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2日 星期四

路雅:債務重組

如果戰爭已經結束,那一紙債劵還有什麼意思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香港的印刷業得以逐漸恢復。據《中華印刷通史》記載,一九四七年香港有印刷廠一百六十五家,我剛巧是該年出生。

當年香港印刷從業員二千三百一十四人。在這些不多的印刷厰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活版印刷,平張印刷主要是石印;這種用石版的印刷方式可算是柯式的前身,我出道的時候已經消失,據一些老行尊對我說,那個年代搵食艱難,人浮於事,不容易找工作,即使得到店鋪僱用,很多都要擔保,做掌櫃的還要交按金。

「這是甚麼道理?光顧你們買紙,沒有回扣,卻要加1%的店佣。」七十年代初我們由經營中文打字發展到印刷,第一次買紙的時候,拿着張發票呆了會兒,問那洋紙經紀。

「這是行規,公司員工的下欄。」他施施然地答。

入行日子久了,慢慢知道從前不同行業有不同的規則,印刷業也存在它獨有的特色,當年的洋紙業沒有固定送貨員工,每日有一群人聚在紙行外,伺機替店鋪送貨,他們送洋紙的方法,是兩個工人一起用擔挑,把洋紙像布匹那樣搭在上面,掆着兩端送去印刷廠,加零一店佣是給兩個工人的送貨費。

從昌業大廈遷去登龍街之後,生意做大了,我們根本就不夠錢營運,這天紙行的行街上來追債,我們正在接見當年的中大學生報總編黎廷瑤,洽談下年度的中大學生報。

「胡先生!你們好,支票準備好了沒有?」紙行行街問胡玉庭,見我正在送客,朝我加了句:「別又叫我白行啊!」

公司的大門一向長開,我待黎廷瑤的身影消失在梯間的轉角後⋯⋯

「你老闆!」我忍不住咕嘟了一句,接下來是老胡擘大喉嚨,我與他相識多年,從未見他駡人駡得那麼兇:

「無錯!是我們欠你錢,我們唔啱,你沒見我有客人在麽?你這算甚麼態度,跑上來吵吵鬧鬧,我們接不成生意,怎找數給你!」

那行街目定口呆地看着他,沒有作聲。

我理直氣壯地說:「剛才不是在電話裏告訴你我們在見客!叫你改天上來又不聽。算啦,我會和你老闆交代。」

他像隻喪家犬一樣,夾着尾巴走了。

我和老胡相視而笑,欠人錢還駡人,這是甚麼道理?回心想想,六十天的帳期,結果是欠了人家八個月的債,道理上怎也說不過去。

當年公司在兩間紙行都有戶口,一間是老字號的裕福,另一間是啟生。選啟生做主要供應商,直到與麥釗往見劉啟良商談還款,才証明沒有揀錯供應商。

「你們的藍馬印務欠了我們紙行八個月數,不可能再供紙給你。」他頓了會兒,繼續說:「如果沒紙,你們就不可能繼續做生意。」

「是呀。」麥釗與我異口同聲。做不到生意,就不可能還到錢。

「繼續賒數給你們,是害死你,」劉啟良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闆,頭頂微禿,他皺了下眉頭說:「這樣啦,以後現金買紙,欠我的錢分期還給我。」

劉啟良沒有去法庭告我們,欠債還錢乃理所當然,他甘願再冒一次險;因為時間拖長,很容易變成資不抵債。

一九七五年,藍馬搬去灣景樓,業務已漸上軌道,我準備結婚不久便離開藍馬,另起爐灶創立特快印務,做碎件和速印,多年後我轉做有限公司的時候改名特藝印務,順理成章啟生紙行做了我公司的主要供應商,直到它結業!每次與行家和客人提起啟生我就豎起大拇指,劉啟良是個好老闆!

當年我還在藍馬的時候與他達成的協議,按照計劃一年內完成。

我們信守諾言,提前五個月還清欠債,原因是生意好的日子賺多了錢,除了每月定額還欵,還悉數拿去繳債,超乎劉老闆的要求。

印刷以石去數算印張,原來是來自石印,所以直到今天我們仍源用三千石表示印三千張,可是,我還是不明一拎紙為甚麼是五百張?

我依稀記得劉啟良送我們走時那幕,溫純的目光,老一輩都是這樣教導我們,做生意信用很重要!

2012年3月22日


我們信守諾言,堅持理念!

2021年4月21日 星期三

許定銘:幾間一九七零年代開在快富街附近的書店

許定銘:幾間一九七零年代開在快富街附近的書店

昨日重貼我二零一二年寫的〈二樓書店〉,有讀者留言:

新亞書店曾於87~88年在彌敦道近弼街開二樓書店,不知有否記錯?

