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5日 星期一

雜誌《紅豆》中的文青初心──陳國球談1930年代文青梁之盤

雜誌《紅豆》中的文青初心──陳國球談1930年代文青梁之盤
文:劉彤茵 編輯:彭月

《紅豆》於1930年代創刊,由梁之盤編輯,徵收各地文章。圖為第1卷6期。(受訪者提供)

《紅豆》第3卷2期內有梁之盤家業梁國英藥局的廣告。(受訪者提供)

近日偶遇友人因被以「文青」責難苦惱,旁人插話,說「文青」二字意指衣着風格,更存有做作等貶意。似乎「文青」潮流雖已過去,觀乎眾人神經依舊敏感,字義已一去不返。早前教大舉辦講座,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總監陳國球教授恰以「文青」為題,講述本港1930年代一名重要文青梁之盤,或可從字裏行間尋回文青初心。

「不知道本地文化有多豐富,其實是我們出了問題。」陳國球說。埋首研究香港文學,他主編《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時發現一個引人入勝的人物──梁之盤。梁之盤(1915-1942)不為港人廣泛認識,父親梁國英經營藥局,業務尚算可觀,另經營洗染、書報,賣煙賣酒等。梁之盤幼時生活紀錄不多,陳國球現階段得知他於1933年曾到廣州中山大學聽課,惟不肯定乃本科學生抑或只是旁聽。梁氏認識到中山大學英國文學系主任J.D. Bush(譯名:張樹寶),接觸西方文藝思潮。文獻顯示梁之盤曾多次為J.D. Bush翻譯演講或文章。J.D. Bush亦於香港生活過一段時間,參與基督教、反蓄婢、社區助弱等組織工作,關心社會。1933年12月,由梁之盤主編的文學刊物《紅豆》誕生。

以西方目光審視中華文化

所謂「成功需父幹」,藥局與文藝之於梁之盤的確密不可分。由晚清以來中國受西方軍事威脅至「東亞病夫」說法出現,「藥」在社會意識中漸漸吃重,庶民大眾經常光顧藥局。不少藥局更乘勢開闢消閒、時尚、藝文等刊物,並加入商品廣告。1918年發生跑馬地馬場大火,為香港開埠以來最慘重災難之一,短時間內燒死逾600人,梁國英藥局隨即製作特刊《馬棚遇火紀事》,現於香港大學圖書館網上資料庫可閱。陳國球表示:「特刊收錄一些回應慘劇的詩詞,另具認屍情況、醫院人數等新聞資料。即使那時梁之盤年紀很小,家庭早有這些以刊物表達人文關懷的歷史。」梁國英藥局更曾出版《人鑑》(1920年),以插畫為主配合道德教化內容,可謂本地漫畫雛形。

「1930年代很多文化刊物都只有幾期,《紅豆》卻有24期。最厲害是他的眼界,很遠很闊。」陳國球接道,同期本港有《島上》、《小齒輪》等刊物。陳國球指出新文化運動及1919年五四運動後,內地左翼思潮湧現,開始由「革命文學取代文學革命」,另一派別為新感覺、現代思潮,後者對梁之盤影響較大。《紅豆》內有大量廣州、上海、北京來稿。當時施蟄存、戴望舒一度於上海出版重要的現代文學雜誌《現代》,後來停刊,內裏許多作者亦於《紅豆》出現,交往頻繁。

梁之盤擅長以西方目光審視中華文化。例如他曾以西方現代主義分析清代神韻派詩人,為本港至中國早期比較文學開創路向。陳國球點出《紅豆》曾以整個專題介紹史詩,為華語文獻中全面探討史詩的先鋒。梁之盤在該期撰寫〈「金色的田疇」──世界史詩談〉,闡述史詩之美,並引述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論詩人荷馬,足以見其閱覽程度。他寫及史詩賦予人民的力量,「史詩作家也曾盡過懷有愛護赤子之心的老婦人的義務哩──他以柔和的撫愛慰安每個人的心坎,他以熱烈的感情鼓起各個人的勇氣,他更把散沙樣的民族中各分子的靈魂打成一片」。陳國球說,梁之盤反映香港面向世界的個性:「你說香港人很狹小嗎?不是。梁之盤連繫到不同地方的人,筆下亦盡是他探索世界的氣魄,他接觸很多外國書籍、書刊。」

