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7日 星期五

梅子:馬吉的《時日悠悠》


此書作者馬吉,早年有散文、小說發表,曾任職作家徐速創辦的高原出版社,主要靠自身努力進入文壇。近年,他在自己的網站上,寫些家居小品、讀書閒話等,很得青睞,頗受鼓舞,遂改站名為「書之驛站」,着力寫書話。2017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初版「驛站」三十餘篇選文,取名《書緣部落》,引起關注。作者從此欲罷不能,又先後成立了多個與閱讀及文化有關的網站,如︰《讀書誌》、《新文學成交錄》、《香港書店》、《香港作家書與影》、《香港文資料庫》、《驛居室散記》等等,寫得更勤快。

眼下這本取名《時日悠悠》的書稿,收八十餘題文字,除兩首短小新詩、幾題短篇小說外,便是散文(個別散文裏也夾有新詩)。散文長短不一,有幾百字的,也有數千字的,顯然是「無話則短,有話則長」;書稿未編目錄,不分輯,乍看令人納悶︰作者涉獵過不少書,不致不諳規格吧,難道忙中有所疏忽?但轉念一想,也許是不想讓你陷入他的思路(當然有思路),不想讓你在預設的秩序或框架裏亦步亦趨,用大家都熟悉的話,就是有意「留下再解讀歸結的空間」;文末還畧去寫作日期,興許暗示了「所云不是某時某地某人的個別現象,而是某種程度上帶有普遍性的事」。一言以蔽之,這裏的「隨意性」,既折射作者無拘無束的個性,也說明他對讀者認知力的信任與肯定。如是說,你會覺得我偏袒,其實,書名便得我心︰悠悠,有久遠、眾多、從容、自在諸意,言時日,可聯繫太豐富的美事,無不是我們所追求念想的,這講究顯得作者非常熱愛生活,應予讚美。再者,文章也作得輕、簡、機、巧、自然、樸實,生活昧濃得化不開;我們的日子過得太辛苦了,它可以舒緩緊張,不無存在價值。

有論者已對此書(連同裏面的小說)作過評價,說它表述了人的生命進程,關涉理想、社會現實、生與死等等,不啻作者自己一生的縮影;而寫作手法有二:傳統的和意識流的,悉隨題材之需而易,並不刻意為創新而創新,此乃我手寫我口的正途,我也有同感。

可談的,當然不止這些。小說部份上文已涉,暫時擱置。茲就散文,說說三個心得。

令人印象尤為深刻的是「情真」,作者的筆致似乎更專注於身邊發生的人與事:人是自己的至愛親朋,主要是妻子意旺,寫她懷孕、生子、被異性糾纏,另有孩子的命名……;事是身邊的碎屑「瑣事」,例如回憶往事、初戀、結婚,與妻交流、調笑、相濡以沫,買書讀書等等。那些看似稀鬆平常的生活點滴,再現筆端時被經營得格外溫馨動人。顯然是日常善於累積,顯然是內心醞釀已久,顯然是流露了一片純真,要不然,走筆時哪來的情潮澎湃?昔日有一說法:我們不僅要有飛機和喀秋莎(俄式多管火箭炮名),還要有提琴和紫羅蘭。意思是,人的生活應多姿多彩,別單調枯燥。有奮發高歌,也有低吟淺唱;有雨雪雷電,也有風和日麗;有污泥濁水,也有鳥語花香……磨墨吮筆將之記錄下來,既為紀念個體過日子的喜怒哀樂,也反映彼時彼地同類生存的環境和狀態,要之,實乃其時當地人的寫照、域外人的鏡子,也是後世人了解歷史的重要參考。

且舉散文〈風雨〉一例。那寫的是:與妻遊台北,遇上颱風,在窄巷未能並肩,只好男趨前女殿後;雨傘吹翻了,她平日看來強悍,此時竟大呼救命, 「我」急轉身趕上去摟着她,好不容易才鑽出小巷。緊接的是一首短詩︰

唉 終有那麼一天/我不能再牽你/到時有誰再牽你/就請記取今天/你在這一頭喊我/我便幻化成火/在你心中燃起/仍與你風雨同行/不要哭/你當知道/在那個天水盡頭/我們就會一起/飛翔

