼奧尼《春光乍洩》、黑澤明《羅生門》、波蘭斯基《天師捉妖》、《魔鬼怪嬰》,杜魯福《奪命佳人》,費里尼《八部半》等戲,常見的討論。)

但細心梳理資料,又發現六、七十年代文青,確有某些不同於今日:我們當時除了追求文藝外,還喜歡結社,出版油印和鉛印的刊物,互相交流。最熱鬧時文社逾百間,中學生佔大多數,大學生佔少數,成為香港文學一方獨特的風景。風景之構成,查實與報業蓬勃有著密切不可分割的關係。為了吸引文青,大部分報紙都有學生園地,部分甚至有「詩之頁」。當時文青的作品內容主要有三個:一是愛情,二是鄉愁,三是孤獨。至七十年代初,因為釣魚台事件影響,文青開始介入政治。而70年代雙周刊的出版,更推動了保釣運動。猶記雙周刊公開呼籲維園集會示威,我與阿藍都去了,最後導致威利警司指揮血腥鎮壓,鍾玲玲便成為香港第一個被捕的著名文青女詩人。提到鍾玲玲,不能不提創建學院旗下的「詩作坊」。「詩作坊」的創辦人是戴天和古蒼梧,一個長於西學,另一個關注傳統,兩人成為導師,真是絕配。「詩作坊」奉行平行教學,打破師生的隔膜,開創了香港民間詩教的先河,功不可抹。受到「詩作坊」啟發的詩人有:李國威、鍾玲玲、淮遠、癌石(張國毅)、麥繼安……而我也算半個「詩作坊」人吧,明朗口語化的流風還影響了還包括李金鳳等一大群的詩作者。

回說文青的社會身份,並不被主流接受,很多時更被視為不事生產者,「頹廢」是詩人的代名詞,星島同事也曾詢問我:「你就是那個頹廢的詩人關夢南嗎?」部分不堪受壓,馬覺失常、詩人童常(趙國雄)自殺,雖是一些例子,卻不常見。查實六、七十年代文青,很大部分不如外界所言,是一群孤高的離群者。正正相反,他們好讀書、視野寬闊,前衛、並帶有濃厚文人的氣質。他們的戰鬥力和生存意志普遍都很強烈,不容易被現實擊倒。這主要因為文青的團體十分龐大,人數估計成千上萬,所以能夠自成風氣,且有蓬勃的報業副刊搖旗吶喊。另一個有利陣地是電媒及文教界,予文青提供了不少工作的機會。故當時文藝精英,不少是報紙編輯、專欄作家和中文教師,我自己最忙時,一日跑三間私校,教了12年,文藝精英日後晉身商界管理層的更不在少數。

另一點與今日不同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文青,有很大的一個版塊是失學或與大學無緣的青年,如:江詩呂、阿藍、馬若、葉輝、李家昇、李國威、鍾玲玲、李金鳳、關夢南……我記憶中有兩個例子很是有趣:一個是就讀聖保祿的李家昇,中二、三開始獨力辦一份油印詩刊,名叫《火鍔》,及後離家出走住在我的天台……另一個是李金鳳,也大概是十四歲左右吧,有一日跑上我天台銅器雕刻工作間,發覺所謂的「秋螢詩社」,不過是一個空中樓閣,有點失望地撤退了。以上兩位文友後來都寫出了個人風格的文學作品,李家昇更二十歲左右與同時文青的女詩人黃楚喬創立了自己的攝影公司。

社會富裕了,如今文青,絕大部分是大學生吧!早熟如李家昇及李金鳳者甚少,此其一;其二是今日文青再無自掏腰包結社的習慣。「文社」也許轉化成網的形式,實體刊物可由手機替代,此其二;報紙平台消失,文學雜誌不多,且多為月刊、甚至雙月刊,難以吸引急於發表的文青練筆,致今日文青質素相對低落,此其三;六十年代文青喜讀書,更愛買書,支持了純文學的出版。今日文學書,尤其詩集,的的確確成了票房毒藥,此其四。

這並不是說今日文青比昔日不如,只是想點出,今日之文青起步維艱,必需要有更大的勇氣,承受更大的壓力。但無論如何,我深深地體會到:文青是一種很好的浸淫與生活歷練,如果不急攻近利,沉得住氣,未嘗沒有發揮才華之一日。留意:是「發揮」,不是「發達」。故我常說:「不文藝,日子同樣過。既如此,還是文藝快樂些!」

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洛楓:認得的有也斯、顧城夫婦、關夢南、鍾玲、黃繼持、胡燕青、戴天!

