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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8日 星期三

《給十九歲的我》公映爭議(之二)

氣在心頭。

不要再問我有沒有看過《給十九歲的我》。

今年年初,有粉絲Inbox 我,電影《給》有我的份兒,我初時沒有放在心裏,以為只是對白加入我的名字。後來,愈來愈多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告訴我,電影的內容不止於對白,是一段訪問,當時並未知道那是甚麼片段,但擔心他們會斷章取義,便致電給體院同事,問問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體院同事後來在網上找到該片段。

那是在2016年1 月在日本亞洲場地單車錦標賽的一次訪問,訪問記者正是導演張婉婷女士。事隔多年,我當然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況,只記得兩件事:第一,日本組委會問我會否接受香港傳媒訪問,一般賽後訪問我都同意進行,因為不希望記者們難做,所以我通常會答應;第二,當時張女士發問的內容很古怪,跟比賽完全沒有關係。因為她不是平時訪過我們的記者,我只是心中暗想:大概是她沒有經驗吧﹗

公司同事說可能是我忘記了張女士曾說過的話,可能她會得到我的同意將訪問用作紀錄片,甚至放上電影公映。是我忘了?我的記性不太好,這段時間,我不斷問自己,是我忘記了?平時我都很謹慎,希望向我的贊助商負責,不會輕易接受任何形式的拍攝。我質問自己,我忘了嗎?每個月都有訪問,我真的忘記這次訪問的用途嗎?

由優先場想到現在,我都難以用「忘記」去說服自己。片段是用作紀錄片和電影用途,我怎可能忘記呢?更何況,我從來不會擅自答應商業活動及出鏡,如果當時記者真的告訴我,他們會將片段放上電影螢幕,首先,我一定會化妝,然後我會問准體院同事再進行拍攝。

我是「被通知」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每一天都有看過《給》的人問:「你看了沒有?」有 Fans 問我會否轉型拍電影,我一頭無緒。作為運動員,遇上這些事都會找體院 PR 幫忙,就如學生有事會找老師一樣,但同事說她幫不了忙,香港沒有肖像權,該片段由張女士所擁有,她將之放上螢幕,沒有犯法。而且片段已經公映,追究也沒有太大意義。

沒有犯法,是否代表那是對的?沒有犯法,是否就不用當事人同意?那怕是事先「知會」一聲以尊重當事人的「程序」都省去呢?

我只是佔電影片段十來秒,是「紀錄片」中最「不知所為」的一員,我為甚麼會在電影中「存在」相信大家心裏有數。這部電影,我不會看,亦不鼓勵你看。我懇請我的朋友、FB/IG Fans、大學講師和同學們不用再追問我所有有關《給十九歲的我》的情節。

謝謝。

Sarah Lee Wai Sze - 李慧詩臉書專頁2023年2月5日)

張婉婷訪問李慧詩風波

《給十九歲的我》監製澄清 經英華向日本主辦單位申請 
在領隊陳仲雨安排下採訪 望藉李慧詩鼓勵馬燕茹

 《給十九歲的我 》已暫停公映,但爭議持續,其中「 #牛下女車神 」李慧詩日前怒斥,2016年於日本亞洲場地單車錦標賽,曾接受導演張婉婷訪問,當時 #李慧詩 以為是一般新聞採訪,直到《給十九歲的我》上映後,她才「被通知」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張婉婷曾透露拍攝《給十九歲的我》時,曾赴日本伊豆,拍攝英華學生馬燕茹參加該比賽,並在商台節目笑稱:「當時我哋好威武咁,扮自己有permit(許可證)入去。」

直到李慧詩公開炮轟, #張婉婷 向她致歉,並解釋獲單車總會「名譽董事」安排採訪,表明是為學校拍紀錄片。 #香港體育記者協會 周一(6日)發聲明,對事件感到遺憾,稱張婉婷的行為或影響本地體育媒體將來採訪海外賽事。而 #單車總會 昨日(7日)回覆傳媒時,卻否認有人在場協助,亦無「名譽董事」一職。

至今日(8日)凌晨,《給十九歲的我》監製 #黃慧 向香港體育記者協會發信,首次透露經英華向賽事大會申請許可證,並獲已故的時任港隊領隊 #陳仲雨 安排訪問李慧詩。

全文如下:

致香港體育記者協會:

《給十九歲的我》攝影隊,於2016年到日本伊豆拍攝片中主角之一馬燕茹參加青年單車錦標賽的過程,經由校方事前直接向日本主辦當局申請並獲得許可入場攝錄,到埗後更獲大會發出 Press Pass 和特許背心以能進人 Press Area 和 Infield 拍攝。

據攝影隊透露,當日採訪李慧詩小姐,是透過當時香港隊領隊,香港單車聯會(現改名為香港單車總會》前名譽秘書長陳仲雨先生,邀請李小姐接受訪問。當時攝影隊向陳先生清楚指出,我們是英華女校紀錄片的攝製隊,當日是要拍攝青年隊員馬燕茹的比賽片段,亦希望採訪李慧詩小姐,讓她談談自己參加青少年錦標賽的經驗,特別是在學業及運動之間如何取得平衡,藉此鼓勵及啟發 #馬燕茹 等。李小姐的訪問,是在陳先生的安排下,在她比賽完畢後進行。

希望此信可以釋除貴會的疑慮。

《給十九歲的我》監製黄慧上

 (《娛壹》臉書專頁2023年2月8日)

紀錄片《給十九歲的我》因未獲主角之一同意上映,最終昨日宣布暫停公映,但風波仍未止,再有一名片中主角發聲,已移居美國的「香港小姐」在個人 ig 發文,透露她在電影公映前簽署過同意書,「當時拍攝隊嘅意思就係,所有人已經簽咗名,剩係得我未簽,所以我無諗過背後有咁多嘢嘅情況之下,我就將呢一個同意書簽咗。」

她又指片中有關她的內容,除了參選香港小姐令她有些許尷尬外,由於她在外國生活,電影上映未見對她有實際影響,但若如阿聆指她一開始就反對電影上映,「導演組同埋校方就唔應該將呢一套電影上映」、「唔應該將自己嘅快樂,建立係人哋嘅痛苦身上。」

她又指雖然自己不是公眾人物,但作為電影主角她認為應該「要講一啲嘢」,又指電影製作隊伍在尋求她同意時「完全無同我交代成個事情來龍去脈」,令她一直以為電影「全部都係好評同埋一切都好順利」,所以她的心態是既然電影有意義,「公開自己小小既黑歷史」都可以接受,但對於阿聆及阿佘不同意公映她非常理解,因為電影涉及大量她們的私生活及私隱。

《ReNews》臉書專頁2023年2月6日)

英華女學校前校長:就影片爭議深感抱歉責無旁貸

電影《給十九歲的我》其中一位女學生阿聆早前撰文表示反對公映。導演張婉婷今日出席謝票場時表示,該電影由明日(6日)起將暫停公映。

英華女學校前校長李石玉如在學校社交媒體帖文指出,她退下工作崗位8年,本來不應該再涉足學校事務,但作為紀錄片計劃的發起人,面對挑戰和爭議責無旁貸。

李石玉如向校友發文稱,紀錄片中呈現的每一個生命,自己都十分重視,為了當初這個意念,引起學生和學校種種的困難,她深感抱歉,相信學校正經歷極艱難的時期,期望以愛心、信心、盼望和包容來承載挑戰,讓各方好好溝通,作出合適處理。

《信報》2023年2月5日)

應亮:紀錄片的迷思與非迷思

【紀錄片迷思】

「反諷」,是傳統敘事必不可少的。無論在虛構或非虛構作品中,多數表現為:人物(身份、性格、能力等),與其「任務」之間的落差;在故事開始時的人物世界,與結束時的落差——多數時候,是價值觀的落差。這是普遍意義上的戲劇規律,並不分虛構或非虛構。甚至生活裡的真實戲劇,往往震撼過虛構,只要看看近十年(哪怕三年也可)的香港人事與環境更迭,便可明白我說的意思。這也是,非虛構作品無可取代的重要理由之一。

對人物「缺陷(缺憾)」的呈現、對人物變化歷程的描述,越生動、複雜、細節,才越能打破「傳播」的藩籬,把可能只是單向的表達,轉變成與陌生觀眾的雙向溝通。與虛構作品不同,所謂的非虛構作品一旦深入人物,就一定避不開倫理問題。即便人物「缺陷(缺憾)」,僅限於敘事意義,並不等於或全然等於人物自身的「問題」,但影片傳播後一樣有引起爭議的可能。

面對道德的處處掣肘,紀錄片創作似乎被大大限制。但現實恰恰相反,除了遊走於倫理邊緣的創作取態,還有太多在倫理上犯禁的作者、作品,比如原一男,比如the act of killing. 這可能是無盡,也是無解的迷思,說來說去又可能回到什麼是「真實」的老話題。

現實中的人,以及拍攝者與人物的關係,也太千奇百怪,千人千面,遠超過劇情片和普通人的想象邊界,實在很難只用一種標準去衡量,只用一種思維去理解,更不能一廂情願去主張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起碼無法做到次次都主張成功)。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紀錄片確實又非常「人類學」,因為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打破,為了照見不同,為了承認各種不可思議的差異。

