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悼唐端正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訃告:唐端正先生

本系榮休高級講師唐端正先生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辭世,享年九十六歲。本系同仁深表哀悼,並向唐先生家屬致以深切慰問。

唐先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隨後於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取得碩士學位,師承唐君毅、錢穆兩先生,自一九六七年起於本系擔任副講師,後升等至高級講師,至一九九四年榮休。唐先生精研儒學,著有《解讀儒家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編》、《唐君毅年譜》、《唐君毅傳略》、《雪泥鴻爪》等。

唐先生服務本系多年,同仁銘感於心,永誌不忘。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 敬啟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Obituary: Mr. Tong Duen-ching

Our department’s retired Senior Lecturer, Mr. Tong Duen-ching, passed away on 25 February 2026 at the age of 96. All colleagues of the Department express our deepest condolences and extend our heartfelt sympathy to Mr. Tong’s family.

Mr. Tong graduated from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and Education of New Asia College in 1953 and subsequently obtained his master’s degree in the Philosophy Division of the New Asia Institute of Advanced Chinese Studies, studying under Prof. Tang Chun-I and Prof. Ch’ien Mu. He joined our Department as an Assistant Lecturer in 1967, was promoted to Senior Lecturer, and retired in 1994.

Mr. Tong was a devoted scholar of Confucianism and authored works (in Chinese) including Interpreting the Modern Value of Confucianism, Interpreting Confucius and Confucianism,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The Sequel to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Chronology of Tang Chun-I, A Brief Biography of Tang Chun-I, and Traces in the Snow.

Mr. Tong served our department for many years; colleagues remember him with deep gratitude and will always cherish his legacy.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6 February 2026

2026年2月14日 星期六

秀實:那段黃昏前的剎那光景──悼偉明

網絡中輾轉傳來好友王偉明去世的噩耗。然後在臉書上陸續看到朋友們追憶的文字。我曾有過一句話:「感情已然在寒冷的現實中消逝,我們已別無選擇,只剩下文字的溫暖。」筆劃有如砍伐下來的柴枝,在人的感情點燃下散發著微弱卻可貴的溫度。當中最深刻的是澳門詩人葦鳴的〈致王偉明兄〉,詩人在慾望塵世中混,想及往日一些交往,而最終:「你編的詩刊和集子都在我書庫的鋼架上/《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我或收藏得比哪一家圖書館都齊全/反正夠年輕人寫最少三五篇/C刊甚至碩博士論文/不吹牛/你一路好走/(不是走好)/有空來個/夢//聊聊天庭的八卦/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收束真好。廣東話真是一種不矯飾的語言,「正宗」的廣東人自了然於心。

因為擔任詩刊編輯,偉明認識的華語詩人與外語詩人遍布全球,當中不乏當代名家。他愛好收集詩人的手跡,包含書信與詩稿。因為那是個原稿紙書寫的年代,日積月累下來,便為數不菲了。如今這些珍貴的墨跡,希望會有有心人出來,加以適當處理。這些手稿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乃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稿」,是詩人在創作時留下的書寫紀錄,其字無關美醜,並皆自然,其塗改其刪增,其所用之標示方式,都具強烈的個人化呈現。而現在的所謂手稿,是詩人應編輯等要求,為寫而寫,力求整齊而字體美。其「簽名」一試再試,至滿意而止。然觀其別處簽名,並不相類,此乃「假」手跡耶!

與偉明往來較頻密是千禧年後。那時偉明受聘於詩人路雅位於炮臺山的公司,佔有一個約三十呎的小辦公室。偉明在編《詩網絡》,而我仍繼續艱難地支撐著創刊不久的《圓桌詩刊》。那段時間我從杏花邨下班,常因編務或稿務的原因,到炮臺山和他見面。我們談著,不久便見到詩人路雅駕著輪椅來,一起聊天。有時,詩人林浩光也會一起,大家就在黃昏前的剎那光景中,談詩論藝。後來,圓桌詩人製作了一套詩歌文案,共有詩咭、明信片、書簽、信封四物。圖畫是北京詩人藝術家九月的作品。由偉明的「瑋業出版社」製作。時光就像一片小小的書簽,不知會壓在哪本書哪一頁上,要尋回來已不容易。縱然在某一個時刻中偶爾浮現,又已非當時心境了。