十三行短句,先預見將來難免會出現的情況,以強調當下的可貴和值得「記取」珍惜,於是捉住並複述了那一瞬間發生的事;這雨中護美之舉,正是愛的具體表現,經住了這場「考驗」,才好下結論︰在那個天水盡頭/我們就會一起/飛翔。換言之,那等於是保證︰從此之後,請相信,只要「我」在,我們就會一起/飛翔,任何力量都拆不散,所以「不要哭」!把這小詩安在文末,勝過冗長的愛的表白。可不是嗎,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蘊含了多麼壯美的情戚。──當下,在較少天災人禍的香港,年輕人的正態戀情如此。設想、港外那些仍活在困境逆旅中的青春男女,有機會讀到,會不會羨慕神往?而後來的人,興許也會藉這個事例,看懂很久很久以前一對亞洲大都會的情人,怎樣相處、怎樣相惜吧。

個人覺得,這批文字,經營得頗有意趣,卻毫不做作。請看〈火車上〉。互不相識的他和她,在長途火車上相對坐着,零交流。他見她撕茶葉包,把茶葉倒進自己杯子,就抱起雙手,閉目養神去了。她斜偎座椅上,姿態何其優雅。乘務員沖茶來了。騰騰熱水氣,迷濛了她的臉。他從一開始,便暗想着,她會不會也給他倒茶葉,他雖不大喜歡喝茶,卻想乘機與她結識談話。但她沒有,他心頭一陣落寞,有點後悔不主動向她獻殷勤。然而,忽地,他發現,她真給他倒了茶葉。他慌亂中道謝,卻語不得體;於是回報似的,替她蓋上茶杯,又情急說漏了些話。然則兩人畢竟談起話來。文章到此結束,下文怎樣,任你想像更好。如此一樁小事,誰能上心留意,但作者的慧眼從中發現「意趣」,將之演繹為一齣活潑的人生短劇。對文中的他內心活動的合理、適度揣述,無疑是那「意趣」產生之源。

還值得一說的是,字裏行間,不乏詩意。如那篇〈山中〉。三則短製,都寫山中的靜:或是遠離塵囂時,細碎的鳥唱蟲鳴令偶傳的車聲幽幽如風,鳥鳴山更幽;輕輕的跫音竟驚起棕色小鳥飛遠,四圍復歸岑寂;襯托格運用得相當出色。或是綠水映着藍天,石破天光雲影,魚兒四散,漣漪蕩開:;藉倒影與動靜交錯,突顯自然界的和諧,恬謐。或是海、山、綠蔭、霧色,依次展現;昏鴉驚叫、斜陽冉冉,點綴山際,水天醉紅,有聲有色;遠近與快慢的調度,具呈視野的開闊安寧。古典的投合,音色的相融,處理得分外妥貼,詩意盎然。

作者的寫作,敏銳而認真,難能可貴,我樂見其問世,因推薦如上。願他再接再厲,迭有所成,並更上層樓。

2019年5月12日

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

馬吉《時日悠悠》序與跋


我的提燈人──代後記
馬吉

小時候愛寫東寫西,上作文課同學大喊其苦,我卻一邊嘩啦嘩啦,一邊運筆如飛,結果被老師用膠紙封嘴,還要罰企。作文我當初的理解就是「老作」,亂噏廿四。未幾讀了傅庚生的〈深情與至誠〉,方知道文章最緊要真,唯有真情才能動人,「作」不得。亂噏容易,真要準確地抒發所思所感,殊不簡單,須多費心思。可以說,傅庚生是我寫作道路上第一位啓蒙老師。寫了些有真實感受的篇什,嘗試投稿到《華僑日報》劉惠瓊姐姐主編的「兒童周刊」,竟獲刊登,引發我繼續寫作。沒有這第一篇,可能便不會有第二篇。其後我也寫過文章批評劉姐姐的著作(當時不知道那是她),她亦照登無誤。一開始就遇上寬容、開放的好編輯,是我之幸。

好編輯還遇過不少,例如徐速先生。我在他主理的高原出版社、《當代文藝》打過工,那也是我第一份工,當時母親大力反對,說沒有出息,但文學青年嘛,哪理得那麼多。徐先生徐太太沒有明槍明刀教我寫作,只鼓勵我多讀書,這正中下懷。我上班的日子,除了校讀《當文》的好文章,便是讀書,讀書而有薪水拿,世上便宜之事莫過於此。

我也不時投稿《當文》,都是悄悄將稿件放進徐先生的書房,等待發落,但總是渺無音訊,莫非他未曾看到?

