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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30日 星期日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蔡振興先生受訪時攝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蔡振興先生,一九五三年生於香港。中學語文教師,現已退休。業餘寫作包括散文、雜文、影評、文藝評論及小說等,著作有小說集《夜行單車》、散文集《啤酒罐與花生殼》等。曾參與《時代青年》、《香港文學》(雙月刊)等編輯工作;「香港青年作者協會」第二屆主席;多屆「工人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職青文藝獎」評判。蔡先生擔任《香港文學》主編期間,在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編製了「舒巷城專輯」。本訪問稿經蔡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二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時間:上午十時至中午十二時
地點:中大鄭裕彤樓The Stage Cafe

蔡: 蔡振興生
沈:沈舒

沈: 首先感謝蔡先生在疫情期間接受訪問,談談一九七九年五月創刊的《香港文學》(雙月刊)(以下簡稱《香港文學》),尤其是第三期「舒巷城專輯」的往事。王仁芸先生在〈談《香港文學》〉一文中指出《香港文學》的前身是《時代青年》, 可否談談兩者的關係?

蔡: 一九六九年四月創刊的《時代青年》由尹雅白神父創瓣,出版至第一O二期(一九七八年四月)停刊。《時代青年》雖然由天主教教友傳教總會資助出版,但對編委會成員並無宗教信仰的要求,只要有志於編輯工作就可以參加,因此《時代青年》越到後期宗教的意味越淡。《時代青年》的停刊,其中一個原因大概與宗教內容不足有關。

《時代青年》停刊後,餘下幾千元的出版經費,最後撥給編委會成員繼續從事出版工作。我們編《時代青年》第一百期(一九七八年二月)時,出版了「十年來的香港文藝」專輯,透過訪問、整理和討論,介紹香港文學。編委會同仁鄭佩芸、黃玉堂、姜耀明等有意繼續探討香港文學這個方向,於是利用《時代青年》餘下的經費創辦《香港文學》。因此,從出版經費和編輯方向兩方面來說,《時代青年》和《香港文學》的關係密切。雖然我們起用「香港文學」作為新刊物的名稱,並不表示只有我們才代表「香港文學」,它只代表我們的興趣、研究、學習和寫作的範圍都是圍繞香港文學而已。《香港文學》的編輯成員包括鄭佩芸、唐大江、姜耀明、黃玉堂、林新園、梁蒲生(陳煦堂)、江瓊珠和張月鳳。

沈:當時有沒有人對《香港文學》這個刊名提出過意見?

蔡: 我們忙於出版工作,沒有聽過這方面的意見。其實,我們當時與文學界的接觸不多,只有在訪問前輩或接觸年青作家時才增進一些了解。劉以鬯、舒巷城和司馬長風三位前輩都願意接受我們訪問,可能表示他們喜歡《香港文學》這份刊物的方針。

沈: 《香港文學》〈創刊辭〉強調:「『香港文學』雖是『中國文學』的一部份,但由於香港的特殊環境,自然出現特殊的題材,和現實內容,作家若在文學技巧加以發展,深挖這一代的心態和探索,無論在藝術上,或者在民族利益上,都會有更大的貢獻。這樣的文學作品,也是我們喜見樂聞的。」 這種文學主張在當時的文化脈絡中的意義是甚麼?

蔡: 我們既然標榜「香港文學」,必須列舉我們的理據,而〈創刊辭〉正正反映了我們研究、學習和理解的香港文學,到底是甚麼一回事。香港文學與內地或台灣的文學創作不同,受到環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形成自己獨特的面貌。其實,這些想法在當時的文學界頗為普遍,我們只不過把這些主張正式提出來而已。一九七O、八O年代香港作家的創作例如西西、也斯、黃國彬、羈魂等,與我們以前讀到的作品例如徐訏、徐速、李輝英等,頗為不同。

我們強調「香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表示「香港文學」會受到「中國文學」的影響,與今天強調「本土文學」的觀念不同。《香港文學》封底有一句口號:「『香港文學』就是香港的文學。」借用陳智德的說法,我們以寬容的態度理解香港文學, 但焦點仍然是在香港創作的作品。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句口號是我提出來的,各位編委亦同意刊用。

沈: 《香港文學》的「編輯方針希望評介和創作並重,一方面提供創作園地,另方面盡量介紹成熟作家的成果和新進作家的努力……」。 當時如何擬定這項篇輯方針?

蔡: 我們希望除了評介香港文學之外,亦鼓勵文學創作。我們認識一些新進作家,無論作品的質素和數量都有一定水平,值得向讀者介紹,對這些年青作家來說也是一種鼓勵和肯定,譬如曹捷、迅清等。所以,我們同樣重視成熟作家和新進作家,至於篇幅則相應配合。

沈: 〈創刊辭〉出自何人手筆?

蔡: 〈創刊辭〉的內容是編委討論的結果,最後由我執筆。另外,每期〈編者的話〉都是由我撰寫的。其實,《香港文學》的通訊處是我以前住所的地址,也是我們開會工作的地方。

沈: 《香港文學》從創刊號開始設立作家專輯,先後推出了「劉以鬯專輯」(第一期)、「新風集──迅清小輯」(第一期)、「劉以鬯專輯」(第一期)、「青年作家選介」(第二期)、「舒巷城專輯」(第三期)、「新風集──曹捷小輯」(第三期)、「司馬長風專輯」(第四期)、「新風集──王曉堤小輯」(第四期)。請問選擇作家的準則是甚麼?

蔡: 前輩作家是我們的學習對象,籌備他們的專輯就是我們的學習過程。我們既透過訪問了解他們的寫作歷程,又大量閱讀他們的作品,然後經過反覆討論,再執筆介紹作家的創作特色。此外,每個專輯都會選刊他們的作品。我們希望透過作家專輯,讓讀者更加全面而深入地認識這些作家。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編製三個作家專輯,編委大致都感到滿意。話說回來,籌備這些專輯所需的時間很多,亦造成日後難以持續下去的局面。

我們製作新進作家的小輯,固然是鼓勵和肯定這些年青作家的創作,亦因為他們的作品和資料散落四處,不易蒐集。透過這些小輯,讀者更容易接觸和認識這些優秀的作家和作品,將來研究這些新進作家就更加方便。

總的來說,我們介紹的作家要具有相當的文學成就,而且願意接受訪問,然後經過編委集體討論,最後才確定人選。

沈: 編製作家專輯有哪些難忘的印象?

蔡: 我們編製作家專輯,除了介紹他們的生平、作品和評論外,亦希望提出我們的想法,尤其是作品中的不足之處。儘管我們在作家專輯中提出批評的意見,但劉以鬯、舒巷城兩位前輩對這些意見相當寬宏大量,毫不介意。他們的態度令我們更加佩服這些作家。司馬長風先生更加在《明報》專欄「集思錄」以《香港文學》第三期的內容撰文〈文化市場傲霜花〉,為我們打氣。

沈: 《香港文學》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刊登了「舒巷城專輯」。請問蔡先生籌備專輯前與舒巷城先生有交往嗎?

蔡: 我們與舒巷城先生沒有交往,直至籌備專輯才接觸他。我現在已記不清楚怎樣聯絡他,大概是某位編委找到聯絡方法吧。

沈: 籌辦這個專輯是否與《舒巷城選集》(一九七九年)的出版有關?

蔡: 我也記不清楚是否與此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參考了選集的資料來整理專輯。當然,《舒巷城選集》的出版反映了舒巷城在文學界的地位。除了《舒巷城選集》外,我們亦有讀舒巷城其他作品如《太陽下山了》、《艱苦的行程》、《都市詩鈔》等,能找到的都讀。

沈: 「舒巷城專輯」的內容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蔡: 我們編「劉以鬯專輯」已經用類似的方法,包括作家介紹、年表、訪問、作品選刊、作品分析、評論輯錄、編委意見等,不同的是劉先生的專輯集中討論他的小說,而「舒巷城專輯」既有小說亦有新詩。唐大江記得有些作家專輯的資料是作家自己提供給我們刊用的,所以專輯內容才如此豐富,實在要感謝幾位前輩作家的幫助。

沈:請問〈跟舒巷城先生聊天〉的作者是誰?