察覺不同階層生命力

除評論式、介紹式文章,梁之盤寫下不少散文及詩句。陳國球估計梁之盤有多個筆名。當中,創刊號序為一首名為〈紅豆〉的詩,由「風痕」所作,加上對比寫作風格用字,陳國球推斷風痕其實為梁之盤。風痕曾以發佈詩作《蛋(蜑)歌》,以傳統神話鮫人入詩,相傳鮫人流出來的眼淚是珍珠。陳國球分析此作表達梁氏對水上人家的欣賞,察覺不同階層之生命力,非常「貼地」。〈工作間拾零〉則講述工廠女工狀況,每個分題走入不同樓層或房間,向讀者呈現整個生產鏈。文中形容「工作間不過是地獄,說得好一點,工人就是機械,不然就是煤炭,啊,只有餓死才得自由」,敏感地描述現代化、工業化與人的關係。寫至「香國」分題,梁之盤如此形容一個製作化妝品的工作間─「彷彿一朵玫瑰塞着左鼻孔,一簇茉莉塞着右鼻孔,只有香,這是香國」,文章突然明亮起來。然而梁氏刻意提及香氣其實來自人為生產的化妝霜,「只有香」強調了空洞感覺,或暗暗指涉香港。於現時話語,這些均為對「本土」好的、壞的記憶。

「他在那個時代的香港寫吉卜賽精神,跟現在都可接通。」陳國球說。《紅豆》其中一期專題為「吉卜賽」,梁氏曾翻譯J.D. Bush所寫的vagrant mood為「流浪情調」,明言不能以「拈花惹草」式的獵奇態度看吉卜賽。陳國球指出梁氏帶出的流浪精神,正如香港文學四處闖蕩的活力。就像中國古代詩歌所謂「少年遊」,其實是追尋一個感受世界的空間,他解釋:「梁之盤作為一個香港長大的年輕人,不止是局限在此塊很小的土壤,他可否接觸古今中外。現在我們常常感到生活很壓抑,可否透過文學、藝術等,去超越一個眼前局限,想像更大的世界,那下一次我們就有更多可能了。」梁之盤於1942年於澳門英年早逝,未能繼續開拓本地文學,亦被文壇日漸淡忘。陳國球無奈說,梁之盤一生也是文青。

還了「文青」一個公道

最後不得不問,怎樣才是「文青」?陳國球笑說,「不是扮出來」,也不一定有什麼文化成就:「內心有些感受、有些困惑時,就捉緊手邊的媒介,即是語言文字去表達自己。文青是一種初心,『最初觸動的心』,每個人都可以有。」此處感謝陳國球還了「文青」一個公道,或者文青是任何一個從文字接收及釋放能量的人。可以是在地鐵發帖文的你,可以是重讀一本舊繪本的你,可以是揮筆寫悼文的你。教授原定於6月12日舉行涉及梁之盤的講座,惟因應社會「有更重要的事」及學生要求而取消。講座本來是他的「暫別」活動,他也大概沒有想到訪問中說過的「初心」二字,後來不斷出現於新聞報道。陳國球坦言下學年應該不再於教大任教,「想先思考一下自己想做什麼」,但仍會參與下一輪「香港文學大系」工作。浪蕩是值得期待的,暫別後用另一條路歸來吧。

(《明報․世紀版》2019年6月22日)

2019年7月14日 星期日

許定銘:輕裝上路,辛鬱最後的詩集

《輕裝詩集》書影

《輕裝詩集》紙質柔軟,以捲筒狀藏於盒子內,使人聯想到辛鬱被投身盒內的最後狀態,使讀者戚戚然的具深層意義。

《輕裝詩集》版權頁

託台灣愛書家陳文發幫忙找到辛鬱的《我們這一伙人》,書到手時居然還有一冊辛鬱的《輕裝詩集》(新北市斑馬線文庫,2018),真是喜出望外!

