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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向河居讀書錄之八

向河居讀書錄之八
許定銘

送甘老遠行


接羅琅電話,他告訴我老報人甘豐穗(一九一九~二OO五)十二月末已騎鶴西去了,不禁愕然。個多月前,甘老還乘巴士從深水埗蘇屋邨遠赴北角參加「鑪峰雅集」的茶聚。聚後我說送他回去,他拒絕了,還說大江南北都跑遍,這短短的路程難不到他。我約了放聖誕新年假時找機會去看看他,沒想到事情一忙,抽不到空,而他竟不再等待,匆匆撒手歸去了,今後再也見不到他慈祥、誠懇的笑臉,緩慢而龐大的背影了,懊悔不已!

我知道作家甘豐穗,是讀小學的一九五O年代。那時候我喜歡讀報上的連載小說,印象深刻的作家是劉以鬯、紫莉(即江河)和甘豐穗,想不到若干年後和劉以鬯、甘豐穗成了朋友,紫莉卻始終未謀面。

第一次和甘老見面是一九九三年初,那次我到《華僑日報》交稿,碰巧甘豐穗剛來上班,編輯友人給我們介紹。我們交談了十多分鐘,他給我的印象是位慈祥的長者,言談非常客套且老於世故。當年我已覺得他年事不輕,可幸行動尚未緩慢,若是換作別人,早就退休享兒女福了,但他還到報館上班,可見他熱愛編寫工作,視創作如第二生命。

之後我移居加拿大,到二OOO年回歸後,在香港作家協會的理事會內,才再次碰到甘豐穗,當時還不過是點頭朋友而已。後來因為要寫馬靈殊的《昆明之戀》,我到處搜集資料,連並不熟落的甘豐穗都請教了,難得他老人家不見外,把我當作後輩,詳細介紹馬靈殊的為人,還告訴我一九五O年代,他和馬靈殊、舒巷城三人經常聚面交往的經過。我寫好〈馬靈殊的《昆明之戀》〉後,親送到甘豐穗府上請他指導,我們才有了較多的交往,年中學校放長假,我總會找機會到蘇屋邨,聽甘老講報界的舊事,和他津津樂道的親歷文壇往事。

甘豐穗獨居於約二百方呎,僅一廳房的廉租屋裡,除了簡單的生活家具,到處是書架和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書!書!每次拜訪,我都想仔細看看他的書,但搬得十叠八叠書後,次次都叫塵埃弄得我的鼻敏感發作,噴嚏不止。但,我還是借到了姚雪垠的《記盧鎔軒》(上海懷正文化社,一九四七),和甘老一九五O年代為青少年人寫的,絕版多時的書。

除了書,甘老的小居室裡堆滿了參考資料,和歷年來在報章上連載小說而未出版的剪報,我還為他影印了部分以備不時之需。這些作品未能出版,實在是香港文壇的損失。

跟甘老談天,很多時他都會談起戰時在江西寧都加入開明書店,學到不少出版竅門的事;談到他的書時,他會告訴你一九五O年代為僑光書店編的那本《學生作文四用手冊》非常暢銷,印了好幾版;他也會非常遺憾:第一本小說集《空門遺恨》(香港萬千出版社,一九五五)一本也沒留下。

甘老一生之路是迂迴曲折的,他跑過了大半個中國,曾進入多個與教育、出版有關的行業,有着文學、寫作、音樂、繪畫多方面興趣的老人,常說自己是個「雜家」;雜家不一定是「周身刀、無把利」,其實也可能是「周身刀、把把利」的。我常跟他說:「你幾十年來和文學結了不解之緣,如今大家都關心香港的文學史,你即使不寫,也該寫寫自傳,你簡直就是本活的文學史哩!」他總是笑笑口:「不忙,不忙!有的是時間,我一定會寫的!」但如今他匆匆離去,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料到吧!

在甘老六七十年文學生涯中,究竟寫過、編過多少書,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起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一九五O、六O年代,由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新文藝選集》,和國光圖書公司出版的《現代文藝叢書》,都是一九三O年代作家的選集。

前者有多少種我不清楚,而我現存的有:屈曲夫等的《三月天》(一九五七年三月)、陸蠡等的《江南春》、阿湛等的《夏夜曲》(一九五七年十二月)、靳以等的《秋花》(一九五七年三月)、蓬子等的《雨後》(一九五七年四月)、凌淑華等的《小草》和黃葯眠等的《小城夜話》(一九六一年九月)、魏金枝等的《野火》等八種。

這套《新文藝選集》後來一再改版,愈出愈多,在一九七O至八O年代已出到五六十種,一九三O年代稍有名氣的作家作品,全收集內,是本港出版現代文學最巨型的叢書,如今圖書館中大多齊備。這套叢書後來的雖非甘老所編,但還是因他帶頭而來的。

我特別喜愛早期由甘老編的《新文藝選集》,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每本選集前,總有一篇編者寫的代序,為他選的作家作品有詳細的分析、介紹,使讀者能更容易融入書中的世界,尤其對初涉文學的讀者,更具導讀的作用。其二是你會發現編者故意略去大作家的作品,刻意選名氣不大的作家底好作品,這是我最欣賞的。因名家的作品一般讀者大都很容易找到,但沒有名氣的作家的東西,往往會因找不到而失諸交臂,那就太可惜了。(詳見拙著〈五十年代的《新文藝選集》〉,刊《香港文學》總二三七期)

《現代文藝叢書》是一九五O年代末至六O年代初出版的,全套出過多少冊已難知道,根據我所藏書目及印象,最少應有以下各冊:何家槐的《湖上》、艾蕪的《春天》、蕭乾的《籬下》、靳以的《小花》、朱光潛的《我與文學》、莊瑞源的《孤獨者的靈魂》、葉紹鈞《平常的故事》、悄吟的《橋》、魯彥的《旅人的心》、茅盾的《春蠶》和《委屈》。

這些書我都見過或藏有,它們與當時其他出版社的選集,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一律三十二開、厚一百頁多些的橫排本,都有一個設計幽雅的封面,和《新文藝選集》一樣,每本書前都有編者的序,對作者和他的作品作了簡單的評述,製作非常認真,可惜的是全都沒有出版日期,為研究者帶來不便。據知當年的「國光」、「文學」與「世界」出版社關係密切,這套書的編者雖然有些不署名,或隨意用些少見的筆名,但,研究者應該知道實際上是甘豐穗和譚秀牧編的。

