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9日 星期四

許定銘:舊日的物價

倪匡那篇訪問稿,提到一九五七年他與倪太拍拖的往事,很有意思,錄如下:

……今日收到三個半稿費,一人一碗义燒飯,食完佢飽我仲未飽,無錢食第二碗。嗰陣時茶餐廳有「靚仔帶帽」,兩毫一碗白飯加滷味汁,好好食,我食一碗,食飽咗出門口有檔賣雞蛋仔,一毫子一餅,買一餅當甜品……

倪匡之意是好淒涼,其實我覺得他當年用三個半兩個人去食一餐,已經很豪,食得好闊綽。

一九五七年我年紀還少,知道的社會狀態大概不很深入,但記得也頗清楚:那年代我住在旺角,附近有很多大排檔,魚蛋粉兩毫,雲吞麵三毫,菜遠牛肉飯不過五毫;携着火水爐沿樓梯上樓賣的腸粉,每碟一毫,鄰街有麵包店,自製出爐的新鮮雞尾包、墨西哥包,毫半兩個……。有個親戚生了孩子,母親去探望她,買了五毫子义燒給她補身,那時候的物價真低。

不知倪匡為甚麼說「今日收到三個半稿費……」,想來當年應是稿費每千字三個半。我一九六二年開始寫稿,稿費是千字五至八元不等,和倪匡的一九五七年比,升格不少。

那時候我在大坑東讀高一,學校門口有間在大樹下僭建的街坊茶寮,午間牛肉飯六毫子一碟,叉燒飯五毫一碗,另有些用豉油碟盛的花生、豆腐乾、蘿蔔乾之類,可以佐飯的小東西,每款一毫。至於倪匡說的「靚仔帶帽」,我們沒那麼文雅,乾脆就叫「白飯加色」,每碗一毫。我有個家裡很窮的同學,餐餐食三碗「白飯加色」,斬料師傅見他可憐,常偷偷在碗內底送兩片叉燒或牛肉,很有人情味。

我當年靠寫稿賺零用,每次收到稿費,不肯吃大樹下的牛肉飯,常跑兩條街,到大坑東村口的那間酒樓食「波蛋叉燒飯」,亦不過個二銀錢而已。那時我常盼望吃一頓維他奶配菠蘿包的早餐,要四毫,嫌貴,始終未食過!成長後忘得一乾二淨,今日卻忽然記起來。

物價常因地區和舖租的不同而差價甚大,倪匡可能在中環返工及拍拖,他去的茶餐廳,價錢很貴,比五年後大坑東的還要貴。

吾友蘇賡哲有句名言:我們飲茶的茶餐廳,可樂五毫,大酒店的可樂九蚊,不過各有各的客路,永遠不能比較。

倪匡和我的捱窮日子雖然不同,卻同是捱世界,那段日子已非常非常遙遠了,遙遠得後生們都以為我們在講神話!

2019年9月17日 星期二

許定銘:那群八十四的豬們

今日(9月14日)讀《蘋果日報》,娛樂版有倪匡的訪問,八十四歲的倪匡說他已失去「行路的配額,行路超過三分鐘就唔再郁得」。真如此,倪匡的身體確實差得很,再不鍛煉、鍛煉,恐怕再過些歲月,連電動輪椅都控制不了。

香港男人平均壽命近八十二歲,倪匡如今八十四,是早已有賺,既然上天眷顧,更應努力點,在尋求個人快樂之餘,不妨花點餘力,多活動一些,好好多活幾年。

一九七O年代,我在灣仔軒尼詩道某二樓開文史哲書店,談錫永住在該大廈的九樓,每日放工回來,總愛到店內找我閒扯,風花雪月談書事文事,間中還會隨手攞張紙用原子筆畫起畫來。有次特別用心,拿張A4紙畫了張小鳥在枝頭振翅欲飛之勢,還在空白處題了首七絕,可惜我只記得首句「大學人本小麻雀⋯⋯」,該詩大意在嘲諷某些大學人物常趾高氣揚、盛氣凌人,或有所指,不過,我不方便問,事後他亦把該畫搓成一團,丢進字紙簍去。

其後胡菊人離開《百姓》,接手編《中報》,邀談錫永當副刊編輯,他給我開了個三幾百字的專欄寫書話。寫了二十幾天,報刊人事起了變化,談錫永「劈炮」,整個副刊大改組,我的專欄自然關門大吉。那二十幾篇稿我本來有剪存,可惜有次叫人拿整本剪貼簿去影印某些東西,那人竟然把剪貼簿丢失了,裡面的文稿全部失去,專欄寫些是甚麼,用甚麼欄名,都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是用筆名陶俊寫的。

一九九O年代中期,我和談錫永都在多倫多,我住默西沙迦,他住列治文山,兩者之間用超級公路車程也超過半小時,本來見面機會不多,可幸談錫永開了間齋舖,此中有一味如手掌般巨大的菇類,填配上餡料,炸上或清蒸,都極似釀蟹蓋而深得我心,故此常幫趁,有時乘機在舖內聽王亭之當眾講佛。

其實我見談錫永多次之處,不在他的齋舖,而在列治文山十六街附近一間已記不起名的中式酒樓,它最出名的是「片皮鴨」,常賣大包,十二元一隻,是我上街晚飯的「基地」。兩個人一隻吃不完,常要打包。幸好有時會遇到談錫永,便叫伙計斬半隻過去。

有一次記不起是誰請食晚飯,飯後我負責送不開車的談錫永回家。他硬要陪我坐車頭,老妻只好轉到後座去。途中忽地下起超級巨雨,在沒有街燈的小路我開得很慢,雨點轟到車頂似不絕的雷響,忽地一陣巨浪般的豪雨正面撲向擋風玻璃,似大爆炸,早已進入夢鄉的談錫永隨即彈醒。

「乜事?」

我定了定神:「冇事,落大雨啫。」

轉頭一看,原來他又睡着了。他們那一代人見過世面,受過戰爭洗禮,天跌落嚟都不算大件事。

之後我再沒見過談錫永。直到二零零幾年的某日,我經過禮頓道去三C會食午飯,豈料竟碰到了談錫永,說他這幾年很忙,南京大學給他開了個與佛有關的學系,叫他做系主任,常多倫多、南京的飛來飛去……,還說有人要請他午膳,硬要拉我做陪客。

請客的原來是體育界的大豪客,舊相識,冒王亭之大名,想要結識結識,幾個人一頓午飯,乳豬、乳鴿、鮑翅……相當豪。

轉眼又多年過去了,不知已八十四歲的老豬談錫永可好?還用不用多倫多、南京的奔波?