有一回我又「悄悄投稿」,過了一會,徐先生抓着我的稿子衝出書房,問︰「是你的嗎?」我以為他怪我不該隨便走進書房,怯怯地應了一聲:「是。」他居然滿高興的樣子,說:「好!」連隨在稿端批上「可用」。我喜出望外,才醒悟他過往不是沒有看我的稿件,只是投了籃吧。

另外,像《星島日報》「星辰版」的編輯何錦玲、《星島晚報》「星象版」的李洛霞、《華僑日報》「文廊」版和《文學世紀》的古劍、《大拇指》的也斯、何福仁、許迪鏘、《公教報》「青原篇」版的李華川等等,我與他們素未謀面,或只見過一兩次面,但他們屢屢刊用拙稿,都對我有莫大鼓勵。

我也上過一個寫作班,主持人夏婕,導師有黃繼持、余非、古蒼梧、關夢南等,個個對寫作有非凡見識,大大打開了我的眼界。尤其是夏婕,她教我鍛煉字句,比如多用動詞,少用形容詞,令我受益匪淺。不久後讀Stephen King的《On Writing》,亦有類似意見,果然是英雄所見,古今中外都相通。

文學班之後,我與夏婕成立寫作協會,認識了好些同道中人,互相切蹉。當中的文章高手不少,與我最投契的,當數嬈妹妹。

嬈妹妹來自不同的城市,跟此地的社會、文化,皆南轅北轍,但我們讀書的品味卻出奇地相近。共同喜愛的作家固然有一大把,也不時互相推薦對方未曾認識的作家,如我向她推介余華,她對我盛讚王小波,各自找他們的書來讀,都相逢恨晚。我們寫了文章,也會交換看,讚賞是必定的,不過批評起來亦相當之狠。我對其他人的意見通常置之不理,那多是自說自話,離題萬丈,獨是對嬈妹妹的,句句入耳。她是真正用心看我的文章,評隲其中的優劣,往往一語中的,不由我不服。

因此,嬈妹妹是我的文章的首席知音。今回拙著出版,請她作序,她一口答應。我叫她說說我們的交往即可,誰知她逐篇細看,仍像以前一般,看到不妥之處馬上提出。我自然「從善如流」,直修改到她認可為止。我對她說︰「我的文章要通過你的法眼才放心。」只是辛苦了她。

殺清全書,她總結說︰「文章原來沒有想像中悶,有些以往印象不大好,今次卻讀出味道來,也許是當年的經歷尚淺,如今終於讀懂了。」讓我高興了半天。

特別要提一提許定銘先生。我與他相交緣於書,彼此都是愛書人,他的書話是我重要的營養,如江河大海,只取一瓢飲已受用無窮。他的治學態度是我學習的榜樣──言必有據,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起初我的書話多順筆亂寫,被許生鞭策、感染多了,才嚴謹起來。我出版書話集,請他作序,他認真校讀一遍,指出謬誤。這對我當然是大大好事,但因此耗費了前輩的精力,於心不安。我出版這本文學創作集,雖明知他是此道中人──當年他也是文青、辦過文社啊──不敢請他作序,免得再添勞累。

書稿交與出版社後,我打印了兩本自娛,一本自留,一本送給許生。我暗暗希望他能讀一讀,給些意見的,不過沒敢明說。沒多久,他真的讀了,一邊告訴我零星的感想,最後索性寫了大篇讀後感,令人驚喜莫名!

全書原分了四輯,即「有你有我」、「青澀歲月」、「生涯試煉」和「寸草幽思」,但因為給自己看,打印時便沒有標明,豈料許生一一看了出來,果然目光如炬。至於為何這樣編排?許生比我說得更清楚、更好,可參看。他說,我寫的是一生縮影的大書。只因我寫作的時日不算短,而創作類的文章從未結集,今回由頭整合一遍,便彷彿是檢視一生了。

以上都是我文學路上的提燈人,掛一漏萬,謹此深深致謝!

《時日悠悠》歲月長
許定銘

馬吉贈我他的文集《時日悠悠》很值得一記:他語我此書為電腦打印手製本,僅印二册,非常珍貴!

請你細心欣賞書邊的打孔、穿線,手工精細,殊不簡單;此外四個書角均修成圓邊,閱讀時絕對不會被紙的尖角戮着,翻頁順暢;更難得的是用紙十分柔軟,捲讀全書亦不覺紙質過硬而反彈摺皺,停讀,書頁立即彈回原狀,不會破損;尤其內文字體略大,很適合我等老人閱讀,良久亦不覺眼倦,可愛之極!