蔡: 我們是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六)訪問舒巷城先生,出席者包括我、唐大江、江瓊珠和鄭佩芸,訪問稿由江瓊珠執筆。我們每次整理好訪問稿,都會給受訪作家過目,舒巷城的訪問稿亦不例外。舒巷城仔細修改過訪問稿,所以文字特別流暢。

唐大江還記得訪問時,舒巷城談到在小說中應該適當運用單一觀點與全知觀點的意見,回應了當時文學界對小說創作強調單一觀點的說法。

沈:蔡先生在〈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一文中曾說:「舒巷城已經在香港的鄉土上,默默耕耘了三十多年。」另,該期〈編者的話〉亦說:「他作品風格素樸,主題明朗,內容現實,堪稱香港的鄉土作家。」何謂「香港的鄉土」?

蔡: 這個說法是受到當時台灣鄉土文學論爭的影響。我對「香港的鄉土」中「鄉土」二字的理解,相當於英文的‘homeland’,即「自己的家」,而非「城鄉」對立中所表達的「鄉土」觀念。「香港的鄉土」作品與平民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所呈現的內容是很「貼地」的。換作今天的話,我可能會用「本土作家」來形容舒巷城。

陳智德在《根著我城》中解讀《香港文學》的創刊辭,我認為是相當準確的。當時我們並沒有這種自覺,卻理所當然地這樣思考和理解香港文學的意義。打從編輯《時代青年》開始,文學和香港社會的關係已經密不可分。那時《時代青年》每期都以社會版為主力,必有專題探討香港社會的各種問題,跟七十年代香港學界所提的「認祖關社」(認識祖國、關心社會)一脈相承。我雖然初是電影版,後來文藝版的編輯,但社會版也有點參與。而個人從幾乎只讀中、台文學作品到驚覺對香港文學創作幾近一無所知,再到研讀香港作者的作品,更察覺這些作品,從題材、內容、語言、風格和技巧,都與「別」不同。從幾期《香港文學》介紹的新舊作家,已經清楚不過了。

至於當時提出「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的論斷,誠如之前所說,這「鄉」是「家鄉」的「鄉」,「土」當然是香港這塊土地,而作品呈現出來的精神面貌,跟台灣鄉土作家的作品可以呼應。另方面,我們也希望以簡明的標示突顯舒巷城作品的特質和價值。如今看來,當年是說得不夠清楚呢!

沈:請問〈舒巷城的小說〉的作者「雲」是誰?

蔡: 「雲」就是鄭佩芸。

沈:〈大家談舒巷城〉的資料是如何蒐集的?

蔡: 舒巷城提供了不少文章給我們參考,加上我們搜集的資料輯錄而成,因此內容比較豐富。

沈:該期封面的設計者是誰?

蔡: 設計者是梁蒲生。她是美術教師,從《時代青年》開始參與美術製作的工作。《香港文學》四期封面都是由她設計的。

沈: 舒巷城先生對這個專輯有甚麼意見?

蔡: 「舒巷城專輯」出版後,舒巷城寫信給我,對專輯有正面的評價,亦分享了他對文學的意見。

沈: 讀者對「舒巷城專輯」有甚麼反應?

蔡: 我們未能直接掌握到讀者的反應,但從第三期不俗的銷售量來說,應該頗受讀者歡迎。第三期只印了五百本,售出四百多本,現在我只剩下手上的孤本。

沈: 《香港文學》第四期〈編者的話,還有……〉表示你們「希望通過對香港文學的了解,進一步探討中國和香港在文學上、甚至其他方面的關係」,並揭示「香港文學的現況和香港社會的意識形態」。請問這些主張回應的對象是誰?

蔡: 我已經忘記了具體的情況,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此事與停刊無關。

沈: 《香港文學》出版了四期後停刊,原因何在?

蔡: 我剛才提到籌備專輯需要大量時間,但各編委的工餘時間越來越少,難以兼顧出版工作。《香港文學》的停刊,與出版經費不足無關。

沈: 蔡先生認為《香港文學》與同期的文藝刊物有哪些主要的分別?

蔡: 從刊物的內容結構來說,《香港文學》代表了我們學習的方向與成果,尤其是三個全面而深入的作家專輯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點與同期的刊物頗有不同。

沈: 謝謝蔡先生分享了《香港文學》的出版緣起及經過,以及「舒巷城專輯」的編製情況。謝謝!

註:

1. 王仁芸〈談《香港文學》〉,《大拇指》 第111期(1980年2月),版8-9。

2.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3. 陳智德〈寬容的「本土」:從《香港文學(雙月刊)》到《香港文學(月刊)》〉,《根著我城:戰後至二OOO年代的香港文學》(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O一九年),頁四七八至四八四。

4.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5. 司馬長風〈文化市場傲霜花〉,《明報》副刊「集思錄」,一九八O年二月十四日。

6. 《舒巷城選集》。香港:香港文學硏究社,一九七九年。

(《週末飲茶》第三期2023年1月)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許定銘:在香港編印的《南洋文藝》




從刊物名稱來看,《南洋文藝》是專為南洋而出版的文藝刊物,事實上這個期刊在香港編輯、出版,由香港畫家兼作家譚秀牧(藝莎)主編,刊內大部分稿件均由香港作家供稿,與香港關係十分密切。可惜出版之初早已定性為「南洋」之文藝,因此多年來不受重視,再加上當年印好刊物之後,大部分運往南洋發售,留在本港的少之又少,以至圖書館及私人藏書家均不注意,舊書市場上甚少遇到,也就為大眾忽略。

《南洋文藝》創刊於一九六一年正月,出至一九六二年十二月止,共出二十四期的月刊。初為十六開一百頁,每期可容近二十萬字的巨型文藝刊物,因銷售情況不理想,第二年則減到六十頁,仍相當有份量。

《南洋文藝》在〈創刊的話〉中說明他們的出版目的:

一、刊載反映南洋社會現實生活各種形式的文藝作品。
二、有系統地介紹世界文學名著及作家生平。
三、培養南洋各地青年文藝工作者。
四、提供文藝愛好者批評、討論、觀摩學習的園地。

這四大項目是堂而皇之的,是辦出版事業的崇高理想。但,出了二十四期的《南洋文藝》究竟做到了多少?在刊物出了五十多年後去回顧,實在有多少困難,我們只能從手邊的資料及小量可見的實物去摸索,希望能撥開她模糊的臉貌,讓大家看到她的輪廓。

先說說這個刊物是如何出版,怎樣運作的:

譚秀牧在他的〈我與《南洋文藝》月刊〉(見《譚秀牧散文小說選集》,香港天地圖書,1990)中說:一九五O年代他在香港世界出版社做編輯,老闆周星衢是星洲的出版家,有龐大的文化業務,很關心星馬的青年文藝,計劃出一種文藝雜誌以鼓吹寫作風氣,但因那邊文藝水平不高,指定由當地的林晨和郭史翼協助為星馬的作者組稿,再交譚秀牧整理主編,並約香港作家撰稿,希望藉這些稿件帶起星馬的寫作水平。

《南洋文藝》在香港編輯出版,運作兩年,成績不如理想,譚秀牧自我檢討:

因為內容與刊物的名稱不大相符,有兩方面不討好之感;在香港,因它是《南洋文藝》,香港除了在本出版社門市售賣之外,沒有發行出去;在南洋,因它又不純是《南洋文藝》,自然也銷售不廣。(頁280)

