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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

中間的是羅香林夫婦

一九七零年一月我結婚,在油麻地彌敦道平安酒樓設宴八十席,酒樓兩層全包,父親請客我找數。幾百來賓我認識的只有幾十人。拿這張相作例,除了父母和我倆,八個賓客中,我只認得兩個,就是前排正中(左4,5)的兩位:羅香林先生夫人。

羅教授(1906〜1978)是香港著名的歷史學者,父親的老師。老輩人尊師重道意識甚重,一九五O、六O年代的農曆新年,父親多會聯同其他同學向羅教授拜年。每次拜年我大多隨往,印象較深刻的是當時羅教授住在粉嶺的日子,兩層高的小平房,一屋都是書書書,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可以擁有如此多書。如今還記得的,是期刊《文物》和《考古》,當時我只是幾歲小童,或許就只認得這幾個字。

左起:林煥彰、王偉明、許定銘、路雅

這張照片記不起是哪一年拍的,只能知道是二OOO年以後的事。林煥彰從台灣來探路雅,我就住在他屈臣道辦公室的對面,每有認識的朋友來,他多搖電話給我去一聚。那時候偉明好像還在那兒編《詩網絡》,便一起合照留念。

林煥彰是台灣的名作家,他最重要的作品是編了《近三十年新詩書目》和《中國新詩集編目》 ,非常實用。寫這段文字之前,我曾上網查過林煥彰,老多啦,珍重!

倪匡與許定銘

倪匡大概完全不認識我,與我拍照只是禮貌上的應酬。記不起是二零零幾年了,倪匡從三藩市回流,香港作家協會請他食飯,兩圍朋友都是作協的朋友,倪匡熱情地跟我們拍照留念。

倪匡比我年長十歲,但保養得很好,令人羨慕。

羅孚.杜漸.許定銘

一九九五年羅孚到多倫多旅遊,住列治文山友人家,鄰居好友杜漸(李文健)邀我拜訪。我們從密西沙迦驅車四十五分鐘始抵達。到達時已有十多人在坐,杜漸一一介紹我認識,記不了那麼多,只記得當中有《伴侶》雜誌的創辦人畫家黃鷹夫婦,其餘都是舊日居港的左派文人。大家閑話家常樂也融融,就是不見主角羅孚。

良久,羅孚終於露面了,說是剛才在房內趕專欄稿,用傳真機傳回香港。這是我第一次跟羅孚見面,對我這種不是左派的後生小子,羅孚相當客氣,給我的印象是:没老氣橫秋,也不擺架子的老學者。

左羅孚與右藍真,兩巨頭於2012鑪峰雅集的晚宴上相見歡。

二零一二年是鑪峰雅集創立的五十三週年,每年新春後不久,我們都會舉辦晚宴,那一年到賀的文友不少,筵開六席,相當熱鬧。開席之前文友們各自組合清談,攝記難得拍到羅孚與藍真正談得不亦樂乎。

羅孚(1921~2014)是報人大作家,是《新晚報》的主事人,藍真(1924~2014)是出版家,是聯合出版集團的高層,兩位左派巨頭談得很投入,可惜此情不再,兩老友都已到另一空間再聚了。

前排中坐的是林真和右邊的張初,後排左朱昌文,右許定銘。

二零一零年鑪峰雅集創立五十一週年的新春晚宴,到賀的文友最特別的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玄學以外,還是個藏書家,新文學的愛好者,寫過不少文章,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一九八七年編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 ,之前還出版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四)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六) 。他是鑪峰雅集創會的成員之一,不過,我參加鑪峰雅集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參加聚餐。

張初(1926~2016)原名張燮雛,筆名金依 ,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的小說家,長期擔任報紙工作,退休前任《香港商報》總編輯,出版過《大路上》、《小琴妹》、《原子塵》、《怒海同舟》、《不落的花朵》、《迎風曲》 ……等作品。