某次我和甘老談他編過的書時,他隨手遞過來幾本書,說:「這也是我的,你見過嗎?」

司馬鳴《怎樣閱讀課外書》(香港萬千出版社,一九五五)三十二開七十五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星加坡星洲世界)四十開五十六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香港華風書局,一九五六)四十開五十六頁
甘豐穗《和中學生談古典小說》(香港世界書局,一九五六)四十開九十兴頁
馬鳴《閱讀的目的和方法》(香港僑光書店,一九五六)三十二開七十六頁
高仰止編《文藝作品的分析》(香港世界書局,一九五六)三十二開九十二頁

這些書都有半個世紀歷史,即使見過也忘掉了。不過,高仰止編的《文藝作品的分析》卻印象深刻,因為我見過多次,而且編得很不錯,手上還留有一冊。本書先選刊了十多位名家的作品,然後在每篇文章後附上一篇「包括主題思想、人物雕塑、環境描寫、故事結構,還涉及散文、報告文學和詩的寫作解說」的分析,好讓讀者容易吸收,這樣有水準的青年自學書,在一九五O年代是不多見的。

選輯的作品有郭沫若的〈菩提樹下〉、沙汀的〈兇手〉、黃藥眠的〈車窗──奇妙的鏡框〉、何其芳的〈生活是多麽廣闊〉……等十一篇,分析者則是李茵、甘豐穗、葉君健、葉聖陶、何家槐……等,是本很有水準的青少年指導讀物。

(網上圖片,謹此致謝。)

八十多歲的甘老身體一向不錯,只是頗為肥胖,行動不大方便,早幾年走路已要靠枴杖支撐,但老人卻熱愛晨運,據說天未亮就往外跑,不幸跌倒過兩次。近年行動更緩慢了,出來茶聚多由照顧他的親人攙扶,我心裡早覺不妥,但見他還可經常執筆為文,仍可寫不少東西,略覺心安,想不到話去就去,令人唏噓!

──寫於二OO六年一月

二月刊於《作家》

林蔭早期的文學活動

林蔭(1936~2011)原名林志英,是廣東台山人。他一九五七年從廣州來香港,從事建築行業工作,餘暇開始寫作。後因經商甚忙而淡出寫作行列,到一九八O年代重操故業,在報章連載都市傳奇小說大受歡迎,寫作甚勤,部分小說還被改編為播音劇及電視單元劇。一九九O年代有部分作品為內地《羊城晚報》、《深圳特區報》、《特區文學》……等報刊轉載,並出版不少單行本,還有出品長篇連續劇的公司向他購買版權拍劇集,可惜商討期間告吹。即使如此,亦可見林蔭的小說在一九八O及九O年代是極受重視的。

厭倦了都市奇情小說後,林蔭開始構思他的「香港地方故事」,先後寫出了長篇《九龍城寨煙雲》(香港獲益出版社,一九九六)、《日落調景嶺》(香港天地圖書,二OO七)和《硝煙歲月》(香港天地圖書,二OO九)等擲地有聲的巨著。本來他還想寫一部以「水上人」生活作題材的小說,反映香港百年來某些「區域」的演變,可惜天不假年,實在遺憾!

林蔭的「著作目錄」一般多列《鍍金鳥》(香港藝苑出版社,一九八九)至《硝煙歲月》的三十餘種,論述他的文章,也大多集中在晚年的作品,而少有談到他早年的文學活動。事實上林蔭到港不久,即開始寫作,且相當活躍。他不單參與過一九六O年代流行的青年合集出版,還在一九六八至六九年間出過三本《環球文庫》的四亳子小說:《昨夜的星辰》、《能言鳥》和《晴朗的一天》。這些書因出版年代久遠,又不被重視,甚少人知道和存有。前些日子林蔭在舊書的拍賣網站上發現了一本《昨夜的星辰》,立即拍下。我正想向他借閱,可惜……。


一九五O年代,香港左右派文壇壁壘分明,水火不容,聰明的寫作人會以不同筆名向兩方投稿。其時,「林蔭」即為投稿《中國學生周報》、《工商日報》、《華僑日報》及《文壇》時常用的筆名;至於《青年樂園》和《文藝世紀》等,則用「雪山櫻」作筆名。這時候他寫了不少東西,參加過不少文學活動。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林蔭一九六O年左右,曾加入附屬於《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的「阡陌文社」,還經常在社刊《阡陌》上發表作品。一九六三年,「阡陌文社」出版集體文集《綠夢》,那是本詩、散文及小說的合集,收集了「阡陌文社」社友及當時活躍於《中國學生周報》上的年輕人作品,他們是:岑仲良、野望、于翎、童常、黃懷雲、蘆荻、徐夜郊、羊城、王憲陽、畢靈……等。林蔭在此發表了已先在《文壇》發刊過的短篇小說〈復仇者〉,這是個蒙古青年尋找殺父仇人的故事。文末最後的一句是:

父親,仇人已死了。我找到仇人的兒子。想殺他,但,仇人的兒子是你兒子的救命恩人。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報仇故事的「橋段」本來很俗套,但在林蔭的筆下卻提出了疑問,戲劇性且懸疑的結局提昇了小說的文藝味。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藝青年喜歡科款出版合集,像《靜靜的流水》、《棠棣》、《沙漠的綠洲》等都是。林蔭早在《綠夢》之前,已參加過《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一九六O)的出版。我一九七O年曾經寫過一篇短文〈一面里程碑——《向日葵》〉(見拙著《書人書事》),認為此書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集中水平最高的。《向日葵》的作者是:潘兆賢、盧柏棠、滄海、林蔭、陳其滔、玉笛子、鐵輝、吳天寶、新潮、羅匯靈、蘆荻、古樸、諸兆培、子匡等十四人。三百多頁的書內,每人各有獨立小輯,等於十四本小書合釘一起。

書中每輯組合之前,會用淺藍色紙分隔,刊作者個人照片及作品。林蔭還在他那輯前寫了篇短短的前言,用了幀半身玉照:他坐在書枱前,烏潤的曲髮前掛一串小小劉海,輕咬着右手所握的筆端,左手則托腮,斜斜的望向遠方沉思……。最有趣的是此照竟然是穿着睡衣而拍的,每次跟他談起《向日葵》時,我都戲稱他為「穿睡衣的俊男」。林蔭則懊惱地說:「臨到校稿時盧柏棠才說要照片,那時候很少拍照,就只有這一張,無法啦!」他頓了頓:「最寃枉的是把書送給倪匡時,他竟然說我以睡衣照示人是『未紅先驕』!」