舊日與談鍚永閒話時,他跟我談起「五豬會」的事,說經常在《明報》活動的人中,有五個人都是一九三五年生的,均肖豬,常聚在一起食嘢。

是哪五個人呢?事隔近五十年,記憶已很糢糊。談錫永、蔡炎培和倪匡是必然之選,因為他們和《明報》的關係都很密切。

但其他那兩個呢?若論年歲,有幾個文人是非常接近的,那是崑南、盧因、黃俊東和李文健(杜漸)。

蔡炎培早兩年和崑南一起接受訪問,一開始即哈哈大笑說:「如果三隻豬一齊訪問就更有趣,可惜盧因不在。」這句話說明蔡炎培、崑南和盧因都是同年的豬,一九五O年代的青年文壇老友記,好像都是出版《詩朶》的主力。但,當年盧因已移居温哥華,不會是他,至於崑南屬不屬「五豬會」?有可能!

黃俊東和李文健都是一九三四年末出生的,但一九三五年立春甚早,計習俗,他們也肖豬。黄俊東是《明報月刊》的編輯,是《明報》人,順理成章的第四頭豬,李文健靠搖筆桿揾食,百足咁多爪,跟《明報》關係可能也很密切,他和崑南都是第五頭豬的人選。

其實五豬或六豬都無所謂,不過是玩意而已。

說人家是「豬」,似乎是貶詞,其實不然。當年王亭之說:豬是文曲星托世,是很有才華的文人,很聰明的。

走筆至此,請讓我插科打諢,說件題外的趣事:我是一九四五年生的,是頭雄赳赳的雄雞,一九五O年代知道要去取身份証時已經十四歲,不知是我長得瘦小,還是其他原因,那位坐在鐵欄後,高高在上的公務員說:第一次領身份証的細路,都是十二歲的。因此,我由十四歲變成了十二歲,由肖雞變成了肖豬,比「五豬會」諸公細了十二年的豬,不知我這頭冒充的豬是否也是文曲星托世?

我雖然是小一圈的豬,但與一九三五年的那群老豬大都是很談得來的老友。

認識得最早的是詩人蔡炎培。一九六O年代初,我們一班文友初涉文壇,學寫現代詩。其時詩人自台灣學成歸來,似未曾找到合適的工作,經常參加我們的聚會,導師式的指指點點,很談得來。我們有社刊要出了,炎培的稿總是又快又好,大力支持。我印象較深刻的是《藍馬季》中的蔡星堤,此筆名用的不多,爆出來免日後研究者花心思。據說如今蔡詩人年事已高,甚少活動,隱居藍田看日暖,多思華年了!

一九七二年前後,我受好友白勺(黃韶生、黃星文、黃濟泓)影響,開始收集中國現代文學創作類絕版舊書,經常跑舊書店。

其時文社文友安東(蘇賡哲)在旺角洗衣街(麥花臣球場斜對面)開新亞舊書店。蘇兄長袖善舞,經售手法絕佳:他每日均到九龍、新界及港島各區的舊書店巡視,看看有沒有新到的好書收買。每到黃昏,蘇兄總携着一兩札舊書回來,愛書人早已等在店中,待他一拆開書札,紛紛伸手搶購一空,不熟悉內行的外人,絕對想不到這間只有幾個小書櫃的半邊舖,竟是香港舊書業的總匯,每日營業額以千計的小店,在舖租也不過一千幾百的一九七O年代,絕不是個小數目。

那些年黄俊東住在沙田道風山,放工後每日都到旺角火車站乘車回家。我們常在等候蘇老闆回程時閒話家常,交換購書心得。

那時候,除了買舊書,很多時都見俊東帶些剛買的新玩具回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用長棍推動的小雞(或小鳥?),推動長棍時,小雞一面走,一面叫,又會拍翅膀振振欲飛,相當有趣。俊東常買這些小玩物回家,他讀書,孩子們玩玩具,是個超級好父親。

後來俊東移居澳洲,搬了好幾百箱書過去,每日看書掃樹葉,本來樂也融融,不幸幾年前突然中風。醫好了,寫字稍有困難,不知是手震還是活動不靈光?

吾友林樹勛是一九三三的,十年八年前已經手震,寫字不成字,一筆一畫蜷弓蝦米的,似蠕動的小蟲,可幸他用心學電腦,懂倉頡,的的篤篤的也篤出本《香港文學作品欣賞筆記》(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二O一五),但願俊東花點讀書般的毅力,很快就能「篤字」,不用每年過年過節,都要靠兒女代筆傳電郵來。不知這幾年代筆的,是不是就是四十多年前玩「長棍小雞」的那位,這是好父親積的福。

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杜漸辦讀書雜誌《開卷》。記不起是誰帶他到書店來介紹我認識的,從投稿到代售《開卷》,到因同好結成老友。我為《開卷》和《讀者良友》寫稿,他後來還把我發表的那些稿件編成了我第一本書話集《醉書閒話》(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O),我們的友情日益深厚。

一九九三年,我一家四口作了次美加東西岸之旅,到達多倫多時是深夜十一時半,杜漸夫婦竟然在酒店的大堂等我,還用小汽車把我帶到密西沙迦他的新居探訪。

想不到這次拜訪,他地庫近千呎的書房吸引了我。兩年後我也移居默西沙迦,在杜漸家馬路對面,買了間二千呎,四房兩廳,兩層高的獨立屋,我也把過千呎的地庫裝修成書房,兩個書癡談文說藝,樂也融融的住了五年。

今年七月的香港書展,主題是「科幻」,正是杜漸的老本行,他在香港出版過有關科幻的雜誌,又寫過幾本與科幻有關的書。主辦單位請他回來主持一個講座。

我跟他吃了一頓午飯,人依然「青靚白淨」,卻瘦了兩個碼,高高瘦瘦,風也吹得起的樣子,到底是八十四歲的老人了,他低聲語我:「定銘,我身體差多了。」我叫他用白紙寫幾個字,雖然手震震,卻仍挺拔有力,絕未蒼老。

盧因一九七二年移居温哥華,一向聞其人而不識此人。一九九O年代中至公元二千年,我住在多倫多,某日盧因自温哥華來,與金炳興來看我。自後我們多用電郵交往。二千年後我回流香港,與鑪峰諸友交往,每年出版《鑪峰文集》時,盧因均應我邀來稿支持,又快又好,關係不錯。我還介紹他認識替我出書的黎漢傑,看來《盧因短篇小說選》快要出版了。

是二千年後的事,但記不起是那一年了,盧因回港探親,千叮萬囑叫我約蔡炎培見面,我和吳萱人一同參與兩頭老豬的茶聚,幾十年的交情感動得眼濕濕,大家握着手,不知從何說起。

我前幾年到温哥華,老盧因說一定要請我食晚飯。颤巍巍行動不便的老人家硬要到唐人街請我吃一頓。他身體似乎不如其他幾隻老豬,把駕駛執照回交通部,不再開車。據說近年還得到加華作協頒的終身成就獎呢!

