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15日 星期三

侶倫《窮巷》劇本手稿

2018年4月30日,侶倫公子李兆輝先生、單國鉞教授、董啟章先生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顧問盧瑋鑾教授、中心主任黃念欣教授及圖書館職員陪同下,參觀香港文學特藏。訪問期間觀看了侶倫先生展櫃、手稿、香港文學檔案及善本書庫等館藏。侶倫(1911-1988),原名李林風,又名李霖,筆名侶倫、林風、林下風等。生於香港,為土生土長的作家及資深新聞工作者。侶倫從事文學創作六十年,二十年代末即參與開拓香港新文藝的行列。1926年在《大光報》副刊發表新詩《睡獅集》,1928年於《伴侶》發表短篇小說。1929年與謝晨光等組織「島上社」,創辦文藝雜誌《島上》。他曾任職《南華日報》,期間與副刊作者組成「文藝茶話會」,出版《新地》周刊,推動香港文藝活動。後來轉入香港南洋影片公司任編劇、《華僑日報.文藝周刊》編輯。他在五十年代創作了大量小說和散文,以195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窮巷》為代表作。到了六十至八十年代,仍然筆耕不輟,堪稱「香港新文學拓墾者」。

(左一至六)圖書館特藏主任李麗芳女士、黃念欣教授、單國鉞教授、董啟章先生、李兆輝先生、盧瑋鑾教授

長篇小說《窮巷》最初於1948年開始撰寫,在夏衍主編的《華商報》副刊連載,凡二十萬字,於1952年出版單行本。電影劇本《窮巷》則「完成於一九四八.五月十日晚」。劇本約三、四萬字,取名為《人間何世》。全劇分75場,每場均註明人物、情節、時間、氣氛等提示;寫在中華書局橙色網格原稿紙上,再裝釘成冊,侶倫並為劇本封面手寫「窮巷」藝術字體。

許定銘在〈劇本《窮巷》的發現〉一文中,(註一)分析比較了小說和劇本,認為兩者「都是寫高懷、杜全、莫輪(劇本內叫莫林)和羅䢖四個年輕窮人,在戰後香港窮巷裏掙扎求存的故事」,雖然開首明顯不同,「但故事發展下去,走勢卻是相當接近的」。據其推論,侶倫撰寫小說時,應是「先用劇本《窮巷》作大綱,把整個故事概要寫好,再用心寫小說《窮巷》的」。

《窮巷》是一部侶倫自言「比較滿意的作品」,在〈不算自傳──致答四川大學一講師〉指出,相比起初期的感傷主義作品,他「隨着個人視野的擴大,後期作風便有所演變,題材傾向於社會範圍」,而且仍然以都巿作背景。正如作者在《窮巷.初版後記》所言,「時代在進展之中,許多事情都成為陳迹了。然而我相信,在地面的某種角落裏,像這裏所記錄着的社會現象,是依然存在的。因此,我毫不遲疑地讓這部作品面世了。」

《窮巷》電影劇本手稿流轉至本館,其中尚有一段因緣:侶倫公子李兆輝先生本擬把劇本及剪報等珍貴資料贈予《侶倫卷》編者許定銘先生,惟許先生認為「這麼珍貴的文物,是應該留在圖書館的閉架庫,而不是藏在私人手裏的」,(註二)把資料歸還李先生之餘,更建議其捐贈至本館作永久保存。蒙李兆輝先生慷慨捐贈,以及許定銘先生無私之舉,謹申謝意。

侶倫《窮巷》劇本手稿

(註一)許定銘:〈劇本《窮巷》的發現〉,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3月3日。下載自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4月30日。網址:
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hk/2018/03/blog-post.html

(註二)許定銘:〈侶倫手稿珍貴且罕見〉,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3月15日。下載自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4月30日。網址: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hk/2018/03/blog-post_15.html