林蔭的那輯叫《老人與笛子》,包括了一萬二千字的短篇小說〈老人與笛子〉,和題為〈生命之歌〉的散文組:〈生命〉、〈老人〉、〈愛絮集〉三題。〈老人與笛子〉是林蔭早期最重要的作品,故事說一個留學英國回港探望寡母的年輕人,為夜半飄來的笛子聲所吸引,追聲探源到大宅外一所簡陋的小樓裡,結識了斷腿而歷盡滄桑的老人,聽他說故事,欣賞他造詣高深的笛子……。次日醒來與母親閑談,從誤會中得知,原來守候在大宅外、小樓上,夜夜吹着幽怨、蒼涼笛子的殘廢老人,竟然是母親的初戀情人,自己的生父。然而,當他趕到小樓去要相認時,小樓早已人去樓空……。

〈老人與笛子〉傳奇味甚濃,雖屬於流行小說,但行文流暢自然,佈局精巧,充份表現出林蔭的寫作才華,在年輕時已閃出劃空的光芒。

我一九七O年寫〈一面里程碑──《向日葵》〉後,不知何故竟把《向日葵》丟失了,直到二OO七年,我才從舊書網站上拍回一本。當我把《向日葵》帶給林蔭看時,他撫摸良久,不肯放手,最後在書內留言:

驟見此書,彷如隔世,驚喜莫名,感觸良多。今此書落戶書神定銘老弟手中珍藏,深慶得人,可喜可賀,草此留念。林蔭二OO七年十一月四日。

後來我在報上寫了篇短文記念此事,竟聯絡上《向日葵》的另一作者新潮,跟他見面後,也讓他在我的《向日葵》上題了字,並結成好友。


另一本青年文集《荒原喬木》(香港同文文學社,一九六三)是緊接着《綠夢》出版的,此書是本僅七十四頁的小冊子,書分小說、散文和新詩三部,收陳馳騁、林蔭、于翎、野望、李廬頤、許定銘、童常、草川、馬覺、羊城……等十九篇作品。

林蔭在該書中有短篇〈影子之戀〉,這是篇約三千字的小說,故事寫充滿幻想的年輕人李夢文,每日黃昏散文時,為山中古宅傳來的琴聲所吸引,透過紗窗的影子,他相信彈琴的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女,便給她寫了封傾慕的信。

終於有一天,古宅出來了位老人,把他引進幽暗的房間裡,聽完一曲《無言之歌》後,房子裡的燈光突然亮起來,才知道一直是寂寞的老人對着維納斯塑像彈琴,而李夢文所傾慕的,不過是維納斯投射在紗窗上的影子。

這個故事趣味性濃,初看有喜劇的味道,細嚼之下,發現整篇小說的重點在老人對年輕人所說的一句話「孩子,當你對人世感到失望時,我歡迎你到這裡來作客。」(頁二十三)

林蔭這篇小說寫於一九六二年末,雖然當時他只有二十六歲,還很年輕,對將來還可以有幻想、期望,然而,在小說裡卻隱隱透出了避世之意。

一九六三年,「座標現代文學社」曾出過一本《軌跡第一象限》的雜誌式文集,書印好後,同仁取去幾本樣書後,卻沒有錢付印刷費,結果書給運到廢紙站去了。我不知從誰的手裡借到樣品書一本閱讀,清楚地記得書中收有林蔭的作品。不過,到底是近五十年前的事了,無法記得他寫的是甚麼。

四五十年前的《文壇》、《青年樂園》和《文藝世紀》等,如今已成了鳳毛麟角,難以得見,如果有心人能從這些報刊中找出林蔭早年的作品編一本書,應該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2011年5月

7月刊於《大公報》

讀林蔭的《今夜又有雨》

林蔭是本港土生土長的作家,他自1958年起,便在本港的報章及雜誌上發表各類作品。他的創作以小說為主,重要的作品有《九龍城寨煙雲》、《大豪門》、《煩惱,十七歲》等,結集的有數十種,他的書不僅在本港出版,在國內出版的也不少,據說還很暢銷,甚受歡迎呢!林蔭擅寫極短篇,結集了好幾冊,而以《今夜又有雨》(香港:明窗,1991)最受歡迎。

《今夜又有雨》分五輯,共收77個極短篇,都是一千幾百字的小說,只要花十分八鐘即可讀完,在這個節奏急促的大都會裡,乘一趟地下鐵,歇一會的歡樂時光,都可輕鬆地讀完,極受上班一族的歡迎。他的極短篇內容多姿多采,題材是多方面的,這裡有鶼鰈的深情、癡癡的迷戀、畸型的變態……各種不同類型的愛戀,為我們揭開了社會的千奇百怪與悲歡離合。

倪匡在《今夜又有雨》的序中說:「林蔭的作品,絕大多數,都可以看得出,他在下筆之前,有過通盤的籌劃。短短的幾百字,開始的鋪排,中間的敍述,結尾的高潮,都不是信筆所至,可以看出作者寫作歷程中所付出的努力。」倪匡這番話真是一語中的,概括了林蔭幾十年來的努力,他的成就是讀者與評論家所肯定的!

在《今夜又有雨》的幾輯中,我比較喜愛第二輯有關老人底「遲暮的情愛」的小說,如〈再見紫微天〉、〈永遠在一起〉、〈故人〉、〈鶼鰈〉、〈最後的黃昏〉等幾篇,都令人回味,掩卷嘆息。人生總有不少逝去的日子與人物,值得老來回憶,或至死不能忘懷的。

我特別愛的〈鶼鰈〉,寫一對老夫婦的故事:

康老先生握着太太的手溘然而逝了。康老太在大殮那天親自為丈夫化妝,在靈堂裡焚燒他喜愛的《罪與罰》及《笑傲江湖》,好讓他旅途上不會寂寞……

之後她回到家,關上房門,低聲飲泣,輕聲傾訴。媳婦趁她去洗手間時,走進房內發現一隻深灰色的飛蛾,便開窗讓牠飛出去。

康老太這時剛進來,大嚷:「你別走!你別走!」跟著飛蛾從窗口躍出去……

年老一輩都相信人死後會化成飛蛾或甚麼的,回老家去跟家人相聚。這就是康老太日日傾訴的對象,這也是康老太發狂的飛出窗去,要留下飛蛾的原因。

康氏夫婦那份恩情深深地打動了我!