我與新亞蘇兄認識六十年,對新亞書店歷史知之甚詳,隨手即答那位讀者「那不是新亞」。其後阿蘇卻答我說「是新亞,在中華書局樓上」。

我十分驚訝!一向對記憶很自負的我受到打擊:開始老人痴呆了!其實,是否痴呆一點不重要,因為新世代的人會患上此病的機率不低,只能「煮到嚟就食的無可奈何」;我常常掛在口邊的話「記憶是最不可靠的,一定要講史實」才重要,趁如今還清醒,就談談一九七零年代,開在弼街鄰近「快富街」附近的幾間書店。

大約是一九七五年前後,那兒最大的書店是「馬健記圖書公司」,它開在亞皆老街與快富街之間的通菜街上,靠彌敦道那面的一零九號左右,近千呎的鋪面,賣的多是台灣出版,香港重印的通行書,以驚險、奇情、神怪的內容為主,頗受一般讀者歡迎,其門如市,生意相當好。

我之所以知道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創作書社就開在它對面的閣樓。我這人很隨便,對日子總記不牢,但地點卻錯不了,那是通菜街一一四號的利民大厦,在先施公司的背面。是間雜貨鋪存貨的自由閣,不從店內上樓,得利用大厦的大樓梯上十幾級,在升降機口即可見到。整個空間約二三百呎,有一排小窗向街,能清楚看到通菜街往來的人車,可以對窗羨慕馬健記的客似雲來。

此店有一整面的大門,有一兩呎高的巨石屎門檻,門檻兩邊要各放兩級活動的樓梯,出入十分不便,這樣的小「豆腐店」,當年也要六佰元月租,賣的是本地純文學創作外,還直接批訂台版冷門出版社的文學書。每次有人客來,木樓梯響兩聲上的,再來兩聲下的,除了聽「音樂」,認為它也有個保險,覺得偷書贼會嫌離開時太麻煩,不肯來。錯了,有次訂來了大批台灣「普天」的文學書,剛整理好,進來一個守規守矩的年輕人,把他帶來的書包放在新書堆上,看了一回書,沒買,跟我點頭微笑,禮貌地取回書包走了……事後我才發現他書包壓着的那疊新書,少了十幾本!這間創作書社只開了幾個月,後來就搬到灣仔的軒尼詩道去。

陳溢晃的正心書店當時在快富街和西洋菜街的轉角處,距創作書社是一箭之遙,也開在閣樓,不過它有自由梯上落,百呎左右的小店,賣的以舊書及旅行書為主,因為溢晃以逢星期日帶隊旅行謀生,書店只是聯絡站,旅行券則多交到友店代售。他的這間舊書店歷史悠久,就是現在的「香山學社」。

那段日子我住在洗衣街近太子道,伊利沙伯中學對面的伊利沙伯大厦。每日收店,會沿快富街走到洗衣街左轉回家。忽一日,見轉角處的閣樓開了間一兩百呎的小舊書店,上去看看,見店是新開的,書種相當不錯,但不是香港文學和新文學的,與我個人關係不大。於是搖電話給與我亦師亦友的匯文閣阿黃,那年代舊書貨源短缺,阿黃聞訊,立即從中環飛來,三幾下手勢搶書幾盒,花掉幾千塊,還留下名片,叫店主以後收到新貨,立即跟他聯絡。

這間只開了短時間的舊書店叫甚麼寶號,完全記不起來,他與匯文閣阿黃後來有没有再交易也不知道,只記得那晚我賺了一餐豐富的「食為先海鮮」,算是有點小收穫!

──2021年4月

附錄:

許定銘:「二樓」書店

灣仔創作書社(約1976~80)

一九八O年代北角七海商場中的「創作書社」驟眼看來鋪面很窄,其實裡面打通兩單位,各兩層,有六百多呎實用。許定銘‧小思 ‧陳子善

老編約寫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勾起不少回憶,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害我一夜沒睡好。

跟大家談「二樓」書店之前,我想先談「二樓書店」這個稱號。如果單從字面上去解釋,是:開在二樓的書店。不過,從近年讀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看,大家似乎把但凡在樓上經營,不管它是「二樓」,還是「二十樓」,只要是小本經營,賣書打折,對讀者有利的「樓上」書店,均稱之為「二樓書店」。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劃分,還是不夠全面,因為有不少「小本經營,賣書打折」的書店,像「波文」卻是開在地面鋪的;況且,有些「二樓」書店則是本錢豐厚,鋪面逾千呎的大店,「南天」便是。至於怎樣定名,留待專家們慢慢討論,本文僅就個人經歷,談談一些一九六O至八O年代較少人知道的「樓上」書店。