據說林真與張初多年未見,主事者故意把他們安排坐在一起,好好聚舊。

──2019年5月

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許定銘:多面手的全接觸──讀曹臻的《曹聚仁卷》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曹聚仁(1900~1972)在澳門鏡湖醫院因癌症病逝,二十五日港澳各界組成治喪委員會發訊:

知名老作家、教授、記者曹聚仁先生因患癌症,醫治無效,經於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病逝澳門鏡湖醫院,終年七十二歲。曹先生在全國解放後,曾從事愛國工作……(1)

文中僅稱曹聚仁為「老作家、教授、記者」,是不足以概括他一生的歷程,據李偉的〈曹聚仁年表〉(2)、曹臻的〈曹聚仁年譜〉(3),和其他有關曹氏的文章知道:他曾受「五四」運動影響,參加過學潮;辦周刊《濤聲》、半月刊《芒種》、創辦《正氣日報》;一九五O年代多次為國共兩黨傳遞訊息,為「祖國統一的愛國工作,有所貢獻」(鄧珂雲遺稿)(4);畢生出版近百種各類型著述,未收入單行本的文章以千萬字計算……,這樣豐富的人生,創作的「多面手」,起碼還應該被稱為社會運動家、政治家、報人和學者。

曹聚仁的著述,以內容性質約可分:

學術評論:包括《國學概論》、《一般社會學》、《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

見聞報導:《大江南綫》、《中國剪影一二集》、《採訪外記、二記、三記、新記》、《北行小語、二語、三語》、《萬里行記》

文壇史實:《火網塵痕錄》、《文壇五十年》

人物傳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蔣百里評傳》

小說創作:《酒店》、《秦淮感舊錄》

自傳:《我與我的世界》

當然,這裡所表列的,絕非曹氏單行本的全部,僅是一般所見,但我們已可憑此知道他寫作範圍之廣,學識之博。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我們當然不會通讀他的全部作品,我個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文壇五十年》和他的小說。

正續合刊的《文壇五十年》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要認識或研究中國新文學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一本具完整脈絡的中國新文學史(不包括內地出版的),有的只是雜文單行本中的個別單篇文章,像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那樣,雖然也是單篇文章,卻是有系統地評述了中國新文學運動頭幾十年的史實、人物、期刊、著述和演變的專書,是中國新文學愛好者絕不能忽略的。

曹聚仁在本書的〈引言〉中說:

《文壇五十年》,是一部回憶性質的書……我則以四圍師友生活為中心。我非文人,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壇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5)

雖然他寫作之初,並無寫作新文學史之意,想不到他默默地站在一傍的觀察,書成之後,影響後世之長遠,是曹氏始料不及的。

《文壇五十年》一九五O年代初版時,是分正(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續(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5)兩集出版的,後來重印過多次,也照樣分兩冊,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由上海東方出版社合成一冊修訂重版,應是現時最佳的版本。從〈年輕時代的上海〉到〈史料述評〉,全書共收文章五十五篇,近三十萬字,陳鳴樹在新版《文壇五十年》的序中,對此書有極高的評價:

本書不僅因為作者曾是馳騁文壇的老戰士,是歷史的見証人,而且又因為作者具備學者和教授的品格,因此,在淺表層次上雖然有着感性的具象性,使人讀來通俗易懂,趣味盎然;但隱伏在其中的仍是通過知性分析所達到的理性思維高度。高屋建瓴而不失於空,談言微中又不墜其實。加以娓娓道來如述掌故的那種無學究氣的文風,保証了對讀者的可接受性和親和力。(6)

曹聚仁創作的小說不多,已出單行本的只有長篇《酒店》(香港創墾出版社,1954)和《秦淮感舊錄》(上下冊,香港三育圖書公司,1971~72);至於尚未出版的短篇甚少見,如今大家卻可在《曹聚仁卷》中讀到一九五二年原發表於《星島週報》的〈李柏新夢〉。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 Irving,1783~1859)有〈李柏大夢〉,寫美國建國後各地的社會政治動態;曹聚仁的〈李柏新夢〉,則以鄉人李柏上山斬柴,遇仙飲醉酒,一醉三十年,醒來下山回家,與村人談及幾十年來的政治社會轉變:國共的鬥爭、打日本鬼子、階級意識、封建頭腦、唯物辯證法、馬列主義……,把李柏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是他回山上避世去了。

小說雖嫌創新不足,卻是出色的「橫的移植」,把美國的結構移到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充份發揮了作者思想鬥爭的矛盾,給時代予深深的嘲諷!