老夫婦們最能體會對方的一舉手、一投足:為他化妝、更衣,給他送上旅途上排遣寂寞的書籍……林蔭在每個細微的動作中,傳給我們夫婦倆共同生活數十年的恩情。上了年紀的老讀者感受特深,會使他們產生憂思:如果我先去了,他該怎樣活下去?這個震撼性的憂慮,在現今老人特多的香港社會,是個嚴肅且值得關注的問題!

太平山頂是香港人常去的地方,大多數的戀人或多或少在這兒留下不少足跡,尤其那有近百年歷史的餐廳,不知演繹了多少愛情故事,在〈最後的黃昏〉中,女主人翁和九根在這兒緬懷逝去的青春與情愛,他們的久別重逢而又認不出來,正好反映出年輕人的「愛」,有時只是陶醉在一些虛無縹緲的雲霧中而已!

〈嫖客〉中的老妓女,發現眼前的客人,原來是30年前被自己拒絕造愛而遠走他方的愛人;〈聽來的故事〉中,一直被戀人視為至寶的「第一次」,本來想保存到新婚夜的,竟然給截劫的歹徒「初嚐」了。說出了有時我們認為珍貴的東西,很可能隨時失去,或者因時移勢易而變質,其實人生中很多事物都是如此,不單單是我國人特別注重的「貞操」!

〈這一天〉是《今夜又有雨》的壓卷之作,故事中的六姑是半山周公館的傭人,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眼見這個小島親歷了數次浩劫。主人在每次劫難時,都逃到外地去避難,只有六姑默默的留下,與周公館及香港共存亡。當然這不單是六姑的故事,這是所有六七十歲以上香港人的故事,是一齣活生生的歷史。這篇小說的延伸力最強,最令人唏噓!如果把它寫成反映香港史實的長篇,成就可能更高!

讀小說各有所愛,我的所愛不一定是你的所愛,不過,《今夜又有雨》中有七十多個小說,相信一定不會令你失望的!

──2005年10月

懷恩師「萍居」主人

恩師「萍居」主人丁平(一九二二~一九九九)自一九五O年代抵港後,曾任教官立文商、華僑書院、香港清華學院、廣大學院……等大專院校,作育英才數十年;其著述《中國文學史》、《散文、小說寫作研究》、《現代小說寫作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作家論》等,均為與文學寫作有關的專著,很容易使人忽略他其實也是位現代詩人。丁老師抗戰時期已在韶關及桂林等地追隨李金髮及胡風等前輩詩人學習創作,以筆名艾莎及沙莎發表新詩,在桂林出版了一萬三千行長詩單行本《在珠江的西岸線上》,及散文集《漓江曲》。

丁平老師在香港除了教學,最重要的文學貢獻是一九六二至六五年間,主編了二十六期《華僑文藝》(後改稱《文藝》)。這本純文學雜誌是本地首本大量引入台灣現代文學作品的月刊,編輯手法新穎,與馬來西亞出版、香港印刷、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同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兩種水平甚高、影響甚大的文學雜誌。

我一九七一年插班入華僑書院修文學,受業恩師丁平門下。他語重心長的訓我: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有文學研究。在丁老師的指導下,花了近年時間,我終於以《論蕭紅及其作品》完成學業,自此由純創作轉向文學研究及書話的寫作。

近得丁平詩集《萍之歌》(香港中國文學學會,二OO九),收代表詩作數十首,尤其一九五五年在澳門青年書局出版過的近千行長詩《南陲線上》,也全篇收入,是他在本地出版的唯一結集,不容錯失!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舊夢還需記

舊夢還需記
許定銘




海曼讀到〈舊事兩題〉回應了舊夢,時光猛然倒退半世紀,那是一九六四年的事,青春多美好!

那時候《中國學生周報》有兩處社址:總社在彌敦道六六六號,正好與亞皆老街(多美好的街名)交界,樓宇早已拆掉重建了,就是恆生銀行對面的位置;港島分社在鰂魚涌英皇道,北角官小對面,叫麗池的地方,那幢大厦還矗立那兒不變!

兩處社址都有通訊員的學生組織,同樣出有文藝報刊,九龍的叫《學生之家》,港島的叫《學園》。我一直是總部的通訊員,一九六三年以〈湖畔閑居〉參加《學生之家》徵文比賽得獎,非常高興(請閱〈靖笙不是黃韶生〉)。次年,聞《學園》也舉辦徵文比賽,我隔海應徵挑戰。僥倖以小說〈瘋婦〉奪冠,藍馬社友易德傳(詩人易牧)亦得獎,不知是否他鼓勵我參賽的?年輕時我很喜歡〈瘋婦〉那個故事,後來重寫,易名〈相思河〉,發表於《文壇》月刊296期(1969年11月),後收入《港內的浮標》。

當年《學園》的總編輯是正在讀中學的海曼,頒獎的也是她,獎項是甚麼已無從記憶,或許就是一份真正的友誼罷。後來我邀請她加入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不久,海曼入香港大學,藍馬諸友各有事忙,文社名存實亡,社友各奔前程,想不到五十年後卻由網站再牽一線。海曼如今遠居多倫多,與現在還居香港的羈魂、路雅、定銘分處地球的兩面,晨昏日夜雖然顛倒,希望仍能憑網絡連繫,友情不變!

女作家李洛霞編撰資料翔實、擲地有聲的《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1960~1969)》時,曾訪問我,後來寫成〈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是我喜歡的訪問稿之一。文內提到我的處女作散文〈這是夢嗎〉,那是讀中三時周記的功課,如果沒有林老師的刺激,我的寫作生涯大概不會那麼早起步。

趁今日回憶舊夢,把〈這是夢嗎〉也翻出來獻醜,是為一些不敢踏出第一步的少年人作後盾,請大膽嘗試!