「樓上」書店的最大特色是無論何時何刻都打折扣,以歷史最悠久的上海印書館為例,老行尊告訴我,這間出現於一九六O年代初,位於中環租庇利街與干諾道中交界的二樓書店店主姓錢,他是第一間看準形勢自置物業的樓上書店,由於它全年八折,總有一批固定的老主顧,在特定的時刻摸上去光顧,收入有保障,又不怕業主加租,儘管外間租金倍升,同行執完又開,開完又執,它依然故我屹立不倒,能支持超過半世紀實屬異藪,據說如今的「揸弗人」已是第二代了。上海印書館是老牌書店,不重裝修而重質素,今天你摸上去,雖然燈光不足,書們老舊,你不僅能以八折買到最新版的文史哲政經書,只要你有耐性,不怕在書堆與書架中慢慢摸索翻尋,很可能還會找到半世紀前依達、孟君和俊人的流行小說,運氣好的,更能買到已成「傳說中」的三毫子小說哩!

說到規模較大的二樓書店當數「南天」,據說它早期開在中環,而我最初摸上去時也是一九六O年代,當時它開在灣仔電車路莊士敦道與譚臣道交界的二樓,面對「龍記餐廳」而與軒尼詩官小隔街毗鄰,過千呎的二樓以賣台版書為主,最大量的是台灣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那時候我喜歡讀現代文學作品,司馬中原、朱西寧、白先勇、陳映真、鄭愁予、周夢蝶、覃子豪等都是我的摯愛,可惜早期的《人人文庫》以政經及古文學書種為主,「南天」也就少去。

後來「南天」搬去軒尼詩道修頓球場對面的二樓,打通幾個單位,面積更大,應有二三千呎鋪面,書種更齊,而且兼賣舊書,應該是我輩書蟲的「書竇」。可惜店主人索價甚高,像我這樣的窮書呆子,見到好書心癢難耐,卻又礙於天價,每每在掏錢前,總湧起家中妻女的容顏,只好忍痛不買,店主人的面色自然不好看。如此忍痛不買,忍了多次,自然卻步,而「南天」也自我的意念中消失了。

說到樓上的大書店,似乎不該遺忘旺角奶路臣街與通菜街交界三樓的「寰球」。它的書種與「南天」近似,但新文學類書比較多,頗合我意。其實書店也只有一層樓幾百呎,不能算大。不過,店主李先生人已過中年,生活無憂,生意好不好沒關係,開書店志在過日辰,不怕虧本關門,故把它當作大書店。李先生很愛書,讀者不小心擺亂了他的書,他會嘀咕着埋怨你,並隨即把書放回原處,態度不好。買書人常說他惡,其實李先生人不錯,有次我去看書,把剛謄寫好的學校試卷油印本遺在店裡,其後匆匆趕回去尋,李先生笑笑口掏出來,說「要是你留在另一間書店裡,很可能要再出一次卷了」!

類似上海印書館、南天和寰球這樣的文史哲書店,值得一提的,還有開在廣華街地面鋪的「廣華」,和奶路臣街與西洋菜街交界三樓的學津書店,店主馬先生由一九七O年代開店至今,已經歷近四十寒暑,路遙知「馬」力,老馬的毅力令我佩服!

要數專售文藝書的樓上書店,尖沙咀漢口道的文藝書屋是老大哥。一九六O年代初,王敬羲從台灣回來,把書店開到「六樓」,那真是破天荒。不過,他利用書店的地點,既辦「正文出版社」,又編《南北極》、《純文學》期刊,更得台灣「文星」大力支持,運來大量文學新書之外,還允許他在本港重印暢銷的品種;即使普通讀者嫌六樓高,那些交稿或取稿費的作者們,往來的學者們,總要追上時勢多看、多買點書,生意也就有了保障。何況當年專賣台版文學書的書店甚少,除了旺角「友聯」的門市部,「文藝書屋」像得獨市之利,要看台版書的愛書人自然不怕高爬上去,也就興旺了一段不短的時日,開了總有一二十年,究竟「文藝書屋」是何時結束的,一時想不起來。

除了「文藝書屋」,當然要提一九七O年代開在銅鑼灣禮頓道和黃泥涌道口,CCC木球會對面二樓的傳達書屋。「傳達」的主持人是畫家嚴以敬(阿虫)夫婦,當然知道怎樣把書店佈置得優雅而吸引。五百呎左右的一層樓,除了三面牆和中間的長書枱放滿台版文學、藝術書外,書們的世界裡,還會有些小擺設和掛畫點綴,讓人知道這裡不單是書海,還是藝術的天地。

「傳達」的最大特色是向外街的那面不是「書牆」,是一面透光的大玻璃,讓自然光灑進室內,在陽光下讀書,比在燈光下讀書多了種人在大地上享受自由自在的舒適意。如果你站得倦了,這裡還備有「咕」,你可以倚坐着看書,或透過玻璃遠望「三C會」中人在草地上滾球的閑適,或靜聽電車叮叮的從窗下游過……。