應亮臉書2023年2月1日)

【紀錄片迷思2】

因紀錄片倫理官司,導致事業無以為繼的例子很多,比如拍《天安門》的卡瑪就是其中一個。我身邊也有類似「身敗名裂」的朋友,可惜我沒機會問他們那些很「記者」的問題:你後悔嗎?你對紀錄片創作有什麼新看法?你還會繼續嗎……或者更確切地說,有時就算出現了可以詢問的時機,我也錯過了,好像總是忘記,或者下意識裡覺得並不需要問出口。

雖然我的教學和策展工作,有很多層面在紀錄片,但並不是紀錄片作者。我總在好奇,為什麼常被人誤會是拍紀錄片的。除了我的不少片有社會議題,風格有紀錄片傾向,導致了誤會,會不會還有別的原因?比如,為什麼有些相識不短的人,也搞錯呢?有可能(只是可能),我是個不太喜歡、也不太有習慣(起碼表面上和口頭上),與人討論各種標準的人:無論技術層面,還是道德層面,還包括很多所謂「對錯」的層面……這個特點,有可能令人誤會:我具備紀錄片作者的某些品質吧?比如總是在看和聽,但不做判斷。當然,這些都是高品質,其實我並不真的具備,因此每次被人誤會時,是尷尬的。

我也聽過出色的紀錄片朋友與我分享,他在剪輯室外,等待人物在裡面第一次看剪輯版本,想象在漫長無邊的幾十分鐘甚至兩到三個小時之後,人物出來給出同意或者不同意公開放映的極度焦慮。這些都是遵守、尊重倫理原則的朋友,儘管他們本身在嘗試邊界。這些焦慮的體驗,按我的理解,不單純因為放映或者無法放映,而是基於一種反諷的悖論和張力,發生在兩個已建立了超越朋友信任關係的成年人之間。這種困境,令人疲憊而興奮,也是他們共同愛上這次合作,甚至共同愛上紀錄片的主要理由──是的,我的意思很明白,假設人物沒有愛上你,沒有愛上與你的合作,那就不是真的忘我探索,也不會有深刻而不可磨滅的改變。而這種改變是雙向的,發生在你與你的拍攝對象身上。

假設紀錄片和其創作過程,沒有風險,沒有因風險而引發的張力,也就體驗不到自己、他人和世界的複雜性與寬廣度了,也就少了很多嘗試的價值和魅力。

應亮臉書2023年2月3日)

【紀錄片的非迷思】

1,有「安排」與紀錄片的「真實」,並不一定矛盾,很多時候反而成就「真實」。而紀錄片特別可貴的特質:意外,不會因為「安排」,就一定被取消或影響。關鍵是如何「安排」,如何令「失控」一樣在「安排」下發生,甚至更好的發生。

2,大的「安排」,可能整部片都是設定的計劃,比如the act of killing;或者是作者主動發起的「情節」,比如Extreme Private Eros: Love Song 1974。小的「安排」,可以細節到安裝一隻mic,換掉房間裡的一個燈泡,拍攝take2,take3和take4…也包括請人物在某個情況下,要打電話給自己等等。

3,不要以為紀錄片就是拍眼前發生的事,很多紀錄片在拍過去發生的事(不一定用採訪),甚至在拍發生在頭腦中的事(「真實」)。除了物理空間裡有「真實」,精神世界裡也有的,甚至另一個世界或者幾次轉世後都有的……所以所謂「紀錄片documentary」這個詞,很多時候是錯的。

4,紀錄片不等於新聞紀錄片,紀錄片倫理也不等於新聞紀錄片倫理。即便是人物親口說的,導演親口在片裡說的,就算確定可能是某種語氣,含有某種意思,但其實大可不必一定認為這些就是真相的全部。就如同生活裡,你我說話,往往自己都不肯定是否完全是真的或者字面的意思。不會騙人的,始終不會是語言(無論是後期配上去的語言,還是所謂現場收來的——其實我們聽到的所有on screen的語言,也只是從off screen的speakers裡傳出來的而已😂);不會騙人的,在生活和電影裡,一般是人物的行為;而在紀錄片裡,又會多一樣東西: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係──關係的親疏,透過感受拍攝距離、角度、人物對鏡頭的微妙表情和眼神,觀眾就可以體驗到,都是騙不了人的。

5,倫理也好,紀錄片倫理也好,邊界並非完全固定,需要case by case的審視。本來就有很多模糊和主觀的地帶,如同這個複雜的世界和複雜的眾人,面對某部紀錄片的倫理,要謹慎下判斷,才會比較公平。

說了這麼多「非迷思」,最後說幾句:我不喜歡《十九歲》,甚至討厭她的美學,但不否認這是一部創作紀錄片,也認為其有價值(是時間創造的、還是人物創造的、還是導演創造的價值,在這裡就不討論了)。我開心看到社會的討論,因為實在太缺乏對紀錄片的討論,這是大遺憾。假設楊德昌說電影讓我們的生活增長了三倍時間,是真的,那麼紀錄片可能是十倍,甚至三十倍。

應亮臉書2023年2月3日)

【紀錄片的非迷思2】

紀錄片倫理,其實也有些完全不是迷思的部分,如下:

1,曾有些組織或影展,公佈過某部倫理備受爭議的紀錄片的放映計劃,於是被抗議團體用各種手法中斷。組織方很委屈,進而提出一個悖論:你們說這套片有問題,但你們又不讓更多人看到,那如何知道有問題?如何討論?──這只是個看起來有道理的表達,可錯誤之處在於:這套片,已進入美學以外的社會工作領域,只要有影片信息、影片截圖或者證人言論等證據,足夠懷疑放映將造成對現實生活的傷害,已可決定停止了。而並不需要通過讓更多人觀看,繼續來驗證這件事。

2,「同意書」成為這幾天討論的重點詞之一。可是,最關鍵的還是放映前,需要讓人物看過將公映的版本。這是個合作、溝通和消除誤解的過程,最終一起做決定:放或不放,放映範圍,改並如何改等等。──用社會工作的語言來講,叫:充權。但,即便如此,都還是有可能變化的,都有可能在公映後,人物反悔的。因很容易想到,拍攝雙方假設有對傳播的認知落差,即便公映前有共識,之後還是有機會被推翻。一旦反悔,創作者就要聽從人物的意見,起碼終止放映。更何況啦,傳播是個不受百分百控制的過程,作者本人都無法全部預見各種效果(無論正負面的效果)。所以,假設有自覺,當拍攝者敏感到可能的問題,及時改變計劃,也很應該。

3,剛才有人問過我,《十九歲》這件事的教訓是不是:不該拍別人的私人故事。我想,這個看法是有誤解的,應該說當然不是。假設是這樣,就不要再做非虛構創作了,這樣才最「安全」。只能說,創作者需要有基本的倫理觀念,並不斷操練之(情況複雜,每個case都不同),並同時做好承擔各種因傳播而引起風險的準備。既然你選擇做紀錄片了,就要認同倫理風險本是紀錄片的一部分。其實從拍第一個鏡頭開始,不已經知道:與劇情片不同,紀錄片不是由你和製作團隊單方面控制的了嗎?

全世界最好的幾個電影學校,都設有紀錄片創作課程,尤其給低年級的學生,雖然他們未來更多可能從事劇情片。那是為什麼?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紀錄片可以教會電影學生,什麼叫謙卑。

應亮臉書2023年2月5日)

【迷思和非迷思之外的】

假設我是紀錄片倫理事件中被批判的當事人,大約想法和做法,可能如下:

1,求自保的同時,也一定提醒自己不要往更錯的方向去自保。自保的前提是:認錯啦。──有錯就認,無知或故意犯錯,現在都不是重點啦。

2,所謂「對」的方向,很簡單,概念上就一句話:回頭是岸。具體操作上:先不考慮任何「損失」,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去終止曾經部署下的錯誤計劃。

3,假設被我欺凌的人,有任何動作,我會將之看作理應承受的後果,去面對。儘管我頭腦中揮之不去的還有:雙方曾經的好感、信任、善意等等──但,這些東西在此時,完全不重要。對任何一方,都沒有實際意義😂

4,有人撐我,我會感謝的同時,告知:這件事,客觀上是撐不了的😅

5,假設事件涉及司法,那麼一樣,該如何承擔,只要承擔得了,就承擔吧。同時,不要用司法或者任何自己想象可以使用的名義,去做「錯誤」方向的解決,那是死結啦。

6,如上種種都做到後,其他應該看緣分了。比如,被我欺凌的人,是否諒解我啦;不平而鳴的人,是否就此停手啦;未來電影歷史怎麼寫,自己和作品成為一個怎樣的案例,這些都是後話,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啦。

如上種種,都來自紀錄片的特性,今天被討論到,是好事。本來也是公民意識和教育的一部分,也算乘著香港各方面衰落過程中的時間差,部分處理了近三年來眾人無法發聲的困境。

應亮臉書2023年2月5日)

按:昨日明周刊登紀錄片《給十九歲的我》受訪者呀聆和呀佘先後反對電影公映,引起拍攝倫理爭議。我與女友看過電影,她從事情緒教育工作,對戲中導演與受訪學生的溝通手法抱有疑問,我便建議她寫出來,並嘗試投稿不果,遂擱置。現轉貼她的想法在此,她的觀察比我敏銳,希望觀眾可以了解更多。