偉明訪問過海峽兩岸很多的詩壇大師。後來他也訪問了我。結集收錄在《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一書中。這種詩人訪問集共有三本,其姊妹篇是《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與《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三本合共訪問了七十餘位詩人。如今這些書都散落在茫茫書海中,不容易找到。在詩壇上,偉明編多寫少(寫得最多是詩刊的「編後語」),其於香港詩歌資料彙集及促進香港詩歌與兩岸的交流,極具貢獻。他的文章,頗多記錄詩人們的交往等事蹟。

偉明也寫下了不少悼念詩人好友的「悼文」。如寫於2010年的〈往日有誰堪共識──悼商禽、許世旭〉和〈茫然回首望東明──悼張仃〉等。一個當時為詩人寫悼文的,如今成為他人悼亡筆下的主角。這就是世態的嚴苛與現實,詩人只能以文字來作抵抗。我主張「抵抗詩學」,認為詩能抵抗死亡。偉明詩文不說,他為詩人「立碑」,其功德即讓詩人的精神永生。他年齡與我相仿,如今先行登上天國列車,揮手長揚而去。死亡原是每個人的終站,然也是一種寄望,一種態度,一如葦鳴兄所言:

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
死亡,去吧,都去你的吧!

(2026.2.14零時45水丰尚。)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路雅悼王偉明

偉明走了!

偉明默默地走了,沒有甚麼波瀾壯闊,但行內很多人認識他,他是一塊強勁的馬蹄鐵,有着強大的磁場,就是這樣,透過《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把全球的華人,吸進他主編的刊物。亦因為如此,亦造就了很多新芽。

有幾年和他共事,辦事細心,他寫字端正,與吳萱人一樣,有隻寶貝手。不知他有沒有寫過臘板字?

我的武俠詩

記得十幾年前,大概二OO三年罷,王偉明有一次偶然對我說:「全球寫武俠詩的華人,只得兩人!」

「是麽?哪兩人?」

「羅青和溫瑞安。」

台灣的羅青?我看過他寫的武俠詩,溫瑞安不是寫武俠小說的嗎?我聽後大惑不解,梁羽生和金庸寫武俠小說之餘也寫詩,怎會只得兩人?我們身邊的黑教徒(溫明)不也寫過武俠詩?

王偉明見我一臉疑惑,跟着說:「我的定義是要寫得夠多,出過詩集才算!」

「哦⋯⋯」

聽了他這番話,我就下定決心,開始試寫武俠詩,心中暗忖,只要堅持寫到結集,不就成為全球排行第三的武俠詩人?詩寫得好不好,誰管啊!

能夠全球排第三,太好了!想起就樂支支。

接着下來,於二OO三年十月,一口氣完成以六篇小詩組成的「劍聲與落花」交給王偉明,他看了甚麼都沒說,只說了句:「欠了個殺手!」過不了兩天,補寫了「冷目」算是完成殺手的要求;到結集出版時再加入「勝利者」。

我記得這組武俠詩在《詩網絡》首次發表,同期還有瘂弦、藍青天(王偉明)、原甸、吳萱人、落蒂、譚建生、錢志富、區仲桃和蕭映的短評。

《詩雙月刊》寄出沒多久,瘂弦來函囑我寫一部史詩式的長詩,他老人家器重,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林永鴻曾說過,騙人沒問題,但千萬别連自己也騙,我這個人懶翻書,不學無術,史詩式的武俠詩?唔好玩啦!我真的沒這能耐和魄力⋯⋯

瘂弦是我心中寫現代詩最敬重的少數詩人,有一次他來香港,坐在身邊共飯,席間悄悄地問,你真的只出版了那聊聊幾本詩集後,就沒有再寫詩?