一九七O年代的樓上書店多的是,旺角有西洋菜街賣台版書為主的「田園」;洗衣街有賣舊書的「新亞」,和高高的,要爬三層樓上去,以哲學書為主的「南山書屋」;還有搬了幾次,搬來搬去搬不出旺角的「正心書局」,此店以舊書為主,店主人陳正剛是本港著名的旅行家,對香港的「山卡啦」瞭如指掌,每星期均組織旅行隊探山五十年,他的店是了解香港地理歷史的寶庫,現在改名為「香山學社」,還開在亞皆老街的旺地三樓上。

那年代的港島樓上文史哲書店,有灣仔道的「波文書店」、譚臣道的「一山書屋」、莊士敦道的「青文」、史釗域道的「陶齋」……,當然,要詳談的,是我的「創作書社」。

「創作書社」是「創作類書」加「出版社」的結合,一九七O年代初期出現於旺角通菜街上,亞皆老街與快富街中間,馬健記圖書公司對面的大厦閣樓,那是樓下鋪的自由閣仔,二百餘呎實用,門口有一兩呎高的巨石屎門檻,門檻兩邊要各放兩級樓梯,出入十分不便,這樣的小「豆腐店」,當年也要六佰元月租,賣的是本地純文學創作外,還直接批訂台版冷門出版社的文學書。後來「創作書社」搬到灣仔軒尼詩道去,這和「新亞」有莫大關係,且聽我慢慢道來。

如今還屹立於旺角好望角大厦十幾樓,每年辦三次舊書拍賣會,每次成交過百萬的「新亞書店」,原本是開在洗衣街上的舊書店。不知何故,「新亞蘇」一九七O年代初期,跑到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對面開了間二樓的「新亞書店」分店。其後,不知是誰的主意,我們一班「書店友」:神州歐陽、匯文閣黃、新亞蘇、百靈林、賣布方(方寬烈)、創作許……(還有兩個記不起了)八個人把「新亞書店」分店承租下來,改名「聯合書店」合營,可惜我們各有自己的店,無暇兼顧這間「聯合國」,幾個月下來已無法支持,最後我結束了旺角的書店,把「創作書社」搬到灣仔來。

那時候是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內地改革開放,大批文史哲書湧港,被「餓」了十多年的香港讀書人見書就搶,每逢星期二、四新書到的日子,港大、中大的學子,每來總捧着盈呎厚的新書滿載而歸,印象最深刻的,是錢鍾書的新書《舊文四篇》抵港,我要了四百本,不用一星期即賣光;我為司馬長風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輯要》,初版二千冊,半個月已要再版,那真是書業的黃金時代……。

由於書店地點適中,全部書七折或八折,不單書賣得多,還因為很近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三益」,我每日可以去進貨,「創作書社」自然賣起舊書來。這就吸引了更多搜尋絕版書刊的專家,學者高伯雨、王亭之、林真、盧瑋鑾,港大的趙令揚、單周堯、黎活仁,中大的黃繼持、王晉光,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作家舒巷城、杜漸、海辛、林蔭、許禮平、劉健威……都是到我處買書認識的常客。可惜好景不常,一九八O年初業主忽然說要賣樓,不跟我續約,多年的奮鬥最後以一萬二千元,叫「收買佬」領五條大漢花了一個上午,用兩輛密斗貨車搬走了。

灣仔「創作書社」關門的幾年後,我心有不甘,在北角「七海商場」覓得兩個打通的鋪位,一九八O年代中再展旗鼓,賣的同樣是文史哲和舊書,但,一九七O年代的搶書熱潮已冷卻了,生意也就變成僅可維持,終於到一九九二年我的生活起了大變化,「創作書社」又一次關門大吉。至此,我以為書店與我的緣份已盡,豈料到二OO五年,想到兩年後即會從學校退休,無事可幹之餘,又興起了開書店的念頭。不久,即在軒尼詩道與馬師道交界,老「創作」附近的一幢商業大厦,覓得一「十八樓C座」的四百餘呎單位,裝修間隔成書店形式,想在退休後再以「創作書社」名號與愛書人結盟交友。可惜,如今退休五年,閑來讀書寫稿,疏懶成性,開書店之事不知不覺拋諸腦後,那間本來要開在十八樓的樓上書店,現在變成我的書房別館,取名「醉書室」,成了我個人的「私書店」。