今日之馬吉,乃係網絡紅人,書話界精英,其書話集《書緣部落》(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二O一七),早已膾炙人口,自然以為《時日悠悠》也是本書話集,然而打開一看,竟然是本詩、散文及小說的合集,大喜過望,因為可憑此看到馬吉的另一面,對他有更深層的認識。

《時日悠悠》收文章七十餘篇,長短不一,有數百字的,也有近萬字的,全書不分輯,也不將字數接近的排在附近,文章不具寫作時日,也不似按時序編排,驟看沒條沒理,細看卻原來刻意安排,耐人尋味!

《時日悠悠》文章的編排以散文作主體,小說次之,新詩再次之:一開始是一組《浮生六記》式的生活散記,寫兩口子新婚的日常,及妻子懷孕,養出孩子,一家三口過的家庭樂;然後是一組逝去歲月的追憶,寫青少年時代的愛戀及人生的嚮往;然後是一組小說創作,有刻意創新,也有寫實的社會百態;最後寫父母在生死線上的掙扎;新詩則隨內容穿插於各組中。

這樣的安排,初看莫名其妙,細心一想,我看到了:

出生──理想──社會現實──死亡

這是人的一生進程,馬吉寫的是他一生縮影的大書。以創作時序來說,我估計最先是理想,然後是社會現實、死亡、出生。馬吉把它們刻意安排,是他對人生進程的一種想法,大家不妨細意揣摩!

近年讀書,除非全本詩集,非讀不可,像《時日悠悠》這樣的三合一本,我的重點會集中於散文、小說。並非說一般的新詩水平不高,而是年事漸長,與詩國的距離也愈遠,情感冷却的老傢伙,硬要去感受詩意是件苦差,多避之則吉。

相反,年紀愈大,愈愛讀散文,細品文中的情味,揣摩作者文章背後的真意,是讀散文的最大享受。

《時日悠悠》內的散文和小說,都有兩種不同的表達方式:一是傳統的寫作手法,一是以意識流動為主,刻意創新的新形式。我們那一代的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自然了解那種創作心態。

「出生」與「死亡」兩組文字中的喜悦與悲痛,正是人生中無可避免的種種矛盾。我年紀比馬吉長,兩個孩子出生前還未流行性別的檢測,但同樣經過看着妻子肚皮慢慢鼓脹的喜悅,親嘗初為人父的興奮。至於「死亡」,我的感觸更大,看到馬吉為母親按摩腹部,觸摸到那些硬塊,對着痛苦呻吟,而自己甚麼也做不到的苦楚,很自然就想到彌留的父母,視線也就糢糊起來……

其實馬吉那批以「現代」手法寫的文章,我更喜歡。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寫一個上班族乘搭地下鐵路上班的〈今天很不同〉。他在趕上班的時段搭車,在月台上擠擁的乘客中左碰右撞,就是無法上車。最後終於上到車了,卻遇上了地鐵故障……這只是香港一般交通問題的寫實,我說它特別,是它的寫作手法與別不同。作者採用了「你」和「我」的兩身寫法,他先用第二身的「你」,寫上班乘車時遭遇的現實情況;一小段後,改用較粗字體,轉用第一身「我」的意識流動,寫他生活上的種種,如此交替輪流組織成篇。其實文章中的「你」和「我」都是同一個人,作者利用現實與意識流動互換,把現代社會中一位上班族的生活實況,用嶄新的手法表達,是創新的嘗試,比平鋪直敘吸引得多!

再看看另一篇〈生涯〉,也是用第二身「你」寫的:

你走進書局,打開了一本書,見到:

你把左腳踩在門檻的銅凹槽上,用右肩頂開滑動門,試圖再推開些,但無濟於事……

這是篇獨白式的短文,寫的是一個愛書人被生活節奏壓迫得透不過氣來的故事。文章中每次有機會讀書的時候,都會出現上面斜排的一行字,這樣的安排是刻意得突兀,卻加重了語氣和節奏感,使讀者更能體會到「生活逼人」的壓力也愈見沉重。

盲目的創新是無意義的,但創新後的作品,能產生另一層次作用,使人產生共鳴的文章,就顯示出寫作者的高招!

馬吉其實也有不少用傳統寫實手法寫的小說,我特別推薦寫炒股票的〈走在羊羣後面〉。

李財是位上班族,他深明「工字不出頭」的道理,决意投身股海拼命。他熟知股王的秘笈,炒股要走在羊羣的背後,人棄我取,夠狠、夠準,自創「李氏定律」……

馬吉熱愛炒股,而且頗有心得,如何利用「孖展」,甚麼時候落注,何時抽身,都掌握得相當準確,過程中炒股者心態的忐忑,都寫得十分細膩,你看他連主人翁的名字都叫「李財」,符合了「唔係你財唔入你袋」的俗語,可見他是花盡心思把它寫好的。

總的來說,讀《時日悠悠》,最能感受到的是一個「真」字,是馬吉生命裏的真!

