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亦舒80:她比煙花寂寞

為了寫這篇稿,我向亦舒當年的朋友陸離發出了短訊:「亦舒也80歲了,陸離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一直覺得,一個人喜歡(或曾經喜歡)看亦舒作品,是某種摩登品味的指標──沒怎麼聽過時尚的人會看岑凱倫和嚴沁。

19歲的亦舒代表《中國學生周報》訪問法國男星貝蒙多(Jean-Paul Belmondo),飛女時代做娛樂記者能夠掂到這樣級數的風流人物,就算那個訪問只是言不及義和眉來眼去的一次會面,都夠講足幾十年吧?更何況後來和邵氏男星談戀愛、再找到自己的理科教授「家明」,移民溫哥華嚴格控制0曝光度⋯⋯既虛榮亦低調,簡直是人生至高境界。

一個人活到80,仍然有人談她筆下的白恤衫、卡其褲、羊絨大衣,談她寫過的香檳孖糕、槴子花、米奇老鼠錶,談她小說裡那些衣履光鮮、懂得吃喝、懂得在適當時候沉默的男女,已經足以說明,亦舒用文字寫盡人間悲歡離合,還有一套生活美學,更準確地說,在寫得最好的時候,是一套價值觀。

練海棠說:「我相信現在中環有很多女人個個月上喬哀詩買衫,放假去巴黎羅浮宮睇畫,星期日躲在那間四百呎公寓看《紅樓夢》,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亦舒。」

她筆下的好衣服,首先要大方。太多花巧,未免顧此失彼;太用力的時髦,容易露出心虛。白恤衫配卡其褲,牛仔褲配平底鞋,開司米長褲配簡單上衣,都是可以反覆穿著的東西。衣櫃不必塞得密不透風,留下幾件真正合身、真正耐看的,已經足夠出門。

輯錄她各種生活品味的散文集《就是喜歡》,可以看到她那種跟金錢不完全掛勾的洗煉。它寫奢侈,並不專寫跑車、名店與貴酒店。香檳加兩球雪糕,黃昏聞到一陣槴子花,穿一條洗後不用熨的燈芯絨褲,已是生活的回禮。享受不一定要炫耀財力,其實是對感官保持知覺。錢可以買來材料,未必買得到興致。

你看她小說女主角,絕大多數都人淡如菊,以為個個都穿The Row和Phoebe Philo,但她也非常欣賞艷麗的名女人,如利智,如章蓉舫。《流金歲月》裡朱鎖鎖的鮮紅絲絨低胸晚裝,銀狐大衣,絳紫色短裙,愛馬仕絲巾、御木本珍珠、香奈兒套裝,俱有各自的場合與氣勢。只是華麗必須由人駕馭,不能反過來吞沒人物。她的品味容得下素淡,也容得下張揚。

然而,天地圖書的責任編輯吳小姐說,以朱鎖鎖與蔣南孫作為對舉,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女人,兩種不同的人,兩種不同的路。大概亦舒並不會強要逼讀者認為哪個好哪個壞,但她對獨立自主的女人的偏愛,當然是不用說了。就像偶爾我們會遠觀Versace(它好的時候可以好好),但我們永遠沒可能全情投進Versace的懷抱。

甚至,我覺得亦舒最吸引且最難得的那浸timeless的「徐」,甚至不是她用小資符號營造的生活氣息,而是她極度精煉的文筆。正如陳輝揚寫:「亦舒從事創作二十多年,最令人激賞的應是她的文字。一般讀者大概認為她文字流暢,不以為奇,事實上,在近十年的小說創作上,她的文字最平淡自然,也就是耐讀。」(我最懷念的是她把聲,近廿年前在網上聽過鄧藹霖和她做過的一個長訪問,那把不徐不疾卻又充滿情緒的聲音,也是很貫徹她瀟灑的態度。)

當然,我從來都沒有成為亦舒迷(她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對稿費的執著),所以後來向左走而她向右走時,也談不上失望。每個人都有他/她的限制,寫字好品味高,並不代表她其他價值觀都正確。

稿件寫完了,陸離回覆我:「-半世紀前:《滿院落花簾不捲》⋯⋯-2026:《去年今日此門》⋯⋯」

(chorusnote on Intagram 2026年9月26日)

黃仲鳴:慕容羽軍的傑作

多年前,在彌敦酒店頂層的嵩雲廳,有6位文界人士不時相聚。這6人是,寫武俠小說的高峰,寫《醉翻風月鑒》的陳潞,寫旅遊稿的葉迅中,什麼文類也寫的慕容羽軍,和一老一少的兩位既任編輯、也在報端塗稿的甘豐穗和區區在下。

6人中,我年紀最輕,奉陪末座,聆聽教益也。後來,我為文戲稱「嵩雲六劍」。可惜,隨着時光流逝,多年後,高峰、陳潞,甘豐穗先後鶴駕西去;2013年,慕容走了,2018年,葉迅中亦撒手。5人俱享高壽,而今只剩下我這「小老夫」,一想起前塵往事,無限傷感也。

這篇專述一「劍」慕容羽軍。無他,皆因近來重讀了他那部極具文獻價值的《為文學作證——親歷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年)。這書獲藝發局資助研究,慕容羽軍才得以完成他這長久心願。當他獲批時,曾一通電話向我告知,那歡愉的聲音,猶在耳畔。

當初訂的題目是《香港文學之路》。我聽了,回以兩字:老套。定稿之日,易名《香港文學生態》,我聽了,也回以兩字:欠佳。後來,他沒再問我這只識搖頭之人了。後來,書出版了,才得這個「作證」、「親歷」的名字,於是答之以曰:「好極!」