李兆輝先生將父親侶倫先生藏品捐贈予中大圖書館收藏,包括手稿、照片等珍貴資料,特此致謝。

左起)劉麗芝女士、李兆輝先生及黃念欣教授

李兆輝先生在黃念欣教授陪同下觀看侶倫先生展櫃

(《香港文學通訊》2018年4月第177期

2018年8月14日 星期二

悼嚴以敬

【阿虫離世】香港60年代最重要政治漫畫家 畫風辛辣獨到

原名嚴以敬的漫畫家阿虫,早年以真名為報章繪畫政治漫畫見稱,更以眼光獨到辛辣的諷刺時弊風格聞名。嚴以敬在60年代與立場反共的文人萬人傑亦有淵源。一直有研究報業史的資深傳媒人鄭明仁,指原名嚴以敬的阿虫,是香港60年代最重要的政治漫畫家,畫風以辛辣見稱,鄭說在他筆下的政治漫畫一針見血,尤其如毛澤東等文革領導人,形態傳神反映現實,與阿虫時代的溫婉畫風,可謂大異其趣。「新一代好多只會識阿虫,反而唔知邊個係嚴以敬。」

由辛辣的嚴以敬,變成後來充滿生活小智慧的阿虫,早移居美國的他,一直與香港文化界有聯絡,鄭明仁謂兩個月前,由漫畫家馬龍牽頭的聚會,就力邀阿虫回港聚舊,當時據講就是嚴太擔心丈夫健康,下令不准回港。「雖然係咁講,不過佢嗰時喺長途電話度,講嘢仲係好精神,一個人真係講唔埋」。嚴的太太,是台灣水彩大師馬白水的女兒,早年二人在銅鑼灣黃泥涌道開設書店「傳達書屋」,「呢間書店,老文青一定識,我係新界仔,多數出旺角買書,反而無去過」。

阿虫於《萬人雜誌》的封面作品「拉過一點是門,推過一點又是鬥啦!」。網上圖片。

阿虫為《萬人雜誌》創刊號設計的封面《狐社鼠與它的「靠山」》。網上圖片。

同樣愛畫畫的作家陶傑,憶述70年代阿虫與太太在黃泥涌道口開設二樓書店「傳達書室」,才子便是常客。陶傑說同樣愛畫水彩風景畫的嚴以敬:「佢(阿虫)以前係憤怒青年,留長頭髮著喇叭褲,我覺得佢最大成係早年嘅水彩畫,好有香港本土地色彩,反而之後好多正能量嘅畫,雖然有人鍾意,但我就麻麻。」

萬人傑原名陳子雋曾在1967年左派「六七暴動」期間,撰寫專欄狠批中共禍國殃民,並煽動香港極左勢力製造事端,破壞社會安寧。萬人傑在商台播音員林彬被親共左派暴徒放火燒死後,亦接獲死亡威嚇,但拒絕離港。萬人傑在同年11月,創辦政論周刊《萬人雜誌》,當時邀請嚴以敬負責設計封面,創刊號封面便用上嚴以敬作品《狐社鼠與它的「靠山」》。

年少時畫政治漫畫而名成利就的阿虫,後來畫風轉變,以小品式作品聞名,完全淡化政治色彩,專欄作家岑崑南在facebook留言哀悼阿虫,他指,「懷念的不是這些商業色彩的小品,而是他當年在《快報》以嚴以敬的名字繪的政治漫畫,視野和力度都比今天的尊子勝一籌。在我的心中,自從阿虫出產那些小品,(在厠所場所都貼出過),在那一刻,真正的阿虫已進入另一個時空了」。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阿虫走了…

因突發性的心臟衰竭,阿虫在美國時間8月11日清晨在美國洛杉磯家中安詳離世。

當時,太太、女兒、女婿和外孫們都在身旁。

喪禮將會按阿虫生前的意願,以簡單的佛教儀式舉行,遺體火化後,將安奉在洛杉磯的西來寺。

安慰的是8月8日是阿虫的85歲生日,家人都可以藉着這日子特别的向他送上了祝福…

多謝你們對阿虫多年的關愛。

阿虫常提到,讀者們的共鳴,是他創作的最大動力,可以為大家在充滿矛盾的俗世中找到喘息的空間,就是最大的回報。

人如其畫,阿虫離開時已放下一切塵世的包袱,陪伴着他回到自然的,只有愛。

AhChung阿虫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阿虫昨天在美國洛杉磯離世,終年85歲。