「真的沒有再寫。」他聽後淡然道出。

瘂弦出版的詩集經他嚴格篩選,對寫得不好的作品絕不手軟,不會把它留在人間,這種創作態度鮮有人效,他的執着和嚴謹使我落筆更艱難。

瘂弦惜字如金,我的三腳貓功夫,真的一字一驚心!記得一九九三年鄭愁予訪港,我駕着棗紅色雅各房車,與偉明載着他夜遊太平山頂,那天他興起,把選在《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的兩首詩解讀給我們聽,現在想起來,已經是久遠的往事矣!

如果創作求量不求質還有甚麼意義呢?一篇好的作品,對讀者也有要求,像鄭愁予的詩,讀者互動起來也費勁。我有自知之明,沒有能力寫一部史詩式的武俠詩,最後用了差不多九個月時間,完成了由五十二首短詩組成的章回武俠詩,共分九回。對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人,只算是又一次蒙混取巧!

章回武俠詩《秘笈》出版時得到澳門大學區仲桃給我寫了篇長長的序,蛙王題字,倪露露插圖。書出版後,才發覺瘂弦的信件遺失了,找不到地址寄書給他。

詩集由吳萱人編校,補足了我的錯別字,《秘笈》五十二篇詩,出版前後零零碎碎地發表過部分。有一年菲律賓的雲鶴來訪,送了本如奏摺樣子的《秘笈》給他。

他揭了幾頁叫我把全詩抄錄在光碟上,拿回菲律賓連載在他主編的華文報紙。

雲鶴是一個早熟的詩人,許定銘很欣賞他,我認識雲鶴是來自許定銘的推薦。羅少文也是個早熟的詩人,論詩的純粹兩人不相伯仲,最大的分別是雲鶴浪漫中帶着少少憂傷,羅少文卻是淡淡的哀愁滲透悲涼。

兩人今天都已經離世,在很多人心裏可能沒留痕跡,於我⋯⋯

只記得羅少文曾對我說,為甚麼說「劍聲與落花」是第一篇武俠詩?不是早於一九六六年你已經寫過「門前」這武俠詩麼?

2021年2月24日

門前

留也不住黃昏
留也不住
覓妳在松音澎湃的那夜
很高很高的草浪
就淹沒了露濕的長衫
掛馬樹下
蕭蕭風沙一夜白了我的髪
路就如兀覺的城
還是多少年前的霧霞?
鳥跡不跡
山山皆距離
是雪閉了汝窗扉?
我去叩妳的門

一九六六年

《詩雙月刊》與我

王偉明曾經有一段時間與我共事,《詩雙月刊》和《詩網絡》都是特藝承印,王偉明少寫,但人面廣,經他邀約出版的偉業叢書,編寫校對一手包辦,前後共出了十八冊;在香港出版業寫下不可缺少的一頁。

易牧離開了我之後,那間房子一直都空着,我找人執拾一下,王偉明又開始躲在那小房子裏工作,他返工前,例必往郵局取信,然後就夾着幾本書和函件,回到小房。

《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斷斷續續出版差不多十八年。《詩風》一九七零年創刊覊魂找我幫忙,那時還沒離開藍馬,記得《詩風》當年是以四開小報印行,可用幅面大、不用釘裝成本較相宜。

五十年代初,香港還是以活版印刷為主流,柯式印刷機不多,只有二十幾台。中小型廠佔絕大多數,大部分印刷廠以分期付款方式從歐洲購入先進設備,一些資金有限的小型工廠只能購買二手器材,同樣是以分期付款方式。

離開藍馬,專心業務,對文化圈不聞不問。《詩風》兩個靈魂人物,一個是覊魂,另一個是王偉明,覊魂出於文秀文社,他和去世的也斯是同一文社,他倆在詩壇上各有不同的發展。

香港經濟的快速增長是從六十年代開始。百業待興的情況下,為印刷業帶來了契機。由於香港印刷工人技術好,生產成本又低,吸引不少外資來港投資。七十年代末外商設廠為印刷業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和企業管理,另一方面也為香港印刷業打開了面向世界之窗。