慕容羽軍筆耕逾五十年,歷經多家報刊的編輯、主編,所認識的作家自是不少,無論是老、是中、是青,他大都認識,或深交,或淺交,或點頭之交,他都掌握了不少他們的資料,讀了他們不少作品;寫這書時,最大麻煩是:找文獻來印證他的記憶,和理順「文學大勢」,不能前後倒置也。

在他寫這書前,我已邀他寫了很多篇文壇回憶錄,發表在我所編的雜誌上,這都是他的親歷,擲地有聲。

1940年代末,慕容投身香港稿海,在報社任副刊編輯,直到若干若干年後,他掛在口邊的是這一「傑作」:

「孟君寫小說,便是在我的穿針引線下催生的,雖然,她第一本小說《拂牆花影》這題目是我極端反對的,但問題在報紙開始連載後才發現,已經來不及改變了,而她也領會我的反對是完全正確。」

慕容為何反對這書名?只因鴛蝴味太重了,欠「社會現實」。孟君是慕容常掛嘴邊的女作家。後來,孟君辦《天底下》周刊,名聲漸響。同期,有一作家碧侶,亦具知名度。慕容「作證」說:

「在孟君小說出現前的碧侶小說《心碎十一樓》,實際上是揭開了戰後粵港小說流行的第一頁。……上世紀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期,便是由這兩位作家填補這一瞬的真空。」

碧侶辦了份《七彩》,和《天底下》打對台。慕容最後的評價是:孟君勝碧侶。但對這一男一女作家的作品,我都不甚喜歡也。

將孟君和碧侶來作比較,是慕容的開筆,也饒有新意。其後,分章論述香港歷來的文學生態,都是慕容的「獨見」和「心得」。不過,此書受到文論界的「漠視」,究竟是什麼原因?待有機會再行分解。

(《文匯報》2021年6月16日)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悼林行止

林行止的故事 R.I.P(1940年—2026年),原名林山木,是香港報業史上的傳奇人物。

他於1973年創辦了香港首份專業財經報章《信報財經新聞》,並長年主持筆政,其政經評論文章以洞察力驚人、分析深入淺出著稱,因而榮獲「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林行止於2026年9月10日前逝世,享年86歲,結束了他縱橫報壇近半世紀的精彩一生。

1. 偷渡來港的潮州少年(1940s—1960s)

林行止籍貫廣東潮州澄海,1940年出生於汕頭。他的童年十分坎坷,1949年父親隻身赴港工作,留下母親與包含林行止在內的四名弟妹在內地生活。在1950年代內地政治動盪的歲月中,他的家庭一度流落街頭,母親甚至曾入獄,日子過得極為艱苦。

1958年,18歲的林行止決定逃離內地,他第一次嘗試經澳門偷渡香港,卻不幸被水警截獲。令他終生難忘的是,當年的香港水警並未惡言相向,反而請被捕的偷渡客「坐低飲啖茶、食個包」──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品嚐到香港最地道的菠蘿包。被遣返後他並未氣餒,不久後捲土重來,終於成功在西環登陸,開啟了改變命運的香港故事。

2. 從《明報》到遠赴英倫(1960s—1970s)

來港定居後,林行止在1960年代初期加入了由查良鏞(金庸)創辦的《明報》。工作一段時間後,他深感自身學識需要進一步提升,遂遠赴英國,在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現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前身)攻讀經濟學,並於1965年取得經濟學學士學位。

1969年,林行止學成回港,隨即重返《明報》體系,參與籌辦《明報晚報》,並主管該晚報及明報的經濟版,展現出敏銳的財經觸覺與報業才華。

3. 創辦《信報》與「香江第一健筆」的誕生(1973—1990s)

1973年,林行止迎來人生最重要的轉捩點。他與妻子駱友梅、傳媒人羅治平共同創辦了《信報財經新聞》。在當時的香港,傳統財經報紙多被窄化為股票炒賣、行情消息的工具。但林行止反其道而行,他引入嚴謹的經濟學理論,將經濟學轉化為一種理解社會制度、國際形勢和政府決策的公共思考方法。

他親自撰寫《政經短評》長達25年,其文章旁徵博引、獨立中肯,且常有逆耳的務實之言。在1980年代中英就香港前途展開談判時,林行止曾在專欄中發表著名的「烏龜背蠍子過河」寓言,精準且形象地比喻了北京與香港當時的微妙關係,表達對「港人治港」的戒心與憂慮,在政經界引起巨大迴響。

他的評論不僅在知識分子與領袖階層中建立極高公信力,就連已故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都曾透露,自己每天到辦公室必讀香港的兩份報紙,其中一份就是《信報》,且必看林行止的評論。1991年,林行止因其對新聞業的卓越貢獻,獲英女皇頒授官佐勳章(OBE)。

4. 股權轉讓與優雅擱筆(2000s—2021)

2006年,電訊盈科主席李澤楷入主《信報》,林行止雖然退出了管理層,但依然留在報章繼續撰寫專欄。2009年,香港大學頒授他名譽社會科學博士學位,表彰他的公信力與社會貢獻。直到2014年,林行止夫婦將手上的《信報》剩餘股權悉數出售,正式告別這間由他們一手拉扯長大的報章所有權。

隨著香港政局與傳媒生態在近年發生巨變,2021年7月29日,林行止在《信報》發表了題為〈制度有異股市殊途 嚴守法度港股永生〉的專欄文章。他在文章末尾淡然宣佈「擱筆」,並寫道「在多元社會中,不同的聲音是健康的。但當環境改變,寫作的空間受到制約時,在合適的時候退下來,也是一種選擇。」從此,他結束了數十年不間斷的寫作生涯,為香港報業留下一道難以逾越的背影。