Derek Chung:還有古蒼梧、何達、白樺。

Kwan Muk Nam:今日應邀談文青,翻查古物跌出這一張相片,小樺僅識二三。洛楓好眼力,認得我身旁的顧城夫婦。當年顧城夫婦經港赴紐西蘭定居,我敬陪末座送行。其他前輩文友,亦有三位(黃繼持、何達及也斯)作古,不勝唏噓。

(圖片、留言見《學生文藝》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蔡炎培:金爺與李國威

牛津大學出版社新書《舊日風雲》,小董的序言有六、七個「伸縮波幅」,個人只記得「美人」。冷戰結束前,「綠背文化」下的《中國學生周報》,倒也出了一些人,戴天「這條友仔」的小讀者吳靄儀;公民黨新晉之秀「毛姨」毛孟靜,以詩人李國威門下為榮;比較低調如電影界的「卡叔」(羅卡),降八度的當推陸離,你愛奧華作家工作室,想我去我就去麼?伴夫如伴貓好過!「輪椅上的作家」岑逸飛;一國兩制研究中心「子不語」的王維波,只差關永圻,目下中央政策組,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水蛇膥名單內,當然少不了醫學界黃震遐大國手……

先後來到明報電訊組也有兩位詩人「金爺」與病態天才李國威。初,電訊組主任是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出,汪濟先生主其位(聽說是費彝民先生的左右手),率領胡鑾周(《香港夜報》胡棣周社長親弟,馬場記者室常客);67後,胡仔走了,「小鬍子」李文楷來(在眾多求職者中,胡仔躊躇再三,字房領班在旁進言,這個字體幾四正,就這個罷。)汪先生退,「小鬍子」擔大旗。林山木辦信報,先我一點點離開,幫山木兄手;然後輪到姓梁的掌舵。說來奇妙,移民潮中,梁先生遠適楓葉國,把我送給他老哥的《小詩三卷》舊書賣,輾轉落入千禧年第一個新移民黑帶詩人廖偉棠手,重新簽名,誠天作之合。

「小鬍子」天下,率先引入「金爺」金炳興。詩人很夠意思,在一九五八年,孤身流落山城台中,他和「四十不畫」(蔡浩泉)先後寄我信。炳興的聖誕卡,還附有手製的紙火車,慰我寂寥;其實,單單寫些「分行的傢伙」也夠「侘寂」的。炳興醉心電影,明報鎖不住,未幾出來,拍了《我為卿狂》;石琪力薦下,依然叫好不叫座,好在「小孟嘗」戴天,一手拉他去了《今日世界》。八九移民後,回港兩三次,最近一次,「老而不」痛風,行不得也哥哥,跟通不過試用期的小說家盧因,情況一樣,主耶穌十架上的鞭傷救我,肥仔牧師介紹新藥,鬼咁靈擎,又可出來勾三搭四!

炳興出,國威入。國威不改常態,遲到好過冇到,脫稿從不面青,詩人派頭十足。讓汪濟老先生略有微詞。不久,來了巫氏孖兄弟。

詩人轉了運,做了博益出版社總編輯。《呼吸詩刊》第一個要尋找的詩人。我說國威是個病態的天才,鴻星酒家飯局,在座詩人的老朋黃子程教授,「春風吻臉」陳任,沒有異議,頷首認同。詩人神經質得可以,聶華苓過港,戴天一心玉成詩人夙願去愛奧華,要我作陪,靜候聶大姐。空檔兒,詩人不知怎的大大奚落徐訏先生。我拍案而起,「李國威,你閉嘴!」詩人面色鐵青:「蔡炎培,你不懂!」

那一次我去青山探母,巧遇大巫。大巫說,李國威就在後山。詩人寫罷「我們偷偷戀愛,不要讓他們知道」,與小學老師何露露結褵,相依「本無居」。

「最後一次」遇見,在瑪麗。我換眼;他換血。詩人捧着一小銻盒子鹵水鴨腎,遞過來,「很好吃的,你要試試?」耍手。我對有嚼口的東西怕怕,只歡喜吃豆腐。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十一日)