他是我的前輩,我在60年代就認識他,那時他叫嚴以敬,一直在畫政治漫畫,他的筆觸辛辣尖銳,常常一針見血,配合那些年代那些事情那種氣氛,特别有感覺和張力,環顧當時漫畫圈,我不覺有類近的漫畫,嚴以敬仿佛唯我獨尊,像是一個代號,宣示着某一種能量,我喜歡那個更有性格的嚴以敬。後來他移民去了美國,漸漸變成阿虫,也放棄了政治漫畫,他轉畫水墨變了風格,老生常談的字句配上簡單水墨漫畫,有陣子大量生產反而有點千篇一律。到90年代他又半隱居在番禺埋頭改畫油畫,風格又變,我喜其油畫多於水墨,似乎再見到生命力,他又變回了嚴以敬。
70年代他曾在黄泥涌道口攪了間樓上書店「傳達書屋」,頗受小圈子歡迎打書釘,有次幾位熱心的漫畫家合攪了個小型漫畫展,嚴以敬不但参與還借出書屋擺展,當時我在海外生活,「年青人周報」的老板樂仕特邀我回港也参與這畫展,轉眼就此40年,我仍然懷念他的政治漫畫,可惜,早已成為絕響。

悼念嚴以敬 R.I.P.


十多年前老夫子王澤與陳小姐由美返港和當年的漫畫界老朋友歡聚。王澤與陳小姐(前排正中及右二)筆者(前排右一)嚴以敬(後排右二)

William Szeto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嚴以敬,即是阿虫,一個即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相對他以阿虫為名創作的生活水墨畫小品,我更熟悉的是他言情及政治諷刺畫風格。六零年代初期,四毫子小說風行,其時慕容羽軍夫婦主編了《現代文庫》,其中第一期至十五期,均署名嚴以敬繪,唯至第十六期《蝶海風雲》後,則不再署名繪圖者,不知後期尚為嚴繪圖否。而後機緣下,又收得萬人傑編的《萬人雜誌》1-100期,其時買下除因內容的時代性外,更大的因素是為了嚴以敬精美的插圖。

今日聞知斯人已逝,唯有翻出舊作,看看插圖,緬懷一番,並附上部份封面插圖,共享之。

Teow Yonglong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許定銘

 

對於書的封面,很久以前我已有個疑問:為甚麼設計者不利用書的封底呢?如果把書的封面、封底連在一起設計,又不必付出特別的費用,若製作認真,完全可以把它塑造成一件藝術品。

本來我可以用封面和封底連在一起的單行本來談談的,不過,我特別喜歡《文藝季》的設計,《文藝季》雖然是雜誌,但我認為雜誌和單行本只在性質上不同,在封面設計上則是沒有分別的。《文藝季》是雲碧琳主編的季刊,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夏創刊的。它的封面和封底,由一幅長長的水墨連起來,那是嚴以敬的《仲夏的港灣》,畫家應該身處尖沙咀某高處面向港島取景的,最左邊是香港天文台,向右延伸過去的,是尖沙咀鐘樓,再過去是封底維多利亞港內的船隻,密麻麻半山上的房屋……。那是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兩岸的美景,是香港人不能磨滅的集體記憶,如果我沒有猜錯,封底最左邊,像小型「擦膠」的那塊長矩型,是剛建成的「大會堂圖書館」。

繪這幅水墨的嚴以敬,是香港的文化名人,如果你愛繪畫型的掛畫及擺設,你一定認識幽默、風趣,以線條畫及水墨深入人心的畫家「阿虫」,那就是嚴以敬的筆名之一。其實嚴以敬值得我尊敬的,是一九七O年代,在銅鑼灣禮頓道與黃泥涌道交界處,「CCC」草地滾球會所對面,開了間叫「傳達書屋」的二樓書店,以廉價專售台灣版文學、藝術書籍,是全港首間提供「咕𠱸」,供站得累了的愛書人休息的書店,值得懷念!

回說創刊號的《文藝季》,目錄頁上有「封面」欄目三項:于右任書:文藝季;嚴以敬畫:仲夏的港灣(水墨畫);白郎寧:裝幀。于右任是名家,不需介紹,倒是白郎寧值得談談。在我搜集研究「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中,有很多都是白郎寧裝幀的,我訪尋了很久,都不知白郎寧是誰,某次與慕容羽軍談話中提出疑問,老人家微笑以拇指向「鼻哥」指指,哈,原來近在眼前!