中文打字的出現,配合柯式印刷的成熟,把傳統的活版排字衝擊成顛覆性改變。

《詩風》創刊我交了篇小詩,跟着就沒參與往後活動,直至一九八九年《詩風》從四開報紙變作三十二開書,改名《詩雙月刊》。覊魂再找我重作馮婦,更邀加盟,想也不想答應了,以當時的設備和人力資源,排版印刷無論那方面都沒難度;因為是一份同人刊物,覊魂一再提醒要給個戰鬥價,又說除了優惠,還要參與夾錢去支持,這兩點對我來說也簡單,只表明編務校對,就沒暇參加了。

香港政府自一九五一年開始把印刷業列為特種行業,實行登記發牌管理。從業者必須向警方申報印刷機的存放地點和有關經營之記錄。無疑,這項法例對印刷業產生一定限制。

經過戰後二十多年發展,到七十年代,香港的印刷已奠下了一定的基礎,不但商業印件、產品包裝、出版書籍、甚至報業,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

王偉明寫得不多,文章也少發表,《詩風》大部份的詩稿都是由他去約,香港、中國大陸、台灣、以致星馬、菲律賓、甚至印尼、美加等地,只要有華人作家,很多都被他去信邀稿。

一九七七年香港政府撤銷了印刷廠發牌制度,促使香港印刷業快速發展,最後成為一項出口工業,很多歐美國家的書籍都是香港印制。

第三號人物,要算是胡燕青了,她是個非常勤力的創作人,《詩風》復刊後唯一女性,偶爾也會參與校對,一貫老師作風,一字必究。

後來加入了覊魂兩個得意門生,洛楓和吳美筠,她們的出現就帶來了《九份一》這刊物,那時幾個青年人出出入入,上我公司做校對,林夕還未成為音樂人,他給我的印象很深,斯斯文文,很有禮貌的一個青年才俊。

七十年代是一個香港文化興盛的年代,電影業和粵語流行曲,甚至廣告行,都需要大量的文化中人,連帶現代水墨畫均人才輩出。新詩這個冷門的文類,也帶動了中港台的發展。

溫明(黑教徒),他也是《詩風》當年的一名成員,他的詩寫得好,但發表作品不多,我們共事之時,因為印刷方便,誘發他整理舊作,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詩集《青山粉絲廠》,蒙他不棄還邀我寫序。

我公司在北角,許定銘未回美國的時候,住在對面的維多利亞中心,我們時有見面,偶然也會上我公司聊天,有老友找他,會相約見面,記得有一次他帶雲鶴上我公司。另一次是柯振中和小思,他們三個一齊在我公司聚舊,現在已記不起是哪一年的事了!

2024/2/27

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悼王偉明

(王偉明《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

(王偉明《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

(王偉明《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

(以上為馬吉藏書)

胡國賢:悼共步詩壇五十年詩友王偉明

雁行序散字難回
遁世無詩賸濁杯
影過曾驚橋下水
鴻飛待覓指間灰
笑看題塔徒污矣
懶賦埋丘亦快哉
不忿不甘原有自
滿空春雪孰真梅

──2026.2.5(上平十灰韻)

附記:

與偉明兄初識於1976年《詩風》改版之際,嗣後竟成逾三十年詩路上之「親密戰友」。近十餘年,彼此先後退休,仍時通音訊,並偶爾茶聚。詎料日昨噩耗驚傳,偉明兄因心病猝逝,寧不黯然悸然!兄詩作發表不多,潛心編務,知之者鮮;惟博覽群書,識見過人,其人脈之廣、思路之深、議論之闢、編選之精,向為兩岸四地詩友敬重。今斯人已歿,余失一摯友,詩壇更失一瑰寶。草為此詩,聊寄哀忱,亦代舒吾兄不忿不甘之情。

《胡句胡圖錄之友》臉書群組2026年2月5日)

許定銘:悼偉明

今晨開手機,傳來壞消息:偉明走了,愕然且悲痛!