文:李毓

十年一覺,此際少女的青澀蛻變和校長的力竭退場,其中的感動和唏噓,讓我亦回憶起自己過去在傳統的天主教女校就讀的點滴,實實在在地產生了共鳴。

只是,在讚美和佩服之後,我對電影的拍攝方法確有疑問:電影中張導花了不少篇幅說明女孩們不願接受訪問,以粗言穢語或奔跑躲避拍攝,不了解校方和攝製團隊的苦心,使拍攝過程困難重重,張導剪進了校長和老師的訪談,似是指明學生只因進入反叛期而「變得不可理喻」甚至「恩將仇報」,只要「用愛淹死學生」,相處問題自會迎刃而解。

導演團隊跟女孩們存有隔閡,最直觀的原因可能是來自世代之差:導演在七零年代經歷的港島校園與女孩在二零一零年短暫遷入的深水埗校園已是徹底不同的環境和人事。張導經歷的青春時代,香港在麥理浩治下完善房屋和教育政策,貧窮家庭通過社會流動晉身中產的故事俯拾皆是,縱有七三年股災打擊,回顧那些年,正如香港歷史學家丁新豹所言,那是個港人懷抱着「明天會更好」的信念以樂觀轉化為「亞洲四小龍」的璀璨時代,對比女孩們經歷的一零年後,貧富懸殊加劇、政制爭議等社會問題,累積的民怨終在一九年爆發,而伴隨至今的移民潮又為她們的青春塗上怎樣的底色?世代之差亦體現於資訊科技急促進步和教育觀的變化,就如女孩「阿雀」在初中階段被母親以GPS全天候追蹤動態,「直昇機家長」借助科技與孩子常在的普遍景象,相信亦非張導經歷的同一個青春。世代差異和年齡累積而成的經歷形塑出不同的價值觀和人生底色彼此碰撞,有時為電影創造滑稽惹笑的輕鬆時刻,但亦也許讓兩者難以徹底對彼此敞開心胸,產生許多尷尬對答。

攝製團隊與女孩們相處有時尷尬,相信張導並非一無所覺,有時亦試圖誠實呈現在電影之中:當女孩非常抗拒拍攝時,攝製團隊幾乎完全拿她們沒辦法,攝製團隊勸,女生反駁⋯⋯把這些尷尬的鏡頭剪進,張導向觀眾坦白電影的後半段為何無法走進女孩們的課室和家裏進行拍攝,既功能上引入電影的後半部份,亦情感上傾訴攝製團隊面對的困難。然而在本文我最希望探討的,是那些張導似乎覺察不到,又或刻意忽略的尷尬畫面和對答,如何讓受訪者跟攝製團隊的心漸行漸遠,使紀錄片拍攝變得更困難,又讓成片呈現的女孩圖像不夠完整、立體或具深度。而這些對話和做法,使紀錄片在紀錄之外,是否不自覺為女孩帶來不必要的壓力和傷害,紀錄片的邊界為何?與被訪者的交流何為恰當?

電影中令我特別深刻的畫面有三,其一,張導在馬燕茹日本比賽後一再追問她「係咪好開心」,而馬燕茹表情不盡歡快,不願意正面回答張導的提問,同樣問答來回數次,張導似是不能從馬燕茹口中問出想要的正面答䅁,只能選擇以旁白形式為馬燕茹的成績歡呼,其二,是阿聆對自己公開試的成績尚未消化,但甫進禮堂張導即迎上阿聆母女,以恭喜的語調對阿聆說「聽講妳成績最好喎」,阿聆一愣說「怎麼可能」,然後扯着母親越走越遠,張導補着叫了一句是被訪者之中成績最好⋯⋯張導似乎假設馬燕如在比賽中客觀成績不俗或阿聆是「(被訪者之中)成績最好」,便理應感到開心,當二人的真實的感受無法回應這種預設時,張導便與女孩對話產生相互對抗一樣的張力,而攝製團隊原本打算營造的振奮氛圍,亦頓時像被女孩澆上一盤冷水。

張導在影片接近結尾處剪進老師安慰阿余的一句「妳現在覺得很難過的事,妳多年後回望就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可謂總結了全片拍攝者與被訪者思想和感受的落差,她們的掙扎和煩惱在年紀較長的拍攝者可以「回望就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總結,顯示不論是發言的教師,還是攝製團隊,雖然同情心充足,卻缺乏對被訪者的同理心,真正站在被訪者的角度理解她們的感受,以至數次在電影中否定被訪者當刻的負面情緒,而否定他人的感受,往往是「把天聊死」的主因,沒有對話,信任自然無從建立。(附注一句,「沒什麼大不了」和石校長總結全片時提出學生的成長過程是「永恆中的片刻」包含着完全不同的意義,前者是否定學生當刻的感受,後者是指出個體在永恒歲月中渺小卻真實的體會,把兩者以層遞的方式剪接結束電影,對我來說是很難解的做法。)

我從事社會工作,工作要求與服務對象建立信任關係,其中時常借用一套名為「善意溝通」的理論,試圖連結服務對象的內心,讓他們更願意與我們分享生活的困擾。「善意溝通」強調避免「4D語言」,即避免否認(denial)、診斷(diagnoise)、命令(demand) 和 應得(deserve)的說話,諸如「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妳不用傷心呀(否認對方感受)」、「妳的成績/收入已經很好啦(診斷對方的表現)」、「如果妳一日不温習x小時,我就把妳的電腦沒收(威脅與命令)」或是「無論如何妳不應該罵妳媽媽呀(認為對方應該/不應該做什麼)」──這些句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極度常見,說話者很多時候希望借這些話表達關心和安慰,但這些句式一出現,對方往往不願意再繼續深談,或感到需要為個人的感受、需要和行為辯護,只因這些句式皆是說話者以個人的價值觀評判對方,因此善意溝通理論稱這些句式是會讓對話彼此失聯(disconnect)的語言暴力。若然說話者希望與對方達成真誠的交流,了解更多對方的想法,便需要在暫時放下自己的批判思考,在溝通中保留開放性,讓對方知道到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得到理解和接納。我的工作經驗中,盡力同理服務對象的處境和擔憂,常會聽到在一開始不曾預計會聽到的人生經歷和深刻煩惱。

我並非想借引用和介紹善意溝通的理論讓紀錄片攝製團隊搏取被訪者的信任,「哄騙」被訪者與攝製團隊談心,只是希望與讀者一起分析攝影團隊和女孩們的緊張可能從何而來,而攝製團隊有多大的空間容納不似預期的真實答案,似乎是女孩們無法與攝製團隊自在交流的原因之一,信賴不足使女孩們抗拒拍攝,拍攝時間只能縮短,攝製團隊不夠「bite」,於是在僅有的拍攝時間便需要以更進取地提問取得「bite」,女孩們又更反感拍攝,如此惡性循環,雙方自然難以自在地相處。

除此之外,影片亦讓我再次思考紀錄片鏡頭出現的時機和位置何為合適、攝製團隊與被訪者應有的關係和距離:在中三時眾女孩想要放棄拍攝時,阿佘和阿雀的回應曝露團隊拍攝的方式如何讓眾人困擾,放置鏡頭讓同學們不願與女孩同座聊天,不守時限的拍攝讓家教甚嚴的阿雀被家人責備。

雖然張導在影片中說服女孩們青春過去便沒有,之後便會知道珍貴,弦外之音希望女孩珍惜,甚至慶幸感激這個留下紀錄的機會,似乎這個計劃完全是為了豐富女孩們的青春而生,但女孩們又何嘗不是犧牲自己的部分自由自在成就這個不完全屬於她們的計劃,作為計劃的共同創作者,感激似乎亦不必。

紀錄片總是不能逃離體裁自有的倫理爭議,拍攝過程對被訪者生活的介入,拍攝而來的素材在剪接、播放後是否還能反映真像,電影公開放映後會為被訪者帶來的影響,在拍攝進行時總是無法預見。我讚頌張婉婷團隊和英華女學校的無私和努力紀錄下時代的足跡,但仍忍不住發想,若是團隊能以更慎重和平等的態度與女孩們對話,建立關係,相信拍攝期間能發崛到的素材遠不止如此,電影的成品亦會比現在所見的更具深度,那是幅不能運用《Those were the days》一曲輕易總結的複雜畫像。

《InsKino》臉書專頁2023年2月5日)

應亮回應:

這些都是紀錄片課程裡比較典型的反面例子,我指,假設這是一個採訪(與人物溝通)的功課的話。但,人與人的關係,是複雜的,尤其紀錄片是面對面的交流,互相看得見身體語言和表情。我必須說明:即便這麼糟糕的口頭交流,也不等於一定換來不好的後果,儘管確實顯示出提問者缺乏同理心,但不必然一定令雙方關係惡化。

比如,我聽過更加「離譜」的提問和接話,來自一些剛開始學習的同學。但他們很走運,人物反而覺得他們年幼無知的「亂問亂接」,很可愛😆 關係反而變好。不過,這也帶來另一重影響:因紀錄片記錄的是雙方的關係,所以影片很清楚的看到我的初學學生與人物之間,是類似小朋友與老江湖的關係。可是作為創作的紀錄片,「小朋友」的視點假設有獨特的觀察、觀點和態度,本身會很有意思,甚至有價值。