──2010年9月刊於《大公報‧大公園》

嚴以敬的畫冊
許定銘


以漫畫手法配合水彩寫香港生活片斷的阿虫,是嚴以敬(一九三三~二O一八)的筆名,他一九六O及七O年代在報刊上繪政活漫畫,一針見血,是我熱愛的畫家;在禮頓道木球會對面開二樓書店傳達書屋,專售台版文學、藝術書籍,是我常到的地方。其實,早在一九五O年代,他已經常為青少年圖書插畫,如今我的書架上還有本亞洲出版社的《黑旗軍》,就是由他插圖的。

我買得這本《嚴以敬旅行寫生畫集》(香港自印本,一九五九),才知道他專精速寫和水彩。這本三十二開,四十多頁,「騎馬釘」,連書脊也沒有的小冊子,展示他底寫生作品三十多幀,封面上標明是「第一輯」,不知是否還有第二輯?

一九五八年,嚴以敬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到台灣旅行,流連山地和農村,寫下了大量「純樸的山地人和農民」富人情味的速寫和水彩。此中最吸引我的是在宜蘭繪的速寫《重曳》,初看是一頭耕牛吃力地拖着一輛極重的、載滿貨物的四輪木頭車,埋頭苦幹向前爬……,應該是極緩慢的移動,然而,整幅畫卻充滿力的動感。細看之下,原來簡單構圖的牛頭和農民的上半身重叠了,他彎起腰,曲了腿,和牛一起使勁地拉着……。

黃天石(傑克)在序中說嚴以敬的畫屬「後期印象主義派」,近似焚谷,不僅美,還挾有一股無比的熱力。

和嚴以敬一起寫生的日子:畫紙上的香江歲月
簡兆明

大埔墟(1976)

清理舊雜物時無意中發現一盒幻燈片,裏面一些舊畫,勾起一些舊事…

記得是1971年剛考完大學入學試,一個初夏的晚上,我來到銅鑼灣怡和街禮頓道轉角處樓梯口的傳達書屋,終於見到我想見的書屋主人:嚴以敬。其實當天早上我來過,嚴太太說嚴先生晚上才在。嚴先生知道我的來意後,說他沒有教畫,但他沒有拒絕我跟他學。我交了一個月學費,約定星期六早上一起去寫生。

到了約定那天,嚴先生駕着一輛墨綠色的舊Austin 1100 hatchback來了。我還未坐好,他已急着拿學費退回給我,說他不會教畫,以後大家一起畫好了。他再開車,順道接了另外兩個比我年輕的「學生」,男的叫周元楷,女的叫劉雪明,然後直驅新界寫生。

我從來未學過畫,只是自己塗鴉,自從在《亞洲周刊》一篇文章見過嚴以敬的畫,才知道這位政治漫畫家是個藝術家,便決心要跟他學。60年代的香港,和全世界急速冒起的城市一樣,要努力擺脫文化沙漠的惡名,在藝術方面旗幟最鮮明的是呂壽琨、王無邪等人的新水墨畫,儼然成了主流。嚴以敬無門無派,畫就是畫,景中有情。他的水彩風景寫的香港田園郊野,雖非工筆寫實而自然浮現出本土情,篇篇都是意簡言賅的小品。


例如這幅寫沙灘上的小艇,當年在《亞洲周刊》一看到,便一定要跟他學畫。這是嚴先生很早期的作品,圍欄綠樹白沙,小船淺草人家,佈局雖然偏重設計,但已見融情入景的端倪。到我跟他寫生時,他的畫風已破繭而出,揮灑自如。

但請勿叫他的畫做水墨畫。嚴先生那時用西洋水彩顏料,但不用西洋水彩畫紙而用棉紙。嚴先生不但不收學費,自費汽油做司機,還為我們供應畫紙。大卷大卷的棉紙特地從臺灣買回來,這種手造紙看上去粗糙又不白淨,但只要顏色濃淡烘染得宜,層次趣味盡顯。他用的畫筆倒是中國毛筆,狼毫、山馬、排筆,大小不一。畫架是自製的:三夾板貼上那時寄郵包常用的油紙,再髹光油(木傢俬用的手掃漆),防水、防顏料滲透。兩塊板用牛皮膠布貼連一邊,A字形撐開來,棉紙用圖釘固定板上,席地而坐便畫。