5. 巨星殞落

2026年9月,這位陪伴幾代香港人度過中英談判、主權移交、金融風暴的傳媒泰斗,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享年86歲。他用一生實踐了務實作家的誠信,正如學者劉紹銘對他的評價:「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就是建立在這種誠信的基礎上。」 他的離去,象徵著香港一個老派獨立報人、獨立評論時代的終結。

(Eric Chau臉書2026年9月10日)

「香江第一健筆」林行止離世 享年86歲

有「香江第一健筆」之稱的《信報》創辦人林行止據報於上周日(6日)離世,享年86歲。他早於1973年創辦《信報》,2014年與妻子售出所有股權後繼續在該報寫專欄,直至2021年7月宣佈擱筆,當時稱是「在大環境中仍有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淡出公眾視線。

林行止1940年抗戰期間出生於中國汕頭一帶、原名林山木,六十年代初在《明報》工作一段日子後負笈英國,於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Anglica Ruskin University)前身英國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Industry)完成經濟學學士學位。回港後於1969年有份創立《明報晚報》,出任晚報及《明報》經濟版主管。

1973年,林與妻子駱友梅等人創辦《信報》,4年後再創辦《信報經濟月刊》,並在兩份報刊中撰寫多個專欄。林行止1973至1996年的24年間每日發表社論,其對社會政經的獨到分析,令他後來獲「香江第一健筆」美譽。上月去世的前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曾公開稱,自己每日會閱讀的兩份香港報章《明報》及《信報》,就包括林行止的專欄。林於1991年獲當時的英女皇伊利沙伯二世頒授 OBE 勳銜。

林行止筆下其中一篇經典,莫過於1984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期間,在專欄撰文〈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文章提到不諳水性的蠍子請烏龜背牠過河,但到了河中心蠍子卻突然攻擊烏龜,烏龜不解為何蠍子要在河中央攻擊牠,因為若烏龜一死蠍子也自身難保,但蠍子說這是其天性使然,自己也無法控制,林行止以此故事比喻中共「要改亦改不來」。學者陳健民在社交網站悼念林行止時,慨嘆「不愧香港第一健筆,預言終於應驗了」。

電訊盈科主席李澤楷2006年入主《信報》,以至林行止及妻子於2014年售出全部股權,林行止都仍一直在《信報》撰寫專欄文章。直至2021年7月底,在《蘋果日報》停運約一個月後,林行止在專欄宣佈擱筆,當時稱自己健康條件尚可,但形容是在「大環境仍有選擇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他指自己半世紀以來直敍胸臆、暢所欲言;既有精神滿足,復有實質收穫,「但願往後也能舒心適意過日子」。

(《追光者 Pulse HK》臉書專頁 2026年9月10日)

【訃聞學】「香港第一健筆」、《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原名林山木)逝世,終年86歲。筆者讀中學預科時,那時教筆者中史的恩師在課堂上告訴我們學生:負責校內圖書舘事務的恩師只批准圖書館主任在校內圖書舘放兩份中文報章供學生閱讀:就是《明報》及《信報》,因為恩師想我們學生閱讀多些有質素的評論。筆者手頭上有一份1980年的訃聞,是林行止的外母方實秋女士(其夫婿駱存斌曾任樂善堂王仲銘中學創校校長丶後改任樂善堂觀塘學校校長;林行止太太駱友梅、實力派演員駱應鈞、資深大律師駱應淦及駱安妮是她的子女)逝世後刊在報章上的訃聞,訃聞上外孫男及外孫女一欄,可見林行止及駱友梅的子女林外山及林在山名字。(筆者按:筆者最佩服林行止先生獨到的眼光: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當時所有數據調查都說希拉尼會當選,唯獨林行止力排眾議指特朗普會贏到總統寶座,並分析為何特朗普更獲得當時美國人心的原因。)(引用資料:1980年2月11日《華僑日報》)

(《維城觸蹟 HeritageFootprints.hk》臉書專頁 2026年9月10日)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悼黎彼得


說不上來的酸

有些人離開你的生活很久,你以為彼此早就沒什麼好說了,可真正聽到他走的那一天,才發現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其實一直都在。

黎彼得離世後,我看到許冠傑寫給他的那段悼念,心裏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酸。不是因為文字有多煽情,恰恰相反,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才更讓人難受。

他提起《打雀英雄傳》,提起《世事如棋》、《梨渦淺笑》和《浪子心聲》,最後只留下了一句:「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看到這裏,我停了很久。

年輕一點的人可能只記得黎彼得是電影裏那個讓人一看到臉就想笑的老戲骨,可在許冠傑最重要的那段音樂歲月裏,他曾經是站在旁邊的那個人。

一個寫旋律,一個寫人間。

黎彼得很厲害的地方,是他寫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文字。他做過司機,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看過普通人為了一份薪水奔波、為幾塊錢斤斤計較,所以那些市井裏的苦和笑,到了他的筆下,就真的有了聲音。

後來他遇見許冠傑,兩個人的才華剛好撞在一起。

那幾年,他們一起做了七張專輯。今天我們回頭聽《浪子心聲》,會覺得那是經典,可對當年的兩個年輕人來說,也許只是坐在一起反覆琢磨,一句詞不順就再改,一個字不好唱就再換。

很多傳奇,其實都是這樣熬出來的。

只是人和人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裏,能一起走過最風光的日子,不代表就能一直走到老。