《輕裝詩集》是辛鬱的最後傑作,去世前自己編好,在逝世三周年時,由好友封德屏及楊宗翰整理出版的。

封德屏在《輕裝詩集》的〈編後記〉中說,他時刻都記掛著辛鬱在逝世前交給他的一個黑色的提袋:

袋子不重,裡面是詩人辛鬱從二O一四年一月一日,到二O一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逝世前一天,每天的日記,一年又四個月二十八天,共用了五本筆記本;以及辛鬱二O一四年一月一日到六月十八日,將近半年,一天一首的「輕裝詩」,計一六八首;還有一本傳記,則是辛鬱二O一四年六月發病後開始寫的〈關於我──聊作小傳〉,兩萬字左右。(頁215)

我不厭其煩的抄錄了這段文字,是因為它記述了辛鬱三件重要的遺物:一篇二萬字的小傳,一六八首未發表未結集的「輕裝詩」和一年又四個月二十八天,共用了五本筆記本寫的日記。

「輕裝詩」如今已出版了,但小傳和日記則仍在封德屏手上,等候處理。

《輕裝詩集》厚二百餘頁,「橫式直排」本,是最適宜出版詩集的處理手法,可見編者是箇中老手。內文除了一六八首「輕裝詩」,書後還有封德屏的〈編後記〉、楊宗翰的〈生活在詩方〉和書前有魯蛟〈生活是詩的礦源〉等以外,楊宗翰還從辛鬱過去的詩作中精選了十首附於書後,讓年輕或未讀過辛鬱其他詩作的朋友,可讀到他舊日的代表作〈豹〉、〈順興茶館所見〉、〈通化街之什〉、〈貝魯特變奏〉、〈自己的寫照〉……等。此中詩評家均認為〈豹〉是辛鬱畢生的代表作,故編者以單獨一只獵豹作為《輕裝詩集》的封面。

魯蛟則認為辛鬱「才氣夠詩智高,觀察敏銳、感悟聰靈,很容易孕詩」(頁7),還說他非常多產,除了發表以外,還常常寫蠟板油印派給朋友們欣賞。

所謂「輕裝詩」,指的是它的「短小精悍」,全書的百多首,大部分在十句左右,此中有〈輕裝詩本貌〉(頁093)僅數句:

它從心底浮出
漂在人生水面
有時因為太重
立即鉛沉水底
有時分量太輕
如同灰塵飛天

即說明了它輕的是「體重」,重的是「內涵」,從表象顯示內象,用短小的句子,表達詩人的心意,捕捉瞬間的精靈。辛鬱重情重義,全書所表達的除了是日常生活上的事物,心靈上對親友的情義,瞬間閃過的思緒,均以詩句抒發,我尤其喜愛他的〈友情常青──再憶楚戈〉(頁078):

雖然弦斷
音仍在
懷念裡的長空
鳥跡蹤然無存
卻仍有一條無形的鳥道
穿達

楚戈也是十多歲離家當軍,同期隨國軍退守台灣,愛寫詩、愛寫畫……,其生活歷程,幾乎和辛鬱完全一樣,兩人相知相交超過一甲子,如此好友的離去,能不激動,能不思念!

《輕裝詩集》紙質柔軟,以捲筒狀藏於盒子內,使人聯想到辛鬱被投身盒內的最後狀態,使讀者戚戚然的具深層意義。然而,當我把書卷取出,卻得要用重物壓它三天才能捧讀,設計者似乎忘記了「書是要來讀的」,如此裝潢,頗有點吃力而不討好,嘩眾而不能取寵!

──2019年7月

2019年7月13日 星期六

許定銘:辛鬱那一伙人

辛鬱

馬輝雄知道我喜歡楚戈,給我傳來辛鬱的〈傳送「快樂」訊息的「不老頑童」──略述楚戈〉,讀後上網查查此文的出處,竟意外地發現辛鬱已於二O一五年離世,唉,詩人走得何其匆匆!

記不起是為了甚麼,幾年前曾與辛鬱通過信,他給我的回信滿滿的寫了一頁箋,秀麗清晰的小楷很有氣勢,可惜這幾年香港、洛杉磯的奔波,信件不知放在哪,不然當可增加本文的風采。

辛鬱記楚戈的那篇文章,原來出自他的《我們這一伙人》(台北文訊雜誌社,二O一二)。匆匆往誠品及商務走一趟,買不到。後來請馬吉代購,他託台灣的愛書人陳文發幫忙,據說市面上已難買到,結果是拜訪辛鬱夫人,才能從她手上找到最後三本之一,想不到才出版幾年的書會找得那麼困難!

書影

封底

版權頁

誰是辛鬱的那伙人?