(2014/9/11)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李洛霞

走上文壇,緣於爭一口氣

許定銘短篇小說〈港內的浮標〉裡,作者借敘事主角苗痕發牢騷說:「很多老編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讀到這一句,筆者忍不住笑起來,想起許定銘曾經談過這篇小說,先是送往某月刊,卻被退稿,理由是這個小說不像小說。許定銘把稿轉送《文壇》,《文壇》旋即以「標題小說」名義刊出(見《文壇》月刊第277期,1968年4月1日),主編盧森還在第280期編後語裡稱之為「第一流的好作品」。可見「各花入各眼」這句說濫的套語不論古今中外都還適用,文藝刊物儘管聲稱園地開放,海納百川,但是編輯的審美觀念不同,文章的命運就有雲泥之別。幸好許定銘不服氣,再試,找到了欣賞他的編輯。

若非天生這副不認輸的脾性,許定銘未必走上文學這條路,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當年許定銘還是個初中學生,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連月不開,雨下得教人心煩,許定銘觸景生情,寫了一篇懷人文章,把它當作周記交給老師。這篇短文想必是感情豐沛,十分動人,以至國文老師在批閱周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這還了得,這口氣如何嚥得下!據許定銘回憶:「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第三天就刊出來了。」(許定銘《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頁243)出了氣的得意之情難而名狀,更寶貴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對少年人的鼓勵力量非同小可,許定銘就這樣與閱讀和書寫結下不解緣。

在電話不普及,一般家庭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青少年的興趣如果是閱讀和書寫,不難找到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許定銘在校內校外認識了許多文友,並且組織文社,1964年與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蘆葦出版合集《戮象》,又與文友創立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編同人刊物《芷蘭》和《藍馬季》等。

悲情與詩情

許定銘早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散文詩,都隱隱透出一種無法宣洩的苦悶,例如《戮象》裡的〈塑像〉和〈遲暮〉,以及刊於《文壇》的〈港內的浮標〉,內裡無法排遺的孤寂與壓抑,都不單單只是青少年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實實在在展示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1964年的〈遲暮〉和1968年的〈港內的浮標〉都有相似的傾向——想離開「父親的家」,因為那個「家」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密室,他想走,想飛,想開創自己的天地。就連比較詼諧的〈一萬二千字〉(收入短篇小說集《港內的浮標》),也是個屋漏偏逢夜雨,笑中有淚的故事,如果說一個作者早期的作品總會有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們不難想像許定銘早年的生活肩負了太多沉重。

事實的確如此,香港工業經濟剛剛起步的六十年代,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子都過得拮据,所以許定銘中學剛畢業,父親的第一道口諭就是:讀完中學,快去找工作!

《爬格子年代雜碎》的作者簡介裡,許定銘寫道:

六十年代至今,任小學教師三十多年,現任圖書館主任。八十年代在政府夜官中教書,在官立文商、香港中文夜學院教現代小說、當代小說及現代戲劇多年。
七十至九十年代,開書店二十年;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前後八年。
八十年代在《快報》「快趣」版寫每天見報的專欄凡六年餘。
八十至九十年代,編撰與學校有關書籍近二百冊。

作者雖然分段敘述生平,但是綜合統計,許定銘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移居北美前的三十年裡,他同時身兼數職,日裡教小學,放學後趕兩間夜校,同時兼職編輯工作;雖然開了書店,人在店裡坐鎮,卻埋頭埋腦的在原稿紙上爬格子(所以要蝕本,書都讓人偷走了),期間為了要取得一張認可的大學畢業證書(教職薪水可以藉此調升),還要抽空上課讀書……許定銘說:「我同時做七份工。」就算當時的體力和時間應付得來,可以想見精神也必然繃緊得到了極限,此所以文字裡的孤憤其來有自,可惜的是,就連這種能轉化為詩興的悲情也因為生活迫人而消磨殆盡,七十年代以後,許定銘已不寫詩了。

書海沉醉,不亦樂乎

沉重的經濟壓力到了九十年代以後,隨着兒女長大而逐漸減輕,許定銘在加拿大安頓下來後,第一件做的事是給自己一個長假期,在那半年的優遊日子裡,他駕車在北美洲兜了個圈,半流浪式地實現了自由飛翔的夢。然後是把自己的興趣發揚光大——看書、尋書、買書、寫書,在書海裡醉個不亦樂乎。

今天的許定銘,被稱為藏書家,愛書人,書評家,出版了多本書話,他浮遊書海,熱中於蒐羅、比對、介紹珍本的無限趣味中,他的書大部分貫以「醉書」名義,可見其狂。

許定銘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相對於海內外的真正藏書家),他固然愛書,否則也不會開書店,但是對搜尋珍本、原版書的興趣卻並非為了珍藏或待價而沽,最初的動機原來只為了求真。在自小而長累積的閱讀經驗裡,許定銘發現同一作者的同一本著作在初版、再版或以後的重印過程裡,都出現不同的面貎,例如蕭紅《生死場》(上海容光書局,1935)的初版有魯迅的序,可是後來看到的香港版,這個序沒有了;又有的書,再版、新版可能是個增訂本或減字本,類似的情況碰多了,觸發許定銘要找出原版書、善本書作對比的好奇心和決心(許定銘的犟脾性可以想見!),這個搜書行動在九十年代以後,因為人閒心也閒,忙乎得很積極。

最難得的是,許定銘十分慷慨,他尋得的好書,覓得的好材料,無論多麼珍貴,都毫不吝嗇地公開,並詳細介紹和評析,讓別人分享他喜悅的同時,也分享他發現的心得。而自1990年代在《開卷》寫第一篇書話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在書海沉溺所得,是一屋子醉人的書香,計有《醉書閑話》(1990)、《書人書事》(1998)、《醉書室談書論人》(2002)、《醉書隨筆》(2006)、《愛書人手記》(2008)、《醉書札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等。事實上,筆者編寫的《香港1960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許多人和書的資料就來自許定銘的書話,編罷該書,除了要多謝他的「指南書」,更由於他書話內容的吸引,竟也勾起筆者對版本研究的興趣來,這意外所得和意外之樂,說到底還是要多謝許定銘先生。

——2012.11.19
原載李洛霞、關夢南編《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梓人的《四個夏天》

梓人的《四個夏天》
許定銘


原名錢梓祥的梓人,是本港的小說家,他是和崑南、盧因、蔡炎培、盧文敏等,從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文藝青年。我初學寫作的年代,就很喜歡讀梓人的小說,他的作品常見刊於《中學生》、《文藝季》、《文壇》、《文藝沙龍》、《好望角》等文藝刊物上。

梓人的小說集有《沉落的情箋》、《離情》和《四個夏天》三種。處女集《沉落的情箋》,是一九六O年代初,由香港五月出版社出的,書前有雲碧琳的序,說梓人的小說,有淡遠的散文味,屬於藝術創造的範圍。

《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一九六五),收〈願她永遠青春〉、〈高攀不到的玫瑰〉、〈我願做你的朋友〉、〈四個夏天〉、〈生辰憂愁〉、〈一朶年輕的花〉和〈表哥表妹〉等七個短篇,寫的大多是極具時代感,充滿少男少女情懷的愛戀故事。