《南洋文藝》雖然不是一種水平很高的文藝刊物,但我覺得它仍值得探討,是它有一群水平不弱的香港作家,很能代表當年的香港青年文壇。譚秀牧是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本土作家,與大部分本地文藝青年熟悉,是成立於一九五九年「鑪峰雅集」的創辦人之一,他們每星期均有聚會,談文說藝以外,還常展示大家的近作互相觀摩。這群文藝青年創作力旺盛,今次難得好友主編一份純文學月刊,當然大力支持。

「鑪峰雅集」另一創辦人羅琅在他的〈香港刊物掇拾續篇〉(見《香港文化腳印》,天地圖書,1994)中談到《南洋文藝》時說:

因二十四期中,發表了許多香港作家的作品──小說、散文、評論等文章,這些人包括有舒巷城(秦西寧)、譚秀牧(藝莎)、韓思莽(韓中旋)、呂達(李陽)、洛美(何達)、半園(梁蔭本)、徐亮(鄧中燊)及羅琅、潘肇等人的作品。如果把《南洋文藝》看成與香港文藝無關,那就不妥當了。(頁16)

雖然羅琅很早就提到《南洋文藝》與香港關係密切,但多年來都沒有人研究或推介它,我相信與《南洋文藝》罕見有關。我曾問過譚秀牧借《南洋文藝》,可惜連編者自己都不存,真是欲叩無門。

前些日子某舊書刊拍賣網站上,突然標出拍品《南洋文藝》創刊號,起拍價六十元人民幣,幾經辛苦,叫價五十餘次,最終以三三O元搶得,加上手續費、郵費,再折算成港幣,價值不菲,但終於讓我讀到這本期望已久的文藝期刊。

十六開的《南洋文藝》厚一百頁,比當時左翼文化重鎮的《文藝世紀》要厚得多,創刊號除前言後語外,分:文學創作、評論.知識.筆記、東南亞文學遺產、南洋民間文學及美術創作等欄目,表面很重視南洋的文學,實際上三十餘篇文章中,大部分為香港作家的作品,如:蕭鳴(何達)的〈讀《凌叔華選集》〉、洛美(何達)的〈談徐志摩詩作中的節奏〉、舒巷城的〈太陽下山了〉(長篇連載)、藝莎(譚秀牧)的〈寂寞的山村〉(中篇連載)、范劍(海辛)的〈夜歌〉、呂達的〈兔〉、羅玉良(羅琅)的〈波光月色,槳聲燈影〉、韓思莽(韓中旋)的〈美麗的女郎(外一首)〉等,全是香港文藝青年的創作,頗有點「客家佔地主」的味道。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舒巷城的力作〈太陽下山了〉,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連載後還以南洋出版社的名義出了單行本,是〈太陽下山了〉最早的版本(1962)。《南洋文藝》刊香港青年作者文章的事實,據說一直到二十四期的終刊號亦改變不大,這得要等有人讀完了全刊才能証實,這本掛着「南洋」旗號的文藝雜誌,其實是香港文藝的分店!

──2016年8月
 10月發表於《文學評論》第46期

2014年10月19日 星期日

舒巷城

舒巷城的《山上山下》
許定銘

舒巷城﹙1921~1999﹚是香港著名的鄉土作家。他在本港出生、成長,小時住在西灣河一帶,因家裡開小店鋪,經常接觸到社會低下層的人物,對他們的生活有深刻的認識,豐富了他的寫作題材。戰時他流亡國內,跑遍大江南北,見識不少。戰後,舒巷城回到本港生活,正式展開了他漫長的寫作生涯。他是位詩人,也是個小說作家,一生寫了十多部作品,最膾炙人口的,是長篇《太陽下山了》和短篇〈鯉魚門之霧〉。

談舒巷城的作品,大家都極力推荐《太陽下山了》,張五常甚至認為此書可得諾貝爾獎。至於他寫於一九五零年的〈鯉魚門之霧〉,曾兩次被抄襲參加徵文比賽得獎,更是譽滿文壇。袁良駿的《香港小說史》,在介紹舒巷城早期的作品時,短篇只談及〈鯉魚門之霧〉和〈賣歌人〉。梅子的〈試談舒巷城的短篇創作〉,則以《舒巷城選集》為主,評介了他的〈鯉魚門之霧〉、〈雪〉、〈鞦韆〉、〈熱〉和〈波比的生日〉等篇。這裏我只是隨意舉兩個例子,事實上很多人在談舒巷城早期的短篇時,來來去去都是這幾篇,差不多都是《舒巷城選集》內的作品。其實他在五十年代已出了《山上山下》﹙一九五三‧聯發書店﹚、《霧香港》﹙一九五六‧中南出版社﹚和《曲巷恩仇》﹙一九五六‧中南出版社﹚等三部短篇小說集。難道他早期作品中就只有這幾篇值得一提?

直到我讀到劉以鬯先生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集》﹙五十年代﹚,才見到他別出心裁,不選〈鯉魚門之霧〉,而從《市聲‧淚影‧微笑》中,選了甚少人提的〈香港仔的月亮〉。造成這種現象,是因為舒巷城早期的書不容易找到之故。

我最近讀到舒巷城以秦西寧出版的《山上山下》,值得向大家介紹一下。此書於一九五三年二月,由聯發書店初版,只印了一千冊,近五十年後的今天,非常罕見。封面由吳烈設計,以綠白兩色配上中間一幅港島半山單線條畫。《山上山下》四個大字之上,有一行小題:「香島風情」之一。﹙不知《霧香港》和《曲巷恩仇》是否「之二」和「之三」?﹚書為三十二開,厚一五二頁,包括三十一個短篇,是他五二至五三年間,發表於《新晚報》副刊的作品。舒巷城在〈序〉中說:

……其實,從〈天方夜談〉到〈琴師恨〉,沒有一篇是我自己滿意的。

我不滿意牠們。但我愛牠們。這我得老老實實說出來──在讀者的面前。

我愛牠們,是因為牠們是我自己所寫的;是因為牠們是些「難產」的東西。我愛牠們,是因為在異常困難的情形下,我把牠們「迫」出來,或者牠們「迫」到我要寫。

儘管舒巷城不滿意集中的作品,但,作為讀者的我,卻是滿意的。先看作為書名的〈山上山下〉,舒巷城曾說此篇「並不是我自己比較滿意的一篇;﹙我替這書起了這樣的一個名字,只因它比較適合做一個書名;捨此,別無牠意﹚」。故事說一個住在山上的富家小姐,正着手創作一篇名為〈山下小景〉的小說,她看中山下一間茶餐廳的「企堂」高鈞洪為主角,她覺得他眉宇間隱藏着莫大的痛苦,決心發掘他內心的秘密,幾次下山到茶餐廳去訪問他、試探他。而他卻以為她是個女拆白,避之則吉。作者以山上山下比喻了貧富懸殊,用知識的差距寫兩種人思想沖突的矛盾,寫得恰到好處。用它作為書名,看來並非單純「只因它比較適合做一個書名」吧!