我與那群一九三五的老豬没有交往過的是崑南和倪匡,他倆在香港文壇叱吒風雲幾十年,偏偏沒有交往,那是欠缺一點緣。

崑南是到過我書店買書的,我認識他,但他卻不知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買了一套國內版的大書。我記不起書叫甚麼名,卻記得那是十六開本,硬皮精裝,三册一套與天體有關的書,定價三百大元,那年代,三百元是一個報刊編輯的半個月人工,所以印象深刻。由此可見崑南很捨得買書,而他的閱讀範圍也很廣,絕對不是只讀小說和新詩。

我也參加過一次崑南的講座,講的是無名氏。他是香港第一個介紹無名氏的人,很有眼光,一九六O年代在《中國學生周報》用全版介紹「無名書稿」的人也正是他,講座很有深度。

一九六二或六三年,我參加阡陌文社辦的暑期寫作訓練班,主講的名家失約了,代名家出場的,是個高高瘦瘦的大哥哥,他教我們讀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此事在崑南介紹「無名書稿」之前,那年代沒多少人知道無名氏,我很懷疑那個大哥哥就是崑南。

倪匡一九八O年代辦「香港作家協會」,他是主席,我是無名小卒,每次聚會,倪大哥總圍着一大群人,被問這問那的,我則總是靜坐一角,看冷暖人生。直到二千零幾年,倪匡從海外回歸,作協一圍人請他晚飯,他搭着膊頭跟我拍照,我才算是正式認識了倪匤。

匆匆幾十年過去了,二O一九是豬年,這群老豬都八十四了,還有幾個能見到九十六的下次豬年哩!保重!

回應:

陳進權:許生,有個疑問,如果生肖以農曆計算,1935.2.3(乙亥年正月初一)-1936.1.23(乙亥年臘月廿九)屬豬。新曆1934年12月31日(甲戌年十一月廿五)仍屬狗。習俗屬豬嗎?還是習俗新曆1935年元旦開始也算屬豬?

許定銘:不明所以,他們自己都說肖豬,說不定他們的歲數也似我,搞錯了的。
人家告訴你甚麼,就是甚麽,不必深究,結果不一定是好的。比如我有一個同學,讀書時姓江,畢業後卻突然姓高,不必問,自有他的苦衷。又如某位名作家,他姓胡的所謂真姓名很多個,我可以肯定没一個是真的。

也有個作家有幾個真名,他在一篇自述的散文裏,說他的父親是孫中山的秘書,而他自己由小到大,年年改居住的城市,改名換姓,你覺得他到了香港,會用真姓名嗎?

我們生逢亂世,真真假假,不必深究,一啖笑而已。

陳進權:是,關於出生日期,從大陸移居香港的,大部分身分証與真實日期不同。例如西西,之前一直寫1938年生,年前從她妹妹保管的遺物找到當年在上海的身分証,才知是1937年生。我自己身分證與真實年齡也不符,杜杜看到我在面書提及西西出生年,也回應說他也有相同情況。年齡有出入,主要是從大陸移居香港的人很少有出生証明,來香港的通行證,只寫多少歲,到香港辦身分証時,月日自己報,又可能把農曆當新曆,年頭與年尾會相差一歲,因此才出現差距。

認識的幾個朋友也如此,例如鍾玲玲、小藍,鍾曉陽也有1961與1962(忘記是否1962與63)兩種說法。

許定銘:其實香港也一樣,我認識很多香港出生的人,當年也没有領出世紙,是成年後才補領的也不少。

2019年9月15日 星期日

路雅:中秋佳節

中秋節快到,市面熱熱鬧鬧,我忽然想起上世紀父親那年代,很多酒家餅店都會在中秋節掛上大大的花牌!那時是小市民供月餅會的收成期⋯⋯

程嵐回來了。

我記得她留着短髪的樣子,清爽的面容,耿直的性格,沒有協商的餘地。

一個不拿手袋,整天揹着背囊的女孩。辦事眼明手快,絕不拖泥帶水。

「為什麼?媽在生的時候,從沒好好照顧我們兩母女?」程嵐恨恨地說。父親是中港司機,駕着貨櫃車兩地跑,日子風光的時候,一個月沒兩天留在家中,放下錢就開車去。

「家在他眼中酒店不如,」程嵐那年六歲,她眨了下眼說:「小時聚少離多,在我印象中,他只是個過客,從不覺得他是家中的一分子。」

「生活不易啊!」

「如果他真的是為頭家去拼搏,我當然尊敬他⋯⋯」

我認識程嵐是在雜誌社,公司代理多隻電器產品,經常要下廣告。多次截稿後打尖,就靠她幫忙。家電速銷,遇着對手同期堆出相關級別,搶銷很重要。程嵐辦事認真,與她對稿特別細心,晚了一塊吃飯,每次都說我是客人搶着結帳。

有一回吃完晚飯,她建議去附近的公園仔逛逛,那晩她看來心情不太好,買了半打啤酒很快被我們喝光。

「有人說在東莞見過他,摟着個女人,身邊還拖着兩小孩。」

這是個典型的中港貨櫃車司機的故事。她說九歲那年父親已經沒有回家,最初幾年還給家用母親,後來連音訉都沒有了。

程嵐喜歡話劇,我鼓起勇氣𨘋請她去文化中心,沒想到她會應約。我不知這算不算開始,因為連手也沒拖過。不夠三個月,她要離開香港:

「趁年輕,到外面闖一闖!」

記得看話劇那晚她穿了襲高腰長裙,淺米色上身細紗棉布恤衫,下身束着灰藍色麻布長身裙,胸口打了隻小小的蝴蝶結,腰身兩條飄動的帶子。打扮文青。

看着她輕步黃昏細雨,來到大會堂低座,盈盈欲語的目光跟我遇上,立即垂望鞋尖。我心裏怦然一跳,忽然對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為甚麼以前沒有留意過她⋯⋯

「每一棵樹,只為自己的影子而站立」程嵐說,曾讀過這樣的詩句,懂事以來,就知道無論遇上甚麼困難,只能靠自己去解決。

自此跟她連絡就用上臉書,三年來在南美跑了四個國家,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寄張明信片回來,其實現在互聯網那麼方便,郵寄信件已經沒有人做了,但程嵐說電子文字千篇一律,冷冰冰。

我與程嵐的關係很微妙,在公事上認識她怕有一年半吧?和她單獨相處時間很短,不夠三個月,幾次約會,所知不多。

我沒有戀愛經驗,性格內向,平日返工放工,有時會約朋友打籃球、看電影,或者吃頓飯。一直沒女友,與程嵐交往,都是她作主動,有時十天八天,程嵐沒回應,我不敢去追問,只靜靜地等待。

「你相信緣份嗎?」程嵐在臉書問。

「你呢?」

「我害怕來得快的東西。」她頓了一會:「因為我害怕失去,得來快的東西都容易失去。」

這三年裏偶爾她會問同一問題:香港有甚麼改變?我的答案千篇一律,機場擴建、一地兩檢、最低工資增加、鄰居的花貓一胎生了五隻小貓⋯⋯她曾暗示因為父親,對男人失去信心。想不到今天卻在臉書收到她的留言:

三年了,我還是不能把你忘記!今年中秋⋯⋯

我回來了!