我們的寫生團之中,周元楷畫油畫,很抽象的impasto;劉雪明和我都摹倣嚴先生。偶然還有嚴先生的畫友,是香港大學物理系的馮戩雲博士。和嚴先生一起寫生,是潛移默化的學習。但有一樣是我永遠學不來的,是他深厚的速寫功底;更正確說,是他的觀察力和心思。

嚴先生自己從沒學過畫,初中輟學後在發行社做派報,工餘時用廢紙寫畫,周遭人物環境就成了題材。他的速寫跟一般的不同,粗獷果敢似木刻的筆觸底下,蘊含透視人心的觀察力,似是隨意,而實在經過心思過濾提煉,將形態之內的感情釋放出來。所謂手到只是技巧,眼到心到才有思想感情。

在嚴先生眼裏,沒有東西不可以入畫,天氣環境對他絕無影響,暴雨驕陽都不礙事。許多時他開車到了一個地方,我們落車四周環顧,不知道有甚麼好畫,他已經撐好畫紙。


就像1971年的夏天來到石澳海灘,烏雲四闔,風高浪急。我們還在遲疑,他已開始將浪潮中的巨石搬進畫裏。另一次風球剛卸下,我和他走到怡東酒店對開的天橋底,風雨飄搖之中,車來車往之間,他畫了一幅雨中回望銅鑼灣的街景,路牌、汽車的色彩淋漓盡致。

我們平時看也不看多一眼的鬧市鄉鎮,在嚴先生筆下,竟是如此親切可愛。在懷舊熱的今日,嚴先生的舊畫,可視為香港舊照片之外的重要歷史文獻,透過一個美學層面的濾鏡,突顯出香港人的鄉土情。美國著名畫家Andrew Wyeth(1917-2009) 被譽為懷鄉寫實大師,嚴以敬就是我們的懷鄉寫意大師。

就像這幅1976年寫的大埔墟,當年滿街的流動小販攤擋,密麻麻的太陽傘,橋上人車爭路,趁墟般的情景在嚴先生筆下歷歷在目。

另一次,從汀角道的一條支路駛上山,一路人跡罕至,也不記得翻過幾多個山頭,突然在綠樹環抱中出現了一個小村莊,全是古老的瓦頂村屋,感覺有如進了桃花源。

還有七十年代新界、大嶼山的漁村、農田、養鴨人家、海港中的中國帆船,如今大都是歷史陳蹟。

像嚴先生這樣心繫本土、手寫本土的畫家在香港當然不只他一個,但他是獨特的,他走過的路多姿多采。早年臺灣還在墾建橫貫公路時,他已經一個人在深山寫生,遇上過黑熊。今時今日的當代藝術要有社會政治意識,以創作諷刺時弊、批判權貴、反建制,他早就做了,就是許多人所知的政治漫畫家嚴以敬。清楚記得《亞洲周刊》曾有一期封面,他畫毛澤東翹着二郎腿,周恩來、林彪、江青等左右圍拱着,彩色的!很多時我晚上閒着無事,便跑上傳達書屋,(那時已搬去禮頓道入黃泥涌道轉角的二樓,有臨街的落地大窗),在舖頭後面的工作間看他寫漫畫,陪他去鰂魚涌送稿。

67年暴動之後,嚴先生的漫畫轉以諧謔筆法笑談社會人生百態,他豁達的人生觀由那時開始已躍然紙上。

77年(丁巳)他開始畫一些中國傳統人物和動靜物,漸漸形成日後的雋智小品和鍾馗畫像,那就是深入社會各階層、與世無爭、滿不在乎的阿虫文化。

藝術恒久以來有兩大分歧,有說藝術應該是純粹的個人主義,有說藝術不能不與社會政治掛勾。這兩個極端,嚴先生都身體力行過。阿虫文化甚至融入商業價值,直至今天依然可見。反而很多人不認識的,是他一直沒有放棄過的風景畫。