合作七年後,兩個人還是分開了。

外面曾經傳過很多版本,有人把原因推到許冠傑太太身上,也有人說兩人徹底鬧翻。黎彼得後來談起這段往事,倒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受委屈的位置,他說過一句我很有感觸的話,大意是朋友太親近了,本來就難免有恩有怨。

他還說,自己對許冠傑「恩多,怨少」。

其實人過了一個年紀,大概才會明白這四個字有多難得。

如果真的恨一個人,是不會這樣說的。只有曾經很在乎、很親近,後來又真的走散了,回頭看那一段關係,才會有這種複雜的感覺──不是沒有遺憾,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已經放下,只是好的那部分,最後還是比壞的多。

黎彼得甚至一直承認,許冠傑是他的恩公,也是他的恩師。

可生活就是很奇怪,嘴上還記得一個人的好,兩個人的人生卻早已走向不同方向。以前可以天天見面、一起工作、一起聊天的人,後來竟然可以好多年不再出現在彼此的日常裏。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

就這樣淡了。

這反而比吵一架更讓人唏噓。

因為我們很多人的人生裏,其實都有這樣一個人。曾經熟到不用敲門,熟到一句話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後來卻連他的近況,也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見。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今天不說的話,以後再說;這次沒有見的人,下次再見。

可人生最愛做的事,就是把那個「下次」突然收走。

今年3月,黎彼得中風後長期臥床,身體一點一點衰弱下去。到了8月5日,76歲的他離開了。

那個以前拿着筆,把香港人的生活寫進一首首歌裏的人,再也不會寫下一句新的歌詞了。

然後,許冠傑出現了。

沒有解釋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替那幾十年的疏遠找理由,只是把幾首兩人曾經共同走過的作品,一首一首寫在紙上,最後說,自己的音樂路上,感恩有他。

我反而覺得,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恩恩怨怨已經不重要了。

兩個人年輕時曾經坐在一起,把一首歌磨到最好;曾經一起站在香港粵語流行曲剛剛起飛的年代裏;曾經那麼相信彼此的才華。這些都是真的。

後來走散了,也是真的。

人生大概就是這麼矛盾。

我們總以為關係一定要有一個結局,要嘛和好,要嘛決裂,可其實很多人根本沒有結局。他只是慢慢退出你的生活,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還是三十年前坐在你旁邊的那張臉。

黎彼得這一走,《浪子心聲》還會有人唱,《世事如棋》還會有人聽。

只是那個最懂那些字是怎麼寫出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那句遲了很多年的「感恩有您」,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只是這一次,另一個人再也聽不到了。

(《處世大講堂》臉書專頁2026年8月7日)

(題目為版主代擬)

《Channel音樂》許冠傑撰文悼念黎彼得❤️

著名填詞人黎彼得與世長辭,曾經與他合作寫了很多歌詞的許冠傑,今天發文悼念他:「Peter,一路好走!多謝您為香港樂壇創出無數精彩的作品,你的歌詞通俗而不低俗,打雀英雄傳的傳神,世事如棋的通透,梨渦淺笑的深情,浪子心聲的豁達。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剛好是50年前,許冠傑在他1976年推出的第三張廣東碟《半斤八両》開始與黎彼得合作,多年來二人攜手寫了很多歌飼,例如《半斤八両》、《浪子心聲》、《夜半輕私語》、《梨渦淺笑》、《父母恩》、《學生哥》、《這一曲送給給你》、《世事如棋》、《印象》,還有鬼馬的《打雀英雄傳》、《賣身契》、《財神到》、《加價熱潮》、《有酒今朝醉》、《尖沙咀Susie》等等等等。

感謝這位資深填詞人為我們帶來了這麼精彩作品,不僅反映升斗市民心聲,也感動了很多人。永遠懷念您!

編輯:Andy

(《Hong Kong Singer Channel》臉書專頁2026年8月6日)

黃志華──《黎彼得初論》(1981)

這篇長文,發表日期是1981年5月30日至6月1日,刊於《香港商報》「娛樂天地版」。那時是初寫歌評,一頭半個月才寫一篇,所以每篇都傾向長篇大論。如今重看,亦可感到文筆的稚嫩,觀點亦有些過時,不過,從中應可較了解許冠傑的重要合作者──黎彼得早年的作品風貌。

我與你身處世界大同,願憑愛心相溝通。我與你天生個個有用,相識在空中。我與你不分富貴貧窮,熱誠進取不貪功。我與你心堅志向與共,信心互傳送。拋開憤激拋悲痛,多添信心多主動,我哋豪氣萬千重,開心於耕種。我與你高歌氣勢如虹,共懷信心攀高峰。我與你粉碎以往惡夢,愛心互傳送。

各位看完這首歌詞,可猜到填詞人是誰?鄭國江?盧國沾?黃霑?都不是!這首詞的作者是黎彼得。

事情常常如此,每當我們提及一羣出道較早的詞人,總是先想到鄭國江啦,盧國沾啦,黃霑啦,再不然就是葉紹德。卻永遠冷落了我們另一位詞壇高手──黎彼得。  

黎彼得──寫鬼馬歌詞的能手。這是我們對他的一般印象。然而這與事實不符。  

且看上文那首《愛心互傳送》(由何國禧主唱),就知他不獨寫鬼馬歌有一手。《愛心互傳送》揉合了友情和愛情;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描寫友情,也可以說它描寫的是愛情,一樣貼切。大概是仿效傳統民歌的複沓手法,詞中有許多的「我與你」,但一點不覺得拖沓,反覺得不這樣寫就會削弱了歌詞的表現力。另外,不要忘記這首該曲原本的意義。它是為「1981年洋紫荊音樂節」(一個由志願工作者協助傷殘人士辦的音樂會)而作的。明白了此歌帶着的意義,相信對它會更珍惜。  