在《詩風》群的友人中,偉明(1954?~2026)很年輕,一直只知道他有眼疾,不知道他竟有致命的心病,唉,走得早,可惜!

偉明致力於編輯,友朋遍天下,自己卻寫得少,好像沒有個人的專集,好友們請整理他的作品,出本文集留念。我走出第一步,下面的悼鄭敏,不知出處,是我電腦中的存稿。

──2026年2月5日

人當相忘在江湖
──悼鄭敏
王偉明

一九八一年,《詩風》為慶祝出版一百期,擬刊印《世界現代詩粹》作紀念,就冒昧向世界各地(包括國內)詩人邀稿。

當年國門雖則重開,惟我們對國內詩壇近況,其實所知不多。我們位處南隅,根本無法獲知劫後詩人的存歿。無計可施下,我祇得向北京《詩刊》主編鄒荻帆求助,請他代向詩人邀稿。最先寄來詩作和照片的,是「九葉」詩人之一的陳敬容,其後鄒荻帆、辛笛亦紛紛惠稿支持。就這樣,兩岸詩人總算在《詩粹》重聚,同時也不致一方留白。《詩粹》出版後,國內寄來的詩稿日多,《詩風》更先後刊發了北島、顧城等不同風格的詩作。我們亦因而跟世界各地不同詩友、文友取得聯繫,促進海內外的文化交流,而《詩風》也儼然成為溝通兩岸詩壇的橋樑。

我和陳敬容其後經常通信,對部分詩人近況因而也略知一二。一九八三年,我和內子聯袂初訪北京,並經陳敬容的悉心安排,在她宣武門西大街的家認識了在京的「三葉」,包括曹辛之(杭約赫)、杜運燮和鄭敏。袁可嘉因事未克赴會,後他獨自陪我們到圓明園去。穆旦早逝、唐祈在蘭州、唐湜在溫州、而辛笛則在上海,那年能與北京「五葉」會面,着實難能可貴。而在不同詩友、文友的紹介下,我更先後與綠原、邵燕祥、馮至、卞之琳、江楓、劉湛秋、牛漢、屠岸、任洪淵、北島、顧城、芒克、荀紅軍、李方、島子、虹影、傅浩等相聚,談詩論藝。

記得當年每逢盛夏,我都會攜同妻兒開展中國之旅,最終目的地總選北京。由於廣州有火車直達,還可在香港預購車票,縱使三十六小時的硬臥車程一點也不好受,我們也甘之如飴。抵京後,我總會抽空夜訪校尉胡同的曹辛之,以及應邀到京郊清華大學十七公寓的鄭敏家午膳。曹辛之猝逝後,我稍改行程,上午先往北京大學向謝冕請益,隨後再到清華去。當年鄭敏雖然年齒已長,餐後仍興致勃勃陪我們在清華校園內四處閒逛,邊走邊談。那時她早已退下杏壇,仍受托帶些研究生(包括章燕、李勇毅、白艷霞、孫愛華、蕭莎等)。對現代思潮的發展,她簡直了然於胸,特別是文學理論方面,讓我嘖嘖稱奇。那時我們談得最多是德里達(Jacques Derrida) 和美國詩人阿什貝利( John Ashbery);言談間我十分困惑,為何她對新思潮和書刊竟會那麼瞭如指掌,難道她天天查看資料?

她喜歡跟我胡扯,也深知我愛說些歪理。袁可嘉的態度剛好與她相反,對我的說法十分認真;要是我稍偏離話題,他便會急忙糾正,常常弄得他臉紅耳赤。鄭敏素知我愛胡言亂語,從不跟我較勁,祇顧自說自話。要是劉福春在場,他總會急急忙忙把話題扯開,免得我們為此爭拗,祇有童蔚在旁竊笑而例不答腔。