90年代後期,他已到了心中有畫的境界,不再外出寫生,用膠彩acrylic畫大幅的帆布,有一個時期還在跑馬地租了個車房,才夠他大展健筆。他今年八十,腰挺背直,仍在畫,用油彩帆布,寫瀑布、荷花、鍾馗,由寫意轉趨寫趣,色彩坦蕩無畏,筆氣縱橫跌宕,但思想精神分明仍是我四十年前認識的嚴以敬。他在 1972 年發表的速寫畫集早就說過這句話:「雲想改變山,環境要改變我。雲散了,山形重現。我,還是我。」

承蒙嚴先生授權,在這裏再分享一些他早期(1969–1972)的速寫,那是記錄本土文化、民生點滴的歷史美術。

香港(1970)

老房子(1972)

銅鑼灣(1970)

虎豹別墅白塔(1969)

干諾道中(1970)

大牌檔(1970)

石板街(1970)

姐弟(1971)

大澳的船屋(1971)

人力車夫(1969)

摩囉街(1970)

荷里活道(1970)

吉慶圍(1970)

大澳渡頭(1971)

油麻地的古廟(1970)

注:本文所有附圖為嚴以敬先生作品,版權亦屬嚴以敬先生所有。

簡兆明:退役廣告創作人。愛關心時事又沒時間,與時代脫節。愛畫又不去美術館,與藝術脫節。愛古典樂又不去音樂會,與樂壇脫節。愛寫文章又不看書,與文化脫節。脫而不舍,繼續去愛。

主場新聞二O一三年七月七日)

2018年8月12日 星期日

許定銘:在此岸與彼岸之間──讀方太初的《另一處所在》

方太初的《另一處所在》(香港零度出版社,2016)是近日讀過的散文集中比較喜歡的一本。在本書裡展示了她閱讀方向涉獵甚廣,對潮流、文學、電影、藝術、哲學等均有深入的認識,又特別喜愛思考,寫起文章來很容易從主體的事物引申出去,跳到另一個範疇,反複論証,相互比較。作為一個八十後,她比同年代的人較成熟,較有深度。
張橦在《另一處所在》的跋〈六個迷路小孩的探索旅程〉中,說方太初:

她腦內有六把聲音,當其中一個跟你說起一件事時,另外五個她已跳掣到另一時空,急不及待要跟你講另一些念頭。(頁256)

舉個例,在〈不同年歲的牆〉中,她絮絮不休地敍述在外公外婆家的兩堵牆中穿插玩耍,明明是昔往歲月甜蜜回憶的抒情,卻突然跳到東京皮革藝術家收藏的各種年歲的牆;然後再跳到吳爾芙的小說〈牆上的斑點〉,其後又回到掛在牆上的聖誕襪。她寫作時看似思緒飛馳而紊亂,文章卻很有條理,讀來一點也不煩厭。

這樣寫散文,你可以理解為作者思想迅速、生活經驗豐富,無論哪個界別,接近的材料都可順手牽羊而融合顯示;其實,你也可以覺得,作者的跳躍敏捷,言談滔滔不絕,是思感不安,䧟入迷惘而無法掌握方向。這很視乎個人感受。

在《另一處所在》中,方太初多次提到蕭紅。

在〈山寨廠的歲月〉中,她看許鞍華的電影蕭紅後,憶起七十年代在山寨廠裡捱世界的母親。

在〈南方的海〉中,她透過戴望舒的〈墓畔口占〉和蕭紅的〈九一八致弟弟書〉,寫逃荒之苦,寫對大海一無所知的旅人,最終卻埋在淺水灣畔聽濤聲的無奈與矛盾。

在〈蕭紅的陰性書寫:喧鬧過後〉、〈生之羞恥〉、〈兩代人:兩名女子〉中,她仍然在寫蕭紅的悲哀與無奈,談她的《生死場》和《呼蘭河傳》。尤其〈生之羞恥〉,一開始即說:

那時蕭紅被蕭軍與端木蕻良,笑她這些也寫,那些也寫,她有時還幫端木抄稿子。她身邊的男人都不知道,蕭紅的文字在他們之上。(頁138)

無疑《生死場》應在《八月的鄉村》之上,蕭軍是比不上蕭紅的;但,方太初說蕭紅比端木高,這點太主觀了,我不敢苟同。端木的《科爾沁旗草原》和《憎恨》中的短篇,應是中國三十年代現代文學中頂尖的傑作,其氣勢及文字,肯定在《呼蘭河傳》之上,是女性的細膩及陰柔所比不上的。

除了蕭紅,方太初在集中還寫了陳衡哲和楊絳,感歎她們是被同時代的「重男輕女」觀念蓋過,如果她們是男的,際遇肯定不同。

從蕭紅到陳衡哲到楊絳,方太初有一股難以宣泄的憤怒:何以男女不平等!