其實就是他經常聚會,走在一起的文友們。大部分都是詩人,知名度高的有洛夫、商禽、張默、瘂弦……等,我不知道的有尼洛、趙玉明、魯蛟、麥穗、劉菲、辛牧和張堃;最難得的是一批我喜歡的作家張拓蕪(沈甸)、沙牧、管管、大荒、楚戈、瘂弦、秦松等均收於其筆下,在我來說,此書非讀不可。

封德屏在書前的序〈交情老更親〉中說,書中這三十篇文章是二OO八年開始動筆的,每篇約三千字,是辛鬱在《文訊》專欄的約稿,其後才結集出書。書出時,辛鬱寫了篇後記〈我這個人〉,全書合共寫了台灣從五十年代起步,活躍於當地文壇幾十年的作家三十一人。封德屏說:

……想想這些二十來歲就混在一起的朋友,在近一甲子的歲月後,還能共聚一堂,他們共有的情誼及共度的苦難,創作道路上彼此扶持、競爭,甚至擁有許多不足以對外人道的小祕密……(頁4、5)

這正是辛鬱《我們這一伙人》的寫作目的。

打開書,編輯手法甚得我心:每個作家的首頁,先是他的半身照,然後是橫排的生平簡介;內文每人約佔七頁,文章以外,還附兩至三幅圖片,多為作家與友人的合照,另外必備的是作家著作的書影合輯。這些圖片大多佔半頁,有時編幅不足,會縮成四分一頁,可幸圖片清晰,印刷水平又高,頗具實用價值。更難得的是每張圖片下都有詳細的說明,閱圖讀文,其樂無窮!尤其寫羊令野的〈那個「叫花的男人」〉、寫管管的〈掌聲終於響起〉、寫碧果的〈遙遙詩路的跋涉者〉和寫秦松的〈現代詩畫雙棲的前行者〉,都是少人提及而更顯珍貴的史料。


每個作家的首頁

辛鬱(宓世森1933〜2015)是浙江慈谿人,十六歲離家,在北平加入國軍。一九五O年赴台,當了二十多年軍人,受沙牧影響踏上詩壇,一九五O年代開始現代詩創作,曾受業於覃子豪,加入藍星、現代詩及創世紀等詩社,數十年來當過編輯並以爬格子生活,主要以筆名辛鬱寫詩,以古渡創作小說;還有「雜文甚至廣播劇本、電視劇本過了大半輩子。」(見「辛鬱四書」的〈寫在前頭〉)曾獲新文藝長詩金像獎、中山文藝獎新詩獎及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等獎項,是台灣著名的詩人。

相對於瘂弦、洛夫、羅門、張拓蕪、楚戈等,辛鬱在香港的知名度不高。而事實上,辛鬱很早就在香港發表作品:一九六O年代初,丁平在香港編《華僑文藝》(後改名《文藝》),他的台灣老友覃子豪全力組稿支持。其時辛鬱是覃子豪來往最密的弟子,寫稿甚勤。後來覃子豪病逝,辛鬱即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了《文藝》台灣的組稿者及代理人。

近年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的馬輝雄,以《華僑文藝》作香港及台灣文化交流的考察中心,曾訪問過辛鬱,發表了〈覃子豪、丁平與華僑文藝〉一文(可見於馬輝雄即將出版的《遺忘與記憶——丁平及其時代訪談錄》),是了解辛鬱在香港足跡最重要的史料。

一九六O年代初,我曾在《華僑文藝》的編輯部買過辛鬱的處女詩集《軍曹手記》(台北藍星詩社,1960),可惜事隔近六十年,書已在輾轉搬家中失去,恐怕如今已成為極罕的珍本了!

──2019年7月

2019年6月30日 星期日

路雅:我讀羅少文的〈季候〉

《絕響》香港藍馬音樂書室1975年6月初版
《獨行的太陽》香港文藝書屋1979年2月初版

季候──致VIVALDI
羅少文

一個消息背後
恆常是最深沈的
昔日生命如圖展開
憤怒的花蕾
誰猶自律
於斗室中的小千世界

穹雲不飛,秋雨春燈暗
蟬鳴斷後是繁花滿樹的秋天
甚至在冬蟄之時
我仍可淺斟你流水的天籟
美好的時辰
于瞬間
逸去
如閃熠的流光
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

              (所擁有的徒然増加我們的憤懣
                 我還銘刻其他什麼
                除了小窗
               風雨⋯⋯