談過了一般的樓上書店,再跟大家談談一些因特殊環境形成的另類樓上書店。

一九五O至七O年代,中國大地上風雲變色,閉關自守,全部訊息不得外傳。因此,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結構均成為世界各地學人求知的目標,所有一九四九年以前出版的書刊,均成了各地學者及圖書館搜求的對象。香港是最接近中國的國際大城市,各類的書刊秘藏甚多,自然成了他們搜尋資料的寶庫。而這些外國機構或學者資金雄厚,不怕貴,只要有。於是,一些專門報價到外地,以美金訂價的出口書店乘時而興,其中較為知名的是:實用、神州、匯文閣、萬有、遠東、交流、文華……等,此中除了開在西洋菜街的實用書局和中環士丹利街的神州舊書店是地鋪外,其餘的都是樓上書店。

這些書店雖然說是寫字樓形式,幹報價出口的工作,通常你摸到上去,說要買書,只要你不妨礙他們工作,總會讓你慢慢的從架上選書。這類出口書店雖然早已收購了大量絕版舊書藏在貨倉裡,但還是要不停進貨的,隔一段時日再去,每次都有新鮮感,每次都會有「斬穫」。

我最熟的是匯文閣和神州。匯文閣開在中環永吉街的寫字樓裡,主持人阿黃是與葉維廉、崑南、蔡炎培同輩的文學發燒友,此人熱愛現代詩,藏老詩刊、詩集甚多,我書房裡的《創世紀》、《藍星》、《詩朶》、葉維廉的《賦格》……均來自此公。一九七O年代初有次我跟匯文閣黃去荷里活道「康記」入貨,他左翻右揀的,只花了五分鐘,即選得一橙盒線裝及洋裝老書,「康記」索價二千,他隨即摸出銀包,出手闊綽,幾分鐘即花掉我通菜街「創作」的三個月租!又一次我發現一間新開在旺角閣樓的小書店,給他掛了電話,匯文閣黃迅即飛車而來,兩三下手勢即掃貨幾箱,而我也贏得一頓豐富的魚蝦海鮮宴。

時移世易,轉瞬三十幾年過去,這些出口樓上書店多已式微,所餘無幾。據說匯文閣黃已易了名號,不再匆忙,只為幾名還在海外圖書館任職的老友服務;實用書局已搬上油麻地彌敦道的樓上,神州也已搬到柴灣工廠大厦三千多呎的貨倉去,專心在孔夫子網上搞拍賣……。

一九七O年代那些美好的時光一去不返了!

──2012年10月刊於《百家》

2021年4月20日 星期二

路雅:「施梅華」

名字是假的

得得失失,如何數算?

五十年代初,香港印刷廠的業務還是以活版印刷為主,所以檢字仍然是佔着重要的位置,書刊、雜誌、以致報紙都是印刷業的主流。從事信封信紙,咭片單據印刷的,我們都叫它做碎件。

六十年代末柯式印刷開始出現,中文打字應運而生。

中文打字服務社成立第二年,還記得年尾臨近時,按中國人做生意的習慣,各行各業都趁此時清理舊帳,我們流動資金不足,勉強夠錢還債,但手足就沒錢過年,收數不理想,我和胡玉庭生活沒困難,其餘的兄弟都是屋村仔,能夠拿少少錢回家裝模作樣,算是對父母的一點交代。

於是我打電話給一個行船的朋友,問他借了兩千塊,跟着便去銀行提取現金。

去到銀行的櫃檯,拿出紅簿仔放進窗口,裏面的服務員一臉霜白地向着我,冷冷的臉孔。

「兩千元,謝謝。」

她把存摺放進打印機打記錄,跟着拿出疊簇新的百元紙幣數給我,看見她清清楚楚地數了二十張才交到我手。她應該沒聽過印度人的故事,見她二十張紙幣翻到底;便知這是專業訓練。

我接過存摺與鈔票,在櫃檯前點算,發現竟多了一張,望望她襟頭上扣着的名牌,「施梅華」不禁口裏喃喃自語,會不會是華梅施?突然腦間閃過中國主席華國鋒⋯⋯姓施的很陌生。 「施小姐,對不起!請你數多一次。」我把那疊錢從窗口送回去。

她接過鈔票,霜白的臉孔蹦得更緊,跟着用敵意的目光盯着我,好像說:你這個登徒子,別找我的麻煩。

早料到她點完錢會立即改變態度,有時覺得自己有點「虐待狂」,喜歡看別人用歉意的目光望着我。這還不夠荒謬。默黙地向她表示乃意料中事。

「謝謝!」滿臉不介懷地接過她的錢,輕輕鬆鬆離開銀行,心裏有說不出的快慰,本來可以多收一百塊,我相信我真的有點神經質。

吳萱人在他編的「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一書裏曾經記錄過香港有一人文社,他以為潮聲現代文學社只得我一人,其實並不正確,潮聲應該是兩人文社。一個是路雅,另一人是施君培(蹉跎)。這事我一直沒澄清。

我這個人記憶力差,以前的事僅餘零零碎碎的片段。我沒有問許定銘,記否我們是怎樣認識的?事隔多年,我相信他也答不出。

其實我是透過施君培認識許定銘,當年施與許是同學。

施君培會不會是施梅華的哥哥?施君培由我認識他,到柴娃娃地成立潮聲現代文學社,只是驚鴻一瞥,我們已經有幾十年沒交往。

得人恩果千年記;沒忘記借兩千塊錢給我的朋友,母親在生的時候,常常聽到我和他煲電話粥,她會問電話裏的是不是行船仔?