應亮臉書2023年2月6日)

陳雲:我不明白,為什麼現在的XX人變成這樣。

改變了用途,道理上是要知會一聲和取得同意的,雖然參加電影展也是公開播放,但觀眾有限(除非得獎後被傳媒截取而廣播若干部分,這種風險就是蘊含了的公開播放,但受訪者當初未必可以預知到),商業式的公開播放是要取得被拍攝者同意,不同意就刪除他們的部分或改用匿名的複述,甚至補拍環境風景,或用其他人扮演(熒幕註明是事後扮演),只要敘事和剪接技巧靈活,應該不會影響藝術成分的。一個字:懶。

感謝讀者貼出同意書,看了之後,初步認為:同意書是寫校方擁有的權利啊,但tricky的地方,也有可能轉讓了/或不制止拍攝的導演同時擁有權利。只要校方沒有明文制止導演同時擁有權利,那就好難追究了。猜測也許是因為籌款的關係,不是聘請導演拍攝,大家拍膊頭合作而沒有講清楚導演不能擁有權利,那就弄至今日的尷尬情況了。

Wan Chin臉書專頁2023年2月5日)

忍了半日,在有我的客戶是該校校友、不少網民求我發聲的情況下,本人不得不憑著良心出來說兩句:

主角啊聆,你他媽真噁心。

如果真的如此不想電影公映,你當初根本就不應該出鏡。怕成這樣,反而校內有限度播放你他媽就OK?真的就是如此?你搵鬼信?有冇基本邏輯常識?

要麼你就當初完全不要受訪,要麼做了,條片有多麼受歡迎、不受歡迎、多麼受好評或者惡評,你都要接受,因為是你搞出來的。

同樣道理,你他媽李慧詩的聲明就更假仁假義了。你做公眾人物,自己接受訪問,總之訪問你,你回答了,你接受這段內容會被公開,那麼現在這是公開在電影上還是電視上,有什麼分別?你「出鏡」了十幾秒,現在叫你表演了嗎?你演戲了嗎?這部電影就是靠你有人看嗎?拿獎是一名為你嗎?

講到底現在是分莊不均勻的問題吧?套戲出了名個個想得到回報是嗎?我不深究,問題是這個社會太過假惺惺、太左膠了。啊聆擺明有問題,願意參與拍攝不允許播出街,你有聽過這個道理嗎?

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社會上大部份人沒有批判思維能力,只顧新聞標題、公眾人物光環、個人觀感和感受,然後去一窩蜂偏向個人主義,不去看看校方、片方和導演的道理!

香港輿論,好在仲有香港抽水王。關鍵時刻,左右輿論,挺身而出。

林作臉書專頁2023年2月5日)

2014年11月10日 星期一

向河居讀書錄之一

向河居讀書錄之一
許定銘

我的「向河居」


自1980年開始,我住在天后與北角間海邊的尖角上,窗下是銅鑼灣避風塘,隔海望過去是尖沙咀東部和遠遠的大嶼山。日落時份西天一片火燒紅,海上金蛇閃動,夕陽斜照入屋,耀目生輝,景緻幽雅。尤其是假日的黃昏,盡興的風帆搖曳而歸,海峽上盡是色彩斑斕的帆影,漂亮極了!華燈初上,看中環及尖沙咀的燈火互相爭輝,人在光影間,醉在書堆裡。

多年前建東區走廊:先是海邊豎起一條條垂直粗壯的樁柱,然後是天秤架起横樑,舖上水泥路……。擾嚷了好幾年,我們見證了一條可風馳電掣的天橋誕生,通車前舉行的慈善百萬行,我拖着兩個孩子率先享受習習的海風,欣賞兩岸璀璨的燈飾……。後來有了年初二、回歸日和國慶,一年三次的放煙花,我們把躺椅搬到窗前,卧看色彩奪目的煙花在眼前綻放,隆隆聲響簡直是轟雷似的砲聲,既好看且嚇人……。近年則是鑽土聲、打樁聲、巨型機械的運轉聲,震耳欲聾的趕建東區隧道工程,塵土飛揚,望出去一片灰茫茫,每次出街回來,滿臉塵泥……。

三十年来,我見證了港島東區的成長,同時也見到本來港闊水深的維多利亞峽愈來愈狹窄,漸漸的變成一條小河。我每日坐在書桌前寫稿,面對的海峽如今竟成了「向河居」!

──2013年6月
9月刊於《香港文學》

文藝家編的《鄉土》

在多倫多要逛中文舊書店只有兩個去處:一是從香港搬來的三益書店,一是香港新亞書店主人阿蘇在此間開的懷鄉書屋。某日逛「懷鄉」,見一本硬皮精裝,厚厚一巨冊《鄉土》雜誌的合訂本,我對此雜誌亳無認識,不過一時思鄉情切,就買了。想不到竟然有意外的收穫,買到了好書。

打開來一看,原來《鄉土》是本綜合性的半月刊,由吳其敏督印,陸無涯主編,香港新地出版社印行,創刊於一九五七年元旦。我的這本合訂本包含了首半年的十二期。一般雜誌的創刊號,通常會有長篇大論的創刊辭,或者交代詳盡的編後話,可是創刊號的《鄉土》兩者都沒有,只在扉頁附貼了一封給讀者的信,裏面有這樣的一段話:

……我們為了滿足海外僑胞和港澳同胞的想望,特創辦了《鄉土》半月刊,綜合報導鄉土上一切為您所關懷眷念的事物。舉凡祖國的諸般建設、同胞生活、城鄉新事、名勝山水、科學技術、影劇文娛等等,都希望做到巨細兼備,圖文皆新。我們抱持的態度是忠實、負責,準備快捷、明確、多式多樣地按期把鄉土上的一切美麗的圖景帶到您的眼前來。

這封代創刊辭的信,已清楚地說明了他們的出版方針。十六開三十二頁的內文,除了文內已有不少插圖外,中間還加插四頁沒有編號的圖片版,可說是圖文並茂,對喜歡看圖景的讀者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五十年代還是活版印刷的世代,全部圖片都要製電版,花費不菲哩!由於吳其敏和陸無涯,一個是文學家,一個是藝術家,他們編的雜誌,自然側重了文藝方面。更難得的是因為他們人面廣,邀來的多是名家,堪稱猛稿如雲。就創刊號看,已有蒙田的〈元旦談舞獅〉、靳以的〈汽車廠的早晨〉、張恨水的〈西安的黎明〉、楊朔的〈香山紅葉〉、劉白羽的〈山城一瞥〉、周瘦鵑的〈盆景和盆栽〉和沈尹默的〈題陸丹林紅樹室圖〉等高手助陣。

《鄉土》的版面分配,其實介紹新事物和新建設的不多,主要側重於山水遊蹤、影劇天地、民間藝術、人物和文學方面。所謂「上陣不離父子兵」,以所藏的十二期看,吳雙翼﹙羊壁﹚就寫了不少有關文學名著的文章;此外,張恨水的〈西北行〉亦連載了四期。介紹過馬師曾、紅線女、冰心、蕭紅等人。端木蕻良、熊佛西、阿甲、周立波、豐子愷、秦牧、魏金枝、顧仲彝……等名家,都曾在《鄉土》上發表過他們的作品。

據知《鄉土》出到一九六零年六月十六的一期才停刊,我看到的才七分之一,不知何時才能一窺全豹呢!

──寫於2000年4月
6月刊於《香港文學》

《山水遊蹤》

中國現代小說家端木蕻良(1912~1996),雖然一九四O年代曾有兩段不短的時間居於香港,但知道他的人不多,出版社印他的書也很少,一九五O至七O年代,就只有一本藝美版,因避南洋各地入口禁忌而署名「端良」的《鴜鷺湖的憂鬱》(一九五O年代),此外,還有一本以端木蕻良領銜的集體文集《山水遊蹤》(香港新地出版社,1957)。

出版《山水遊蹤》的新地出版社,是吳其敏和陸無涯主持的,一九五O年代中,他們出版了當時一種很有份量的綜合性半月刊──《鄉土》。對他們的出版物,羅琅有這樣的記述:

《鄉土》半月刊由「新地出版社」出版,社址設在尖沙咀的康和里,除出版刊物外,還印行單行本,多是利用雜誌原排好字粒拼版,先打好紙型,凑足一書出版。(見《香港文化腳印》頁二)

初版印二千冊,三十二開本,一三七頁的《山水遊蹤》,就是這樣編選出來的。此書封面註明端木蕻良、鍾敬文、楊朔、豐子愷等着,實則是本諸家的合集,這四位「扯頭纜」的名家,只有鍾敬文收文兩篇,其餘都只收一篇。其實書內還收劉白羽、朱偰、鄭逸梅、袁水拍……等名家的作品,大概這些名家在一九五O年代香港的吸引力不夠上述四人大,故用「等」字代替。

全書共分四輯,收遊記四十一篇,另有不入頁碼的插圖十六幅,以一九五O年代的活版印刷方式,所有圖片均需製電版的情況來說,是本投資不少,有水準之作。其實,這是因為圖片電版和字粒早已排好,單純借來一用而已,否則,這項投資是划不來的。