舒巷城在〈序〉中還引述了馮瑜寧在〈茶座文談〉中的一段話:

在香港,我讀到許多描寫舞女的短篇小說,描寫她們怎樣「斬」客人,怎樣「收」小白臉,怎樣陪客人食飯時擺架子,回家又吃開水泡飯等,但選不出幾篇好的,﹙說這類東西不好,除了俗套外還有一個理由:為什麼要挖苦這些人呢?﹚前些時讀到都市場景秦西寧的〈夏金陵與但幽幽〉,描寫歌女間的姐妹愛,寫得很細膩,我不禁擊節稱賞,我並不是說秦先生寫得很好,而是說他能不落俗套。

伏爾泰說:「第一個拿花比女人的是天才,第二個拿花比女人的是白痴。」

是的,舒巷城喜歡創新,的確能做到不落俗套,很多題材和寫法,都是少人觸及的、嶄新的。如全篇以對話構成的〈解釋〉,以內心獨白及第二身「你」寫成的〈琴師恨〉,以嘻笑怒罵的嘲諷手法創作的〈天方夜談〉等,在當年來說,都是少見的。〈天方夜談〉寫一個長期在密西西比河的貨輪上工作,沒什麼學識的荷蘭籍水手,因為沒有居留權,而經常躲到大城市的唐人街內生活。後來入了美國籍,和中國人混熟了,居然被選中到香港的冷氣裝置公司來做經理,住進半島酒店,趾高氣揚的向遇到的舊朋友顯威風。

舒巷城長期在貿易公司上班,相信見過這樣的人不少,信手拈來自然寫得出色且幽默風趣。他把「荷蘭」寫成「荷冷」;把「美國」寫成「湄國」;把「密西西比」寫成「墨屎斯斯屁」;把「杜魯門」寫成「禿腦門」;把主人翁命名為「活猴斜道富」。不單單為博讀者一笑,其憤憤不平的心態,表露無遺。

梅子在談論舒巷城的短篇小說時,認為他的作品最出色的在於「佈局」。

「他的佈局,不在情節的離奇曲折上下功夫,而在伏線、細節和結尾處刻意經營。」

我特別同意舒巷城在結尾佈局上是極之震撼人心的。如〈人狗之間〉,寫一個被迫陪經理上舞廳花天酒地的小職員,咬牙切齒地恨經理追求舞小姐菩菩,恨不得如果有手槍,一定會把經理打死。正當讀者以為是他們爭風呷醋,待看情節如何發展時,小職員突然接到菩菩的電話,

她說:「你不要讓那胖子知道我是你的妻子……」﹙頁八﹚

只不過是輕輕一句結語,一切疑團解開了,小職員忍痛陪老闆消遣,看着他對自己老婆毛手毛腳的憤怒,賺得不少同情分。而低下階層的痛苦、無奈,活呈紙上。

又如〈秘密〉中的范先生,買醉後半夜回來,同屋的「我」竟然發現范太太﹙素娟﹚還未回家,因而替范先生抱不平。可是,范先生最後卻對他說:

「到我們能找到一個不是『非眷莫問』的房間時,我才能對別人說:素娟是我的妹妹,明白了沒有,秦先生?」﹙頁十八﹚

如果你是老香港,你一定聽過,或者遭遇過租房子「非眷莫問」,有孩免問、單身男、單身女不租的故事吧?兄妹訛稱夫婦始能租到屋住,這樣的〈秘密〉,能否引起你的共鳴?

舒巷城可以說是社會低下階層的代言人,在《山上山下》中,我們看到舞女、歌女、小職員、海員、琴師、漁民、賣藝人……的痛苦呻吟,他為我們揭示了社會的陰暗面。三十一個短篇中,我認為寫得最好的是〈香港仔的月亮〉和〈師傅之謎〉。

〈師傅之謎〉寫街頭賣藝人的故事。師傅高大鵬帶着徒弟瘦鬼成,在街頭賣武、賣家傳秘製的「羅浮練氣壯身丸」。豈料因「入廟不拜神」,未曾孝敬當地的流氓,剛開檔即被命令收檔,被人帶去見當地的大哥「雞胸唐」,還說他的「羅浮練氣壯身丸」秘方是偷來的。高大鵬乖乖的去進見,想不到他一見到「雞胸唐」,立即氣憤地掉頭就走。當徒弟瘦鬼成和讀者都錯愕間,師傅卻掉下了句:

「最不好也不向那小子低頭呀。什麼雞胸唐?『鴨仔唐』是真!這忤逆兒子,哼,從前在羅浮鄉下我趕鴨把他養大的嘛……」﹙頁一三五﹚

〈師傅之謎〉與〈人狗之間〉和〈秘密〉題材不同,卻同樣用一句話刻意安排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局,三者實有異曲同功之妙!

〈師傅之謎〉除了結局令人意外,本身也是篇描寫細膩、刻畫入微的精采短篇,尤其寫師傅和徒弟在街頭一唱一和的賣武過程,最見功力,簡直使人如進入時光隧道,回到五十年代的香港,圍在人叢中看「賣武」、看「五鬼大搬運」、看「大卸八塊」、看……

〈香港仔的月亮〉寫的是漁民的苦況,他們彷彿世世代代都得在苦海浮沉,永遠不能上岸。上了岸的,就得去偷,結果換來鐵窗生涯。

阿木哥跟大拖出海去了,留下阿木嫂帶着朋友的十三歲女兒月好,在自家的艇上生活。她們一近傍晚,總會划到頭找客,載人遊河或者過鴨洲。看着賣笑的群娣接到客走了,阿木嫂立刻擠進她原來的位去泊好,然後派月好上岸去兜客。月好接回來了阿強,告訴阿木嫂,月好在岸上做工的爸爸阿勝叔,因偷了兩盒月餅給她們過節,而被拉去坐牢了。

簡單的故事,卻顯示了作者不平凡的功力。舒巷城不單擅寫〈鯉魚門之霧〉,就算是〈香港仔的月亮〉也寫得同樣出色。

暮色漸近,香港仔的海面像一面很大的捕魚網──它網着阿木嫂,網着阿月好……網着每一個「水上人」的像船錨一樣沉重的心。﹙頁七十五﹚

其實,讀完這些句子,看完這悲慘的故事,讀者的心不也是給它牢牢地網着嗎?

寫水上人的故事,舒巷城特別興奮,下的功夫特多。像:

阿木嫂和月好兩「拍手」﹙夥計﹚櫓一搖,竹篙一撐,就把艇仔擠進前面的艇群裏去補了那個空缺。﹙頁七十六﹚

寫阿木嫂聽到群娣的歌聲……

──那是她所熟悉的一節淒涼的「鹹水歌」:

南風去,北風翻,問哥出路幾時還?
快者離嬌三兩晚,遲者離嬌半個月間。
哥呀,你出到埠頭錢財唔好盡散;錢財盡散實覺艱難……

﹙頁七十八﹚
這樣的片段,如非經過細心的觀察和資料搜集,怎能寫得出來?〈香港仔的月亮〉可說是〈鯉魚門之霧〉姊妹篇,值得推荐大家一看。

《山上山下》已絕版多年,聯發版相信難以找到。可幸「千花樹出版社」最近出了舒巷城小說全集,《山上山下》不單重現,還加進了作者同時期的幾個短篇哩!

──寫於二零零一年四月 舒巷城逝世兩週年

十一月刊於《香港文學》203期

註釋:

袁良駿的《香港小說史》﹙一九九九‧深圳海天出版社﹚頁二一五。
見《香港文學識小》﹙一九九六‧香江﹚頁五十三。
劉以鬯先生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集》﹙五十年代﹚﹙一九九七‧天地﹚頁三二五。
《市聲‧淚影‧微笑》﹙短篇小說集‧吳其敏編‧一九六二﹚
馮瑜寧即梁羽生。
見《山上山下》的〈序〉頁二。不知何故,「千花樹」《山上山下》新版的〈序〉卻刪去了這部分。
同

舒巷城花開千樹
許定銘

如果把一九二O年代開始在本港以白話文寫作的侶倫、望雲及平可等,視為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則一九三O年代末開始創作的舒巷城(一九二一至一九九九)就是香港新文學作家第二代的頂尖級人物。舒巷城不單很會寫小說,散文、新詩、舊詩詞也寫得相當好;此外,他還懂音律,唱粵曲、擅對聯、能翻譯、繪畫……,是創作藝術的多面手。

一九九九年舒巷城因心臟病突然辭世後,他的好友成立了「花千樹出版社」,由巷城嫂默默地整理丈夫生前的著述,不單把他舊日已出版的作品數十種重排出版,還搜集了在報上連載,未曾結集的小說、雜文等編成《無拘界》、《都市場景》及《劫後春歸》等多種,為這位本港土生土長的名作家留下等身的巨著。近年更編了套代表作的「紀念版」,收入傑作外,還收入不少評論史料,更方便「粉絲」及研究者使用。