一九五O年代初,大批中國難民湧來這英國殖民地小島香港,各色人等過着他們自己的生活。南來作家趙滋蕃(1925~1986)流亡至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他,用了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寫成了描述當時香港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一舉成名,連印多版,成為香港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巨著。


同一時期,曹聚仁有感於那些擁巨資南下的過氣高官巨賈們,終日在舞廳過其紙醉金迷的舞客與嫖客生活,於是開始構思反映某階層的長篇創作《酒店》。曹聚仁寫這篇小說非常認真,他先買了本教跳舞的專書,細味各種舞姿,又到舞廳去呆坐了十八天,觀察舞女們的舞姿、言談,探索她們的生活實況及背後的故事,和舞客們色迷迷的狼相,然後動筆。長篇小說《酒店》,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在《星島日報》連載,至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刊完。十八萬字的長篇,主要寫舞女黃明中,從賣身救母而投身舞海起,寫她這位舞國紅星,從被男人玩弄,而至玩弄男人,終至成了瘋婦的故事。寫風塵女子之自甘墮落,同時亦反映了當年香港某些人生活之糜爛。艾曉明認為:

曹聚仁雖不是寫小說的老手,但用筆犀利……痛陳人性的卑怯。他的風格是嘲諷,對舞女玩弄嫖客和男人追逐女人的微妙心理每有透闢的剖析……《酒店》為動亂時代的社會心理留下生動的剪影,今天看來,它在五十年代的難民小說中以對一個特殊人群的細緻描摹,機警的社會分析和諷刺風格而獨樹一幟。(7)

可惜的是《曹聚仁卷》是本選集,無法把十多萬字的《酒店》全收進去,如果大家看過節選,有興趣一窺全豹,不妨到圖書館找找,一九九九年,三聯書店香港文叢版的《酒店》,應該還可以找到的。

《秦淮感舊錄》是曹聚仁的力作,他在該書的〈前記〉中說:

……動筆寫的,是一種時事小說,題名《秦淮感舊錄》,寫蔣家政權崩潰前後以及美帝國在遠東的軍事陰謀,蔣家退處孤島,美軍在朝鮮再衰三竭,法軍在越北慘敗投降,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遠東情勢……(8)

其後他還說出他是以「治史」的態度來處理時事小說的,常把政治人物言行的第一手資料寫進去,强調時事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性。《秦淮感舊錄》是在《晶報》上署名「雲亭山人」發表的,連載了一百二十多萬字,大受歡迎,出了單行本的部分,還不到全書的六分之一。(9)

此中特別留意《秦淮感舊錄》的,是香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是世界華人社會知名的堪輿學家,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在報刊上寫專欄多年以外,還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4)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6),一九八七年還自資編輯出版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他曾寫信給曹聚仁,與他討論該小說的內容,而曹聚仁亦以雜文〈談金陵王氣〉覆林真,解說他寫蔣家政權沒落的處理手法。

寫蔣家王朝的潰爛,少不了描述「秦淮河畔」的風塵故事,於是,曹聚仁在小說中加插了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愛戀故事,想不到這又惹來了林真的批評:

一九七一年間,柯振中在香港主編《文學報》月刊,他們在第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感舊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10)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

曹聚仁遺稿:〈談情愛描寫──簷下〉

據曹臻的〈曹聚仁年譜〉說,曹聚仁一九七二年五月已病重,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病中還不停埋首於未完成的自傳《我與我的世界》,應該無暇且無能力寫一般的雜文,則這篇寫於一九七二年春天,七千多字的〈談情愛描寫──簷下〉三談,很可能是曹氏最後的遺稿,極具紀念價值!