在烈烈的風沙中辨認這襟上的寒意
從此我是休止符
翻一卷禪燈閱讀子夜
獨獨的叩門聲
不再感動
一開始我們就可以肯定,羅少文是個天賦才氣的詩人;詩句獨步絢麗,節奏明亮,意像鮮明而帶傷感,他的孤獨,幽幽地滲自字裏行間:

從此我是休止符
翻一卷禪燈閱讀子夜
獨獨的叩門聲
不再感動
同樣是詩寫音樂,馬覺在〈冬日鋼琴〉是這樣寫:

沒有歌手
昔日的愛
昔日的歌手是永不泊岸的和音

不能殲滅的寂寞,彷彿是古今詩人之必然宿命;面對: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涙下

如果歌手真如馬覺所言「昔日的歌手是永不泊岸的和音」,那麼生命的無常,教人如何面對孤獨的命運?一個消息背後,恆常是最深沈的昔日,生命如圖展開,羅少文的〈季候〉一開始就寫出了青少年時代深悟到命運的播弄!

有誰甘被禁錮於斗室內小千世界?年輕的羅少文,就如憤怒的花蕾,他覊叛的性格,禁不住自我提問:誰猶自律?少年時的夢幻,那個不是充滿希望?穹雲不飛,秋雨春燈暗,蟬鳴斷後是繁花滿樹的秋天⋯⋯

韋瓦第眾多協奏曲中,最膾炙人口的算是「四季」小提琴協奏曲。這首作品完成於1725年,韋瓦第當時年約五十歲,在將近三百年後的今日,此曲聽起來還是那麼清新,完全掙脫時空對它的束縛。

讀羅少文的詩,你會絕對同意節奏於詩的重要,他追求的不是藍調的憂傷,不是小夜曲的婉約含蓄,更不是室樂的調協和密契。看看他以下的一段精彩詩文:

我仍可淺斟你流水的天籟
美好的時辰
于瞬間
逸去
如閃熠的流光
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

看了以上的一段節錄,是否恰似巴洛克式音樂?華麗而結構慎密,韋瓦第出生於意大利的威尼斯。到過那裏的人都知道,威尼斯是一個既浪漫又充滿音樂的城市,上至貴族下至市井小市民都熱愛音樂。當時在歐洲的義大利,已經發展成巴洛克的音樂重鎮。

「如閃熠的流光/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當大家頌讀這兩句詩的時候,試比對一下馬覺在〈冬日鋼琴〉的詩句,是否有同工異曲之妙?

會崩湍的冬季霞彩
就不是鑲在峯頂
閃閃的琴音

〈季候〉一詩節奏明快細膩,再看看白居易的〈琵琶行〉:

間關鶯語花底滑
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
凝絕不通聲暫歇

在這裏我必須深切指出,羅少文的〈季候〉絕非以詩歌表述四季此曲,而是借這個載體去道出他成長的無奈:

所擁有的徒然増加我們的憤懣
我還銘刻其他什麼
除了小窗
風雨⋯⋯

他的孤獨感與生不逢時的凄楚,在他留世少數作品中,往往流露字裏行間,我們讀他的詩,很容易被他沈鬱的文字所感染,久久不能抽離!

羅少文早逝,一生人活得不愜意,留給我們的只有兩本詩集,都是年青時的作品,一本是筆者為他印行的《絕響》,另一是《獨行的太陽》,他曾向我表示,寫下了些武俠小說,除此不知道還留有甚麼作品?我沒見過,也不知會否用別的筆名發表?他生前給我看過一些古詩,說是近年寫的,我隨手放在抽屜,可是後來怎也找不到⋯⋯

我只是這樣想,如果羅少文仍活着,他會再寫甚麼?

2018年12月3日

2019年6月18日 星期二

許定銘:林曼叔,一路走好

林曼叔文集1-5

文集以外的兩書

林曼叔簽贈

聞林曼叔逝,愕然!朋友們都說他一向龍精虎猛的,忽地乘風而去,以為是心臟有事,後來聽到是肝癌,深感奇怪,事關肝癌一般早有跡象可尋,決不會話走就走的。不過,人到了七八十,體力走下坡之外,那副用了幾十年的機器,誰知道會出甚麼毛病?無奈!