回顧黎彼得的作品,以他和許冠傑合寫的數量最多,佔總數的九成以上;剩餘的寥寥可數的作品,則零零碎碎的散見在各歌星的大碟內。要了解黎彼得的寫詞技巧、風格,似乎不應從許黎合寫的作品去分析,因為根本不知道二人合作的方式是怎樣的。故此,筆者暫時撇下這一類作品不談。  

黎君是以寫鬼馬歌見著的,就先談這方面。依筆者看來,作鬼馬歌詞,姑勿論寫出來的是好是壞,其實不難,只要你熟悉所要描寫的對象,再加上一點點聯想、幻想、誇張,一定寫得成的。 

看他早期幾首膾炙人口的鬼馬歌,如《傷心淚》、《鐵馬縱橫》、《奮鬥歌》、《新區自嘆》、《古惑大丈夫》、《新浪子回頭》等,論詞的水平,不及他後期的好,只屬中級罷了。但勝在鬼馬、寫實,能令人會心微笑,亦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鳴:「於我心有戚戚焉。」  

黎君這幾首詞之得人心,另外還有一個因素。除了《鐵馬縱橫》、《奮鬥歌》之外,其他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所調寄的原曲,在當時都很流行的。如《相思淚》、《分飛燕》是盛極一時的言情歌,《大丈夫》也是一首威猛豪壯的歌。但經黎君之手一改,曲調和那鬼馬的歌詞本極不調和,再讓聽慣了《相思淚》等原曲的人聽了,則任教是木面郎君,也禁不住在內心發笑。  

不過,說得嚴肅一點,這種做法不應是專業詞人的所為。此等做法,對原作曲者、填詞人以至主唱者都是一種不敬。可是自此以後,黎彼得仍不時拿別人的作品開玩笑。如《新浪子心聲》、《大雞唔食細米》、《蝦妹共你》、《波士》等,豈真童心未盡?(二十多三十年後,今天姑勿論會不會有另一個「年青黎彼得」,但拿一首非常流行的情歌比方說是《菊花台》、《富士山下》之類,填上了寫實諷刺的鬼馬歌詞,想公開出版唱片,可能會阻力重重,因為持有版權的公司有權不許這歪曲原作的作品出版!)  

黎彼得的鬼馬歌,題材都是很現實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個好題材,未必就寫得出一首有水準的鬼馬歌。我們且看他是怎樣寫這些鬼馬歌,而又寫得如此吸引人的。  

以前,黎彼得曾表示過:「在寫《新區自嘆》等歌之前,曾親到過一些新區,作實地觀察,並且聆聽當地居民的交談。」這幾句話,暗含一個真理,文藝創作必須以生活為基礎,雖然鬼馬歌算不上甚麼文藝作品,但若不熟悉羣眾的愛惡,對「症」下藥,寫出來的詞是很難收到鬼馬之效的,反而令人有硬滑稽之感。  

黎彼得的鬼馬歌很注重起句:如 「自從物價漲後人消瘦……」「車來車往失失慌……」「新區罪案確淒慘……」等,都是開門見山,直接訴知我們這歌詞將會描寫甚麼。另一類起句,如「大丈夫一生要經過錢銀女人共多少……」「銀紙都有假,其實乜都化……」則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式。其實他在歌詞中也常爆出一些「絕句」來的,如「打劫銀行有如食快餐」、「花滿枝點會唔摘,嗒咖哩冇話嫌辣」等是。當然,平時若沒有類似感受,則任你搾碎腦袋,仍是爆不出半句。  

在押韻方面,他常一韻到底(也有中途轉韻的),句句押韻,有時即使像「江」、「陽」等可通押的韻,他也只擇其一,絕不摸過「隔籬」。這一來使歌詞更添鬼馬效果,亦顯出黎君駕馭韻文的高強能力。  

他寫鬼馬歌時,又很愛把人性誇張,像把它放到哈哈鏡前,照出千奇百怪的形象,諸如「正經搵兩餐,孭死一世爛棉衲」、「點老死都會落格」、「錢銀一味嘥,想威通新界,MBE佢預埋」等句,都可見一斑。  

總的來說,黎君的鬼馬歌寫得很放,但放之中仍有節制,不似某些詞人,收不住掣,使寫出的曲詞俗不可耐。  

鬼馬歌的流行壽命通常都很短,隔一段日子後再聽便會索然無味。因為這類曲詞只求引人發笑,言盡意盡,不求深意,盡量讓聽者少花腦汁,是很「體貼入微」的。黎彼得的鬼馬歌詞也有這個缺點。我衷心希望,他能為我們寫一些有份量的、可當藝術品欣賞的鬼馬歌以及一些真正的寫實歌,就像白居易的《上陽白髮人》、《杜陵叟》、《賣炭翁》,或者是像鍾嗣成的《自序醜齋》、關漢卿的《不服老》、馬致遠的《借馬》等流傳後世的寫實詩歌、詼諧曲詞。當然,這可能只是筆者個人在無理求「詩」罷了。  

目前,幾位擅寫鬼馬歌詞的詞人都拚命發掘新題材,似乎以前用過的題材就不能再用了,真不解,人們常說愛情是永恆的題材,照理很多現實的題材即使不屬永恆,在一段時間內應可以反覆詠寫的。只要一日有加風,我們一日都要有反映它的歌;只要一日有某種不平現象存在社會上,我們都需要反映這種不平現象的歌。  