要為擁四千萬字著述的曹聚仁編一本二三十萬字的《曹聚仁卷》,是件非常吃力的事,單是收集並閱讀他那近百種出版於民國、戰時、戰後,中國大陸各地,香港的和南洋的單行本,時空與地域的廣闊度極其複雜,絕不是十年八載間可完成的事,更何妨那散落於各種報刊,從未見收入單行本的過千萬字,是無從收集,而要靠緣份接觸才能讀到的,則更是「虛無」……。幸好我們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不單可從曹氏老家中,讀到那些經長年累月搜集回來的老書和珍貴史料,還可觸摸到她底長輩從世界各地圖書館複印回來的書目、資料和有關文章,才能編成這本傑作。

曹臻先把他文章的性質精細地分成:國學、新聞學、政學、文學雜文、人物、評論、自傳、小說、書信問答和序跋等十類,然後從他等身的作品中萬中選一編成的《曹聚仁卷》,其實就是他全集的縮小本。尤其附錄的〈曹聚仁年譜〉更具價值。前此李偉的〈曹聚仁年表〉,只編到曹氏逝世即止,但〈曹聚仁年譜〉則連他去世後一直到二O一五年,一切有關曹聚仁著作的出版史料均收入,對研究者來說,這真是一份寶卷。

如今坊間曹聚仁的專著不多,要全面接觸這位多面手學者,除《曹聚仁卷》,不作他想!

──2015年8月

10月刊於《城市文藝》第79期

註釋:

1、見李偉的《曹聚仁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408。
2、仝上,頁398起。
3、見《曹聚仁卷》(香港天地圖書)。
4、見李偉的《曹聚仁傳》頁407。
5、見曹聚仁的《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頁3。
6、見《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陳鳴樹的序頁5。
7、見《酒店》(香港三聯書店,1999)附錄,艾曉明〈慾望的酒店〉頁203。
8、見《曹聚仁卷》〈前記——談時事小說〉。
9、見《曹聚仁卷》〈談金陵王氣——答林真先生〉。
10、該文2004年3月發表於總第三十六期香港的《文學世紀》。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林真

林真愛書如命
許定銘


〈六人合著的《新綠集》〉時,我曾說過「墈輿學大師林真愛書如命」的話,如果不細細道來,大家會以為我言過其實。

林真(1931~)原名李國柱,廣東台山人,受學校的正規教育不多,是少數我尊敬的,自學成才的前輩之一,他和我同樣熱愛新文學,搜藏民國原版新文學創作的熱誠遠超於我。一九七O年代我開書店時,他是我的大主顧,只要是新文學絕版的好書,包好送過去,他從不議價,我要多少就多少。

林真那二三百方呎的「會客室」,四面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以外,最特別的是書枱角擺了一台「閉路電視」的熒光幕,不停轉動的畫面,是一排排擠得滿滿的書架,原來那是他辦公室低兩層有一處千多呎的私人圖書館。在一九七O年代已日日坐擁書城的林真,是香港極少數財力雄厚的藏書家。

林真除了愛藏書,愛讀書,還愛書法和寫書話,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四)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六)。從這兩本共厚五百頁以上的書話看,林真熱愛中外文學,對泰戈爾、川端康城、方敬、繆崇群、師陀、《儒林外史》等頗有研究,《林真說書》更得唐及師陀兩位名家寫序,十分難得!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七日)

愛書家贈的筆記簿
許定銘


一九八六年末,林真參加「第三屆全國台港及海外華文文學學術討論會」,還把發言稿《香港文學研究的過去式、現在式、未來式》,印成十六開本的筆記簿送給與會者。

這本九十八頁的筆記簿,分講稿與附錄兩部份,製作非常講究:講稿部份選用米黃色書紙,這種紙質在燈光下不會反光,閱讀良久也不感刺眼,是愛閱讀者的良伴。附錄的內容是《林真所藏香港新文學史料》,細目有:一、文學家、藝術家的照片的一部份;二、香港出版的小說集的一部份書目,附:金依對香港文學研究的信;三、香港出版的期刊的一部份;四、《文學家》的約稿信和《文學家》徵稿簡約。這部份則用粉紙印製,用以配合附錄三的彩色期刊書影五十餘幀。