唉,男女之不平等,是數千年,或可說是自有人類以來,都存在的。不單單是今天的香港,即使現今世界上任何一處民主的地方,美國、加拿大、澳洲、歐洲……,都是不存在的!請女仕們再努力,且看……!

《另一處所在》收散文八十餘篇,分《此在》、《彼方》、《無岸》、《第三岸》和《Reprise》等輯,其目的是用這些文章去強調: 另一處所在、 此岸、 彼方、 無岸和第三岸的概念。

這批文章是本書的主體,在單篇的〈另一處所在〉中,她清楚地說明了「你在邊岸時,對面是彼岸;你到達了彼岸,它也就變成此岸了」;「從源頭到盡頭,從此岸到彼岸,在哪一刻都朝向無限的地方延展」。她用此來比喻人生之過程,是不能回轉的,必須小心前進,而那「另一處所在」,就是無法捉摸,無法以常理理解的陌生之地——另一個世界。

其後,她又在〈彼岸之花〉、〈此岸、彼岸與無岸〉、〈此岸、彼岸、第三岸〉、〈第三岸與異托邦〉等諸篇中,引述了巴西作家羅薩的短篇小說〈河的第三岸〉中的暗示:人在小船中,載浮載沉,小船就是我們的第三岸,亦即是異托邦。

人就是如此:在此岸與彼邦間浮沉,在第三岸、異托邦中觀望、思考、迷惘,完全無法掌握……。

一個年輕女子,長期陷於此岸與彼岸間的異托邦中苦苦思索,是迷惘而無望的。人沒有方向,終日在多個課題中不停跳躍,忽左忽右,或這或那,是難成大器的。我期望方太初盡快找到方向,啟航,帶著榮耀與成果向彼方進發!

──2018年5月

2018年8月7日 星期二

許定銘:《醉書小站》後記──在《醉書小站》內彈奏的小調


《醉書小站》是《書鄉夢影》的姊妹篇。整理這些文稿前,我原想把書稱為《書鄉夢影二集》或《書鄉夢影續編》;但整理完畢卻決定稱之為《醉書小站》,因為那是我最初想到的書名。

二OO八至二O一二年間,我在《大公報》副刊《大公園》開專欄寫書話,欄名本來就想叫《醉書小站》,一圖配僅四五百字的短文,目的在吸引愛文學的讀者,在緊張繁忙的生活中,抽十分八分鐘歇一歇,欣賞一幀漂亮的書影,讀一段短文以調劑生活。不知何故,文章出來時,編者卻把專欄改為《醉書亭》,大概他們覺得「亭」要較「小站」來得幽雅,適合文人雅士乘涼賞風。但我對《醉書小站》念念不忘,就趁今次出單行本的機會重用原名,再請書友到站內小歇忘憂!

整理這批舊稿,很自然回想起當年搜尋這些精品時的種種,此中最難忘的是首次為了買書而專程赴京的事:我先在網上約好了北京某專售中國現代文學老書的知名書商,他在我抵埗後即到酒店接我,然後直接到他藏書的地點。

一張長枱上早已放好一叠叠老書,「很簡單,」書商說,「第一叠是二百的,第二叠是三百的……餘類推,最後一叠是議價的。」

筆者買舊書幾十年,多是三幾本、三幾本的買入,何曾試過一次會遇到過百本以上的絕版靚書,每叠每叠的翻書琢磨、盤算……,心卻老在想着:最後的那叠會是些甚麼?

終於選了幾十本,算算已過了兩萬,差不多到了預算的數目,才去翻那叠議價的。那裡究竟是些甚麼,我早已忘了,難以忘懷的是蒲風在東京的自印本《六月流火》(一九三五),除了漂亮的書影,最吸引我的是此書在日本出版,甚少見,而且有七十年歷史,卻保養得相當好,達九品,難得!