第一輯收端木蕻良的〈香山碧雲寺漫記〉等七篇,寫的景點大多與北京有關;第二輯收文只有四篇:鍾敬文的〈盧溝橋的月夜〉、逸名的〈重遊遼陽望白塔〉、藍天的〈雲崗石窟〉、劉白羽的〈山城一瞥〉最為奇特,所涉地點相隔甚遠,關連亦不大,其實不需獨立一輯,滲入其餘三輯便可;第三輯收豐子愷的〈廬山避暑的回憶〉、朱偰的〈石湖遊記〉、鄭逸梅的〈蘇州玄妙觀憶舊〉、袁水拍的〈六和塔和錢江大橋〉等十五篇,都是山水名勝之遊;第四輯收碧奇的〈四季如春的昆明〉、賀祥的〈桂林之春〉等有關城鎮、地方的遊記十五篇。

《山水遊蹤》中的這幾十篇文章可讀性甚高,即使不是名家所作的,水準也相當不錯,是本不錯的遊記。美中不足的是不列編者姓名,又少了篇編選後記,四輯之間欠缺明確的分別而已。

此書原定價一元二角,在一九五O年代是正常價錢,我的這本是舊書買入,被書商用標貼改成二十,記不起是哪個年代買的,肯定不會太貴。很多人詬病香港版書不打印數,但此書版權頁清楚明確,連開度、頁數均標明,算是異藪!

──寫於2007年7月
8月刊於《大公報》

融入文化的《旅途說書人》

「說書」盛行於宋朝,是一種民間藝術,說書人在舞台、茶館、市集、廟寺或街頭,憑個人的說話技巧,用日常口語來講述故事,吸引觀眾。現代則把「說書人」引申為表演者、書評家……等,向大眾推銷某一項目的專業人士。

劉天賜推行「文化旅遊」,他的新作《旅途說書人》,是一本把文學、歷史、藝術融入旅遊的專着。他在本書中即以「說書人」身份,引領讀者追訪歐亞兩洲的俄羅斯、土耳其、羅馬尼亞、匈牙利、捷克、法國、柬埔寨、台灣、澳門、新彊、嵩山少林等地,了解它們的歷史、地理、人情、風俗、文化、藝術、習慣、小說、戲劇……,可以說是「深度」的旅遊書。書中最突出之處是文字以外圖片特多,這些圖片可不是我們在一般旅遊書中常見的風景名勝、街頭巷尾,而是與當地有關的名人與史實,極方便了解所介紹的地方,引起讀者的探索精神。

甚麼是「文化旅遊」呢?

劉天賜以為「旅遊文化之特點在於:輕輕鬆鬆的享受別的文化,生活習慣,而又實實在在啓發、啓動好奇探索之心,汲取知識、融匯知識,以至有所得着,偶有會意,則廢寢忘餐了」。他更強調文化旅遊必需要隨文化人出發,才能「寓娛樂於旅遊,寓學習體會於旅遊」,享受一段悠閒優美的時光。

隨着社會的迅速發展,「文化旅遊」這種深度旅遊一定大受歡迎!

──2007年6月

舊日風景之重現
──讀陳雲的《新不如舊》


散文、小品和雜文的寫作,無非是寫作人向讀者傳情達意。美文傳遞的是詩意的情感,雜文傳送過來的,是理性的意念,而民俗學家給我們的,卻是對往日不斷的懷鄉情結。

陳雲是本港土生土長的民俗學者,他成長於新界北部的元朗十八鄉,童年和少年在元朗、錦田、上水、粉嶺的山野鄉間度過。在中文大學修讀中西比較文學及英國文學後,未能滿足這位躊躇滿志的年輕人,他在1980年代末負笈德國,遠赴哥廷根大學遊學六年,獲文史學院哲學博士榮譽賦歸。1990年代中回歸本土,在各大專院校授課的陳雲,眼見與幾十年前迥異的香港社會,感慨萬分,遂於2002年起,在《信報》闢專欄《我私故我在》,每篇寫二千餘字,抒發對過去半世紀的鄉土思懷,其志在於「故土風物,一去不返。低首沉吟,無力回天,聊以文字,錄存舊蹟」。《新不如舊》收文五十篇,即此專欄之結集也。

陳雲撰文,故意不用流暢的語體文,而用本土過去在報章上慣用的「文白夾雜」底「白話」;年過半百,以舊學為起點的讀者,多是在這種文體下成長的,讀之,倍覺親切。〈街簿〉、〈紙巾〉、〈蚊帳〉、〈罐頭〉、〈戲院〉、〈冷氣〉、〈颱風〉、〈工廠〉、〈書店〉、〈暖壺〉諸篇,尤具懷舊風味,一幅幅逝去的舊日風景,躍然眼前,令人唏噓!

《新不如舊》不僅僅是一部「集體回憶」,它還是渴望知道香港過去半世紀實況的社會學者、民俗學家所必備的資料!

──2007年6月

散步去看香港的歷史建築
──讀丁新豹的《香港歷史散步》


現時世界上很多大城市的市中心,多有「步行徑」為旅客提供資料,好讓他們能按景點了解該市的歷史名勝;不過,這些「步行徑」的資料有限,所涉的範圍也不廣,要深入了解,還是得看相關的專書。

香港是國際大都會,每年的旅客以百萬計,「步行徑」那麼膚淺的資料,當然不能滿足文化水平高的旅客。有關專書,我推薦小思的《香港文學散步》和丁新豹的《香港歷史散步》,前者以尋訪過去文化名人在本港逗留的足跡為主,後者則以歷史遺留下來的建築物探討逝去的文化現象。

香港過去是人跡罕至的小漁村,不過百年多些即發展成亞洲舉足輕重的大都市,自有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歷史因素。在英國人管治的那些年代,無論政治、經濟、社會及文化的發展,都集中在港島的中環和上環,這兩個老區自開埠以來即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環是滿目歐式建築的金融中心,是英國人生活的「小倫敦」;上環則是中式店鋪滿佈的商業中心,是華人聚居的「小廣州」,兩者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丁新豹的《香港歷史散步》就掌握了它們的文化歷史,以高等法院、總督府、梅夫人婦女會大樓、南北行公所、甘棠第……等十九座有歷史價值的古建築,分〈中環:香港現代化伊始〉和〈上環:多元的華人社區〉兩部,引領大家走進往昔的世界……

──2008年6月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陳雲和他的《香港城邦論》

陳雲和他的《香港城邦論》
蘇賡哲

香港的陳雲教授是德國哥廷根大學哲學博士,赴德前曾執教於樹仁及珠海書院。返港後擔任過港府政策顧問。我覺得他最重要的著作是近日推出的《香港城邦論》。此書洋洋數十萬言,很值得在這裏扼要介紹。

原生城邦是希臘式孤立城邦,後來出現漢撒同盟這種城邦聯盟,加強締約後成為民族國家,促成聯邦制訂立。香港是東方專制主義沙漠中歐式綠洲,是享有自治權的城邦。這是陳教授對香港城邦的基礎論述。他認為香港唯一出路是以現實政治為依歸,毋須屈從大陸利益,也不必等待中國民主化,港人重認城邦歷史,以自治意識和北京周旋,劃定中港權力疆界,以香港為本位,香港優先,香港第一。

陳教授提出城邦論,客觀形勢是他覺得香港民主黨自政改一役投了共,出賣香港人,中斷香港民主進程。而激進民主派又為了自身未來選票利益,標榜反對族羣歧視,無條件支持新移民,忽視了整體香港的福祉。在這種情況下,香港須要走出一條新路。

本來,香港就是國中之「國」,小憲法規定除國防、外交,內部事務由港人自理,高度自治。香港有和大陸不同的政治經濟制度,最明顯的是和大陸之間有海關。香港人要保存自己的優先次序,和大陸保持距離,不要希望大陸民主化。如果大陸快速民主化了,可能比中共更不利於香港。

《香港城邦論》的讀者,不一定知道陳教授居留德國時,是當地中國民主運動組織負責人。他有實幹能力,使當地民運比其他很多海外民運地區幹得更出色。今天,是甚麼原因令陳教授提出完全相反的主張說:「對於香港,民主中國比共產黨專政更危險」?我的看法是,自「六四」迄今的20餘年間,陳教授對中國大陸人有一個從失望到絕望的感知過程。他說:「大陸的問題,並不只是中共領導層病了,而是全民都病了。

大陸人是一羣在規則不明的扭曲環境長大的、經歷種種天災人禍的倖存者,每個人心中都有罪疚和怨憤。要成長、要入黨、要謀職做事,都要認識潛規則,鑽研漏洞。那是一個充滿倖存者的罪疚與怨憤的病態社會。他們怨恨自己的命運,但無法改變,卻又責怪別人不施予救助;他們憎恨極權者,卻又暗地感謝極權者令他們有幸成為眾多生存競爭的倖存者」。他又說:「看透了大陸平民的心腸,就會懂得放手,放棄大陸。」此外,他說:「沒有人民的共謀,這種殘暴統治可能持續六十年嗎?」