綜觀黎彼得的鬼馬歌詞,還可以悟出寫這類歌詞的基本招數:「聖誕樹掛燈飾」。一棵聖誕樹,若沒有替它掛上各種各樣的燈飾,是很難吸引人的。同樣,當你找到一個好題材,但配料不足,或配得不得其法,寫出來的詞就只會是屬於勉強拼湊成章的一類,甚至是內容空洞的。  

以《波士》一詞為例:黎彼得從「波士」那輕鬆寫意的形象出發,幻想他「在經理室裏面剝瓜子、打波子」,又描寫他吃的、穿的「沙紙駛乜有,全靠銀紙」、「又有律師」、「專好喺馬場督手指」、「只要喺支票上識簽字」……等等。配料之充裕,使形象呼之欲出,可見黎彼得的聯想力、幻想力之豐富。  

其實,其他許多鬼馬歌都是用這一招的。如《大女人宣言》、《尖沙嘴蘇絲》、《加價熱潮》……以及很多許黎合寫的鬼馬歌都可以做例證。  

「香港是個畸形社會,香港人都很現實,我的眼裏,沒有藝術,只有現實,所以我的歌詞都是寫實的。」黎彼得雖然這樣說過,但他仍「偷偷地」為我們寫了好些好些不屬鬼馬、寫實範疇的歌詞。在筆者手頭上可數出的就有《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張德蘭唱的)、《蕭十一郎》、《神龍五虎將》、《紋次郎》以及上面提過的《愛心互傳送》等幾首。

除了最後一首,全都是無線的電視主題曲。就詞論詞,這幾首比起其他詞人寫的電視歌,還遜一籌,但已很不錯了。   

《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兩首,仍帶有他寫鬼馬歌的風格:言盡意盡。《良師頌》用一問一答的形式寫成,很新鮮。然對良師的描寫卻過於片面,不似他寫人物形象的手法。《青春少年時》,表現的手法一般,唯一喜歡的是詞與曲調結合得非常和諧。

電視武俠劇的主題曲,由《射鵰英雄傳》到《遊俠張三丰》,真正標青的曲詞很少。雖然這類詞可言情、可說理、可談人生,但它總不能與劇集分家,全不提及那劇集內的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思想。只是武俠劇人物的性格都是大同小異的,故此大多數武俠劇主題曲詞都予人千篇一律之感。黎君的《神龍五虎將》、《蕭十一郎》、《紋次郎》,也予人同樣的感覺。

《神龍五虎將》的詞太一般了,套在其他武俠劇中也可勉強一用的。後兩首則好一點。《蕭十一郎》先寫主人公歷盡滄桑的心境,輕帶一筆「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跟着以「揮刀斷水水更現」(這一句似乎很不通)盪開,轉寫主人公在愛情上的際遇、感受,很有舊詩詞的格局。《紋次郎》一詞側重主人公的心境、思想、性格等的素描,寫得頗佳;然對愛情絲毫沒有提及,可能是紋次郎慣於獨來獨往,故詞中就絕口不提這一點。

《蕭十一郎》用韻很寬,「險」、「段」、「煙」都通押了;《紋次郎》的副歌,更只在末句押了韻。與他在寫鬼馬歌時用韻極嚴的作風,成一強烈對比。關於用韻,還有一點值得一提。像「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一句,連相鄰的句子都另押了韻,使歌詞讀來更順口,我對他的用韻技巧,真是衷心佩服。

到此,也應該提提許黎合作的作品了。但正如前文所說,很難從中窺看到黎君的寫詞技巧和風格。不過,從他對許冠傑曲詞創作上的影響,大概也可以管中窺豹,看出一點頭緒來。

黎彼得與許冠傑合作,是從出版《半斤八両》這張大碟開始的。在此之前,許冠傑或唱自己填詞的,或唱其兄長填詞的。阿森自己寫的歌詞很典雅,喜歡用一些很老套的、老掉了牙的字眼如:「瑤琴」、「羅帳」、「孤衾」、「金縷衣」、「跨鳳乘龍」等等;鬼馬歌則失之太放,俗不可耐,不堪入耳。其次,他寫的歌詞每每要轉幾次韻,足見他寫廣東歌還未能做到游刃有餘的地步。

由《半斤八両》開始,抒情歌的典雅味道淡了,老套字眼少了;鬼馬歌也懂得收掣,可堪入耳。亦由這張大碟開始,他們合寫的歌詞九成九是一韻到底,絕大部份更是句句押韻。不妨再舉個實例,就拿《莫等待》和《應該要自愛》比較。兩詞題材一樣,《莫等待》詞有三段,卻已轉了一次韻,內涵不及後者的豐富,雖偷了古人詩句也於「詞」無補。《應該要自愛》詞有四段,用的雖是險韻,但能一韻到底而絲毫沒有影響到詞意的流暢。可見,黎彼得給予阿森的助力是驚人的。

轉載自:http://www.cublog.cn/u/14418/showart_290128.html

(轉載自《粵語協會》網站)

2026年7月4日 星期六

悼鍾景輝

【鍾景輝離世】八十九年來締造無數「第一」:全港首部荒誕劇、創辦無線藝訓班、演藝學院創院院長:「死亡會隨時發生,我與時間競逐,要在最短的時間做最多、最好的事」 「死亡會隨時發生,我與時間競逐,要在最短的時間做最多、最好的事」

文:陳嘉穎
攝:網上圖片

一聽到「再說長江」那敦厚的聲線,便知道是香港人熟悉的鍾景輝大師。二〇二六年六月三日上午,人稱「King Sir」的香港戲劇大師鍾景輝,在家中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八十九歲。其姪兒透過無綫電視公布消息:「伯父一生奉獻戲劇,桃李滿門,我們深知大家對他的敬重與愛戴。」