十多年前,每逢春節初一,我都會按慣例撥長途電話分別向灰娃和鄭敏拜年。我和鄭敏討論的範圍甚廣,從解構主義、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後現代、馮至、布魯姆(Harold Bloom)、余光中、卡普拉 (Fritjof Capra)、 錢鍾書、錢媛、莎士比亞,以至家庭或學術圈趣聞瑣事,總是聊箇不亦樂乎。這種所謂「腦震盪」經常會擦出火花,兩小時的閒談往往讓我獲益良多。可惜,其後因不少廣告推銷及各種詐騙電話層出不窮,令她的家人苦惱不已。逼於無奈,童蔚祇好停止固網電話而改用手機,免得鄭敏再受滋擾甚或受騙。自此我們的長聊,祇能畫上句號。

我所認識的詩人,他們的孩子泰半以女娃居多,諸如:馮至和姚平/姚明、卞之琳和青喬、綠原和若琴、辛笛和聖思、鄭敏和童蔚、袁可嘉和曉敏、屠岸和章燕等,祇有羅青和浩原例外。或許是五四新文學的影響吧,老一輩詩人基本上深受外國文學薰陶,創作復轉益多變。而「九葉」詩人,更以「學院派」為主。辛笛和鄭敏,曾遊學歐美,自然備受西方文學影響。因此,他們的創作與當年盛行的主旋律有點格格不入,終成了異數。這趨向難免容易令人遺忘,甚或刻意遮蔽( shadowing) 。對鄭敏文學創作影響最深者,莫若馮至,加上她也愛鑽研德國哲學,不少詩句因而常飽含哲思;雖非一般的晦澀,若不仔細推敲,還是難起共鳴,尤其段與段之間的情景交疊。

鄭敏性格倔強,從不服衆。晚年她對時下的詩創作晦澀難懂,以及漢語的歐化翻譯腔等,頗有微言;曾多次為文縷析箇中種種亂象和流弊,呼籲文學界好好仔細反思。可惜,她的規勸附和者甚少,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遑論撥亂反正,令她憂心如焚。

據我細察所得,鄭敏的老伴童詩白對她頗為忍讓。自童老離世後,她顯得有點兒寂寞,就連自己摔倒弄傷,還是逞強不願就醫,令對她呵護備至的女兒童蔚左右為難,殊不好過。 二OO九年春,畫家張仃假故宮舉行捐獻畫展,同時舉辦研討會。我躬逢其盛,還在他門頭溝家暫住。我趁機初訪荷清小苑,竟獲童蔚設宴款待,並與劉福春一同午膳。鄭敏談鋒甚健,飯後還邀我們再喝咖啡暢談。多年重晤,她早已年過八旬。值得欣慰的是,她說起話來仍是井井有條,沒有時下長者常見的重複、窒礙。當時我實在有點兒擔心她年事已高,容易累倒,曾多次託詞話別;豈知她執意不允,這樣兩箇多小時的長談倏忽便溜走了。辭別時,她竟向我抱怨說,能與她暢談者日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待我說後會有期時,她突然冒出一句 “next life"來,剎那間讓眾人錯愕不已,歡愉的氣氛也立時僵化起來。人急智生,我祇好急忙改說 “next year”來解困;誰料她竟一再重複 “next life”這句話。眾人困惑之餘,卻實在答不上話。或許她已參透了生死,這番話祇是有感而發,以印證人生無常吧!

往者已矣,鄭敏年前已離我們而去;有緣的話,也許真的來生再會。祇是,如今能與我無拘無束暢談者,又有幾人?