陳雲所謂放棄大陸,意思是不要希望大陸民主化。因為他認為「中國急速建立民主政府,以那羣對香港充滿憤恨和索償心理的大陸人,是會蹂躪和虐殺香港的。」 因此,他提出「香港人要趁早完成一國兩制的自治建設,也要中共接納香港的城邦身份,在亂世互相保護」。

大家都記得,葉劉淑儀說過:希特勒也是民選上台的。陳雲教授認為急速民主化的中國,可能滑入法西斯軍國主義,由「中共法西斯」變成「中國法西斯」,香港當然危殆。陳教授的香港城邦論,基本上是精神鼓動,要香港和大陸加強阻隔,實際提供的辦法不多。他說有些新移民去到香港,卻支持共產黨極權政府;反對自由民主及不服膺現代價值,同時卻要領取香港福利及佔用公共資源,反過來對付香港人,令香港走向衰亡。所以新移民應該由香港政府甄選才可得到居留權。其他實際辦法,有待他和網上同志繼續努力

懷鄉書訊二0一一年十二月廿八日)

談香港新移民
蘇賡哲

世上每個地方或多或少總有本土排外意識,文明如美國、加拿大、歐洲、澳洲都不例外。台灣人的「台灣優先」、「台灣第一」,就是更清晰的例證。

香港本來是個由難民及其後代組成的城市。它的原居民人數稀少,1949年大量逃避共禍的人南下,帶動它發展成為開發都會。後來陸續有不願接受中共專政的人抵港,令它進一步繁榮。這些人的共同政治立場,基本上是反共拒共。

當然,他們並非鐵板一塊,有時際遇會令人改變立場。例如劉夢熊是昔年逃難者,後來和大陸做生意發了達,當上政協委員,便不再有難民的反共拒共立場。

近些年來,情況起了很大變化。這個由大陸難民起家致富的城市,也逐漸有排斥大陸新移民的聲音。新近,嶺南大學陳雲教授在所著《香港城邦論》中說:「有些新移民來了香港,卻支持共產黨極權政府反對自由民主及不服膺現代文明價值,卻領取香港福利及佔用公共資源,反過來對付香港人。」他的香港城邦理論,就是要「劃定中港權力邊界,一切以香港為本位,香港優先、香港第一」。

發生這種排斥大陸新移民現象,原因有多端。陳雲的指陳顯示出,今日大陸新移民和以前逃難抵港難民的政治立場完全相反。他覺得這是因為這些新移民六十年來蒙受中共毒害故。另一方面,香港和加拿大不一樣,香港沒有甄審大陸移民入境居留的權力,而是由中共決定誰可以移居香港。1997年主權易手後,中共要提防香港民主化,必須在香港操縱選舉,除「種票」外,最徹底的辦法是「種人」,亦即是讓他們的支持者到香港去,過一個時期得到選舉權,便是中共及其利益代理人的鐵票。

此外,還有另一種新移民,他們的心態像胡平所說:「深受專制之苦的入容易對自由民主有過分浪漫的期待,一旦直接觸實際便不免有所失望。」即使不是中共所「種」的人,移民到香港後,發覺香港並非黃金之城,財富垂手可得,反而必須比在內地更辛苦,才能勉強維持生活。艱苦一段時期,仍生活在社會底層。於是心生怨望,而致投共挾共以挽回自尊。

我覺得這種移民加拿大也有,而且不是大陸移民獨有心態。

懷鄉書訊二0一一年十二月三十日)

生孩子分化社會
蘇賡哲

我十多年前在香港時已發現住址被陌生人登記為選民住址,數年間不斷將選舉通知書退回,但政府有關部門完全無跟進行動。証明「種票」不自特區政府時代始,得過且過的官僚系統助長了罪惡。之前以為建制派仗寵大資源,以利誘所得選票始終有限,無非一些「維園阿伯」之流,雖然香港人口結構改變,大陸新移民的投票意願也不高。可如今「錢」、「人」合流,陳雲的「投票機器」論已有很大機會成立。-dd2

真想不到中國大陸孕婦「衝進」香港產房會演變成嚴重問題,並招致香港社會分化和對立。

大陸孕婦力爭在港產子,目的是令下一代有居港權,然後曲線令父母也有居港權。其次是香港接生條件比內地可靠。她們大多有相當財力,付得起費用,即使一些私家醫院乘機大加價也不在乎。財大氣粗,待產時有一些和香港生活文化很衝突的行為,令牀位資源被佔據,只能躺臨時帆布,甚至躺鋪在地板上牀墊待產的香港孕婦大表不滿。

引致社會分化的原因在香港有凡大陸人必支持的土共左派,又有反共拒共但宣稱同情弱者的激進新左派政治組織,還有不少慈善團體,他們都支持大陸孕婦到香港產子,指反對的人是法西斯。

反對者的代表是陳雲教授。他說:「左翼是反法西斯的,但法西斯不在香港,在中國大陸。中國大陸正在向香港輸入某些信仰法西斯的人口,難道香港人不能加以辨別和攔截嗎?假如當年納粹德國向西歐輸入信仰法西斯的人口,難道西歐國家不會反對嗎?」他嘆息這些激進反共左翼反了一輩子法西斯,居然不知道法西斯在羅湖橋之北。

陳雲認為,從大陸抵港的新移民「很多有忠於共產黨的思想,充當中共的平民間諜;很多也會成為中共的投票機器。」不過他說明這只是他的判斷,無法證實。

以前也有港人到美、加產子求得居留權一。由於地理距離太遠,不能像大陸孕婦臨產才衝急症室,因而人數不多,又無政治立場問題,才不致令這邊人士反感。

懷鄉書訊二0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陳雲的被害妄想與香港城邦論(書札)


我在想,如果這兩年間我沒有接觸過主流傳媒以外呈現的香港社會,如果我沒有對中國及香港的關係思考太多,如果我沒有讀過任何左翼著作,那麼這本書肯定會讓我讀得欲仙欲死。

我們不妨從歸納本書開始。

不談「理想」,只談「現實」

陳雲以「現實政治」自居,一切以香港作為本位,他要回答的問題是:到底香港的利益如何才能最大化?

陳雲要講「現實政治」有他的理由,我們現今要面對中共這個洪水猛獸的進迫,不能再講「理想政治」了,將一切正義的理想、將一切改變大陸的想法拋棄吧。既然改變大陸無可能,那麼我們就只談我們香港能如何自保。

三個角色的舞台

因此,陳雲為這個「現實政治」的舞台設想了三個主要角色。

第一個,是英殖政府。英國是偉大的工業革命祖先,也是偉大的自由主義根源,故此港英政府也同樣是個好東西。港英政府有多好?港英政府為香港帶來了民主、法治、教育、經濟增長、基礎建設等等等等。它帶來的「英國標準」更是香港進入國際社會的「扶手杖」,而且英國對香港的「殖民地剝削的感覺不明顯」。

第二個,是中共。中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壞蛋,他無時無刻都在想怎樣才能摧毀香港的「自治」地位。他不斷將內地「法西斯」人民輸入香港,又在經濟上不斷加強對香港的控制,取代香港「自給自足」的優勢。總之,中共是法西斯,是專制暴政的代表,它一直都在毒害香港人的本土事業,「中共的本質是病毒。」

第三個,便是香港本身。經過英殖政府的培育,香港已經是個人間樂土,她是「東方專制主義沙漠中的歐式綠洲」。為了對抗九七回歸以後中共暴政在香港的擴張,香港必須建立本土意識,必須像一個「城邦」那樣搞「自治」。這個自治就是脫離中國的政治體制,變成一個與中國互不干涉的自治城市。

三個意圖

陳雲之所以要如此設定人物,是因為他的三個意圖。

第一,陳雲要讓香港與內地割斷任何在情感上、民主發展上的關聯,只剩下一個「互助」的利害關係。陳雲要怎樣辦?他要證明的是中國大陸的未來無論如何都是絕望的。一方面,他要否定「民主統一中國」的說法,因為歷史上中共的「暴政」已經證明中共本性難移;另一方面,就算中國民主化,「比起極權的中共,更能危害香港」,因為香港將「被佔盡道德高地,無法拒絕大陸的融合和苛索」,更甚者,「那群對香港充滿憤恨和索償心理的大陸人,是會蹂躪和虐殺香港的」。

因此,香港與中國便應只剩下利害關係了。陳雲認為現今大陸對香港實行的是「配給資本主義」,以強大的經濟實力迫令香港降於中共,加強香港對中共的依賴。這是不對的,真正要建立的是一個「互助」的利害關係才對,那就是一方面讓香港成為中國的金融服務、財務管理之地,另一方面維持香港的經濟自主性。

第二,陳雲要為香港在歷史及文化上建立讓人自豪的身份,故此英殖歷史在他眼中是美好的。香港有今天的國際地位,全歸因於「英國統治香港的一百五十餘年」。「英國殖民者從滿清帝國手上割去香港,成立商埠,與中原分隔,自此確立香港的城邦格局,成為東亞散播自由氣息與文明制度的基地」。

第三,陳雲要點出香港如何走「自治」的出路。他認為香港對大陸的貢獻極大,是大陸害怕失去香港,而不是香港害怕失去大陸。書中他又列舉六點大陸對香港的顧忌,在此無謂重覆。最後陳雲提出多條原則指出香港可以如何走向「自治」,包括雙普選、貨幣自主、保障本土資源等等。

實然的問題:香港「自治」是否可能?自治會更好嗎?