看了那段小小的留言,很難說出是甚麼感覺?忐忑無措不是,恍惚得心醉神迷?抑或欣喜莫名⋯⋯

自此之後時間變得很長!因為她沒有告訴我那天回來。原來等待是那麼遙遠。

從窗口往外望;市面一遍節日氣氛,街道熙來攘往,人山人海,公司又忙着處理買月餅送禮。

2018年1月27日

(這是去年寫的一個中秋節故事,現在佳節已過,歸人呢?2019年9月15日)

倪匡說

【倪匡說一】與胞妹亦舒斷絕聯絡22年 倪匡親解衛斯理六大疑團



【序】

倪匡寫衛斯理慣用第一人稱:「我寫嗰啲嘢太怪誕喇,第一人稱畀人有現實感,到而家仲有傻仔嚟問我真定假!」打了個哈哈。畢竟從小接受衛斯理小說嚴格訓練,我喝了一口烈酒,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做了個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倪老再說:「小說梗係假㗎啦!」又再哈哈大笑。我霍地站起來,心想,人類太自大了,自大成這樣,倒是我生平見過最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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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攤了攤手,又斟了一杯酒,過了半晌才道:「其實,我都曾經係嗰個傻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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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說:「衛斯理根本係一個武俠小說人物嚟㗎嘛,冇一樣嘢係合理嘅,冇一樣嘢係現實嘅,因為全部都係幻想。」

倪匡說:「原振俠同衛斯理未試過一齊冒險,梗係分開嚟用啦,拍埋一齊咁嘥,哈哈哈!」

倪匡說:「衛斯理同白素最後隱居邊度?我都唔知,月球有乜嘢好住呀?咁荒涼。」

倪匡說:「到而家仲有傻仔嚟問我真定假,小說梗係假㗎啦。」

倪匡說:「我啲鹹濕小說係而家五六十歲嗰啲人十五六歲當係性學啟蒙㗎!」

【前言:衛斯理12事】

十多年前,倪匡在街口遇到一對母女,女兒約12歲左右。母親喜孜孜向她介紹:「呢個就係衛斯理喇!」

「我從來冇喺一個細路女臉上見過咁豐富嘅表情,交集住失望、難過、憤怒同難以置信……」倪匡說。「衛斯理點解會係一個又老又肥、衣衫襤褸、撐住枴杖嘅伯爺公?我當場向嗰位母親抗議:『你太殘忍喇!竟然要自己個女咁細個就經歷憧憬幻滅!』」

1.倪匡寫作速度最高紀錄一小時4,500字,看書一樣高速,最高紀錄一天看20萬字,說話速度則比寫字快10倍,最高記錄5秒3句(正常人速度約為每秒3個字):「太慢我講唔到。」

2.常用字不超過1,500個,自稱用字「接近文盲程度」。金庸的常用字則約4,000個。

3.金庸掌《明報》時,稿費低是出了名。「要加,大家一齊加。」他說要公平,綑綁式一齊加,條數會好大。

一次倪匡喝多了,乘酒意向金庸大呼:「查良鏞,你《明報》賺咁多錢,應該加稿費啦!」金庸只加了百分之五,倪匡氣得怪叫,金庸無奈,說會給他解釋。兩日後倪匡收到金庸來信,詳列清單,說報館開支大、經濟不景,如加稿費勢必引起連鎖反應云云。倪匡不忍,就不再提。

4.衛斯理首篇小說《鑽石花》,1963年3月11日刊於《明報》副刊,沿襲《女黑俠木蘭花》套路,屬現代武俠小說,稱不上科幻。

5.衛斯理小說於《明報》發表,「明窗」出版社想出單行本,向倪匡索稿——他攤攤手說:「冇留底喎!」倪匡把原稿全交《明報》,排字房和編輯部沒有人留底,幸一名叫溫乃堅的年青人,致函倪匡稱有齊全套衛斯理小說剪報。感謝上帝。

6.衛斯理系列有144冊,分別由明窗、利文和勤+緣出版。每本書約9萬字,稿費約為20萬元一本。92年,金庸向于品海出售《明報》股權,之後《明報》拒絕刊登倪匡一篇批評中共的文章,倪匡就說:「既然不願意登,就統統別登吧。」最後的《禍根》只連載了一半,單行本也改由「勤+緣」出版。

7.05年出版的《只限老友》是衛斯理系列最後一部,也是倪匡封筆作。小說寫到一半,倪匡覺得寫作配額已用光,寫不下去,但出版社堅持出版,故改名《只限老友》──讀者看完會咒罵,但朋友便不會。

8.衛斯理在《明報》連載期間,某報向倪匡邀稿,要他創造一個「像衛斯理又不是衛斯理」的人物,這就是原振俠。91年,倪匡移民美國之前把原振俠做個了斷──在浩瀚的宇宙中消失(《天皇巨星》)。新傳奇系列是倪匡授權沈西城撰寫。

9.倪震創辦《YES!》,邀請老父出山寫衛斯理少年時代,催生了「少年衛斯理」。

10.每問倪匡最滿意衛斯理哪本,他總說「本本都鍾意」。這個問題多年前曾有確實答案:《尋夢》,倪匡稱其故事曲折離奇,結局出人意表。書中開場的夢境亦是他從小常做的夢。

11.「明窗」出版的作者簡介,戒酒是真的,「對貝殼的認識已達專家境界」是真的,不懂駕駛也是真的。至於「曾經獨個兒把一部汽車化整為零後再裝嵌為原狀」,求證於倪匡,他說:「冇啲咁嘅事!」「咁係邊個寫?」他笑:「好似係我寫。」

12.民建聯成功爭取北極有企鵝,倪匡早於1965年《地心洪爐》已成功在南極培育白熊。有讀者寫信投訴,倪匡不理;這讀者就天天給他一封信,還越寫越長,倪匡火了,在專欄以特大字體回覆:XX先生:1.南極沒有白熊;2.世上也沒有衛斯理。讀者回兩字:「無賴!」

後來出版商重印,詢倪匡能否改回北極,他不肯:「我鍾意南極,南極比北極神秘!」改為企鵝可以嗎?「企鵝唔過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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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說】

【衛斯理點搵食?】

冇呀,佢唔使搵食,自然有人畀錢佢,又識得有錢佬多,上至帝王下至巨賈,冇一個佢唔識,哈哈!郭靖黃蓉靠乜嘢搵食?喬峰靠乜嘢搵食?哈哈哈哈哈哈!呢啲根本係屬於武俠小說嘅範疇。冇一樣嘢係合理嘅,冇一樣嘢係現實嘅,因為全部都係幻想。衛斯理根本係一個武俠小說人物嚟㗎嘛,佢有一句說話成日掛喺口唇邊,「我係一個受過嚴格中國武術訓練嘅人」,唔知去邊度受嘅,哈哈哈哈!大家都知道睇呢啲小說冇辦法深究。