二O二二年七月十八日初稿
二O二三年一月一日定稿

許定銘臉書2026年2月5日)

Eric Chau:陶傑

陶傑 67歲(英語:Chip Tsao,1958年8月17日──),原名曹捷,另有筆名楊非劫、蔣壹礁等,祖籍廣西桂平,香港華文作家及傳媒工作者。1996年,獲得香港文學雙年獎,現居英國。

其風格文藝中有幽默的形式評論文化時局人性。2003年,被中國評論家梁文道譽為香江第一才子。

陶傑的父母是香港親中人士,雙親都曾在親中媒體任職。父親曹驥雲為香港《大公報》副總編輯,母親常婷婷為編輯;此外,外祖父常書林曾為《珠江日報》記者、弟弟曹輝在中國投資公司工作。

其父母1949年從中國隨百萬逃港大潮來到香港,父親曹驥雲當年投奔的是從上海來港的姨媽,而他的姨丈就是上海第一代從美國引進機器做紗廠(20世紀20年代)的紡織實業首富王啟宇。王家當年無論在上海還是香港,都是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

陶傑從小深受資深媒體人父親的影響,因而喜歡看電影和戲劇,而他的父親亦曾深受過他爺爺的影響,因此,使得陶傑有機會接觸到舊上海流行的歌曲和一些經典的電影作品。或者對藝術和美的欣賞,就是從那時不經不覺開始的。

陶傑童年居於灣仔近摩利臣山道,自幼接觸古典文學,中學時開始投稿,並發表在《新晚報》。曾以散文《屋之輓歌》得1976年全港中學生徵文比賽冠軍。

《兵車行》及《勇士》分別獲選為第五屆青年文學獎詩高級組亞軍,第六屆青年文學獎詩高級組季軍。《輪》及《揮春之二》分別得《時代青年》第二屆徵文比賽散文組冠軍、第三屆徵文比賽詩組冠軍。散文集《泰晤士河畔》得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陶傑曾就讀香港真光中學小學部,七歲轉讀左派學校培僑中學小學部(1966年入讀小三年級),最後在位於北角的香港樹人學校畢業。

他之後轉讀嶺南中學,17歲因會考成績未達中學六年級要求而到了英國報讀GCE Ordinary Level。

GCE Advanced Level畢業後考入華威大學,23歲得英國文學學士學位;其後在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修讀國際關係深造文憑。

陶傑畢業後於英國廣播公司任職8年,並且曾經兼任香港電台駐英記者。他於電台節目稱在英國時受周采芹招攬,在電影《太陽帝國》出演小角色。

1979年11月出版的《香港文學》雙月刊有名為曹捷小輯的專訪,內容提及他21歲還在英國時,筆名是楊非劫,主要寫詩及散文,也發表過素描畫,得過多個詩詞獎和散文獎。內容還提及他是當年一份文藝刊物《新穗文刊》的成員,專訪簡介形容他「個性沉默寡言,溫文爾雅,性好藝術」。

2009年,散文《愛的迷蹤》首獲香港教育局列作香港高中課程中國語文科中四級學習單元五「文學與人生──人生百味」讀本課文之一。

1991年,陶傑應武俠小說名作家金庸的邀請,回港任《明報》副刊副總編輯,兼寫專欄《泰晤士河畔》、《黃金冒險號》。後來曾任《華僑日報》副總編輯,1993年任英文日報《東快訊》政治編輯。

陶傑曾在不同香港媒體撰寫《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壹週刊》「坐看雲起時」、《am730》「陶傑醒你」、《頭條日報》「踏莎行」、《明報周刊》「摩星嶺上」、《爽報》「透心涼」等專欄,並在香港商業電台晚間主持《光明頂》節目。此外,陶傑亦與TOM集團大股東周凱旋合作,擔任和記黃埔(長江和記實業前身)旗下內容供應商「威震四方」的創作總監,為和記黃埔3G手機提供內容和擔任「CUP媒體」副顧問。現時只為光明頂擔任主持及「CUP媒體」上撰寫時評。

為商業電台已經結束的節目光明頂(2003年9月1日 - 2026年1月16日 )時事評論員,是商業電台收視率最高之一。現今在網上和鮑偉聰在油管頻道合作主持風雲谷 全球超過40多萬人跟隨收看!另外為許多時事評論節目做客串嘉賓。

陶傑已婚,太太姓曾,在英國時認識,育有兩子。1994年9月15日陶傑在機場隧道遇嚴重交通意外,留醫深切治療部逾月。從鬼門關撿回性命後,二人結婚。

Eric Chau臉書2026年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