《太陽下山了》是舒巷城長篇的代表作,十多萬字寫小人物林江接觸到的戰後西灣河一帶低下層市民的生活苦況,論者以為「這裡有鮮明的地方色彩,濃厚的生活氣息,深摯温暖的人情」,是香港新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的傑作。「紀念版」內還附錄了與作者的訪談紀錄,蕭鳴、袁良駿和袁勇麟的評論及報刊上各家的評論摘要等多項資料,是最完善的版本。

從「粉絲」到專家
許定銘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主任馬輝洪先生是研究舒巷城的專家,而他的研究,是從當「粉絲」起步的。

馬輝洪原本是學數學的,不知何時對文學產生了興趣,轉到圖書館任職,潛心研究新文學,修了個圖書館學碩士後,即以《舒巷城成長小說研究》為题,於二OO九年取得哲學碩士。在寫碩士論文時,他發現舒巷城的「文學生命中許多空白之處」,便決心鑽研下去。他搜集了舒巷城不同時期出版的作品,剪存了報刊上所有舒巷城的紀念特輯,評論文章,互相印證、比對、研究,又訪問了不少他生前的好友……,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整理出版了這本《回憶舒巷城》(香港花千樹,二O一二)。

《回憶舒巷城》書分上下兩篇,上篇收舒巷城生前接受的訪問四篇,主要談他的文學觀和創作心得。其實書的重點在下篇,馬輝洪選定了舒巷城的至親好友,進行了十一次訪談記錄,從不同的角度去研究這位「行事低調內斂,但成就備受肯定的文學家」。這些訪問對象包括了舒巷城夫人王陳月明女士,好友張五常教授,還有李怡、譚秀牧、羅琅、陶然……等,都是舒巷城的多年好友,對他有深切的了解。難得的是這些受訪者中,如韓牧在加拿大,英培安、林臻等在新加坡,馬輝洪都親往拜訪,其認真可見。《回憶舒巷城》是現今想了解舒巷城最具份量的專著。

《鯉魚門的霧》
許定銘

巷城嫂掛電話來,說是《鯉魚門的霧》話劇,由譚孔文的浪人劇場在葵青劇院上演,囑我某日到劇院的售票處取票觀看,切勿錯過。十分感激並祝演出成功!

〈鯉魚門的霧〉是舒巷城(1921~1999)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內容寫年已四十的「行船佬」梁大貴,坐在鯉魚門碼頭岸邊,透過濃霧回憶離開十五年前的生活,發現自己出生、成長的筲箕灣跟離開前已完全不同,再沒有人認識那位以前人人都知道的梁大貴了,很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蒼涼。

〈鯉魚門的霧〉已被文學史家公認為香港最成功的短篇小說之一,一九六O年代中,《中國學生周報》辦徵文比賽,有人抄襲了它參加公開組比賽,力壓西西的〈瑪利亞〉奪冠,後來當然給人告發了,抄襲的人沒得到獎,而〈鯉魚門的霧〉自此聲名大噪,無人不知了。但,卻甚少人知道,原來〈鯉魚門的霧〉是署名秦可,首次見刊於一九五一年五月二日,《天底下》週刊第六十二期的。

轉瞬間舒巷城離開我們十一年了,巷城嫂早已藏起傷痛,默默地把丈夫生前的著述整理,一本本的由「花千樹出版社」出版,為這位本港土生土長的名作家留下等身的巨著,這種無需言喻的愛,比終日掛在口邊的卿卿我我濃得更甚、更深!

《艱苦的行程》
許定銘


舒巷城(1921~1999)是本港著名的小說家,他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鯉魚門的霧》曾多次被人抄襲參加徵文比賽均能奪魁,其實,他寫得最好的,是長篇小說《太陽下山了》(香港南洋出版社,一九六二)。舒巷城不單很會寫小說,散文、新詩、舊詩詞也寫得相當好;此外,他還懂音律,唱粵曲、擅對聯、能翻譯、繪畫……,是創作藝術的多面手。舒巷城用過的筆名及創作均很多,此中最容易為人忽略的,是署名邱江海的報告文學《艱苦的行程》(香港七十年代雜誌社,一九七一)。此書約十萬字,是他戰時生活的紀實。

一九四一年末梢,日軍入侵本港,二十歲的舒巷城目睹獸軍暴行,忍無可忍之下,終於在一九四二年辭別了寡母及弟妹,收拾細軟,背起行囊到內地逃難。他從大鵬灣輾轉到了桂林,在印刷廠裡謀到一份差事;其後遇到「湘桂大撤退」,徒步攀山涉水走了近月才抵達貴陽,之後要轉到昆明才安頓下來。舒巷城在昆明任美軍翻譯員,戰後到過越南、東北、台灣、上海……等地,到一九四八年底才返港與家人團聚。

《艱苦的行程》以九章叙述香港淪陷後,他偷渡回內地直到往昆明之間的逃難紀實,途中奔波、患病,路有餓死骨,及賣故衣謀生的影像,是大時代中頁頁苦痛的經歷!

《行程》的紀念版
許定銘

邱江海《艱苦的行程》一九七O至七一年間初見於《七十年代》月刊,一九七一年末由該雜誌社出版單行本,可惜印量不多,坊間一直難以得見。至舒巷城一九九九年去世後,新成立的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邀作者太太王陳月明女士校正,首次署作者名「舒巷城」,編入《舒巷城小說集》系列,很受讀者歡迎。

近年「花千樹」推出好幾種舒巷城作品的紀念版,喜見《艱苦的行程》(香港花千樹,二OO九)收入其中。此一版本的《艱苦的行程》比前兩版更完善,更具收藏價值。

紀念版《艱苦的行程》除了原書外,書前還增加了作者戰時在桂林和一九七O年代在本港寫作本書時的生活照,初版和再版的書影,讓讀者印證了書和人在不同年代留下的痕跡;最難得的,是書後附錄了《行程中寫的詩》和《硬皮本子的筆記》。

讀《艱苦的行程》,舒巷城在文中不只一次提到,說此書能寫成,完全得助於他一直帶在身邊,並珍藏了幾十年的那本「硬皮本子的筆記」。幾年前,「巷城嫂」已告訴我他的遺物中有那麼一本小冊子,本來想把它影印成單行本,可惜遲遲未見,至今終於在《艱苦的行程》附錄中見到兩頁,難得!

《行程中寫的詩》有七首,寫的都是途中所見,無論灕江也好,昆明也好,風景是美好的,但,人與情卻是悲慘的!


2013年8月29日 星期四

孟君

《拂牆花影》的孟君
許定銘

 

孟君(1924~1996)是本港第一代流行小說女作家,她原名馮畹華,成名甚早,一九四六年在廣州《環球日報》設〈浮生女士信箱〉,為讀者解決疑難,甚受歡迎;後來在報上發表連載小說《拂牆花影》竄紅文壇。一九四九年抵港,不久創辦《天底下》週刊,埋首寫文藝小說,五六十年代紅極一時,據說作品近百部。

《拂牆花影》(廣州草新文藝出版社,一九四八)初版已印五千冊,後來香港長興書局也印過,可惜未說明重印年份,也無印數。這本六十頁的小書,除了中篇《拂牆花影》外,書後還附了個短篇《奇遇》。

《拂牆花影》寫的是徐楓秋的悲慘人生,她是個孤兒,在姑母家成長。她先喜歡表哥,到表哥因病去世,她又愛上了英俊瀟灑的電台台長馬仲良;然而,馬仲良已是有婦之夫……徐楓秋的戀愛故事曲折坎坷,三角戀愛加上一代的威迫利誘,小說場景由廣州而到澳門,由澳門而到上海、東北,插入異地風光,對一九四O年代的青年男女起到刺激性的作用,能大受歡迎是必然的!