行船仔是我給他的花名,那個年代很多人從事海員,這是分寂寞的工,但搵錢多!

那個年代沒有社交互聯網。互通消息靠書信,有一次在信裏告訴他,有好友因賭錢踏上歧途,知道他在船上寂寞,告誡他別賭錢。只是隨意的一句話。

後來他上岸,不再行船了,告訴我有我這朋很幸福,他收到我的信正是他在船上沉迷於賭博的日子。我的信救了他。

能夠懸崖勒馬不容易,他不賭了。

我這個朋友沒行船後,幫家族打理飲食生意,彼此工作都忙,慢慢疏於往來,現在想起來已是幾十年前的事。

我一直沒有還那兩千塊,不是沒錢,也沒賴賬的念頭;到我想聯絡他,才發現已失去了他的電話,最白痴是連他的名字現在也忘記了。

註:施梅華是假名,但裏面記述的事都是真的。

2012年4月10日


古琴是一樣很有趣的樂器,古琴曲譜聽來很有詩意,有節奏而無拍子。

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真文青x偽文青 |90後文青帶70年代老詩人體驗大南街一日文青生活:當年文藝青年這詞彙是拿來嘲笑人

文藝青年,簡稱文青,這個詞彙現時可作形容詞或名詞,文青可以是咖啡店、可以是好去處、可以是穿搭。究竟甚麼是文青?以前與現在的文青又有沒有分別?我們找來一位七十年代的老文青,帶他逛現時文青聚集地大南街,體驗一日現代文青的生活。

「文藝青年,其實(七十年代)多數都是用來嘲笑人,意思是『你唔好咁文藝』,因為當時台灣的文藝電影說的對白很肉麻,即忸怩作態。」今年70歲的Michael Cheung笑道。文藝青年這個字眼早在1928年出現,當時有左派文人批評具資產階級的意識;香港的青年文藝運動則從五十年代初「文藝新潮」談起,六七十年代興起以寫作或文藝交流為主的文社,當中參與的大部份都是中學生。七十年代的文藝青年積極出版各類刊物,重文藝色彩的有《素葉文學》、《大拇指》等,亦有激進政治的《70年代雙週刊》。

Michael可以說是香港早期的文青之一,當年他是詩人,會寫詩投稿賺稿費,又會去大會堂的第一映室看冷門歐洲電影。他說當時的文青文藝得來帶點叛逆,一般帶有反政府的意識,他自己就曾經在七十年代的保釣示威中被警察毆打,雖然身體只受輕傷,卻令當年17歲的他蒙上心理陰影,之後還寫了首以警察為題的詩,在《70年代雙週刊》刊登。

阿Sa與Michael體驗的第一站,就是到一家文青味濃厚的cafe共晉午餐。

大南街為現時的文青聚集地,近年有不少咖啡店、藝術小店落戶。

阿Sa每次到「文青cafe」點餐時都會先到該店的社交平店上看看食物賣相如何,為求達打卡效果。

做好資料搜集 揀最靚食物

「如果大眾定義的文青是在咖啡店享受咖啡,旁邊放本書然後拍照,發佈上社交媒體,再加一個很文藝的描述就是文青的話,那大眾所說的文青就好像我一樣。」25歲女生阿Sa苦笑道。很多時人們一看到她社交媒體上的相片就會大嘆「好文青」,但她自己對文青的定義則是看很多書的人。阿Sa指自己常逛文青cafe林立的大南街,因為她就住在附近,「新的咖啡店沒去過就會約朋友一起去,排一小時,喝一下咖啡、打卡,之後會周圍看看展覽。」當Michael聞言為了喝咖啡打卡而排一小時隊後情不自禁高呼「黐線」。

今次阿Sa帶Michael體驗現代文青生活的第一站,就是到一間文青味濃厚的cafe共晉午餐,阿Sa點餐前先搜尋餐點的外貌,「因為價錢較貴,要找一個賣相漂亮,值得拍照的,Michael你想點的飯糰是這樣。」當Sa瀏覽店家ig看哪一餐點賣相吸引時,Michael驚訝說:「為何你可以看到這麼多相片,是不是事前要搜集資料。」