鍾景輝於二〇一六年發現患大腸癌,其後停止演出,接受治療與休養。康復後他曾說:「始終有過患癌痛苦,以後演出就可把痛苦演活。」

「King」這個稱呼,並非他自封。鍾景輝多年前在一次訪談中解釋:「『King』是我到美國留學後才叫的名字。在港我原本沒有英文名,同學問怎樣稱呼我,我在音譯『King』或『Fai』之間讓他們二擇一,結果他們選了『King』,就這樣一叫幾十年。」

從中大崇基到耶魯:戲劇種子的萌芽

鍾景輝一家為泰國華僑,原籍廣東台山,其後由上海回流香港,出身小康之家。他與戲劇的緣分始於中學時代。早在培正中學讀書時他已參加劇社。任職會計師的父親,在大學主修政治經濟,卻是戲劇發燒友,每當兒子登台演出,總會到場支持。

King Sir培正中學高中三年級的照片

中學畢業後,King Sir 希望進修戲劇,成為專業演員。可惜當年香港未有演藝學院,他便入讀香港中文大學崇基書院英文系。一九五八年,他赴美入讀奧克拉荷馬浸會大學,修讀演講及戲劇三年級,其後持續進修,考入耶魯大學戲劇學院,攻讀藝術碩士,成為香港首批遠赴外國深造戲劇的專業人士。他曾說:「在耶魯讀書期間,一有空便去看舞台劇。那三年,可說是活在戲劇學院裡,所學到的一生受用。」

美國成熟的舞台劇生態令他大開眼界,也讓他決心將耶魯的教學模式帶回香港。他心繫香港,認為美國戲劇學生眾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目標始終是學成後回港等待機會。

締造無數「第一」從荒誕劇到三面台

回港後,King Sir 於一九六二年任教浸會學院英文系,並擔任浸會劇社顧問,排演了美國近代經典《推銷員之死》、《小城風光》、《動物園的故事》等,是首位提倡以粵語演出西方荒誕劇及百老匯音樂劇的先驅。其中《動物園的故事》更引入三面台概念,成為香港首部荒誕劇。他締造的「第一」,不勝枚舉。

一九六五年,King Sir 再次遠赴美國紐約大學,進修廣播、電影、電視、舞台於一身的特別課程。修畢回港後,恰逢一九六七年無綫電視啟播,他成為高級編導,更遠赴日本電視台學習半年,鑽研電視劇編劇,隨後成為無綫第一套長篇劇《夢斷情天》的監製。回望當年所創的先河,King Sir 謙虛地說,自己並非先導者,只是勇於創新:「別人走過的路我不喜歡走。戲劇應該靠彼此推動,(戲劇界)人少,更應該身先士卒推動發展,發掘其他空間。」

創辦無綫藝員訓練班 發掘巨星:周潤發、杜琪峯、吳孟達

King Sir 於一九七〇年代為無綫電視參與創辦「無綫電視藝員訓練班」,為香港影視圈發掘及培育了無數巨星與幕後精英,包括周潤發、杜琪峯、吳孟達等,奠定了香港影視黃金年代的人才基礎。當年周潤發原先不被取錄,多得鍾景輝獨具慧眼。他說:「我覺得周潤發外形好、有潛質,所以就給他一個機會。」

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創院院長

在電視界打滾十六年後,他坦言:「我感到有點厭倦,希望嘗試別的挑戰。」一九八四年,香港演藝學院成立,King Sir 受聘擔任戲劇學院創院院長。黃秋生、蘇玉華、潘燦良、劉雅麗、陳國邦、王祖藍等,都是他在演藝學院時期的學生。

課程方面,他參考耶魯大學的教學模式,再作調適以適應香港現實。一九八五年,戲劇學院正式開學,最初只有「表演系」,其後才開設「導演系」;「編劇系」在爭取多年後,直至九十年代才出現。King Sir 曾在二〇一七年訪問中透露遺憾:「我本來還有第四個方向,就是『戲劇評論』,可惜未達目標,便退休了。」

鍾景輝於二〇一六年發現患大腸癌,其後停止演出,接受治療與休養。兩年後,大病初癒的King Sir接受訪問。記者問他:「當你在演話劇時,有觀眾打呵欠、睡覺,你有何感想?」、「你授課時,有學生打瞌睡,你有何反應?」鍾景輝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會自我反省。」

桃李滿門 退而不休

離開戲劇學院後,King Sir 退而不休。二〇〇二年他重返無綫,演出《Loving You II》、《甜酸爺爺》、《高朋滿座》等多部膾炙人口的劇集。他曾擔任亞視節目《尋找他鄉的故事》系列的旁白,其獨特敦厚的聲線為世界各地華人所知。

多年來,King Sir 從未離開戲劇。他曾任香港話劇團藝術顧問。話劇團成立於一九七七年,翌年他便與之合作,將彼德.舒化的《馬》搬上舞台,既導且演,還兼及劇本翻譯。他對《馬》情有獨鍾,因為「此劇的主題很前衛,劇本的結構嚴謹有力,戲劇性濃厚,對人物性格的刻劃尤為深刻」。除此以外,他也是香港戲劇協會創辦人,自一九八四年創會以來,多次被推選為會長,每年最少執導或演出一齣舞台劇。