孟君寫作甚勤,《拂牆花影》推出後,她又在《環球日報》連載並出版了長篇小說《摧殘》(廣州民智書店,一九四九),也是個悲慘的愛情故事,大愛歡迎,賣個「滿堂紅」!

(大公報二OO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海濱文學叢書
許定銘

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沒有政治背景而又肯出文學作品的書店中,比較重要的是創墾出版社、大公書局、求實出版社和海濱書屋這幾家。此中海濱書屋知名度較低,因它只是星加坡某大出版集團的分支,存在的時間不長,大約在一九六O年代初已沒再出版文藝創作了。而事實上這個集團至今還存在,只是換了另一名號在運作。奇怪的是「海濱」當年所出的文藝書如今相當罕見,一冊劉以鬯的《天堂與地獄》(一九五一年版),最近在拍賣會上即以近千港元的高價拍出。

我手上有零星的「海濱文學叢書」的書目:傑克的《疑雲》、《春影湖》、《一曲秋心》,李輝英的《牽狗的太太》、《人間》、《重逢》,歐陽天的《嫣娜》、《銀色的誘惑》、《心疚》,路易士的《故人》、《餘燼》、《曠野狂想曲》……,還有史得、温梓川、上官牧、侶倫、孟君、易文等人的創作數十種,這些書,不單香港的圖書館內未存,即使藏書家手上,也恐怕不多!

孟君的《我們這幾個人》(香港海濱書屋,一九五七)正是其中之一,十三萬字的長篇,寫林黛、堅自、朱白和蒂兩對男女複雜的愛情故事,本無甚麼突出之處,孟君在小說中用了每個人作第一身的自我表達方式,各說各話,頗有《羅生門》味道。

(大公報二O一O年八月廿五日)

孟君的《天底下》週刊
許定銘

我讀過不少有關香港文學的史書,隨手寫來即有: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廣州:暨南大學,1990)
王劍叢《香港文學史》(南昌:百花洲文藝,1995)
劉登翰《香港文學史》(香港:香港作家出版社,1997)
潘亞暾《香港文學史》(厦門:鷺江出版社,1997)
古遠清《香港當代文學批評史》(武漢:湖北教育,1997)
施建偉《香港文學簡史》(上海:同濟大學,1999)
袁良駿《香港小說史》(深圳:海天出版社,1999)

這些書都有個共同點:全是國內的學者所寫。正因為全由沒親身經歷的國內學人執筆,單靠紙上記錄,很多重點都弄錯了,而且由於資料的缺乏,總給人欠缺了甚麼的感覺。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見到這本由本地學者慕容羽軍執筆,副題為《親歷的香港文學史》的《為文學作證》(香港:普文社,2005年7月)。

慕容羽軍(1927-)原名李維克,又名李影,廣州人,1940年代入《大光報》工作,又在《環球報》兼職,1951年抵港,即投身文學行列,半個世紀以來,一直是活躍的文化人,他教過書,當過編輯,辦過出版社,一生人與香港文學關係極其密切,由他來寫香港的文學史,最恰當不過了。

《為文學作證》以回憶錄的方式,主要回顧了上世紀中葉以後(1950-2000)的香港文學,其中第一章的〈五十年代《天底下》到《新青年》〉最吸引我,因他提到了1950年代初期出版,甚少人提過的兩種週刊:《天底下》和《七彩》。《天底下》的創辦人孟君,和《七彩》的碧侶,都是慕容羽軍在廣州時認識的文人,他也曾為這兩種刊物寫過稿,有較深入的了解。他認為《七彩》「內容着重生活享受和娛樂消息,看來是投合香港小市民的胃口;而《天底下》的內容卻側重科學新知,生活意態加上文藝創作,兩者相比,格調距離十分明顯」(見頁7)。這兩種刊物當時都非常暢銷,而慕容羽軍卻特別推許《天底下》,認為「它的影響力比起三四十年代左派人士所傾力經營的大得多」(見頁12),填補了1950年代初期香港文學的空白,並肯定了它是一份「四十年代末期、五十年代初期唯一形神俱健的刊物」(頁6)。

孟君(1924-1996)原名馮畹華,1940年代後期在廣州《環球報》設〈浮生女士信箱〉,為讀者解決疑難,甚受歡迎。後來在報上發表連載小說《拂牆花影》(香港有長興書局版)竄紅文壇,1949年抵港,不久創辦《天底下》,埋首寫文藝小說,五六十年代紅極一時,據說作品近百部。此外,她還用筆名屏斯,在報上寫娛樂稿。

究竟她那份被慕容羽軍十分重視的《天底下》,是份怎樣的刊物呢?事隔半個世紀,有多少人真正讀過《天底下》?

據知《天底下》是份十六開,每期出紙24頁的週刊,由孟君創辦於1950年初(據手上所有的第50期推算所得),每年只出42期,至第四卷四期停刊(由第四卷起,不印出版日期,估計為1951年11月),共出了88期。於五十餘年後,我有幸淘得近30冊,約為全套雜誌的三分之一,足可一窺概畧。

我所藏最早的一期是1951年2月7日的第50期,版權頁的督印人是林樹基,主編孟君,編輯為李影(慕容羽軍)和岑柏基。連封面及封底才24頁,賣四角。目錄有28條,除了科學知識、人物、通訊、婦女與家庭、信箱、徵友……等一般迎合大眾的欄目外,文藝的比重頗大,計有:孟君的長篇連載《失望的靈魂》和《第二代》,穗珊(慕容羽軍)的中篇連載《魅影潮聲》,寒星的〈紅棉花開的時候〉,乃濟的〈烏夜啼〉,愛妮的〈黃昏帶來的煩惱〉,慕容羽軍的新詩〈迎春小調〉和李仰弼的〈窗外〉。從這個安排,可見編者是一方面通俗化,以增取小市民讀者;一方面滲入文藝,培植文藝青年,其苦心值得敬佩!

1951年2月14日《天底下》51期,第10頁的下角,有編輯李影的〈別〉,內容大致說他自此期起離開《天底下》這個「家」,有幾句頗堪玩味──「今天,我素手出門,正合佛家的說法:來也空空,去也空空,我懷着無限依戀的心情,向讀友們珍重的說句:再見!」

人生的離離合合不足為怪,到底「天下沒不散的筵席」,時候到了,該走的就要走,最奇怪的是這期已不見了穗珊的中篇連載《魅影潮聲》,小說還未刊完哩,如何向熱心的讀者交代?

自第52期起,督印人換了温子英,雖仍由孟君主編,但已不見慕容羽軍的文章,到53期大革新,經常在《文壇》寫稿的梁青藍也開始有小說刊載,並加進了上官綴玉的《田秀探案》系列小說、碧侶的中篇連載《離魂燈》和馬利著、光虹繪圖的《古堡怪魔》連環圖小說,《天底下》改變方針,似乎棄文藝而趨向怪異類了。

由第53期到64期,《天底下》仍由孟君、碧侶、上官綴玉和馬利四人擔重頭戲,至於文藝方面,自慕容羽軍退出後,寫得較好且常見刊的,是茜草和秦可,尤以秦可寫得更好,差不多期期都有作品見面,自54期起,有〈弱草〉、〈嬰兒曲〉、〈冬天的故事〉、〈此時此地〉、〈離亂手札〉、〈十四行詩〉……直到1951年5月2日第62期的《天底下》,讀到秦可的〈鯉魚門的霧〉才恍然大悟,秦可原來就是舒巷城!