這本筆記簿最漂亮的是書影,有些期刊我至今未見;最有用的是香港小說書目,一九四O至五O年代的收得頗齊,是寫香港文學史的史家首備的參考資料。

我一直稱這本東西為「筆記簿」而不稱為書,因為它是單面印刷的,每頁的背面均留空,而特印成表格形式,並在右上角設計了〈札記〉的圖案,供閱讀者在聆聽及翻閱之時作筆記用,如此大製作,只有林真肯花錢贈閱!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八日)

《文學家》雙月刊
許定銘

 

林真在一九八七年還編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這本期刊是純文學雜誌,大三十二開本,一七六頁。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漂亮!書用七十磅道林紙雙色印刷,除了插圖多,版面設計多樣化且吸引外,難得的是編者善於利用雙色的技巧,原色當然是黑色,另外的一色則是每手紙轉換:黑+紅、黑+綠、黑+藍……,在編輯的巧手裏,原本是雙色的書就變成彩色的了!

除了外觀漂亮,《文學家》的作者羣也是陣容鼎盛的,據說這本期刊是由艾蕪提議創辦的,他自然成了內地的集稿人,再加上林真和杜漸等愛書人的號召力,海外及本地作者供稿佳作如林,且看其鳴謝作者欄:唐、卞之琳、蕭乾、柯靈、王辛笛、姜德明、蘇晨……,單是內地的名家也數十人。

《文學家》喜用《特別企劃》作號召,三期的企劃有《怪味小說家祖慰特輯》、《香港文學史上一場二百多位文化人參加的文學大辯論》、《被遺忘的作家和作品》、《香港詩選》、《香港女作家散文選》、《北京作家散文選》、《廣東作家散文選》和《海辛特輯》等專題。

這本色彩鮮艷,內容充實的純文學期刊只出了三期,我比較喜歡這終刊號的封面,那是李錦萍的〈咖啡室的早晨〉。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九日)

六人合集

第一本六人合集
許定銘

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文壇流行出多人創作的合集,最著名的是《五十人集》、《五十又集》、《海歌‧夜語‧情思》和《市聲‧淚影‧微笑》,這些都是很多人合寫的;但有幾本六人合集:《新雨集》、《新綠集》、《紅豆集》和《南星集》則較少人提及,值得跟大家談談。

《新雨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出版於是年四月,是當年最早面世的六人合集,他們是:阮朗、李林風、夏炎冰、夏果、洪膺和葉靈鳳。此書為二十四開本,三一四頁,具「飄口」,封面設計一流,那是由詩人藝術家夏果裝幀的。書分六輯,每輯前都有作者的簽名式,收葉靈鳳的隨筆二十篇,洪膺的隨筆二十一篇,夏果的詩十三首,夏炎冰的小說三篇,李林風(侶倫)的小說三篇和阮朗(唐人)的小說四篇。

葉靈鳳的序,借左拉、莫泊桑等人合著的《米當夜會集》,推許合集的好處,繼而介紹了本書的作者,除了是篇很恰當的序文,還是篇引人入醉的書話。

六人中比較少人知的是洪膺,他是一九五O年代香港英文刊物《東方地平線》的總編輯劉芃如,一向以英文寫作,一九六二年因飛機失事逝世。夏炎冰則是一九五O、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年輕小說家。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五日)

六人合著的《新綠集》
許定銘

由於《新雨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大受歡迎,在它面世不足半年後,又見有另一本也具「飄口」的六人合集出版,此即葉靈鳳、張千帆、柳岸、侶倫、吳其敏和向天合著的《新綠集》(香港新綠出版社,一九六一)。

《新綠集》是大三十二開本,二九五頁,體制一如《新雨集》分成六輯,每輯前不單有作者的簽名式,還有作者手寫的「輯名」:向天的《讀詩雜談》、吳其敏的《幕邊掇拾》、侶倫的《燈前絮語》、柳岸的《今物語》、張千帆的《綠小札》和葉靈鳳的《歡樂的記憶》,等於六本不同風格及內容的小書合在一起,能照顧各類書友的喜好。這幾位作者都把他們最熟悉的事物,慣常創作的形式呈現於讀者眼前,最特別的是小說家侶倫,他在本集中不寫小說,卻為我們提供了一輯散文,十分難得!