實際上,陳雲的計劃是頗為吸引的。試想想,如果我們不用管中國大陸,然後香港又有「民主」、又有自主權、經濟又發達,那不是挺好的結局嗎?

因此,我們必須要處理一個問題:陳雲的計劃,即是香港的「自治」是否可能?而這個「自治」是否會帶來一個更好的結果?

第一個問題很重要,現今大陸資金救活香港股市樓市、大陸遊客為香港創造大量消費、香港商品要透過中港貿協進入大陸市場,為甚麼我們就可以說香港能夠「自治」呢?

陳雲的回答是,可能!為甚麼?「至於那些問題:香港人能夠從中共取得自治權嗎?香港離開大陸可以生存嗎?香港有足夠治港人才嗎?這些問題,通通不需要問的。有了信念,就有答案,就有實踐的道路。」

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會的,香港一定會更好。因為在陳雲眼中,大陸是沒法子去救的,它對香港的「侵略」只會越來越放肆,誰也無法料到未來的大陸會發生甚麼事,因此今天保著香港是為未來劇變的一個準備。更何況,香港搞自治,有了議會民主,將會成為日後中國走向同樣民主道路的示範呢。

這些紙上談兵的話,說來容易,但實現會如何,恐怕你我都無法回答。譬如說,大陸資金撤走對香港的打擊會怎樣?失去來自大陸的消費又會怎樣?陳雲自然不會處理這些問題,因為他覺得「信念」大於一切嘛。

應然的問題:我們應該搞這樣的「自治」嗎?

退一步問,我們又應不應該用這種角度來看待中港關係,甚至是香港自身的歷史?

在書裡,陳雲不斷將中共與中國人民混淆,認為凡是中共統治下的人民都是邪惡的。總之,大陸人在陳雲眼中都是不諳人話、道德敗壞的禽獸,這些禽獸的惡行隨處可見:開車碾死了小女孩行人不屑一顧、騙子神棍小偷通街跑、公安協助中共壓迫人民等等等等。因此「大陸人並不是你想像中的善良同胞」,我們香港人還要靠攏如此邪惡的大陸嗎?

不,就算我同意以上事件都是不可饒恕的,但我們根本無法憑此判斷廣大的十三億人都是邪惡的,最近烏坎村農民的抗爭就是一個反例。更重要的是,在陳雲眼中並沒有公義可言,凡是大陸發生甚麼事,香港都沒有責任要負,他要迴避港商在珠三角地區剝削了多少農民工的責任,而港商到大陸設廠只是「富貴險中求」罷了;而且,香港受到大陸關照的種種好處,通通都是中共侵略香港的陰謀。

我們要怎樣看待它?

陳雲是個很厲害的煽動者,他狠狠地命中了香港人中心主義的核心。在書裡,他不斷強化大陸冇左香港唔撚得、香港歷史好撚光輝、大陸真係好撚邪惡的形象,然後搬弄一個「城邦自治」的說法來蒙混過關。說穿了,他一方面將香港人的地位推上神枱,聊以滿足我們無盡的虛榮心;另一方面將香港與大陸千絲萬縷的關係化約成只有利害的「現實政治」。

我們會讀得很舒服啊,一個口甜舌滑的人在你耳邊不斷告訴你,你有多好,你有多漂亮,你其實不必依靠他/她啊,你可以獨立自主。

這種說法之所以很動聽,是因為我們會很簡單地接受了陳雲的前提:香港不應理會大陸的一切,香港只需要管好自己。

一方面,甚麼是「香港」?「香港人」能夠以一個整體看待嗎?從這一種「香港人團結一致對抗大陸」的說法裡,我們從來不會看見香港內部的分化矛盾,到底為甚麼香港還有整整一百萬人掙盡最薄弱的工資,而肚滿腸肥的大商家、資本家就能夠逍遙快活?這難道又僅僅是萬惡的中共的責任嗎?

另一方面,如果要改變以上階級分化、貧富懸殊的問題,我們能夠不同時改變中國大陸嗎?再退一步,就算僅僅出於無以名狀的正義感,我們還是應該關心大陸人民的狀況,不是嗎?

限於篇幅,我無法逐一反駁陳雲對香港歷史的理解、對中國歷史的理解、對英殖的歌功頌德等等。最後我只想提提最近的烏坎事件。如果按陳雲的想法,我們根本用不著去管那些受官僚體系壓迫的農民,他們的死活與我們何干?可是,最後我們仍然會為農民的抗爭呼喊,為貪官的暴行咬牙切齒,這就是公義的伸張。問問自己,我們何曾因為利益而悼念八九六四?我們又何曾因為利益而關心大陸人民的狀況?

中大學生報::根二0一二年一月六日)

一個封閉論述—— 讀陳雲《香港城邦論》
曾瑞明


陳雲早前出席關於其新書的活動。

時代已詭譎得叫我們喘不過氣,到處都是欺詐、權謀、滲透。除非麻木不仁或者已犬儒至極,我們不能不躁動、不安,希望自救、自強。歷經保衞皇后碼頭、反高鐵運動,我們更希望建立自己的社羣身份,來對抗政權和市場向我們的「去公民化」。然而病急別亂投醫,祈求警世良言時,別要因為「啱聽」、「過癮」,就見神殺神,見佛殺佛,陷入迷霧而不自知,那就壞了。

陳雲先生的著作一向好讀,《中文解毒》也是刻下批判「壞鬼中文」的最佳作品。
然而拿起新作《香港城邦論》,看到那全知式的語調,還有不容挑戰的態度,愈讀就會愈感不安。比如陳雲說從中國來的都是間諜,但卻又說無法證實,他也不會接受任何挑戰——這實在是最差的書寫態度,特別是這種有學術包裝而無基本嚴謹的讀物,遺害可大可小。陳雲書寫的封閉性格,其實在過去其「我私故我在」專欄談鬼狐仙怪時已見端倪。看的過癮,但細心一想,那是作者自成的世界,外人根本無法挑戰真假。當用私密語言系統來評論公共世事,作者當然可以自我保護,但也失去了被批判的可能。

奇怪推論

讓我們先將陳雲在本書的思想大概勾勒出來。其實說起來,也相當簡單。筆者在通識教學期間也接觸過不少類似的思路,但陳雲的當然複雜一點,詭譎一點︰首先,中共是壞到不行的,我們不要對她有一絲希望,她不倒,固然繼續腐敗,她倒了,陳雲也認為之後建立的「民主政府」也會不利香港,可能會相當「法西斯」,強搶「港女」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你問有何真憑實據或者論證,作者或會叫你「走着瞧」或者擺出「不信你會後悔」之類的態度,封閉性格盡顯。

然而,陳雲筆下的英國管治,香港則好到不行,香港人因為宗主國有文明法規,是那些一片漆黑的中國人的反面。這些「大陸人」基本上是無得救的,所以香港人不要妄想自己可以改變中國,只可保持距離,你好我好。香港要自救,只有盡量獨立,但又不是獨立。因為我們是「城邦」,非國非市,一國兩制,河水不犯井水。這既是公義,又是自利,又可利國,上上之策。

寫作的行為

某些結論有道理,比如香港不要過分依賴中國,過分擔憂邊緣化,失去了自己應有的自主性,應發揮主動角色。但前提建基於「香港超好,中國超壞」的浮沙上,就似乎太危險了。比方說為何僅僅在香港出生的人會全是文明的呢?很多人僅僅是偶然生在香港,那些「不文明」的香港人是否該被驅逐出境?香港人在外在內的胡作非為大家都有眼睛看到。陳的解釋很差,幾乎就是香港人生在香港就是不同的。為何陳雲又說歡迎大陸的富人、叻人來香港,這是因為義嗎?如果中國人在共產黨統治下全是面目無光,那我們為何又要想他們的「利」呢?社會學家Malesevic在他的著作《身份作為意識形態》一書已提出我們別以為可以分開談「身份」和「利益」,已美化自己私心,陳雲在本書則全無這種小心。我又想起魯迅在《狂人日記》的矛盾,中國人如果壞到不行,只有狂人才清醒,那麼魯迅的寫作行為是為了什麼?某些過火的態度在認真寫作不應該出現,特別是不少有心有力的青年人視陳雲為學習對象。

還有英國治下竟是陳雲描述般那麼一塵不染,恩風處處,還施予我們「民主」和「法治」——那是一種印象還是獨斷?在港英政府管治期間的社會運動者在哪裏?港英拖延香港民主化純粹因為擔心中共滲透,沒有其他原因?隱而不宣,這是史德的問題。香港人建立自主性可以不擺脫殖民的陰影嗎?「中共萬惡、港英文明」的二分思維是我們建立身份的堅實起點嗎?這則關乎史實了。

什麼是城邦?

陳引希臘概念「城邦」,並指出阿里士多德認為「城邦是為好生活而存在的」。但如果我們因為想追求美好生活就把香港視為城邦則未免太過天真。亞氏的城邦(polis)一般被譯作英語(city-state),幾近不只等於城市或只等於國家,但也不是沒有國家和城市的元素,那麼說香港既不是城市也非國家是什麼意思?她真的可以翻譯成「城邦」而沒有讓其他意義欠缺或溢出嗎?比如亞氏在《政治學》一書論及的城邦便是有獨特歷史意義的,如人口只得幾千,可以進行直接民主,有奴隸制女性地位較低,相當精英制。說香港是一個城邦,難道正正是立足於這種優等vs劣等的前設嗎?