舒巷城的〈鯉魚門的霧〉,很多人都知道寫於1950年代初期,卻不知道原來是發表於《天底下》的。秋明編的《舒巷城卷》(香港:三聯書店,1989)中,有一個〈舒巷城作品年表〉,臚列了他常用的秦西寧、邱江海等10個筆名,都未見秦可和邱西寧,至於他還有沒有用其他筆名在此發表,有待考證。除了上面所說的幾篇,這裏還有他的〈笑‧淚‧聲音〉、〈諾言〉、〈從一幅畫想到的〉和西寧的〈送殯行列中〉。此中〈送殯行列中〉有一行排錯了,後來改用阮西寧,題為〈送殯〉再發表一次。舒巷城對這首詩似乎特別好感,在三十多年後出版的《舒巷城卷》又把它選了進去,改名〈「送」的行列〉。一詩三改詩名而內容一字未改,怪哉!舒巷城在《天底下》發表的這些早期詩文,很可能有些未收入文集中,值得研究。

自第65期起,《天底下》又大革新,1951年5月23日的這期,被稱為「革新號第一期」,改售五角,刊頭大字不改,但封面設計一改過去樸實的作風,主角是一性感女性在手槍的指嚇下張惶失措,血紅色的背幕上有個戴上眼罩的神秘男人,一望而知是以「血腥、偵探」作主的週刊。

這期雖然仍有孟君的《第二代》和碧侶的《離魂燈》,但卻加進了胡思麗的〈地獄之歌〉、司馬温的〈誰是殺人兇手〉、丁寧的〈隱身大賊〉、冲霄客的〈賊殺賊〉、念佛山人的〈少林英雄鐵頭老鼠〉、我是山人的〈鼎湖六奇俠〉……變成通俗讀物而遠離文藝了。孟君無法忍受,編完第66期,掛冠而去!

自孟君離職後,《天底下》改由編輯委員會執行,它的偵探、武俠局面維持了10期,到1951年8月1日又革新了,是為第三卷。編者乃濟是既寫文藝,又以筆名燕青寫武俠的多面手劉乃濟,看來又打開了新的局面。以三卷二期為例,我們在此可讀到徐訏的〈屬於夜〉、乃濟的〈秋夢〉、〈愁滋味〉、〈悼仇章先生〉、穗珊的〈紅針時計〉……雖然多了很多文藝,但我們不難發現外稿不多,這是慕容羽軍、劉乃濟幾個文藝發燒友在幕後苦苦支撐,可能此時期即〈五十年代《天底下》到《新青年》〉中所說,郭英殊已接手《天底下》,慕容羽軍建議改成《新青年》那青黃不接的時期吧!

《天底下》維持了兩年,共出了88期,我能看到的,是第50期以後的幾十期,雖然不夠全面,總算有個概畧,若不計偵探武俠那10期,《天底下》確實是當時一份值得注意的具文學意味的綜合週刊,比同期的《星島周刊》文學味濃得多,但因出版的時間不長,又不停革新,反映主持者人事複雜,方針把持不定,若論對年輕一輩的影響,看來是比不上《新青年》的。

──2005年8月

《天底下》週刊
許定銘

 

我二OO五年曾寫過一篇〈孟君的《天底下》週刊〉(見拙著《愛書人手記》),當年只讀到《天底下》第五十期以後的三十多冊,肯定它是一份重視文藝的週刊,因為它每期均以大量篇幅刊登詩、散文及小說等文藝作品,本港著名小說家舒巷城的成名作〈鯉魚門的霧〉,即以筆名秦可發表於第六十二期的《天底下》內。當年我還以推算的方法,假設《天底下》是創刊於一九五O年初的。

事隔五年後的今天,我終於搜尋得《天底下》的創刊號,可惜底面翻尋數遍,卻沒有出版日期,其製作竟如此粗劣,實在可悲!尚幸細讀之下,在麥基尼所作的一首新詩〈天底下〉後,附有寫作日期「一九五O年‧一月‧香港」,這證明了我推算《天底下》的創刊日期無誤。

創刊號的《天底下》是十六開本,僅二十頁,目錄上有二十四項,但內頁文章有些不在目錄上出現,應有文近三十篇,有關文藝的,只有孟君連載的中篇〈犯罪〉,麥基尼的〈天底下〉和小孟的〈懷念母親〉是新詩,其餘多為繙譯的生活雜文及婦女信箱之類,是女性味甚重的文摘式家庭週刊。以我多年的經驗看,初期的《天底下》是孟君的「個人表演」刊物,不看也罷。後來才愈辦愈好,受到文藝青年的重視。

(大公報二O一O年七月六日)

2012年3月25日 星期日

舒巷城著作一覽

以下是舒巷城夫人二00三年七月十日捐贈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的舒巷城著作清單:

1. 舒巷城:《夜闌瑣記》。 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7年。
2. 舒巷城:《舒巷城選集》。香港:香港文學研究社。
3. 舒巷城:《太陽下山了》。香港:南洋文藝出版社,1962年1月。
4. 秦西寧:《淺談文學語言》。香港:中南出版社,1956年6月。
5. 舒巷城:《回聲集》。香港:中流出版社,1970年2月。
6. 舒巷城:《燈下拾零》。香港:萬葉出版社。
7. 舒巷城:《太陽下山了》。香港:香港文學研究社。
8. 舒巷城:《倫敦的八月》。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6月。
9. 舒巷城:《倫敦的八月》。香港:伴侶雜誌社,1967年8月。
10. 舒巷城:《我的抒情詩(中英文) 》。香港:伴侶雜誌社,1966年10月。
11. 舒巷城:《巴黎兩岸》。香港:中流出版社,1971年3月。
12. 舒巷城:《都市詩鈔》。香港:七十年代月刊社,1973年1月。
13. 舒巷城:《玻璃窗下》。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10月。
14. 舒巷城:《山上山下》。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7月。
15. 舒巷城:《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10月。
16. 舒巷城:《霧香港》。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7月。
17. 舒巷城:《港島大街的背后》。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10月。
18. 舒巷城:《港島大街的背后》。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年10月。
19. 舒巷城:《舒巷城小說集──艱苦的行程》。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10月。
20. 舒巷城:《舒巷城小說集──巴黎兩岸》。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10月。
21. 舒巷城:《舒巷城小說集──白蘭花》。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10月。
22. 舒巷城:《舒巷城小說集──太陽下山了》。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 1999年10月。
23. 舒巷城:《舒巷城小說集──再來的時候》。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10月。

(見香港文學特藏)

2012年3月19日 星期一

舒巷城《巴黎兩岸》



《巴黎兩岸》,長篇小說,舒巷城著,開本13 cm x 18.5 cm,163頁,香港中流出版社一九七一年三月初版,定價港幣三元二角。

舒巷城《回聲集》



《回聲集》,新詩,舒巷城著,開本13 cm x 18.5 cm,94頁,香港中流出版社一九七0年二月初版,定價港幣一元五角。

2010年11月18日 星期四

舒巷城《霧香港》、《我的抒情詩》

舒巷城,原名王深泉,另有筆名秦西寧、邱江海、舒文朗等。1921年9月生於香港,在西環河、筲箕灣一帶長大。1999年4月逝世。抗戰時期開始寫作,後一度離港,1948年回港。五十年代起以業餘時間從事文藝寫作,筆耕不輟,曾應美國愛荷華大學邀請赴美參加「國際寫作計劃」。舒氏一直被視作香港「鄉土作家」,其作品具有濃厚的香港本土特色,表達他對香港都市的生活感受和城市發展的關注,尤其大都會城市裡的人文價值。《霧香港》和《我的抒情詩》分別為舒氏出版的小說集和詩集。

《霧香港》初版於1956年,由香港中南出版社出版,收錄〈霧香港〉及〈林明雙之謎〉兩篇小說。香港文學研究者陳智德博士認為《霧香港》對香港「自我矮化、順從主流、城市中心主義等問題的批評」,對現今時代而言,仍是有效的批評。而且,其作品也表達了對香港本土價值和身份認同的思考,具有「穿透時代的意義」。