──2019年3月


嬈妹妹

「你隨便寫幾句,說說我們的交往,帶一句『文如其人』即可。」馬吉敦促有拖延症的我交功課時如是吩咐。要數算二十多年結識交往的如此種種,弄不好需要另一本書吧?

但這二十多年,其實也可以濃縮成一個署名。

寫序的這個我,以不同的名號和身份活躍在不同的江湖。這篇序後的署名,雖然年代久遠,廢棄多時,但連同使用過這個如今提起來會讓自己稍稍臉紅的署名的我,曾經確實存在於過去──在筆墨間,在網絡上,在中環某幢商業大廈連接地面與一樓的扶手電梯上站着的一個黑瘦的、穿着白色夏季校服裙的身影裏。如此理所當然地在接待處報出一個高級職員的名字,然後如此堂而皇之地穿過半個以隔板和辦公桌劃出來的迷宮,來到一張木訥的面孔前,直面相對。必然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人,有暗暗揣測別有內情的人,只是,他們看到了「靚妹仔」和「三字頭」的年齡差異,看到了「校服」和「西服」的突兀組合,卻不知道他們眼中所見的只是我們之間共享的其中一個現實而已──當我們在搖晃的車廂中閱讀,在深夜的燈光下寫作,當我們熱切地談論着王小波、《紅樓夢》的時候,我們在數不清的現實裏結伴穿行,不辨性別年齡、不分職業尊卑。

這個署名的出現和存在,就是見證了兩個喜歡看書和寫作,也恰巧口味相近的人,在文字的世界裏一起走過的許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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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集成書的這些文章,大抵在新鮮出爐的時候,我就已經看過。當初究竟是以甚麼樣的心情看完,又有甚麼樣的感想,細節雖不可考,但現在回想起來大致應該是「有看沒有懂」。松平洋史子在《松平家的人生整理術》中回憶祖母有關人際關係的教誨:「人都走在各不相同的人生季節中,要是有不能好好相處的情形,就當成那只是現在走在不同的季節中。」對此我深有同感。就像有些朋友交往日久,卻不免漸行漸遠;有些從前無端疏遠了的,隔了十數年後又回到身邊。當時的我和馬吉,實在是處於截然不同的季節。身處職場的種種陰險、面對雙親老病的種種哀痛,尚且年少的我固然沒有絲毫概念,即使同樣是愛情,那種為了要喝茶不要喝茶而糾結大半天的成人內心小劇場,也完全不是荷爾蒙每天在身體裏開派對的我所能理解的。

然後,一回頭,在穿了十多年短裙套裝和辦公室裏各種人事物鬥智鬥勇之後,在想嫁給誰誰誰不遂又拒絕了誰誰誰的求婚而終於和誰誰誰結婚生子之後,又曾在深夜的手機短訊上收過病危通知之後,我們大概終於來到相同的季節,文章,也終於看懂了。

「真的就像你寫的那樣」,終於成為「合格的」讀者的我,想這樣對馬吉說。

********

據說基於商業考量,篇目的安排須得如此,免得讀者在書店翻一翻便棄書而逃。但是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錯誤的次序,錯得就像我不可能先過了我的三十歲,然後回到十六歲,不可能在步入不惑之年後,再重新經歷一次青春期。那個穿着乏味的灰色西服,一臉拘謹鬱卒,既和數字打交道也和文字糾纏的「悶人」,不可能存在於意旺出現之後的時空──必然要被穿着低胸裝還滿不在乎俯身理貨,柳眉倒竪向滿街窺視的麻甩咄一聲「沒見過大蛇屙尿」的意旺,以小拇指輕輕戳死,再死而復生,成為心有明月光、懷抱天九翅的「小男人」馬吉。

所以,我還是建議把篇目倒着讀,看看當年常被我取笑「文如其人」、同樣一板一眼的「悶人」,如何在進入「後意旺時期」後,不但髮型衣着、面貌神態煥然一新,連下筆之間,行文用語也變得輕盈活潑。

是「文隨心轉」,也是同樣的「文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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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書稿時,看到有四輯,一直苦苦等第五輯送來,結果沒有,大失所望。「寫天九翅那些呢?」我以短訊詰問。原來要別冊另錄,須得再等等。差點翻桌不肯寫序。