榮譽無數 履歷載入世界名錄

為表彰其卓越貢獻,香港政府向他頒授銅紫荊星章及銀紫荊星章。他亦先後榮獲香港藝術發展局「戲劇成就獎」、「傑出藝術貢獻獎」、「終身成就獎」,以及無綫電視「萬千光輝演藝大獎」等業界最高殊榮、亦曾八度獲得香港舞台劇獎的最佳男主角獎、四度獲得最佳導演獎。此外,他還獲頒香港演藝學院榮譽院士、香港都會大學(前香港公開大學)榮譽文學博士等多項學術榮銜。

《相約星期二》與死亡哲學:「我與時間競逐」

鍾景輝於二〇〇七年開始主演舞台劇《相約星期二》,是他從演以來演出場次最多的作品,累計過百場。劇中他說過這樣的對白:「人人都知道會死,但無人敢相信!」、「學懂死亡,才懂得生活」、「不相愛,不如死」。

現實中,他對死亡同樣豁達。二〇〇七年一次訪談中,當年六十九歲的他說:「五年前,演藝學院退休後,我就此放下了共三十九年的教鞭。但是我沒有停,仍然工作,做到現在。疲累?我從來沒有這個感覺,因為我相信人來到這個世界就要工作,不管是改良自己的生活、家人、社會甚至國家也好,只要做!更要與時間競賽!

「這個觀念,是我在美國讀書時受到當年興起的存在主義影響。每一個生命,不知何時會突然終結,死亡會隨時發生。那時起,我常念要在最短的時間做最多、最好的事,我要與時間競逐。」

(《明周文化》2026年6月3日)

香港戲劇大師、人稱「King Sir」的鍾景輝逝世,享年 89 歲。

鍾景輝的姪兒今日透過 TVB 公布他的死訊,指鍾景輝今早在家中睡夢中安詳離世,形容鍾景輝一生奉獻戲劇、桃李滿門,深知外界對他的敬重與愛戴,他的喪禮及追思安排稍後再公布。

鍾景輝出生於泰國華僑家庭,幼年曾居於香港、上海,10 歲重返香港生活,先後就讀培正中學、中文大學英文系,大學後到美國耶魯大學修讀戲劇學院藝術碩士,為該學院首名來自亞洲的碩士。鍾景輝之後回港,協助浸大創立香港首個戲劇學士課程,及後加入 TVB,任職期間向高層提議開辦藝員訓練班,並擔任頭四期訓練班導師,之後跳槽亞視前身的麗的電視。

到 80 年代,鍾景輝離開電視台,致力推動本地戲劇發展,1983 年應邀受聘為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系主任,後來出任創院院長,1984 年創辦香港戲劇協會,並擔任首任會長,在香港舞台劇界開創以粵語演出荒誕劇及百老匯歌舞劇的先河,曾四度奪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八次贏得最佳男主角獎。

而近代觀眾對鍾景輝的認識,主要來自他在電視和電影的幕前演出,包括為亞視紀錄片節目《尋找他鄉的故事》配音成為一代經典,他在電影《賭神3之少年賭神》的演技亦令人印象深刻,而鍾景輝 2001 年退休後重返 TVB,亦參演過《甜孫爺爺》、《高朋滿座》等劇集演出,近年舞台劇主演作品,則包括《相約星期二》、《李查三世》等。

(《ReNews》臉書專頁2026年6月3日)

「高朋滿座」 六月四日的重播。

「高朋滿座」 六月四日的重播那集~ 奇怪,主題是為了他生日,高家人各出奇招。

「高朋滿座」 六月四日的重播那集~ 為了他生日,高家人各出奇招、他忍不住教了個女變啤牌一招~~ 泰斗,點整架?

高朋滿座的海報

清秀優美的手指,惡得去邊?!

這樣的花旦示範,King Sir = 梅Sir ( 當代叫梅先生)

奈何因爲日子正敏感,搞遲了也向King sir 致敬。近乎洗版,但我以為自有特別之處:@每個半夜都看「高朋滿座」(原來這已經廿年前)。當晚像有意,我馬上拍下電視上King Sir 示範變啤牌的鬼馬表情😘

他是上帝吻過、囑咐過的特選種子。林奕華稱他生得逢時;才一粒下來,便歷盡一生,播變出戲劇影視看不完看不厭的大花園。

✌️他有優雅的手指⋯

APA 有「兩景」,鍾輝 是始創的院長,而後來 盧文自稱校長,挺有趣。APA 當然不是只有戲劇系。還有「兩輝」,俊輝和景輝😜

我其實跟King Sir 沒講過十句話:197x 年因為寫講電影的稿給張之珏跟隨到過King 家(我猜他家常有些子弟);二千初,沙士平定後,他們班底重演「金池塘」,我師父汪海珊叫我做推廣~~沾他們的光,邀請到各報老總/ 主編,熱鬧三大桌,大家難得沙士後集氣。(幸不辱師命)

我曾跟盧校長、靳叔在第一屆 ADC 坐在一堆,卻很有兩句。反而跟鍾院長近乎0交流。雖然頗有看劇場演出,最後好像是「相約星期二」,(難得我是看過原著&電視劇的)

👍誰也不會忘記早年看「馬」、「小城風光」突破的驚詫~ 簡約至近乎沒有布景、幾乎沒有裝扮,馬的湧動、城的寂靜瑣碎⋯

King Sir 有優雅的文人的手/ 蘭花指~ 你看在「高朋滿座」變四隻A,變戲法仍然保有佻皮的尾指;在教「蝴蝶君」時,雖穿西裝但彷彿 借了梅蘭芳手指,還有做王時文雅的手指跟扮相頗有距離⋯

(你說我曾坐過ADC 又任教過APA 又最遲表態的 這種老子弟都算「有點兒眼界」吧)

(李默臉書2026年6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