佢有一間出入口行,有人幫佢打理,小郭都係出入行嘅職員嚟嘅(係咩?)你睇衛斯理書睇得唔熟囉!白素更加唔使做生意啦,佢老竇係黑社會大佬。

【原振俠與衛斯理】

原振俠同衛斯理好似未試過一齊冒險,好唔容易想到隻故事,梗係分開嚟用啦,拍埋一齊咁嘥,哈哈哈!我靠寫稿搵食㗎嘛!
有人話原振俠同衛斯理,加埋女黑俠木蘭花、浪子高達、高翔、亞洲之鷹羅開,所有人加埋一齊(《復仇者聯盟》?)哈哈哈哈!冇呢個精力,寫得太多。

原振俠嗌衛斯理、白素做「那位先生」、「那位夫人」,點解?好玩囉,故作神秘之嘛。我如果開名嘅話,你哋就唔會問我呢個問題啦!哈哈哈!呢啲完全係故弄玄虛,玩下小花樣,一啲意義都冇。

【衛斯理結局】

衛斯理同白素最後隱居邊度?我都唔知,亦舒講去咗外星(《朝花夕拾》交代衛氏移居到了月球寧靜海)月球有乜嘢好住呀?咁荒涼,應該係去咗一個好美麗嘅外星。

【最喜歡與最不喜歡】

我鍾意嘅角色叫做水葒(於《蜂后》初次出場)佢好聰明伶俐,大話連篇,成日呃人,善解人意,嬌小玲瓏。

最唔鍾意衛斯理,諸事八卦嘅人,唔關你事嘅你都去查,而且查咗毀滅證據,死無對證。

【第一人稱】

因我寫嗰啲嘢太怪誕喇,第一人稱畀人有現實感。到而家仲有傻仔嚟問我真定假,小說梗係假㗎啦。

【男主角叫年輕人】

古龍以前話我,寫武俠小說,寫到主角連個名都冇。我話:『邊一套呀?』佢話:『你好多小說有個主角叫做年輕人!』我話:『冇㗎,姓年,叫做輕人。』古龍傻咗!我寫嗰陣冇諗呢啲,俾佢一講,我至靈機一動。姓年叫輕人有乜問題?好似有啲人問我白老大叫乜嘢名,我話姓白叫老大囉!咁簡單都唔知!後嚟古龍叫我寫兩兄妹,一個叫牛肉湯,一個叫牛肉麵!

【著作等身容乜易!】

我朋友話我有一個怪行為,全世界作家唯一一個唔存自己嘅作品嘅就(只得)你,哈哈哈,出版社攞啲書嚟,俾人攞晒,《老貓》我攞咗幾多本都冇喇,打個電話畀蘇總(明報出版社總經理蘇惠良先生),「畀我5本《老貓》啦!」(哀求聲)一下又俾人攞晒。

出版社攞嚟畀我簽名,淨係衛斯理已經係我作品嘅一小部份,小部份嘅一半,81本攞嚟畀我簽,放滿晒我啲枱。啲人話「著作等身」,其實容乜易吖,我個人又唔高,哈哈!

【鹹濕小說封性學啟蒙】

半鹹濕嘅有,全鹹濕嘅冇喇。筆名都係倪匡。你哋太後生喇!我啲鹹濕小說係而家五、六十歲嗰啲人十五、六歲當係性學啟蒙㗎,個個都睇到嘩嘩聲。

我總共寫咗11本,俾法庭告咗6次。法庭告我太鹹濕囉。我一本收佢 1,000蚊稿費,俾法庭告一告罰咗6,000蚊。我唔好意思寫落去,佢話寫啦寫啦有人睇,哈哈!後尾我冇再寫落去。

我有啲鹹濕小說係大電影嘅鹹濕,而家嘅鹹濕小說係小電影嘅鹹濕。大電影嘅鹹濕比較好睇啲、多啲情節描寫,而家嗰啲完全係動作嚟嘅,色情動作片嚟。

【自揭三大蠢事之一】

重寫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係我畢生三大蠢事之一(結集成書名為《紫青雙劍錄》),逐句加標點,廢話刪咗佢,俾我刪咗二分一以上。呢本書真係好睇,對我影響最大。(三大蠢事仲有邊兩件?)點可以講畀你聽㗎?咁冇面子。呢兩件蠢事唔講得,太冇面喇。

我改《紫青雙劍錄》,非但改,佢未完㗎嘛,寫咗幾百萬字都未完。我勉強幫佢續咗二、三十萬字,俾人鬧到狗血噴頭。所有鍾意《蜀山劍俠傳》嘅冇一個唔鬧我。

【與胞妹亦舒失聯22年】

佢寫到而家仲喺度寫,幾本事呀!其實佢寫嗰啲男男女女嘅故事,冇變化㗎!唔係一男兩女就係兩男一女、一男一女、ABC三個輪流鍾意唔鍾意,但真係可以寫落去,讀者又睇得落去,真係古怪!

(同亦舒有冇聯絡?)佢50歲嗰年打過一個電話畀我,「二哥呀(哭音),我都50歲喇!」 我話有乜嘢出奇?好快60歲。而家佢72歲,22年前通過個電話,從此冇聯絡。

嗰時想睇佢消息,可以睇《明報周刊》,佢有篇散文(專欄),而家散文都取消咗喇,音訊全無,冇聯絡。佢個女廿幾歲都冇見過。我打畀佢,都係去錄音機。(想唔想打畀佢?)我有乜嘢講啫?冇偈傾。佢有佢鍾意啲嘢我唔明,我鍾意啲嘢佢又唔明。

【帶牛肉等外星人】

我試過好多次喇,我以前住25樓,得閒無事就上天棚,坐喺度,等,至少睇吓有冇飛碟經過。嗰陣我住寶馬山賽西湖。等唔到外星人,你估我等到乜嘢?寶馬山原來好多麻鷹㗎,胡胡聲,仲以為我就嚟死落嚟啄我,嚇到我呢(拍拍心口定驚)……

我喺蒙古草原我都等飛碟㗎。我堅決相信(有外星人),因為星球太多喇。我哋想像嘅所有生命都係有頭有腳會郁嘅會呼吸會食嘢,你外星人嘅生命可以係唔同嘅形態,可以係唔郁,可能完全冇頭。

你上到火星,你話上頭冇生物,你點知你隔籬嗰嚿石頭係咪生物?佢喺隔籬睇住你你都唔知啦。你覺得佢怪,佢覺得你怪。

所以我哋信教,信上帝就係外星人。有個女士話佢有個問題令佢好困擾,乜嘢問題?佢話佢信主耶穌,但係又信外星人。我話有乜嘢問題?根本乜嘢問題都冇,上帝就係外星人。

採訪:吳佩思、余燕儀、十八
攝影:陳慧安
攝錄:林德雄、馮嘉銘

《蘋果日報》2019年9月13日)

【倪匡說二】35年前預視香港變西藏 倪匡拍枱:嗰陣百萬人遊行就唔使而家咁!