The best is yet to come,謹此敬告各位讀者。

嬈妹妹
2019.2.4
(趕及戊戌年除夕交稿,以免馬吉新年追爛帳之苦)

許定銘:川龍假期──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二

〈川龍假期〉的回應

陳海昌(左)和王耀宗拍於2019年4月

〈川龍假期〉發表後,朋友寄來一張照片,說是幾天前路過川龍,站在貫文學校門前拍的。

川龍公立貫文學校在川龍的村口公路旁,距馬路不足十呎,為他們拍照的人大概要站到馬路上了。校內只有兩個課室,早已關校二三十年,從照片的背景看:荒廢了!

為甚麼不能為它找另一種用途?多可惜!

朋友陳海昌也是個搖筆桿的教師,一九六O年代讀中大時與黃韶生(黃濟泓、黃星文、白勺)老友,有一個時期在《讀者文摘》做編輯,專責編那些大型畫集。

他身旁的王耀宗,是嶺南大學政治系教授,早年曾在杜漸的《開卷》做過編輯。

我〈川龍假期〉中有一張我和蘆葦拍的照,和他們站的位置相反:在大門鐵閘的背後。

──2019年5月

發表了〈誰認識這位年輕人〉後,友朋紛紛回應說都去過川龍,有說川龍茶寮的點心很新鮮、好味,有說川龍附近有瀑布水潭,風景幽美……,勾起我不少美好的回憶。

自從父親到川龍教書後,貫文學校就成了我避世渡假之處,學校每有長假,我總愛躲到那兒玩幾日。

川龍有甚麼好玩的?沒有!

享盛名的川龍山水茶寮好像是一九八O年代才有的,我常去的一九六O年代只有川龍最出名的西洋菜,如果說有人來逛川龍,走的時候多只帶一扎一扎西洋菜作手信。父親逢星期六回家,間中也有一扎西洋菜,說是某某家長送的。

父親教員室的後截有塊板間屏風,後面擺了張單人木板床和食飯的小桌,翻熱食物的火水爐……等簡單食具,連雪櫃也沒有,剩食就隨意放在紗罩內。見到父親食居的空間,就想起讀小一的時候,我隨父親住在他豉油街教職員宿舍的碌架床上的日子,餐餐食他的「蘿蔔乾煲飯」……。我躲到川龍讀書寫稿的日子,就體驗了父親獨居的生活,但我比他更糟,不敢煮食,只有午餐肉配方包。

除了過獨居生活,川龍還有個好去處:從建在大馬路側的學校向村裡走,穿過古舊的金字頂老房舍,到密林深處後忽地豁然開朗,一條潺潺溪水在亂石叢中匯聚成潭,足有兩個課室般大,岸邊是茂密的樹叢,把煩囂都攔在樹後,聽風聲、看流水,欣賞鳥們的歌唱……,書讀倦了,最好躲到這兒,浸浸冰涼的山水,在浮沉間舒展筋骨。潭水側有塊十呎八呎高的巨石,套句我們的老話,少年人真的「冇有識死」,也不理潭水有多深,見村童們在那兒跳水,也就有樣學樣,凌空一躍,大石般沉到水裡,讓潭水灌頂,讓一串串的氣泡浮出暇想……。

記不起是一九六三還是六四年的暑假,激流社易牧、卡門和蘆葦三位詩人也加入了我的川龍假期。四個年輕的小伙子早上去行山,下午到潭裡游泳,爭着從大石上玩深水投彈,晚上就煲糖水,在課室裡排了十來張枱作大床,眼光光望着窗外的明月慢慢的從東向西,暢談着理想和寫作大計……忽地五十多年過去了,卡門和蘆葦早已息勞歸主,留下無限唏噓!

整理舊照的時候,最先發現的一張是我們四個倚在石叢中似叠羅漢的合照,突然想到:咦,我們都在了,誰替我們拍的照?後來再找到張五個人在長椅上排排坐的合照,應該是用腳架校自動掣拍的,當中加了個和我穿着同一款夏威夷恤的小毛頭,呀,是四弟!