作為書名的〈四個夏天〉,應該是他最喜歡的。梓人透過男女主角在海灘上:邂逅、分手、參加愛人的婚禮和重遇她一家,四個夏天,四個片段,寫一段失落的戀事。故事雖然平淡,但創作手法新穎、前衛,七千字的小說只有四個段落,一氣呵成的文字初看與人有壓迫感,但文字優美而富詩意,讀來像好友在你耳邊細細地訴說他一段失去的愛情……。

(大公報二OO九年三月十六日)

梓人和他的書
許定銘

梓人是活躍於本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小說家,和崑南、盧因、蔡炎培、雲碧琳、桑白……等同期,年紀相若,也是好友。我初學寫作的年代,就很喜歡讀梓人的小說,當年的文藝期刊《六十年代》、《文藝季》、《文壇》、《海瀾》、《文藝沙龍》、《好望角》……都經常讀到他的小說。

梓人寫得多,但結集少。他的處女小說集應該是一九六O年代初,由香港五月出版社出的《沉落的情箋》,雖然我曾在《文藝季》上讀過雲碧琳為他寫的序文,可惜原書一直未見,最近有機會問雲碧琳,才知道《沉落的情箋》雖已排好版、做了宣傳,最終還是因出版社的經濟有問題未出書,難怪幾十年未見。

梓人的單行本,我以前讀過小說集《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一九六五),新近得太陽出版社主人陳克寬贈收集五個短篇的《離情》,是《四個夏天》同期出版的姊妹篇,相當難得。一九六六、六七年,桑白和蔡浩泉合編的「星期小說文庫」也出過梓人的四毫子小說《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和《變幻》,可惜也未見。除了寫小說,因梓人任職律師樓,對香港法律認識很深,曾在報刊上開專欄為讀者解答疑難,甚受歡迎,可惜他個人生活並不愉快,幾年前自我了斷,約七十歲。聞他的好友詩人柏雄有意編一冊梓人的精選集,盼早日面世!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一月廿五日)

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盧森和他的《文壇》

盧森和他的《文壇》
許定銘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叫《文壇》的雜誌很多,能被現代文學辭典收錄的《文壇》也有好幾種。在這些《文壇》中,有些很短命,像一九三一年上海光華書局出版的《文壇》,只出了四期;一九四六年上海聯華圖書有限公司出版,由魏金枝主編的《文壇》,比前者更短壽,僅出三期即夭折。

那麼,有長壽的《文壇》嗎?

有!由李金髮創刊,盧森主編的《文壇》,自一九四一年七月創刊,出了三十三年,直到一九七四年第三四六期面世後才停刊。

盧森主編的《文壇》由他和李金髮創刊於曲江,那是本二十四開的文藝雙月刊,李金髮只編了兩期,即交盧森主理。李金髮對《文壇》沒甚麼好感,多年後(約一九六四年)他在〈文藝生活的回憶〉中,寫到《文壇》時,只輕輕的略提幾句,說:

那時以半官性質,創辦《文壇》雜誌,起初規模很小,想不到廿年後,還有人擔這神主牌,在香港與人爭一日之長。(見台北僑聯出版社,李金髮的《飄零閒筆》,一九六四,頁十四)

語帶輕佻不屑,相反盧森卻十分重視《文壇》,視它為兒女,節衣縮食,眠乾睡濕的把它帶大!

二十四開本的《文壇》,在韶關四年只出了十二期,至第十一期起改為十六開本,可惜第十三期無法通過當地政府的審查,而不能出版。這四年正值抗戰後期,書刊保留不易,韶關版的十二期《文壇》我至今未見,引以為憾!

抗戰勝利的一九四五年,《文壇》第十三期在廣州復刊,直出到六十期,於一九五O年再轉到香港出版,從無間斷。這棵長青樹在香港茁壯生長二十四年,成為香港最長壽的文藝期刊,陪伴了幾代文化人成長,孕育了不少人才。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盧森的貢獻是絕不應被忽視的!

廣州版《文壇》,我藏有第六卷第一期至第六期五冊(其中第二及第三期合刊),即是總第三十一~三十六期,出版日期是一九四七年七月至十二月。此時期的《文壇》每半年一卷,十六開本,每期連封面底包括在內合計四十四頁,除標明盧森主編外,還有編輯委員:李若川、張希哲、陳容子、陳子殷、李勵文、劉偉森、饒沙鷗、朱渺和仇章等十二人。

從手上的五期看,《文壇》的欄目一般是小說、散文、詩、書評和論文,其中還有一個《暴露黑暗特輯》。《文壇》有一個由始至終都保留的特色,就是喜用新人的作品,和愛用長長的編後話去交代編輯過程,並與作者、讀者溝通。前者可以培植新人,後者則為後世的研究者提供了一手的資料。故此,這幾期《文壇》的作者,除了圈內人以外,就是大量不見經傳的新人。而我們也可以從各期的編後話中,知道《文壇》演變的歷史,知道他們在廣州的那幾年中,曾出過《小說專號》,也辦過《新年徵文特輯》、《詩歌散文特輯》。

《文壇》一九五O年在香港復刊後,保持它一貫優良的傳統,行銷世界各大城市的華人圈子,大受文藝青年歡迎。不過,無論甚麼事業,當你一帆風順,漸入佳境之際,總會有些眼紅的人出來針對你、打擊你。而《文壇》所受到的抨擊不少,其中最嚴重的兩項是:《文壇》的作者水平不高,和編輯剋扣稿費。這兩件事我都遭遇過,不妨跟大家談談:

《文壇》從來不是香港文學水平最高的雜誌之一,因為它以培育新人作為首要目標,試問有多少人是文學天才,寫第一篇東西或第一部小說即可躋身名家?我對一些成了名家,而蓄意隱瞞或不肯承認「少作」的所謂大家很反感,誰不是慢慢磨練而登上殿堂的?沒有先前的苦幹,沒有「苗圃」讓你佔一位,沒有園丁的栽培,哪有日後的榮譽?我覺得要評定一份雜誌的水平,得先要了解它的定位,不能胡亂作出比較。