談城邦的另一個重要角度就是公民會籍(citizenship)了。誰人有公民會籍本身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那既是政治也是倫理和法理問題。但陳雲傾向簡化問題,把擁抱一個地方的價值與否作為接納新移民的必要條件,甚至給人是「唯一」條件的印象,那是一個看似有理而無實際意義的論斷。政治哲學家沃爾澤提及的「澳洲的白人」政策便引述一個澳洲的移民局長的問題︰「我們尋求一具同一性的國家。有沒有人可以合理地否決它?不是每個國家都有決定國家構成的基本權利去嗎?」根據這邏輯,任何人如果干預或破壞了種族國家的同一性,就不應容許他成為該國家的成員。如果這樣的話,旅行期間誕下的嬰孩也不可得到該國國籍,而婚姻和同化都會受到監控。但是這代表要限制其他人的自由,而限制其他人的自由,正正是要有法理和道德根據的,同一性並不是唯一的價值。如果僅僅談擁抱價值與否作為有沒有公民身份,那就顯出陳雲高舉法治卻不理法治的一個矛盾之處。另外,怎樣判斷一個人是否忠於所謂「香港價值」?竟然是「宣誓」這麼幼稚的建議!這大概不是怎麼「現實政治」了。或許,陳雲不會認為這是問題,因為來自中國的必然是極權派來的,必然與香港價值矛盾,因此新移民與違反香港價值已成等號。

啓智變成反智

筆者同意限制移民是應該的和需要的,但也不是這種拙劣的理由吧!妖魔化別人來建立我們的身份認同,這是不論左翼或右翼都不應接受的手段。陳雲的書裏也幾乎沒有新移民的聲音,他們只是一羣面目模糊的幽靈,但他卻說他可以隨時徵引被納粹黨迫害的猶太人的故事。這就是說故事者的專權,什麼故事要講只看他的,並有必然的不可挑戰。

筆者和學生探訪「劏房」,了解世情,當中的社會工作者告訴我們新移民往往都是很想適應香港,努力自強,否則也不願來冒險,更沒有打算來弄糟香港。

我們有沒有先聽他們說話?香港有幾多人的祖先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香港的公民身份和氛圍改變了幾多人的精神和行為?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故事,這比起一個人的獨斷,更有意義。這對於建構香港公民身份的工作,也更加實在。

篇幅所限,只是企圖指出陳雲「理論」的封閉性格,提醒普羅讀者而已。諸君勿把事情弄複雜了。香港需要觀點,但也需要更縝密論證過程。如果是這個時代將一個以批判為己任的作家變成獨斷,啓智的變成反智的,那也未免太令人神傷了。


《香港城邦論》是陳雲的新作。

(信報二0一二年一月十四日)

陳雲回應曾瑞明(一)
陳雲

青年中大哲學系畢業生曾瑞明在《信報》用了大半版,評陳雲《香港城邦論》,題為「一個封閉論述——讀陳雲《香港城邦論》」。以下是他提出的質疑和我的解答:

1. 他說香港人也有壞的,不能盡說香港人比大陸人文明,故此說我說的是論斷,是無法證實的「封閉論述」。我答:普遍性的社會判斷,基於長久的觀察及例證。大陸有極多的假貨、毒貨,路途見死不救,案例罄竹難書。香港人也有壞的,但行事有法律及道德底線,社會也有正義感,當然我這是無法證實的論斷,即使我用好多社會科學的論著來支持,也這是推斷,無法證實。因為只要有一個香港人是壞蛋,這種推斷就失效。然而,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用的論證方法,與自然科學的歸納法、證偽法和實驗狀態之假設不同。這些方法學的問題,讀哲學的人應該清楚吧?

2. 曾君質問我說大陸近年的新移民會充當中國間諜,要我提出證據。我在書中已經說過,這些新移民是被動地呼應中共的指揮,區議會種票和回港投票已經證明。當然,這些左翼會追問,投票是暗票,你陳雲怎麼知道種票的人、坐旅遊巴士回港投票的人,一定投給土共呢?

3. 曾說,那些不文明的香港人是否要驅逐出境。我答:書中從未有此論述,反而書中表明,香港容許多元價值,香港人可以反對香港,批判香港。

4. 曾君質問我,為何會不歡迎大陸孕婦,卻歡迎大陸富人、聰明人來香港投資,這是合乎正義嗎?我答:曾瑞明根本無法理解什麼是Realpolitik和政治現實主義。

5. 曾君問,要大陸人宣誓效忠基本法和認同香港價值,是要建構同一性的身份認同嗎?我答:根本不是。大陸移民經過香港批准入籍之後,宣誓只是告訴他們香港的價值,他們入籍之後,可以持反對意見,甚至動議修改憲法。這是《香港城邦論》明明講了的。這是正常的民主共和精神。你們左翼要當我是右翼法西斯,要貼標籤,請你們確實徵引我的書中段落,不要胡說。

6. 曾君說,我無機會給新移民發言。他教通識班的時候,帶學生參觀劏房,社工告訴他,新移民好想融入香港,也不想搞壞香港。我答:正是要融合新移民,故此必須限制移民及陸婦產子,使得香港有足夠資源照顧新移民,避免他們邊緣化和貧困化,這是負責任的移民政策。我在《香港城邦論》也寫了的。

7. 奉勸這些左翼青年,在批判《香港城邦論》之前,好好再讀一次。當然,好多人就是讀不明白,無法接受政治現實主義,無法理解我提出香港要排斥中共干預但歡迎中國借助香港,香港要排斥陸婦卻要歡迎大陸富人來港花錢和投資的現實態度,特別是讀哲學系和文化研究出身的左翼分子。

總結而言,為何香港會有這麼戇居的左翼青年呢?我的看法,是由於往昔英國執政香港,用政治現實主義操持香港政局,調停了東西方的政治冷戰和中港之間的經濟合作,令香港得益,但這種英國式的利益政治和歷史智慧,沒有傳授予香港社會及學界。故此,香港有極其愚昧的商家,也有極其愚昧的左翼,但好少正常執政能力、議政能力的香港人。這是方便英國殖民地的愚民政治,我在《香港城邦論》也批判了的,《香港城邦論》是要批判性的承繼英國的殖民政治和文化的,並非高舉英殖的,我用了整整五頁(頁169-174)來論述,曾瑞明就是讀不到。

最後,《信報》用的書的封面(見上面的轉載),上有香港市徽,這是誤導的,刻意誣衊陳雲高舉英國殖民主義,配合曾瑞明的攻擊。此書封面,並無此香港市徽!香港也有造假的,也有不文明的,這便是個證據。曾君要好好利用《信報》這個證據,下次再寫書評吧。

陳雲臉書二0一一年一月十四日)

陳雲回應曾瑞明(二)
陳雲

為什麼陳雲的《香港城邦論》會遭某些左翼分子和社運人士謾罵?

好多搞社運的人,習慣了以前英國殖民的仁慈威權統治,只要抬起道德主義刺激一下英治政府,政府就會好快矯正,並由得社運者領取功勞,也會感激社運分子指出政府看不到的行政缺失。

九七之後,港共政府是中共奴隸,無所作為,這套泛道德譴責已經失效。社運人在驚愕之中,不知如何是好。《香港城邦論》推出,採取政治現實主義,主張香港依照充實一國兩制,自治而不必反共,香港政治中立而盡取中西方利益。這套政術,其實只是英治時期的改良而已。問題是,英治政府從不明言這套政術,也不授予香港政客或學界,只是默默執行。現在陳雲將這套政術在《香港城邦論》呈現出來,當然被人謾罵,說是鼓吹反智啊、詭詐啊、挑釁族群歧視啊、拒絕窮人來港產子卻討好大陸富人啊、放棄中國民主化的責任啊。諸位,你以為我好喜歡擔任這種鼓吹政治現實主義的角色,被人謾罵的嗎?你以為我不喜歡坐在左翼人士的位置上,安享無所作為又有道德光環嗎?我陳雲是犯賤嗎?

都不是,是由於香港危在旦夕啊!你們走去擔心台灣赤化?你以為馬英九連任總統,他會成為共匪傀儡嗎?人家有輿論看住,有反對黨看住,有美國看住的啊。我們香港,有什麼反對力量在抗衡,有什麼監護力量看住?大家醒定一些好不好?

老實說,知道我寫書經過的面書網友,都知道我並不願意寫這本書,在宜居灣區規劃事件(2011年初),我甚至寧願置身世外,不理政事,若非網友苦勸,我根本不會回應。共產黨已經害得我幾乎家破人亡,你以為我還能撐持很久嗎?我知道這個貼文,會惹來更多的左翼和五毛黨攻擊,但我不在乎。香港城邦自治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是大家的事情。書寫完了,喜歡不喜歡,支持不支持,實踐不實踐,世事成、住、壞、空,不生不滅,無垢無淨,以我這個修行佛法的人來看,你以為我很在意嗎?

陳雲臉書二0一一年一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