四弟比我細七年,年紀差距大,少有參加我的活動,似乎僅此一次,難怪我記不起來。一九七一年秋他赴美升學時,我寫了〈長風萬里送秋雁〉,先發表於《文壇月刊》,後來收進《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秋雁年年歸,文中我問四弟何時回來,當時他答我「七年」。然而,七年再七年,也不知過了多少個七年後,他也沒有回來。他在洛杉磯落地生根,娶妻生子,開廣告公司……。本來人生何處都一樣日出日落過日子,可惜他的日子太短,一下子給癌魔攫去,走的時候,好像才剛六十出頭。

我的「川龍假期」本來是〈歡樂的川龍假期〉,無奈世事並非一如我們所料,收筆時删掉「歡樂」。時近清明,是四弟的腦電波從我的思維中一閃而過?

我們在亂石叢中叠羅漢,最高的是卡門,側坐的是我,易牧在中間,最下張開雙手的是蘆葦。

左起:許定銘、四弟、蘆葦、卡門、易牧

在水中央:左起:四弟、許定銘、易牧

在學校的大門後,許定銘和蘆葦。游完水,沒有風筒吹頭,頭髪蓬鬆,我們那代人的口頭禪:似個賊。

──2019年4月

2019年5月11日 星期六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之二

黄俊東.區惠本.許定銘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柏雄.許定銘.幻影2013年攝於怡東酒店的中菜廳

一九六O年代初我開始學習寫作,其時有青年作家幻影響譽文壇,他的小說和散文集均很受歡迎,尤以《彩虹上的記憶》(一九六二)和《遲來的鹿車》(一九六四),朋輩爭相捧讀。當時只知幻影畢業於崇基書院,後來負笈美國再無創作,也就漸漸淡忘了。

二千年後潛心細讀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創作,讀了不少太陽出版社的書,勾起對幻影的記憶,詢之友人,均說幻影為人低調,甚少參加聚會,難以得見。直至遇到詩人柏雄,他拍心口說幻影一定會見我。原來柏雄與幻影非常老友,當年幻影的文集出版時,多由柏雄詩序;他自資出版的期刊《小說文藝》,出了四期後赴美升學,也交給柏雄編輯出版了第五期,可見他們兄弟幫的情誼。終於,柏雄邀了幻影與我一起在怡東酒店中菜廳飲茶,展開了我們的友誼。

詩人柏雄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文壇,他曾在《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發表了篇近七千字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用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是當年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更難得的是他還藏有不少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刊物,而且無私的贈我,像《小說文藝》、《海瀾》、《新詩俱樂部》、《苑風》、《月華詩刊》……。

柏雄的小楷非常漂亮

柏雄的小楷寫得很好,特影印來信乙紙,供大家欣賞。

2010年某次鑪峰雅集

「鑪峰雅集」是香港歷史悠久的文人聚會,創立於一九五九年。當時一班年輕文友,由羅琅、海辛、譚秀牧……等人扯頭纜組成,逢星期日午間,到茶樓擺龍門陣閑扯一兩小時,茶聚後「未夠喉」,還要到附近的茶餐廳飲咖啡繼續,每年新春期間還會擺春茗歡聚,每次行AA制,由羅琅找數後即時均分科款。如是者週週年年的舉行,忽爾數十載。

公元二千年,「鑪峰雅集」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雙月刊《鑪峰文藝》,我在第五期發表了〈漫談望雲與《黑俠》〉,編輯譚秀牧約我到北角的酒樓參加茶聚,並邀我加入,我見好友林蔭、海辛及方寬烈等均在座,也就加入了這個清談的雅集。

我是二零零一年參加鑪峰雅集的,此後只要我在港,全期無缺席。雅集是非强迫性的,逢星期日,有興趣者來,人數有多有少,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最多時有兩圍枱的二三十人,最少的三人也試過。

雅集時間中會拍照留念,但少有拍得像如今這張那麼漂亮清晰的。人物說明:

前排順序左起:林樹勛、海辛、劉乃濟、莫光、林蔭、羅琅、車越喬
後排順序左起:寒山碧、朱昌文、鄭炯堅、林子英、許定銘、廖書蘭

照片背後有廖書蘭簽贈給我的字樣,大概是二O一O年她初次來茶聚時拍贈的。

2014

這張鑪峰雅集成立五十五周年聯歡的大合照拍於二O一四年,距今五年前,是我現存晚宴最後的一張合照,後來還有沒有?記不起了。

老中青43人,濟濟一堂,有些我認識,有些記不起名字。

全部由左數起:

第一行坐者11人左起:1劉麗北(劉火子女兒),2李怡,3陳松齡(天地老板),4羅琅,5莊善春,6車越喬,7?,8?,9蕭滋,10何源清,11莫光

第二行坐者10人左起:1柯振中,2?,3幻影,4滄海(巫國芬)5柏雄,6桑白(馮兆榮),7Elaine,8林馥,9許定銘,10林樹勛

第三行站者22人左起:1?,2?,3許禮平,4?,5馬輝洪,6陶然,7?,8?,9?,10龔森泉(江思蓓),11鄭明仁,12黃仲鳴,13施友朋,14盧文敏,15蔡益懷,16朱昌文,17?,18林子英,19舒巷城夫人,20何志榮,21?,22?