金炳興回應:

藍田大詩人近日懷舊甚勤,寫別人,我不便置啄,燒到我一「踏」,不得不更正。我入美新,與戴天無關,而是新聞部梁濃剛通知我,雜誌部繆雨(騫人父)離職後要請人代替,叫我試試,考我的是賴獻庭(後入《讀者文摘》)。我是離美新處入TVB,而不是無線撈唔掂才遁入美新,前後調轉。我剛從意大利回來,老戴介紹我認識胡金銓導演,關於這段因緣,已在博文和FB提及。

我的唯一部邵氏佳片叫《我為你狂》,而不是《我為卿狂》,也許大詩人卿卿我我太多,而忘記了人稱代詞中有第二人稱存在,逢你必卿。

我輩都老了,記憶力是耆老的宿敵,單憑記憶懐舊靠不住,儘管人文終將淪陷,半磚片瓦仍有殺傷力。

(二O一七年十二月三日)


馬吉按:另有相關回應見馬吉臉書。我覺得,最重要是這一條:
劉天賜:金爺所言,句句真確。

另承別的知情臉友告知,蔡文說巫氏兄弟,疑是毛氏兄弟之誤。又文中有關李國威部分實情,與該臉友所知有所不同,惜李國威已逝,已無從分辯了。

2013年9月30日 星期一

書勻記(之二)

書勻記(之二)
吳萱人

很相信經手的愛書,都要輪迥,再晤情分無定……

7.17理大短講前一星期,主理人十多廿年無相見,電話接通,旋約美孚麥記咖啡座見。我連忙找出蘇賡哲的小書:《聽我說愛憎》,下樓去。他老哥型風依舊,把安東的書扉展他一看:「此書原擬奉贈XX,相隔六年仍未一逢適萱人兄光臨遂轉贈少年知音 蘇賡哲98.2.5」,對版頁左先有:「XX先生雅正 蘇賡哲 敬贈」並撳大大乙敉陰文朱章。他看後淡然地說:哦,與蘇不算熟絡。原來有書送我。

大概是真的罷。不然的話,眼前這已於當年《周報》通訊部年代,結了金蘭,我序行二,他序老五的教授,怎竟在同一書扉上,一稱先生,我則「知音」?安東認真滋陰。

這位退了本科的教授,與之有宗公案未結,但今世再也難結,惟有隨他。

話說通訊部年代,少年相交以純,至好文藝。有回在廟街尾眾坊街拐彎一舊書店,赫然瞄到整籮筐的《文藝新潮》堆放店外,每冊一角任撿!二話不說,要了一套。剛走兩步,心想再拾三兩重冊吧。袋中缺錢,不然就提走那籮筐。那時節,大家才剛知道停刊很久的那發夢也盼一睹的雜誌,大名癢入心!與新碰面於創建實驗學院詩作坊的李國威提及,他睜大了眼,問可否借讀。當然可以,我說。就將整套常帶身旁,卻又遇不上他,意切情急底下,託了蘭弟轉交。

可這一脫手,從此不回頭。

到再遇國威,問他雜誌好看否?他一臉茫然。急返追蘭弟,又說交了。這可怎斷?交了何處!再三兩頭問,再三無明白。那時候,少年人就是不懂得震怒,衹好自我委屈,告慰自已:或許兩造間有一者太愛它們了,想好好收待呢。算吧算吧,反正每冊祇花一角錢。

從此,與蘭弟人海相忘。但整套雜誌中的一本,卻忘不了我這原主。哧,後來有次在中大范克廉樓前,瀏覽青年文學獎書展攤位,竟見展有孤單一本《文藝新潮》!哎呀,打開明明見有我文社圖書室印章;印章成鐵證,也不細問來處──是不忍知道真相,領它回家。

時間之為殘忍,是真的會沖淡憤怒。再見教授,如了他所求,再無其他。

【尾聲】

蓮香居茶局曾代故友問社長:為何當年報上新副刊,不讓菜頭打理?他哎的叫了出來:點解唔直接同我講!同你講甚麼,菜頭喜歡極了《文藝新潮》,從不抄襲的他,以真正的仿宋美術字款還魂作版頭,還要說甚麼。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九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