倪匡:「我1957年嚟香港,土改(土地改革運動)嗰陣我16歲。嗰陣我不知幾鍾意共產黨!」

倪匡:「話『唔好畀香港成為逃犯天堂』呢句真係好笑,香港從來都係逃犯天堂,從孫中山開始,個個犯咗事就避難嚟香港。」

倪匡:「基本法一出嚟,我咪就話同『和平解放西藏』係一模一樣嘅嘢。」

倪匡:「如果我係特首,我覺得好冤枉。佢係傀儡,扯線公仔嚟。」

倪匡:「何君堯呢個人你唔好話喎,雖然我同佢想法截然相反,但我又好佩服佢明刀明槍,擺明㗎嘛,佢唔會思思縮縮。」

【前言】

關於共產黨,倪匡有三大金句:

1.如果我唔愛國我使乜X反共?

2.我嘅反共立場十分堅定,過去反共,而家反共,將來都要反共!(2002年)

3.我而家唔反共喇!因為已經冇共產黨!你搵一個共產黨員畀我睇下?全部都變晒資本家。(2016年)

共產黨解放中國那年,倪匡14歲。雙親50年代初已來港。倪匡本名倪聰,七兄弟姊妹中排第四,三哥倪亦方是著名煤炭化工專家,一生追隨中共,曾獲頒「優秀共產黨員」。倪亦舒,即亦舒,是老六。

解放之初,倪匡信過毛澤東那套,還當上幹部,隸屬公安部,被派內蒙專職管理勞改農場的犯人。一次,倪匡與另一幹部帶着勞改犯運糧。領了糧食,氣溫驟降至零下17度。倪匡喊道:「跑啦跑啦,糧食唔要喇!」幹部卻謂糧食屬國家財產,棄不得。結果勞改犯一個個倒下,死前臉露詭異笑容。一行17個人,死剩倪匡和幹部。

倪匡僥倖保命,未幾卻因一次擅自拆橋生火取暖,被素有積怨的總隊書記冠以「破壞交通」罪名,等同「反革命罪行」。不得了,要走佬。友人送他一匹又老又瘦的馬,馬鞍都沒有,一路南下。走到半夜,忽然下大雪,冰寒徹骨。事隔多年,每翻風天凍,倪匡午夜夢迴,張眼仍是茫茫白夜,風聲呼嘯,那年是1957年,他還是那個22歲青年,騎着瘦馬一老一嫩日夜兼程,忽地一腳踏空,從馬背滾落雪地,慌忙中亂抓,卻抓住了床單。

倪匡從黑龍江一路逃到遼寧投靠三哥倪亦方,同年7月平安抵港。未幾反右運動開始,66年文化大革命,倪亦方蒙受20年不白之冤,平反後仍未忘報效國家。

倪匡從未加入共產黨,此後亦未再踏足中國大陸,但你不懂倪匡有多痛心。

現在大家都說《追龍》是神預言,本書1983年出版,近年香港人才醒覺。

1982年,中英宣佈簽署聯合聲明,「嗰陣時如果香港有100萬人撲出嚟遊行,香港唔使而家咁嘅局面啦!」倪匡拍枱。

1989年,《今夜不設防》。倪匡與黃霑、蔡瀾預視香港未來:「過去幾年香港人有個幻象,以為接受共產黨統治唔係壞到透嘅事,因為過去幾年共產黨畀人一個假象,好似好進步好開放。而家個假面具完全撕晒落嚟喇。」又說:「英國有個島喺南美洲(福克蘭群島),得幾百個居民喺度,嘥咗。呢個島畀香港人去住有乜嘢唔好?

「凡係一個國家得到民主自由,冇話遊行呀、請願呀得返嚟,一定要經過革命。」

2016年,倪匡說,沒有辦法了。「香港納入共產政權嘅統治之下,你冇可能有第二條路,只有一條路,就係逐件逐件中國化。」

2019年,倪匡說:「而家我諗唔到有乜嘢辦法,你有原子彈你都冇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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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說】

【擁護共產黨:前景好到不得了】

我有兩樣生活上嘅嘢覺得最奇怪,一個係瞓覺換睡衣,我瞓覺從唔着睡衣;第二係一起身要摺被,點解要摺被?(嗯……這點要問解放軍……

我1957年嚟香港,土改(土地改革運動)嗰陣我16歲。嗰陣我不知幾鍾意共產黨,呢個新中國樣樣都咁好,國民黨嗰陣我哋吃咗幾多苦頭啊!

共產黨之所以勝利,係因為全國人民擁護佢,如果唔係所有人擁護佢,佢點會勝利?勝利得咁突然,1949年國民黨幾百萬大軍煙消雲散。

1946年之前我哋對共產黨完全唔了解,我哋當時係細路哥。抗戰勝利之後,毛澤東漸漸蒲頭,佢嘅宣傳大家都睇到,主張民主、點樣自由、多黨政治、點樣共商、點樣土地改革。嗰陣個前景好到不得了,新民族主義,但係一掌權之後完全唔係呢啲嘢嚟嘅。

【槍決死刑犯 罪名:地主】

當時人手唔夠,我被送去一個土改隊,幫佢哋寫報告,因為識字嘅人少,寫報告:槍決,死刑犯,某某人,死刑理由:地主。

我寫到呢度,我問隊長:「呢個死刑理由係地主……」我話唔通喎,地主唔係死刑理由嚟㗎喎!「叫你寫就寫!你同情地主呀?你乜嘢立場?」嚇到我呢!「你企喺地主嗰邊啊!你呢啲知識分子,自以為是,不了解國家政策!」一大堆訓導。

我唔敢出聲,咁咪照寫地主囉,一槍打過去,兩個星期食唔落飯。嗰陣殺咗唔少地主,數以十萬計,都係冇罪名,全部都係地主。地主嘅屋企人先至慘,有少少姿色嘅都被共產黨員搶咗去,嗰啲仔女冇出路,唔畀讀書,講出身成份吖嘛。

【香港從來都係逃犯天堂】

但係而家又唔同咗,共產黨同佢以前嘅初衷已經完全唔同晒,而家已經冇共產黨員喇。共產黨員係要宣誓一生為共產主義奮鬥,而家有邊個提共產主義?個個都做生意賺錢啦,你共產黨開黨代表大會,個個坐喺度冚𠾴唥都係億萬富豪,啲仔女全部喺外國開林寶堅尼勞斯萊斯,邊有共產黨員?

自從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後,共產黨已經滅亡咗。梁振英收人5000萬,共產黨可以收人5000萬咩?要上交畀黨㗎嘛!有中國特色嘅共產主黨?特色得太過份喇啩?

文革就係毛澤東作共產黨反,佢知道共產黨安樂得太耐,開始腐化喇,就嚟文化大革命囉,革你嗰班人命。文化大革命滅絕人性,對中國禍害難以想像,但係我好贊成,點解?因為殺共產黨最多嘛!