填好後發覺原來我不認識的也不少,還請大家補一補。


──2019年5月

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

中間的是羅香林夫婦

一九七零年一月我結婚,在油麻地彌敦道平安酒樓設宴八十席,酒樓兩層全包,父親請客我找數。幾百來賓我認識的只有幾十人。拿這張相作例,除了父母和我倆,八個賓客中,我只認得兩個,就是前排正中(左4,5)的兩位:羅香林先生夫人。

羅教授(1906〜1978)是香港著名的歷史學者,父親的老師。老輩人尊師重道意識甚重,一九五O、六O年代的農曆新年,父親多會聯同其他同學向羅教授拜年。每次拜年我大多隨往,印象較深刻的是當時羅教授住在粉嶺的日子,兩層高的小平房,一屋都是書書書,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可以擁有如此多書。如今還記得的,是期刊《文物》和《考古》,當時我只是幾歲小童,或許就只認得這幾個字。

左起:林煥彰、王偉明、許定銘、路雅

這張照片記不起是哪一年拍的,只能知道是二OOO年以後的事。林煥彰從台灣來探路雅,我就住在他屈臣道辦公室的對面,每有認識的朋友來,他多搖電話給我去一聚。那時候偉明好像還在那兒編《詩網絡》,便一起合照留念。

林煥彰是台灣的名作家,他最重要的作品是編了《近三十年新詩書目》和《中國新詩集編目》 ,非常實用。寫這段文字之前,我曾上網查過林煥彰,老多啦,珍重!

倪匡與許定銘

倪匡大概完全不認識我,與我拍照只是禮貌上的應酬。記不起是二零零幾年了,倪匡從三藩市回流,香港作家協會請他食飯,兩圍朋友都是作協的朋友,倪匡熱情地跟我們拍照留念。

倪匡比我年長十歲,但保養得很好,令人羨慕。

羅孚.杜漸.許定銘

一九九五年羅孚到多倫多旅遊,住列治文山友人家,鄰居好友杜漸(李文健)邀我拜訪。我們從密西沙迦驅車四十五分鐘始抵達。到達時已有十多人在坐,杜漸一一介紹我認識,記不了那麼多,只記得當中有《伴侶》雜誌的創辦人畫家黃鷹夫婦,其餘都是舊日居港的左派文人。大家閑話家常樂也融融,就是不見主角羅孚。

良久,羅孚終於露面了,說是剛才在房內趕專欄稿,用傳真機傳回香港。這是我第一次跟羅孚見面,對我這種不是左派的後生小子,羅孚相當客氣,給我的印象是:没老氣橫秋,也不擺架子的老學者。

左羅孚與右藍真,兩巨頭於2012鑪峰雅集的晚宴上相見歡。

二零一二年是鑪峰雅集創立的五十三週年,每年新春後不久,我們都會舉辦晚宴,那一年到賀的文友不少,筵開六席,相當熱鬧。開席之前文友們各自組合清談,攝記難得拍到羅孚與藍真正談得不亦樂乎。

羅孚(1921~2014)是報人大作家,是《新晚報》的主事人,藍真(1924~2014)是出版家,是聯合出版集團的高層,兩位左派巨頭談得很投入,可惜此情不再,兩老友都已到另一空間再聚了。

前排中坐的是林真和右邊的張初,後排左朱昌文,右許定銘。

二零一零年鑪峰雅集創立五十一週年的新春晚宴,到賀的文友最特別的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玄學以外,還是個藏書家,新文學的愛好者,寫過不少文章,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一九八七年編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 ,之前還出版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四)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六) 。他是鑪峰雅集創會的成員之一,不過,我參加鑪峰雅集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參加聚餐。

張初(1926~2016)原名張燮雛,筆名金依 ,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的小說家,長期擔任報紙工作,退休前任《香港商報》總編輯,出版過《大路上》、《小琴妹》、《原子塵》、《怒海同舟》、《不落的花朵》、《迎風曲》 ……等作品。

據說林真與張初多年未見,主事者故意把他們安排坐在一起,好好聚舊。

──201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