一九六六年我剛從教育學院畢業,在元朗覓得教席,因距市區甚遠,當年交通不便,往返費時,便搬到學校附近居住。鄉居寂寞,那年寫作甚勤,寫了不少現代詩及小說,都投到《星島日報》、《華僑日報》、《文壇》、《當代文藝》……去。當年我愛讀意識流等新技巧寫的小說,躍躍欲試,便寫了篇以獨白為主,自以為很意識流的小說〈港內的浮標〉,用一個師範生一天生活的遭遇,去反映貧困的知識分子在一九六O年代香港的生活,人像浮標一樣被鐵鍊暗鎖在港內,浮浮沉沉,永遠飄不出港外去的典型,自覺也頗滿意。因估計徐速人比較新潮,能接受新事物,便寄到《當代文藝》去。幾個月後收到徐速的退稿信,說是小說寫得很「新」,也很「好」,但卻不合《當代文藝》的讀者云云。當年雖然我還很年輕(約二十歲),但已有五、六年寫作經驗,創作了十多萬字,第一次收到退稿信,非常氣憤,心有不甘之餘,立即把稿件轉寄到《文壇》去。想不到第二個月就刊出來了,還得到「標題小說」的榮譽,即是編者覺得在那期中,以這篇小說寫得最好,把它的「標題」印到月刊的封面,推薦給讀者。我也很喜歡這篇曾被退稿的小說,後來出版處女單行本時,《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就成了我第一本書的書名。從這件事看,我覺得在栽培新人及接受新創作手法這兩點上,徐速都不如盧森。

我到一九七O年代初,生活平穩以後才有機會入夜大專進修,丁平老師知道我只愛創作,他覺得不夠廣,勸我研究新文學。我的首篇像樣一點的評介〈論蕭紅和她的作品〉(《文壇》第329期,一九七二),就是在丁老師的指導下完成,由他拿去《文壇》上發表在的。可是,文章發表後很久,都沒收到稿費。那時候我的女兒出生未幾,生活擔子重,一向由賺稿費來補貼,見稿費的支票久久未到,便寫信去追討。很快的,盧森就覆信了,而且還附了支票,說丁平交稿給他時,說是學生的作業,未說明要收稿酬,因而沒寄出支票,完全是一場誤會。他大概沒把寫小說的苗痕,跟寫研究的許定銘畫上等號,更不知這位日間教書,晚間上學的窮作者,等着那微薄的稿酬為女兒買奶粉!

如果說盧森會剋扣稿費,他其實可以不理會我,那時《文壇》也常鬧「窮」,他可以有很多藉口都不用,立即寄來支票,說明盧森是很關心作者的。說那話的人恐怕與盧森間也存着一些誤會吧!

除了是《文壇》的主編,原名盧法威的廣東大埔人盧森﹙一九一一~一九八二﹚,本身也是位作家,由一九三O年代開始寫作,最初以寫詩為主,後來寫散文、小說,也寫過劇本,單行本出過不少,但因他生於戰亂,很多編好了的書,常會因時局轉變或物價飛漲,雖賣了廣告,也未必真正出版過,兹就一些可靠的資料及個人所見,表列如下:

《日月重光》﹙前鋒文藝社,一九三九,詩集﹚
《療》﹙曲江詩時代出版社,一九四一,詩集﹚
《夜明表》﹙詩歌與木刻,一九四一﹚
《倦鳥之歌》﹙曲江文海出版社,一九四三,詩集﹚
《黑與光》(曲江文海出版社,一九四四,散文)
《朝暾》﹙廣州文海出版社,一九四七,小說集﹚
《夜漫漫》(廣州文壇叢書出版社,一九四九,劇本)

此外他還與寒櫻等人合著短篇小說集《芙蓉山下》(廣州文壇叢書出版社,一九四九),與辜訓略合編過散文集《時代文藝選集》(曲江中心出版社,一九四二),此書我未見過,從賈植芳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到,還附有目錄,其中有一篇卜寧的〈薤露之歌〉,卜寧即無名氏,此文不知是否曾收入他的散文集中?

我所知一九四九年前與盧森有關的九本書,出版已逾六十年,我仍能藏五種,反而在本港出版的小說《雙燕箋》和詩劇《長夜》未見,實在有點諷刺!

盧森的幾本書中,我最愛書衣漂亮的《朝暾》:一個赤裸的長髮少女,單膝跪在湖邊,雙手V字形張開,臉向大湖遠方從山後發出的曙光,展示了年輕人臉向朝陽,充滿發奮向上的勃勃朝氣……盧森在後記中說,這幅畫出自崔峰和柯華兩位年輕小畫家。我對藝術一無所知,不知這兩位一九四七年約二十歲的藝術工作者,後來有沒有成材,我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幅畫,這本書。很多時我藏書,都受到漂亮的封面設計所吸引。

這本《朝暾》四十年前購自澳門萬有書店,才十二元,可幸連賈植芳的那本《總書目》也未收此書條目,十分罕見!

《朝暾》是《文海叢書》的第一種,為三十二開本二O一頁,收〈點將錄〉、〈朝暾〉、〈伴侶〉、〈歃血〉……等十二個短篇,寫得最早的是〈伴侶〉﹙一九三三﹚,最遲的是〈點將錄〉﹙一九四六﹚,是十四年間的選集。

書前有發行人陳公陶的〈文海叢書出版緣起〉,書後有盧森的〈後記〉,記錄了一九四O年代他的生活片斷。版權頁上有這套叢書的書目,還有李若川的《湖呢?海呢?》、陳容子的《寫在月落的窗下》、魯深﹙即盧森﹚的《雙燕箋》、李金髮等的《文果集》和盧森的《拾到的生命》等,還預告會在年內(一九四七)全部出齊,但從盧森的後記所載,因時局甚亂,物價飛漲,似乎這套叢書就只出了《朝暾》!

《倦鳥之歌》封面印着「新建設出版社總經售」,版權頁上則說明出版及發行的,都是曲江的文海出版社。三十二開本八十頁,書分上下排兩行,刊了〈小黃馬的悲歌〉、〈呼盧鳥〉、〈愛國商人吳維巖〉、〈燎原〉和〈倦鳥之歌〉等六首長詩,其中〈燎原〉是一篇十場的詩劇,〈倦鳥之歌〉則是以散文詩的形式寫出,可見盧森不單單在寫純粹的新詩,他是在不停求新,不停地嘗試的。

劣質土紙本《黑與光》,是有一四四頁的散文集,書分三輯,共收二十七篇抒情散文。盧森在後記中表明他一向都愛詩和散文,受艾青〈詩的散文美〉影響,默默地創作。他奉行「最美的散文就是詩」主義,並「希望能夠有幾篇會像詩:如果將來寫的散文像詩了,這才是意外的收穫呢……」《黑與光》全是這些詩意濃郁,充滿個人感情的短文。

鄭振偉有篇〈《文壇》在香港文學史上之地位〉(見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版《中文文學拾論》,二OOO),專文研究《文壇》。文內談到《文壇》所出的叢書,表列了第二輯及第三輯的預告書名二十四種,卻沒有第一輯的,只引用了香港《文壇》第九十二期封底的廣告,說:

盧森在廣州時曾出版過《文壇》第一輯叢書,共四種:《芙蓉山下》、《生命的創作》、《夜漫漫》和《鬼屋人踪》。(頁一九一)

很明顯:他未見過這些書!