大多數人都是「事後孔明」,總是在事情發生了以後,才想到之前的蛛絲馬跡。比如早幾年柯振中突然離去,朋友們都不知道他原來已與病魔搏鬥多年,因不想大家擔心才守口如瓶。事後我才想到他是早已知病情,默默地安排:像他叫兒子開近小時車來看我,而不是自己駕駛;大去前的一兩年,用心修改舊作重新出版;多次洛城、香港、內地的奔波……,都說明了他在安排後事,唉!

林曼叔的情況也近似。

我和他只是普通文友,交往不多,對他日常生活的一切,所知甚少,但卻早已看出端倪:

二O一八年初,林曼叔忽地陸陸續續給我寄來他的《林曼叔文集》一至五、《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及周蜜蜜編的《林曼叔作品評論集》。這七本書疊起來近呎,重四公斤,郵費絕不便宜,心裡暗叫不妙:泛泛之交何送此厚禮?

我細看這七本書:

《林曼叔文集第一卷:中國當代文學史稿》(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4)

《林曼叔文集第二卷:文學散論》(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4)

《林曼叔文集第三卷:編餘漫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4)

《林曼叔文集第四卷:香港魯迅研究史.魯迅論稿》(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6)

《林曼叔文集第五卷:風雨當年》(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4)

《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7)

《林曼叔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8)

均出版於二O一四至O八年間,此中《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香港魯迅研究資料匯編》及《林曼叔文集第三卷:編餘漫筆》曾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其餘四冊則是出版社自費出版,以份量算,是各佔一半。一個不見得是發了達的文人,何以肯花大量金錢在幾年間迅速出版近似全集的作品,值得深思!

林曼叔晚年,除了主力研究魯迅外,所有精力均用於編輯《文學評論》,由二OO九年至二O一八年尾,共出五十七期,期間我一直有為他供稿,每次傳稿去,曼叔必然立即回郵,說稿件收到,隨即處理云云。及至作品發刊,寄來的雜誌內必附稿費支票。這雖然是期刊編輯的正常工作,但卻少有編者能依時做好;更不似某些報刊:雖然是約稿,但稿件交出去後卻石沉大海,到文稿發表了,超過半年都未收到稿費,如果等它開飯,真是「餓死都未天光」!

林曼叔雖然是個很稱職的編輯,但有時卻因「固執」而誤大事。一個人能「摘善固執」是件好事,但在「固執」之前必要先清楚你「固執」之事是否正確。

黃仲鳴在〈「硬骨頭」林曼叔 〉(見《文匯報》2019年6月11日 )中說了件小事:

說一九九O年代(銘按:林曼叔「和方寬烈向藝發局申請,合辦雜誌 」應是二OO六年後的事,他們合編《文學研究》兩年)某夜,他與林曼叔在銅鑼灣晚膳時巧遇「蔣女大作家」。她問清楚誰是林曼叔後,即破口大罵:「斥他亂改人家的稿件,尤其是那篇關於舒巷城的,並指着她同檯的一位女士說,她就是舒巷城太太。」

這件事鬧得很大,當時我也聽巷城嫂提過,可惜事隔多年,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但林曼叔喜歡胡亂改人稿件的另一件事則記憶猶新:

二OO六年《文學研究》創刊,林曼叔和方寬烈向鑪峰雅集諸友約稿,是年六月第二期的《文學研究》,發表了海辛的〈土生土長的通俗文學與我〉,文中有一句:「我的家鄉順德濠頭……」,惹得海辛大發雷霆,大意是「內文亂改亂寫,我都不介意了,我是中山人,怎能胡說是順德濠頭 ?難道我自己的鄉下是哪都不知道?你知!你知!」

這件事弄得大家都不高興,《文學研究》表面是方寬烈申請出的,其實是鑪峰雅集諸友在背後支持,有人說要辭退林曼叔,結果是有人做好做歹,讓他在第三期出了〈更正啟事 〉:

《文學研究》夏之卷,海辛〈土生土長的通俗文學與我〉,作者原籍中山,誤作順德,特此致歉。
至此才平息事件。此後未聞林曼叔再有「固執」事件,而成了最稱職的編輯,我為《文學評論》寫了十多篇,隻字未改,是對作者的尊重。

今林曼叔忽地辭世,可惜以外,只能黯然擺手:林曼叔,一路走好!

──201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