阿Sa解釋完何謂打卡,兩位飽吃一頓後,就到今次體驗的第二站──書店。「多數看台灣文藝書,例如李敖、白先勇或是五四時期例如魯迅、巴金那些。」Michael分享當年文青經常閱讀的書籍,阿Sa則透露自己最近常看關於反修例運動的書,或是一些詩集,回想上一本閱讀的文學類書是甚麼時,她笑道:「我終於想起是村上春樹,有點羞恥,別人都說偽文青才會看村上春樹。」Michael大笑道:「那我不就變成了真文青。」

素色或大地色系的穿搭是現今的「文青look」,25歲女生阿Sa指自己就是大眾所定義的文青。

今年70歲的Michael是香港早期的文青,會寫詩投稿賺稿費,又會看冷門歐洲電影。

七十年代的文青都喜歡徐志摩式的幼框圓形眼鏡。

憂國憂民 長頭髮圓框眼鏡

現時文青流行古着vintage,於是帶Michael來到第三站,逛逛舊物風雜貨店,這裏也有古着風格的衣物出售。Michael甫進店門就指着六十年代常見的卡式錄音帶說:「這些很容易壞,會卡帶,不過用來聽walkman就很清楚。」「你應該收藏你部walkman,現時再拿出來用就很潮。」阿Sa笑道。現時素色衣服闊腳褲或大地色系的穿搭是「文青look」,但原來以前的文青沒有特定造型,因為那時的人比較窮,家裏有甚麼就穿甚麼,「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不一定有特徵,就是長頭髮,有一點反叛,多數都邋遢一點,是哩啡不是污糟。」Michael隨即又拿起一副幼框的圓形眼鏡,「這一副眼鏡我們七十年代的文青都喜歡,扮成三十年代的文青,像魯迅、徐志摩。」

最後一站逛過大南街的精品店及展覽後,Michael笑道:「除了書店,其他與文青好像都沒有關係,我想我明白現時的文青,是追求品味的生活。」那麼以前的文青追求甚麼?「以前的文青很痛苦,常常都憂國憂民。」說畢Michael掏出電話,向阿Sa展示一張好朋友當年在皇后碼頭絕食示威,對着鏡頭舉中指的舊照片。

究竟甚麼是文青?「文青是一個造型、是一些行為、是一種消費,你到大南街會看到很多類似的衣着,讓你看到何謂文青造型。」口號為「杜絕文青」的好青年荼毒室成員,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關灝泉這樣解釋,「文青有時就是給一些很表面、很型或是很厲害的事物吸引,分享一些認為很棒地方,與別人與眾不同的東西。」所以他認為往往文青做的行為都很類似,例如去一些咖啡店、書店打卡,聽黑膠碟,透過這些行為建立個人的品味及形象,但其實真文青做的行為都是一樣,分別只在於真文青是真正有品味,偽文青做着表面一樣的行為但不諳其意。「偽文青在做同一種行為時只要多走一步,了解背後含意,他們都是有救的。」阿泉感嘆道。

小房子 深水埗大南街196號地舖

小意思A Little Something 深水埗大南街180號地下

一拳書館 深水埗大南街大南商業大廈3字樓

文化屋雑貨店 深水埗大南街171號

記者:梁中勝

攝影:簡加希、周芝瑩

《蘋果日報》2021年4月10日)



《果籽》YouTube頻道2021年4月13日)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悼譚福基

胡國賢:悼半紀詩友福基

拱門初遇憶青衿
半紀詩詞共賦吟
五綵旗飄開陌徑1
十人選集序清音
書成蝴蝶生花筆
劇著揚州藉錦心
未試管弦誰惜顧
鳳溪葉落復何尋2

──2021.04.13

(下平十二侵韻)

註1 :當年《詩風》五子第一次約談聚集地點,為尖沙咀五枝旗桿下。
註2:福基早年筆名為「葉鳳溪」。

附記:

與福基初識於港大,其後一同創辦《詩風》、《詩雙月刊》及《詩網絡》。年前,他應邀為《十人詩選》寫序;去年更出版《蝴蝶一生花裏》一書,藉姜夔詞作,重塑其情史,並囑余可據此編寫新劇。如今《揚州慢》初稿完成,福基竟遽然離世,寧不既哀且憾!