潘漢年(共產黨員、負責情報工作)當年喺上海做地下工作,幾次掩護周恩來送情報來往香港,所以話「唔好畀香港成為逃犯天堂」呢句真係好笑,香港從來都係逃犯天堂,從孫中山開始,個個犯咗事就避難嚟香港,潘漢年嚟過香港幾多次呀,真係吖!解放之後冇幾耐即刻話佢反革命,囚禁咗二、三十年,之後死喺監獄,真係慘。

【毛語錄你又冇我背得熟】

有次有個西裝筆挺嘅人喺一間好高級嘅飯店,我喺廁所出嚟,東西南北不分,團團轉喺度想返番去個位,佢衝到我面前,「倪匡!共產黨都有好人嘅!」我話:「係呀,你咪係囉!」嚇到佢呀,話:「我唔係我唔係!」(耍晒手)點解怕認自己係共產黨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有人問我:「倪匡!你係咪中國人呀?」我話:「梗係中國人啦!唔係中國人我使乜X反共呀?」哈哈哈哈哈!呢句嘢好經典,黃毓民幾佩服呀!嗰個人當然冇聲出,再講落去我咪同佢講「反共必須愛國,愛國必須要反共。」、「反共就是愛國」,講兩句口號畀佢聽下!毛語錄你又冇我背得熟。

【香港「回歸」=和平解放西藏】

1984年嗰陣時,中英一談判,我就知道大勢不妙,因為香港人唔支持英國,英國又冇談判籌碼,你戴卓爾夫人去北京,一啲籌碼都冇,香港人又冇反應,好似好歡迎收返咁。

聯合聲明一出嚟,《基本法》一出嚟,我咪就話同「和平解放西藏」係一模一樣嘅嘢。(1951年,中共將西藏納入中國領土,雙方簽署協議,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西藏,中央人民政府負責西藏外交事宜,西藏原有政治制度及達賴喇嘛職權等不變。1959年,中共解散原西藏噶廈政府,達賴喇嘛被迫流亡。)

當時除咗我同幾個人睇得透共產黨嗰味嘢,但人微言輕,邊個聽你?冇人聽你。嗰陣時如果香港有100萬人撲出嚟遊行(拍枱),香港唔使而家咁嘅局面啦!所有民主派、知識分子都覺得冇所謂,因為佢(中共)應承得你咁好。

【共產黨縮喺中聯辦:荒謬!】

你話佢(林鄭月娥)修改《逃犯條例》,我始終認為,唔係而家特首嘅主意,因為特首嘅智商想唔出呢啲嘢,呢條係好橋,可以唔覺意畀立法會偷偷摸摸通過咗,咁咪成為法律囉。佢想咁樣暗渡陳倉,你香港啲高官有冇咁樣嘅智商呀?

而家事情發展到幾荒謬呀!中聯辦被人掟嘢,嗰個人嘅姿勢好標準,瞄得又準!喂,好遠喎!(聲線提高)仲要連續兩個都中喎!呢個係職業投擲手嚟㗎!佢蒙住面,你點知佢係邊方面嘅啫?

喂,國家尊嚴,主權象徵俾人侮辱喎!你(中聯辦)縮喺入面?你唔出嚟誓死保護?(聲線變得更高)喂呢啲係誓死保衛㗎嘛國家尊嚴!你共產黨,呢啲天職嚟㗎!

【毛主席可能都唔知點收科】

點收科?我唔知點收科喎,連毛主席可能都唔知點收科。如果我係特首,我覺得好冤枉。佢係傀儡,扯線公仔嚟,佢後面有人喺度扯線㗎嘛(比劃)。你睇佢出嚟嘅表情,肌肉幾僵硬,我覺得佢好可憐。

有個記者問佢夜晚瞓唔瞓得着,佢有乜嘢所謂呢?佢已經到咗咁樣嘅地步囉,瞓着係咁瞓唔着又係咁。佢點識講人話?公仔講公仔話㗎嘛!個扯線公仔旁邊有人旁白㗎嘛。

佢而家如果快啲搵神父懺悔,或者有希望上天堂。

冇乜嘢辦法,咪遊行吓囉。我諗唔到有乜嘢辦法。

你有原子彈你都冇辦法。

【反共要識唱國歌】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呢個係毛主席嘅話嚟。革命無罪,造反有理,而家香港人做嘅嘢,兩句話,全部包括晒。

你唔使去追究乜嘢原因。起因,係因為共產黨力謀迅速赤化香港,想將香港變成大陸一個城市。《義勇軍進行曲》第一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就已經係而家香港人做嘅嘢囉,我唔做奴民,咁我咪起來抗爭囉!起來!所以抗爭一定要高唱國歌。所以《國歌法》唔好話唔畀人遊行唱。當年毛主席唔知發乜嘢神經,點解會定呢隻歌做國歌㗎?真係奇怪,即係鼓勵人反抗啫!呢個可能係佢個性,佢鍾意反,鍾意鬥爭。

【欣賞何君堯真小人】

你幾時同我同陶傑、黃毓民飲餐茶,你就知道粗口邊個最犀利,哈哈哈哈!(黃毓民?)毓民粗口變化唔大喎,嚟嚟去去都係呢幾句。佢鬧何君堯世紀級人渣。但何君堯呢個人你唔好話喎,雖然我同佢想法截然相反,我又同意佢係世紀級嘅人渣,但我又好佩服佢明刀明槍,擺明㗎嘛,佢唔會思思縮縮,啲人喺晒出面叫佢出嚟,佢話唔好掉鞋喎,佢敢見群眾。

真小人好過偽君子,容易防,你見到佢就離遠避開。偽君子一邊握手一邊捅你兩刀,你都唔知㗎嘛!不過呢啲話都唔出得街,倪匡撐何君堯,我諗都唔出得街,哈哈哈哈!

做人一定要明刀明槍,好似我咁,擺明我反共㗎,咁點呀?你唔同意你嚟打我囉!

採訪:吳佩思、余燕儀、十八
攝影:陳慧安
攝錄:林德雄、馮嘉銘

《蘋果日報》2019年9月13日)

【倪匡說三】與腦退化妻互稱豬豬妹豬豬寶 倪匡擔心:我走咗佢會忍受唔到


創作《衛斯理》科幻小說的一代作家倪匡,他位於港島區的家很平民化,沒有奢華的裝修,客廳裏沒有梳化,只有兩張按摩椅,一張倪匡,一張倪太,倪匡說:「兩張按摩椅,大家坐喺度睇電視,佢一定要捉住我隻手。」

倪匡和倪太結婚60年,兩人的愛情故事發生在學生時代,「57年佢喺廣州出嚟,咪去夜校讀囉,你知道夜校讀書馬馬虎虎,眉來眼去咪識咗囉,我哋情投意合,互相一見鍾情。太太細我3歲,好靚,60年前,我哋識咗冇幾耐就去租間房同居,後來俾佢老竇鬧不成體統,至少去登記吓嘛!好,咁咪去登記,佢仲要係爸爸去簽名,因為唔夠21歲。」

隨性隨意的倪匡,沒有如世俗般求婚,「大家鍾意喺一齊,使乜跪低攞隻戒指,我冇呀,到而家我冇買過戒指畀佢,佢亦唔要,完全唔要求,冇個女性有咁好,最近佢忽然間話開保險箱,佢一件首飾都冇,保險箱攞嚟一睇,裏面有啲金粒,我話:『金粒畀我啦!』佢話:『好呀!』好大方,哈哈!」