我的這本《新綠集》封面也很漂亮,但我要給大家看的卻是它的扉頁,原來這本書是侶倫親筆簽名,送給「國柱兄」的,「國柱」是李國柱,即著名勘輿師林真。林真愛書如命,不知何故這本簽名本會流落坊間,由老藏書家方寬烈(右方的印章)得藏,最後落到醉書翁手中。

舊書之輾轉流浪出人意表,此亦收藏舊書之樂趣也!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二日)

另一本飄口:《紅豆集》
許定銘

這本《紅豆集》(香港新綠出版社,一九六二)是六人合集中最後一本「飄口」書,接着出版的,由阮朗、葉林豐、夏果、黃蒙田、辛文芷和張千帆等合著的《南星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二),已是普通的平裝本了。

《紅豆集》也是大三十二開,二八五頁,集文六十七篇。六輯分別是:阮朗的《海南島之旅》、若望的《瑞士風物》、夏果的《生活的鮮花》、高旅的《沉戈小集》、戴文斯的《讀畫偶記》和霜崖的《霜紅室隨筆》,書前還有葉靈鳳的序文。

《紅豆集》不含小說,是本集小品、遊記、隨筆與讀書札記於一身的散文集。此中阮朗和若望的,從輯名已表明是遊記,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人生活艱苦,能外遊的機會少,寫異地風光的文章自有大量讀者;夏果和戴文斯本身都是藝術家,又是散文高手,對不同的藝術作品,自有其獨特的視角;高旅和霜崖學識廣博,均為寫作的多面手,引古論今,所寫文史書話小品,可愛而耐讀。

葉靈鳳在序文中坦然承認霜崖即是他自己,其實,即使他不說,這已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了,但戴文斯即黃蒙田,知道的人恐怕不多,順帶多提一句,黃茅也是他慣常用的筆名之一。若望原名黃兆鈞,曾任《地平線》編輯,不知還寫過些什麼?

大公報二OO八年八月六日)

最後一本六人集
許定銘

繼《新雨集》、《新綠集》和《紅豆集》之後,阮朗、葉林豐、夏果、黃蒙田、辛文芷和張千帆等,出版了六人合集最後的一種──《南星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二)。

《南星集》中,談藝術的小輯較多:張千帆的《山居散記》談文房四寶,談畫藝欣賞、園林設計,也談他訪書、購書的書話。黃蒙田的《讀畫錄》,談畫家與畫,談木版水印,談書籍與美術;最有趣的,是把達芬奇創作《最後的晚餐》經過,用小說的形式表達出來。夏果的《藝苑小擷》則多是畫展的評介。佔了半數篇幅以上的畫事文章,水平相當高,唯一要從「雞蛋裡挑骨頭」的是:如果能以圖配文,則更能滿足讀者的貪婪。

畫事以外,我最喜歡的,是葉林豐的《香港叢談》,收他有關香港的文章二十二篇,有談香港史實的、掌故名勝的;張保仔、林則徐、琦善、黃恩彤等均見於筆下。葉靈鳳有關香港的專書有《香港風物志》、《香江舊事》、《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多種,本輯所收的是個精選集。辛文芷(羅孚)的《春城小集》是一組漫遊小品,寫他由北南下,經中州、黃河、長安、成都……等所見所聞,詩情畫意盡顯其中。阮朗的《欲傾東海洗乾坤》,則是以杜甫作主角,紀念他誕生一千二百五十周年而寫的小說。六人合集各有不同風格,可讀性高,可惜已成絕響!

大公報二O一一年十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