書商拇指按着尾指,豎起中間三指,索價三千,我轉身邁步,還未走到大門已停了步,乖乖摸出錢來,唉,沒出息!

除了親赴內地,在網上拍賣搶書,也很講技巧。像史輪的《白衣血浪》(上海泰東圖書局,一九三三),書由叚平右作封面,豐子愷作扉畫,倪貽德作畫像,龐薰琴,周多作插畫,是非常漂亮且具七十年以上歷史的「藝術品」,開價好像僅一千。我沉着氣,拍賣期三天,只看,不出價。等着、等着,等到最後三分鐘才出價,結果是在大家的不留意下一舉而得,不然,這麼珍貴的絕版書,我看是三千也難染指的。

集中的百多篇短文,我特別要提的是有關湯雪華和葉鼎洛的兩組。

湯雪華是上海一九四O年代的小姐作家,後來轉為工人而不再創作,一生只出過《刼難》、《轉變》和《朦朧》三本書。我是一次過從蘇州一位書友手上買到的,他還隨書送來五本《蘇州雜誌》,期刊內連載了由湯雪華口述、令狐遠整理的《湯雪華自傳》,這是一份難得而珍貴的史料,特此致謝!

葉鼎洛是甚少人研究的一九二O年代的小說家和藝術家,他的幾本書是在不同的時間及不同的城市購得的,證明我們之間颇有緣份,他的短篇小說集《脫離》,在文壇上是本失了踪的集子,有幸由筆者全力發掘面世,那組文字,讀友切不可忽略!

──2017年12月

許定銘:讀曾淦賢的《苦集滅道》

曾淦賢是本地頗有潛質的年輕詩人,據說他在中學時已熱愛創作,但作品欠成熟,未受注視。其後到教育學院升學,二OO九年參加詩創作班,受業於詩人王良和門下,受到他的薰陶,一頭裁進繆思的世界裡全力創作,發表〈腦科手術〉一鳴驚人。王良和很欣賞他的詩,說:

曾淦賢的詩……善用意象,虚實相生,語調抒情,逼近音樂,詩情繚繞而佈置簡淨。多年前讀他的詩……驚為天人……今天讀詩常覺索然無味,而我竟常以「迷人」稱譽其詩,可知曾淦賢抒情詩之吸引力。(見〈推薦語〉)

得名師指導,乃幸運之神眷顧,曾淦賢不單埋首創作,還組織傳薪文社,出版文集展示成果,與社友互相鼓勵,共同努力。其後他加入文藝刊物《字花》作編輯,参加文藝創作比賽,到學校去談詩創作,詩藝突飛猛進,經八年磨劍,最近終於推出了個人首部詩集《苦集滅道》(水煮魚文化創作,2017)。

「苦集滅道」是佛學的「四聖諦」,是佛偈,不同的人很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如果套用現今的語意,我覺得:苦指的是人世間的各種痛苦,集是各種痛苦產生的原因,滅是尋找到解決痛苦的方法去拋開煩惱,則可以得道而放下。

曾淦賢以《苦集滅道》作為詩集的名字,是表示書內的詩,都是他感受到種種人間的苦楚?還是他已找到了解決人世間苦楚的方法,這就要讀者諸君親自去接觸、探究。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還是那一句: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領悟,且看你與詩人的靈性有多接近而定。

《苦集滅道》中共分三輯,收詩作七十一首,每首詩均沒有註明寫作日期或地點,分輯似乎亦不依性質。洪慧在集中附錄的評論〈要每人都只能死去〉中說「詩作無一標明日期,恍如末世以後,日期時間再無意義」(頁122)。

我頗同意他這種說法,《苦集滅道》有很多人性的灰暗面,詩中無論人、物,其生死、存在、成敗、得失,開始或終結,在詩人眼中都是一種過程,甚麼都在無重狀態中飄浮,所有事物都一視同仁,無悲亦無喜,一切都不重要,是看化了?還是受挫折過多,對人生已不存寄望?且看你的得著。

我卻從中看到了一種傲氣:你理得我是何時寫的,在甚麼情況下寫的,我就是這樣子,你最好了解我、明白我,不然,你可以不讀!

──201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