《我的抒情詩》是舒巷城第一本結集出版的詩集,於1965年由伴侶雜誌社出版,列入「伴侶叢書」之一。書中收錄舒巷城三十首中文詩作,每首詩作都配以英文譯作,並以中英對照的方式排列出版。《我的抒情詩》名符其實是舒氏抒發個人感情的詩歌作品。葉輝認為這部詩集的詩歌作品,具備清新的意境,淡淡的詩情,從詩作中,可以看到作者年青的生命。

(《香港文學通訊第》二00九年十月第七十五期)

舒巷城當可傳世

舒巷城當可傳世
張五常

舒巷城是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五日謝世的,距今剛好十年了。一九九七他心臟病發,我請鄭俊豪診治他。鄭醫生是性情中人,不收診金,連醫院的所有費用也代付了。我要秘書小姐催促鄭醫生寄帳單來,催了幾個月,催了多次,才可憑單結帳。想舒巷城,總是想到人間的溫暖事。過後醫生對我說,按照他知的概率,舒巷城大約可多活兩年。不幸言中。

啓蒙導師

一九八五舒巷城開始替我修改中語文章。那是在《賣桔者言》之後,《中國的前途》之前。聘請他是由我和家母捐到香港大學的錢出薪酬,按校方的規格方程式。舒兄一九九七病發後,多在家休息,我因而懶得寫中語文章。後來再執筆是為追悼舒兄而作,全是自己的文字了。朋友見水平依舊,問何解。我說經過舒巷城十多年,再蠢也學得為文之道。其實舒兄修改不多,重要的是他喜歡提點一下。例如他教「毋庸諱言」通常是指壞事,「實不相瞞」通常是指好事。又例如他教在年份之前通常不用「在」字或「於」字。這些學問,注於我這個四十八歲才開始學寫中文的人,無疑大開眼界。

舒兄病發前三年,我強迫他接受我的稿酬,按期放進他的戶口,再授權給我管理。一九九八某天,舒兄找我,吞吞吐吐地說着些什麼。我意識到他是關心着太太的養老生計,不知稿酬戶口要怎樣處理才對。我說:「你擔心什麼?我是不會那麼容易地死去的。」話題立刻轉開了,離別時我感到他是愉快的。

舒兄謝世後不久,他太太到港大找我,說希望能動用稿酬戶口的錢來出版舒巷城的作品。我說不能,因為那些是她的養老錢,但答應想辦法。其實我擔心的是文藝創作在香港不容易賣出去。自己出錢印製容易,但有誰樂意發行,有哪家書店樂意陳列呢?沒有誰懷疑舒巷城的作品是香港文化的一個重鎮,但文藝創作的命運眾所周知。舒兄本人曾經對我說,在報章上發表一首新詩,稿酬換不到一碗魚蛋粉。

我想,最好可能是開一間出版社,讓舒兄的太太在那裡工作,我把自己的作品及稿酬協助,發行商要一起發行舒兄及我的書,有盈餘就給我一些顧問薪酬吧。投資主要是購買兩部電腦,聘請三幾個人,小規模的。大家很快就這樣決定了。出版社要有個名字,我見牆上掛着一幅周慧珺的書法,寫稼軒的《青玉案》。那是舒巷城深愛的詞,第一句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於是說,出版社就起名為「花千樹」吧。

才華不凡

那是一九九九的秋天,舒兄謝世幾個月。不到十年,舒巷城的書出版了二十本。不管銷量如何,每出一本,發行商必為之奔跑,每逢書展必大事陳列,曾經有七本入選什麼獎的。讀者不買無所謂,我們就是堅持,死不悔改。守得雲開見月明,香港的年輕人終於注意到舒巷城的作品,大學舉行研討,中央圖書館陳列過兩次,而最重要的是所有圖書館都收藏。是的,今天看,舒巷城的作品將會傳世。

人的一生不容易遇到一件可以做到的有意義的事。捐錢容易,幫助朋友也容易,但意義這回事,是要講機緣際遇的。我遇到,於是站起來。客觀地看,我的功勞只是小部分。大部分是因為舒巷城的朋友多,舒巷城的朋友好,舒巷城的朋友懂文藝,舒巷城的朋友仰慕舒巷城。舒巷城的太太小心地保存着舒巷城的作品及文稿,一紙不棄。於是,只要太太出聲要出書,舒巷城的朋友都站起來幫忙了。這是香港的一個小故事,國內的朋友不容易相信吧。

我是一九四九年認識舒巷城的,當時十三歲。舒兄原名王深泉,他的弟弟王柏泉是我在灣仔書院的同學,大家住在西灣河,很熟。他們的家是今天不復存在的太寧街二十七號地下,在海旁,住着幾伙人家。當時是有名的地址,因為能人怪傑雲集,一般貧困,但對我後來的思想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太寧街的往事我寫過幾次了。

認識深泉時他二十八歲,是太寧街公認的才子。戰前他在香港的英文書院中學畢業,太寧街友儕間沒有誰達到那個水平。他能文、能詩、能詞、能聯、能畫、能曲,又能唱。沉默寡言,但說起話來卻滔滔不絕。太寧街的人多稱他為泉哥,我則跟他母親稱他為深泉,有時叫他的 Swannie 英文名字。年齡相差十五歲,深泉和我的爭論是太寧街的典故。爭論什麼呢?爭論文學!

你說奇不奇。當時深泉是文學的師級人物,古、今、中、外皆有掌握。我呢?什麼也不懂。我有的是過耳不忘之能,什麼詩、詞、古文、白話文,即使不懂,聽一兩遍就背得出。深泉明知我胡鬧,但我既然背得出,他沒有我的辦法,不能不應酬。四十多年後替我修改文章時,一天他有所感慨,說能把中國的詩詞或古文引用得那樣隨意自然,他沒有見到過。

文學精品

有一次,也是半個多世紀前,我們的爭論吵到足球那邊去。他懂足球,少小時有練習,認為可以勝我。吵了一輪,大家決定在太古的足球場來一次生死戰。一對一,好事的觀眾不少。雖然球技不如他,我成竹在胸,因為知道氣力比他好。開賽後,每次我搶到球就帶着滿場走,累得他筋疲力盡,結果是我大勝三比零。

我認識深泉時,他的筆名是秦西寧,是秦淮河、西灣河、太寧街的合併。那時是戰後,香港平凡,西灣河平凡,太寧街平凡,窮朋友也平凡。不平凡的是深泉的才華。受到他的感染,後來我自己也變得有點不平凡了。

深泉寫的是老香港及西灣河的人與事。既不寫恩仇,也不寫怨恨。他寫的是窮人家之間的愛與關懷,初讀有點平淡,但讀後的感受是入木三分。依稀記得,認識他時他剛發表了《玻璃窗下》,跟着是《鯉魚門的霧》。今天大家知道,這些是香港文學的短篇小說的精品了。我在美國求學時收到他寄來《太陽下山了》,是長篇,寫西灣河。我要向讀者推薦這本書,因為認為是舒巷城的代表作。

《太陽下山了》完稿後,深泉為該書的人物與感情寫下一副長聯,在信中寄到美國給我。今天我還記得全聯,應該一字不差吧。這裡謹錄如下,好叫讀者知道我高舉舒巷城的才華沒有誇張:

「愁霞疊疊,水逝茫茫,鯉魚門外水流黃昏去。愁到此間,思那夜,小林江碼頭釣銀光,談夢談詩何寫意。夢易完成,有月未圓今夜夢。

苦霧重重,春歸寂寂,獅子山前春帶暗日來。苦臨斯境,念當時,張七皮沙地敲鐵罐,講情講古獨傳神。情難已際,無聲還缺舊時情。」

(按:鯉魚門與獅子山是當年太寧街海旁可見的兩個名景。書中小林江是主角小孩,張七皮是在海旁沙地上的講古佬。)

(信報二00九年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