胡國賢臉書2020年4月13日)

譚福基:花朝日遊香港花園

二月十五日,俗謂花朝節,眾花生日。是日惠風和暢,遊園佳勝也。獨思崇學翁改曼殊僧之淚痕為抓痕,新意轉出,愛恨交迸,不能釋手,乃益成一律。

淺夢寥寥第幾番?天涯芳草望山園。
長條惹客忽思舊,春意撩人莫說冤。
一瞬相逢猶覺恨,薄情分隔見無門。
當年月下收櫻瓣,半是脂痕半抓㾗。

譚福基臉書2021年3月27日。)

黃維樑:詞人姜白石的最愛──讀譚福基《蝴蝶一生花裏》

世間有情,包括愛情。帝王將相或總統高官,販夫走卒或文員勞工,深淺長短不同,一般都有愛情,有其情史。各種文學藝術,愛情是極重要的題材,如排名,愛情認了第二,不知道什麼題材可認第一。最近幾個月,新冠肺炎肆虐,我深居簡出,在家多看了電視。內地劇集《安家》中幾個年輕白領的婚戀,是分量極重的情節;接下來熱播的劇集《清平樂》,以宋仁宗為男主角,講的是他治理天下的國史,也是他和皇后妃嬪的情史。

學者作家擅長議論抒情,如果對其愛情加以記錄,則無論烈如地震海嘯,或淡如平湖秋月,如果握的是彩筆,就都會燦然可觀。學者作家的粉絲,對其偶像的綿綿情史,不論是情絲已盡或未盡,更會耽讀不休。徐志摩的情詩可成情史,郁達夫的情詩簡直就是情史。郁達夫是自剖自爆情史的顯豁達人--誰會像他那樣與王映霞婚變後發表《毀家詩紀》呢?學者作家的情史也有非常隱秘的。新文學健將胡適的情史,是眾多研究者辛勞尋幽探微後才有的艷聞。英美現代詩宗艾略特(T.S. Eliot)的情史更為隱秘,西方多個學者查探之不足,華裔的夏志清研究有得,窺到了端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聚訟紛紜,詩集裏的黑美人和詩人到底有何曖昧關係?詩人和詩中的俊男有沒有斷袖分桃的雅癖?電影《莎翁情史》探討了,可是莎翁情史的探討未了。

情詩、情詞、情史,在有情世間我們有無盡的興趣。最近香港有一位譚校長,通過研讀姜夔的詞作,對他的情史加以探尋。譚校長在香港大學讀書時,陳耀南教授是他的老師。耀南教授本人的學術論著豐富且精湛,散文(或者說雜文)量多質優,別具風采;對對聯、詩詞等體裁,更是雅緻琳琅。詩樂相連,他的高足阿Sam和譚校長,正是詩樂爭鳴。阿Sam即許冠傑,他從1960年代的「蓮花樂隊」直到今年四月的「戰疫」網上演唱,風靡港人無數。這裏說的譚校長則不是歌星譚詠麟,而是當過中學校長現已退休的譚福基。他既能詩也能詞,早年還寫過小說《老金的巴士》,我當年讀後叫好而評賞之,此篇後來還獲納入一本重要的香港小說選集。

譚校長退休後鑽研姜白石,白石詞最著名的無過於《揚州慢》,其愛情秘史隱隱也盈盈可見的,應該就是這首詞。以下是《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詞中的杜郎,即是風流的杜牧,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和「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和「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等雋句。姜白石真會「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大家看,杜牧的「青樓」、「豆蔻」、「二十四橋」等和愛情與美女密不可分也蜜不可分的辭彙都用了。

譚福基把《揚州慢》當作白石情史的「花魁」,把它當作本書論述的開宗明義,註而釋之,賞而析之,後來才引出了白石一生的四個女子,其中他最愛戀的梅娘。梅娘也隱藏在白石的《 暗香 》與《 疏影 》兩首詞中。讀中國詩詞,大家都知道姜夔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近黃昏」是名句中的名句。

福基兄在這本書中,福爾摩斯是他擔當的角色,偵探出八百年前白石道人的情史,讓我們「清晰地看到白石背後的四個女人」。啊,出色的詞人,背後不只有一個女人。福基兄發現姜夔「儼然化身為一個超級的遊戲設計師,在白石詞中布下一套猜謎遊戲,挑戰讀者的智商而自得其樂」。既然如此,我們讀此書,應該有讀《福爾摩斯探案》的樂趣。本書當然不只是偵探故事,書中別費心機努力致之的白石詞註釋,用心編撰的白石年譜,都饒具學術價值。從前我的同事梁錫華教授,研究李商隱的情史,以小說的方式寫成《李商隱哀傳》;不知道福基兄會不會也寫一本小說《姜白石情史》。

白石不像東坡、稼軒那樣,是宋代的一級大詞人;但其詞「清空騷雅」,的確迷倒了歷代老少男女的讀者。二十世紀以來,他的迷人、他的影響仍在。余光中年輕時寫情詩,自信至少可以做「半個姜白石」,可見「暗香疏影」、「豆蔻詞工」的恒久魅力。月來我「煲」《清平樂》電視劇,巧的是此劇女主角皇后曹丹姝,飾演者的名字就叫江疏影。更巧的是,我亮燈敲鍵趕寫這篇小文,明天一早就出發前往揚州探親兼旅遊。啊,「二十四橋」;啊,「豆蔻詞工,青樓夢……」;啊,《揚州慢》!

《文匯報》2020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