他所提的四本書,我有《芙蓉山下》和《夜漫漫》,兩書的版權頁側,都列出了文壇叢書第一集共十二種,以下是《芙蓉山下》所見:

《芙蓉山下》(小說選集)寒櫻等著
《生命的創作》(電影劇本)游牧
《夜漫漫》(四幕劇)盧森
《鬼屋人踪》(短篇)李金髮
《理想的追求者》(長篇)雪倫
《覆滅》(短篇)李勵文
《獄中花》(短篇)楊詠新
《人的文學》(論文)余秋子
《寫在月落的窻下》(散文)陳容子
《妙福寺》(散文)羅昔
《湖呢?海呢?》(詩集)李若川
《黑色的日子》(詩集)向曙

這個書目十二種應該未出齊,既然盧森說出過四種,應該很可信,不過,很多李金髮的資料內也未說過他有本《鬼屋人踪》的短篇,我真有點懷疑!

盧森的「書目」常會變更,可信度不高,兩個月後出《夜漫漫》時,這個共十二種的文壇叢書第一集,已抽出幾種,換入新的:

《投宿的人》(短篇)李若川
《重逢》(短篇)陳琳
《旅行者》(散文)李勵文
《高原戀歌》(新詩)歌力

盧森的《夜漫漫》,全書一O二頁,是本四幕劇,第一幕〈合同〉、第二幕〈湖畔〉、第三幕〈林中〉、第四幕〈長夜〉,寫詩人與畫家藝術生涯的遭遇,書前有「獻給亡母在天之靈」字樣,說「她是不識字的詩人,我自愧所寫出來的作品,萬不及她所說的那般美好而感人」。書後照例有後記,拉拉扯扯的記錄了盧森和張煌有關詩的論點底恩恩怨怨,驟看似與《夜漫漫》毫無關係,實則暗藏干戈!

《芙蓉山下》是文壇叢書第一集第一種,一九四九年一月初版,九十六頁,收寒櫻的〈芙蓉山下〉、柳展眉的〈小姐的尊嚴〉、盧森的〈勝利災〉、寒江的〈奴才趙福〉和羅昔的〈金鋼鑽〉等五個短篇。最吸引我的不是這些小說,是盧森的後記,他說:

民國卅年夏,李金髮先生從越南歸國,到達曲江不久,便發起創辦純文藝刊物,籌備時邀我參加。當時,他住在河西尾梅廬,我住在大中工廠,相距不遠,時相告從,同年秋天,就是現在的《文壇》便呱呱墜地了。

梅廬和大中工廠都是在芙蓉山下,所以,芙蓉山下可以說是《文壇》的誕生地。(頁九十五)

這段話原本是交代書為甚麼叫《芙蓉山下》,卻寫成了《文壇》的誕生史,之後還叙說了《文壇》八年來的奮鬥。這篇後記寫於一九四九年一月,距《文壇》創刊不足八年,記憶猶新,應是最可信的一手資料。

讀盧森的幾本書,知道他由始至終都熱愛新詩,喜歡在記後中寫歷史,愛與讀者溝通,還擅於在書後表列將出版的書目以作宣傳,可惜他生逢亂世,不單遇到超級通漲,還常遭不幸,書稿在戰火中焚毀不少,要出的書經常不能如期出版,像長篇《雙燕箋》,一九四七年已在《朝暾》書後發了廣告,卻要到一九五O年代中才能在香港出版;又如他編李若川的詩集《湖呢?海呢?》,二十多年中幾乎是每有「書目」,都見收進此書,還不知出過沒有?故此,研究盧森的生平和作品,切不可誤信書目,一定要親睹書本才能作準!

翻盧森和他的《文壇》,等於接觸一個熱愛文藝的靈魂,等於研讀二十世紀一位文學家的一生!

──寫於二OO八年七月
八月刊於《城市文藝》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文壇》雜誌

《文壇》雜誌是李金髮於1941年在廣東曲江創辦的一份文藝刊物,第二期開始即交由雜誌編輯委員之一的盧森接辦主編。抗戰期間,《文壇》曾一度停刊,1945年抗戰勝利後在廣州復刊,1950年轉往香港出版,直至1974年1月第346期結束。

盧森曾在《文壇》的編後記裡提到這份刊物的創辦目的:「在當初目的只為了反侵略,為了抗戰建國;及後為中華民族的文化發揚光大,為申張天地間的正義與自由」,故此,盧森徵稿時都會要求作品能「喚起民族意識,宣揚民主思想」,選編的作品亦「必須與文藝有密切關係」。此外,《文壇》開放園地,喜用新人作品,藉以發掘和培育新進作家。據鄭振偉的研究,《文壇》的作者基本上來自香港、澳門、台灣,少數來自海外華人地區。《文壇》的讀者亦不限於香港本地的文藝青年,當中還包括東南亞及海外其他地區例如美國、加拿大、非洲等地的華人讀者。盧森認為《文壇》「立場堅定,目標正確,一直就得到廣大的讀者支持」。

《文壇》在港復刊二十餘年,盧森認為它「雖然不趨時髦,不重浮華,不為最前進,站在時代尖端的青年男女所狂愛,但仍擁有謙謙君子,認真向文藝研鑽的文人學士所歡喜閱讀。」鄭振偉認為《文壇》在港復刊後,「的確是凝聚了一批文化人,給當時的一批知識份子有一個可以借寫作來抒懷的機會」。盧森曾表示:「我辦文壇,立志為文藝而獻身」。盧森從1941年第二期在曲江出版的《文壇》開始,到1974年1月《文壇》在港結束,人生大半時間都放在《文壇》上,許定銘認為「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盧森的貢獻是絕不應被忽視的」。

(轉貼自二0一0年十一月《香港文學通訊》第8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