當年仍未成名的倪匡,兩袖清風的他跟太太窮風流餓快活,「初初拍拖,最困難嗰時佢教過書,我周圍投稿搵錢,今日收到$3.5稿費,一人一碗叉燒飯,食完佢飽我仲未飽,冇錢食第二碗,嗰陣時茶餐廳有『靚仔戴帽』,兩毫一碗白飯加滷味汁,好好食,我食一碗,食飽咗出門口有檔賣雞蛋仔,1毫子一餅,買一餅當甜品,行路去搭電車。」

曾經說過對女性要溫柔的倪匡,自愧對老婆唔夠尊重:「佢完全就我,就到你哋唔信嘅程度,你想像到最惡劣嘅情況仲要惡劣,我都冇面講!譬如話我收集貝殼,佢幫我全世界去買貝殼、等郵包;我忽然間養魚,佢幫我買千幾蚊一對金魚;我一日食5包煙,熏到啲牆都咖啡色,佢唔叫我戒煙;我一日飲3、4次白蘭地,日日飲到醉醺醺返嚟,佢都唔出聲,冇鬧過我一句,太好,我好慚愧,我對佢唔好,不過我都有一個好處,我好愛佢。」

兩人由年少走到白頭,自封「84匕翁」死了一大半的倪匡,可以豁達面對生死,但現患了腦退化的太太卻是他的死穴,「佢一定要走,佢最希望走喺我前面,我走咗佢忍受唔到,好似而家佢喺房入面好唔開心,出嚟時唔知要氹幾耐先氹得番,(指指客廳)兩張按摩椅,大家坐喺度睇電視,佢一定要捉住我隻手,我郁一郁,佢問去邊呀?我好樂觀,而家當佢7、8歲細路女,好好玩。」

客廳的玻璃櫃有倪太年輕時的相片,眉清目秀很有氣質,倪匡拿着兩人的合照,笑瞇瞇說:「豬豬妹同妹豬!拍拖時佢得19歲,我咪叫佢阿妹,我屬豬,佢叫我豬豬,有時叫我豬豬寶,一定要我回應佢妹妹寶,唔係佢就一直叫落去。」他還指着櫃內僅餘的鹹金桔:「嗰時一樽鹹金桔、一樽鹹魚、一套金瓶梅、幾張日本AV,企喺度影張相,再加上我,『五鹹圖』,哈哈哈哈,我老婆仲錫住我,話只有『四鹹』,我話我就係『鹹濕佬』。」

衛斯理小說《買命》中提到「生命配額」,現實中倪匡亦相信人類都有各項配額,07年他指自己的寫作配額已用盡!現84歲的倪匡,要面對生命中另一項配額的消失,「我最近消失嘅配額係行路配額,我而家行路超過3分鐘完全唔郁得,(指着放於客廳的電動輪椅)你有冇睇到我嗰把電動輪椅呀?剛剛買,仲未學習點樣用,我冇辦法行街,屋企對面有3間飯店,行返嚟已經好痛苦,而家我冇辦法行超市,行到門口兜兩個圈,行出嚟已經攰到唔郁得,冇辧法行返屋企。」

隨着年紀老去,倪匡的健康敲響警號,「醫生話我老、肥,超重60磅,而家185磅,不能想像我咁矮嘅人咁肥。」面對生老病死,倪匡自嘲身體有超級大問題,「朝不保夕,從頭到腳數出70幾樣,有隻病古怪到呢,我有笪濕疹30幾年,最近兩年開始發炎,3個醫生話皮膚癌,4個醫生話癬,我唔肯去check。我怕病,老都唔怕,我恃老賣老,人哋叫我出去食飯,我打聽有冇人老過我,冇我最開心,冇人敢駁嘴,哈哈哈!」

豁達面對生死的倪匡,已想好自己的喪禮,「海葬,唔通幾十萬買骨灰位咩。」說罷轉身望入房,扮睇老婆是否在身後,細細聲說:「我買定一條繩喺度,如果真係病得痛苦嘅話⋯⋯」記者愕然問:「講真定講笑?」倪匡鬼馬說:「要唔要攞出嚟畀你睇,哈哈哈!好靚嘅條繩,搵個地方,自己去吊頸算數,好過病,如果真係cancer,痛起上嚟冇命嘛。」怕病唔怕死的倪匡,最贊成安樂死,「人最野蠻嘅文明就係唔畀安樂死,自己想死點解唔畀佢死,安樂死一啲痛苦都冇。」

倪匡

客廳有兩張按摩椅,一張倪匡,一張倪太。

家人的珍貴合照

倪匡:「太太細我3歲,好靚。」

倪震和老婆周慧敏

倪匡夫婦和女兒合照

倪匡讚《中文大辭典》是最好的字典

家裏只有很少自己的著作

倪匡的女兒和女婿

倪匡鍾意食朱古力,特登叫記者影朱古力。

每早起床就看有線新聞,倪匡說:「幾十年冇睇無綫新聞,睇無綫係自己當自己白癡。」

倪匡拿着跟太太的合照,說:「豬豬妹同妹豬!」

櫃內最有價值的是一樽鹹金桔,以前還有一樽鹹魚、AV、《金瓶梅》,加埋倪匡就是「五鹹圖」。

倪匡:「我後生都好靚仔!」

採訪:余燕儀、吳佩思、十八
攝影:陳慧安
攝錄:林德雄、馮嘉銘

《蘋果日報》2019年9月13日)

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路雅:魂歸來兮──詩輓好友羅少文

一把走進了正午的鎖
架疊起一張沒有涙的咀巴
從東到西
躺在棺木裏
你冷成離羣的樣子

春天差不多要完了
差不多
潑盡那滿滿盈門的陽光
你不認識變臉的世情
還有所謂的隔世
和你友好的只有如歌的行板
在我心中陳述一些遺忘的事蹟
自澳洲歸來
才發現懷裏藏著從沒出過境的鄉愁
多少個夜夜燈色
泛向多愁的書卷和鹽色的蒼白
明滅間    你還思念⋯⋯
一列列迎風的革命英魂如飄揚的旗幟
如今都變成了無無謂謂的瑣事

那邊有人生起了一堆火
照著深宵的孤獨
把黑夜的影子拉得長長
在街衢的營幕
沿乞片瓦的自由
猶如那年異邦春籬
忽然長出了滿園的芻菊
梨園白髪
你只在一場戲裏扮演了一個角色
催生一個夢

紫籐花開落的日子已經過去
沒有下雨的季節
不知你有否在羣傘中穿梭?
有也好    沒有也好
你的守望如同我的傷痛
當風再起時!
汝的魂兮
是否已找到歇息之所?

二O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逐鹿的那羣人回來了,你依然是獨行的太陽。往山上去的一抔黃土默訴生平,陌人送上冥鏹,黃泉路上有落葉飛歌,當你在風裏掌燈,過奈何橋的濕冷時,把世情忘掉吧!於那煙水的杳杳⋯⋯

(路雅致馬吉:你的短文勾起我對羅少文的思念!給你網上送上一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