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寫這篇稿,我向亦舒當年的朋友陸離發出了短訊:「亦舒也80歲了,陸離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一直覺得,一個人喜歡(或曾經喜歡)看亦舒作品,是某種摩登品味的指標──沒怎麼聽過時尚的人會看岑凱倫和嚴沁。
19歲的亦舒代表《中國學生周報》訪問法國男星貝蒙多(Jean-Paul Belmondo),飛女時代做娛樂記者能夠掂到這樣級數的風流人物,就算那個訪問只是言不及義和眉來眼去的一次會面,都夠講足幾十年吧?更何況後來和邵氏男星談戀愛、再找到自己的理科教授「家明」,移民溫哥華嚴格控制0曝光度⋯⋯既虛榮亦低調,簡直是人生至高境界。
一個人活到80,仍然有人談她筆下的白恤衫、卡其褲、羊絨大衣,談她寫過的香檳孖糕、槴子花、米奇老鼠錶,談她小說裡那些衣履光鮮、懂得吃喝、懂得在適當時候沉默的男女,已經足以說明,亦舒用文字寫盡人間悲歡離合,還有一套生活美學,更準確地說,在寫得最好的時候,是一套價值觀。
練海棠說:「我相信現在中環有很多女人個個月上喬哀詩買衫,放假去巴黎羅浮宮睇畫,星期日躲在那間四百呎公寓看《紅樓夢》,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亦舒。」
她筆下的好衣服,首先要大方。太多花巧,未免顧此失彼;太用力的時髦,容易露出心虛。白恤衫配卡其褲,牛仔褲配平底鞋,開司米長褲配簡單上衣,都是可以反覆穿著的東西。衣櫃不必塞得密不透風,留下幾件真正合身、真正耐看的,已經足夠出門。
輯錄她各種生活品味的散文集《就是喜歡》,可以看到她那種跟金錢不完全掛勾的洗煉。它寫奢侈,並不專寫跑車、名店與貴酒店。香檳加兩球雪糕,黃昏聞到一陣槴子花,穿一條洗後不用熨的燈芯絨褲,已是生活的回禮。享受不一定要炫耀財力,其實是對感官保持知覺。錢可以買來材料,未必買得到興致。
你看她小說女主角,絕大多數都人淡如菊,以為個個都穿The Row和Phoebe Philo,但她也非常欣賞艷麗的名女人,如利智,如章蓉舫。《流金歲月》裡朱鎖鎖的鮮紅絲絨低胸晚裝,銀狐大衣,絳紫色短裙,愛馬仕絲巾、御木本珍珠、香奈兒套裝,俱有各自的場合與氣勢。只是華麗必須由人駕馭,不能反過來吞沒人物。她的品味容得下素淡,也容得下張揚。
然而,天地圖書的責任編輯吳小姐說,以朱鎖鎖與蔣南孫作為對舉,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女人,兩種不同的人,兩種不同的路。大概亦舒並不會強要逼讀者認為哪個好哪個壞,但她對獨立自主的女人的偏愛,當然是不用說了。就像偶爾我們會遠觀Versace(它好的時候可以好好),但我們永遠沒可能全情投進Versace的懷抱。
甚至,我覺得亦舒最吸引且最難得的那浸timeless的「徐」,甚至不是她用小資符號營造的生活氣息,而是她極度精煉的文筆。正如陳輝揚寫:「亦舒從事創作二十多年,最令人激賞的應是她的文字。一般讀者大概認為她文字流暢,不以為奇,事實上,在近十年的小說創作上,她的文字最平淡自然,也就是耐讀。」(我最懷念的是她把聲,近廿年前在網上聽過鄧藹霖和她做過的一個長訪問,那把不徐不疾卻又充滿情緒的聲音,也是很貫徹她瀟灑的態度。)
當然,我從來都沒有成為亦舒迷(她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對稿費的執著),所以後來向左走而她向右走時,也談不上失望。每個人都有他/她的限制,寫字好品味高,並不代表她其他價值觀都正確。
稿件寫完了,陸離回覆我:「-半世紀前:《滿院落花簾不捲》⋯⋯-2026:《去年今日此門》⋯⋯」
(chorusnote on Intagram 2026年9月26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