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知堂回想錄》手稿本: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一個甲子的出版故事

圖4之1 - 當年周作人寄給曹聚仁的手稿,可見右上題為「藥堂談往」,下有署名「豈明」,稿紙左下則印有「知堂自用」。(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2 - 二二一年《知堂回想錄》手稿本(上)和二一九年排校本(下),封面都有周作人親繪的小圖。(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3 - 首次公開的周作人致曹聚仁信原件圖(左)和一九七年的三育初版圖(右),可見後者紕漏。(牛津大學出版社)

圖4之4 - 一九五二年(按:當為一九三二年)的周作人(牛津大學出版社)

【明報專訊】知堂老人——周作人(一八八五至一九六七)在晚年時,應身處香港的曹聚仁之邀,寫成三十八萬字的回憶錄——《知堂回想錄》。貴為散文大家,周作人的回憶錄應為文壇瑰寶,但卻礙於周作人的歷史問題,導致《回想錄》的出版、刊載,一波幾折。即使等到周作人逝世之後、一九七年在香港首次出版,同樣惹來不少問題,是否貼近周作人當初動筆之本意也成疑問。

一九年,香港的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回想錄》的排印版本,根據周作人三十八萬字的手稿重新修訂,屬周作人研究以至是現代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大進程。今年牛津再隆重出版《知堂回想錄》的手稿本,完整刊印全書手稿。周作人在戰後因「漢奸」罪名入獄,但自出獄後都留在北京,雖然如此,《知堂回想錄》從當初的約稿、後來的出版,到現在牛津版的排印本和手稿本,這書都跟香港密不可分。本版有幸邀得牛津大學出版社學術及普及出版部總編輯林道群先生,詳談《知堂回想錄》的出版故事。


林:林道群 然:亞然

然:一般讀者對於周作人這個名字,知道的可能只有幾件事。第一個認識,大概知道周作人就是魯迅周樹人的弟弟,而周作人和魯迅的關係後來破裂了;第二個認識是周作人「漢奸」的罪名,因為周作人曾經在抗戰期間參加華北偽政府,抗戰結束後給國民政府以「漢奸」罪名拘捕判刑;第三個認識,周作人是現代散文大家,像胡適就說過「到現在值得一看的,只有周作人的東西了」,又或是讀董橋的文章,董生也常常提到周作人,對周作人的文章推崇備至。這幾件事,對周作人的生命和寫作,帶來什麼影響、什麼限制?

林:時至今日,一般讀者還愛讀周作人散文,可見他的確非同一般。他散文寫得好,早見於一九二幾年的《自己的園地》、《雨天的書》等散文集,畢竟周氏兄弟成名於一百年前了,新文學時期魯迅周作人一出手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當年郁達夫就說中國現代散文的成績,魯迅周作人最豐富最偉大。

到了一九四九年後,人在美國的胡適還一再跟陳之藩說,值得一看的只有周作人了。你說的沒錯,一九二三年兩兄弟失和、抗日時期一九三九年周作人加入汪政權成為落水文人,的確至今仍然未有公論。比其兄長,知堂老人長壽得多,壽則多辱,一九六七年終究沒能熬過「文革」。而今作者過身逾五十年,著作版權開放,這幾年他的書有各種各樣的版本,說周作人是現代散文大家,一點都不為過,他近三十本散文集至今讀來仍津津有味。差不多十年前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過《周作人譯文全集》十一卷,洋洋大觀,他翻譯希臘日本文學,成就非凡,不遜色於他的創作。牛津前年先整理出版《知堂回想錄》排校本,現在又印行手稿本,卻是因為特別的因緣。

連載出版一波三折

然:牛津大學出版社在二一九年出版了七百多頁的排印本,到最近再出版了完整的手稿本。實際上,《知堂回想錄》在一九六二年寫完,而周作人亦在一九六七年文革的時候逝世。在周作人去世之後,《回想錄》要等到一九七年的時候,才在香港由三育圖書公司出版。周作人寫回憶錄,最初是由香港的曹聚仁約稿所促成,亦曾經希望在羅孚所編、香港的《新晚報》上連載,以為周作人提供稿費。但無論是《回想錄》的連載、出版等,都好像一波三折,最大的原因是什麼?

林:《知堂回想錄》是周作人最後也可以說最重要的一部書,成書和出版的確是一個傳奇,尤其這是一個前前後後都發生在香港的故事,甚至時至今天,在我們今次的訪談中,依然有重要的新材料可以一說。

出版《回想錄》手稿本肯定有助周作人研究。事實上,書剛剛印好,我已接到研究周氏兄弟幾十年的中大榮休教授陳勝長老師短訊說,「藥堂談往」手稿的出版解決了困擾他多年的問題。手稿原題「藥堂談往」,全稿用毛筆一直寫到最後第五六三頁,仍然叫「藥堂談往」,署名「豈明」,分四卷二百零七篇。牛津這次封面上特別保留了「藥堂談往」這個原題。

說起來《回想錄》的傳奇故事,最早披露出來應該是一九八七年香港出版的朱魯大《近代名人逸聞》一書,有關《回想錄》在《新晚報》連載一個月被腰斬、《南洋商報》連載十個月、《海光文藝》連載未成、《朝日新聞》日譯出版未果、三育初版一面世隨即全面回收、聽濤初版、三育再版等等,多年來經各方面的補充和發酵,最翔實的,可參見牛津版所附曹景行根據父輩曹聚仁留存材料整理的文章,這次手稿本所附周作人長孫周吉宜提供的材料也同樣彌足珍貴。

「藥堂談往」到「知堂回想錄」

然:從手稿本裏看到,周作人的書名是「藥堂談往」,為何最後卻不以此作書名?

林:書名「知堂回想錄」而不用「藥堂談往」,的確需要說明一下,牛津手稿本所附周吉宜文章,作了很詳細的解說。知堂老人在「藥堂談往」這個書名下寫了兩年,每寫幾頁,便給香港寄去。與至今未公開的周作人日記對照可知,著者在手稿右上角寫有書名「藥堂談往」的,便是每次郵寄稿件去香港時的首頁。

其間曹聚仁一再建議改書名為「回憶錄」,直到就要完成全稿時,老人才說:「此稿擬或易名『知堂回想錄』,抑或仍舊,請代一酌定之。」意思是說未來書名可以改為「知堂回想錄」,但保持原名「藥堂談往」仍是自己的意願,現存資料中未見曹聚仁關於書名的直接答覆,但此後雙方信件中,知堂老人的確不再用「藥堂談往」而改稱「回想錄」,而曹先生仍一直稱以「回憶錄」——周吉宜認為僅剩的這一字之差,對雙方似乎仍然很重要。牛津手稿版可以做的是,把「藥堂談往」作為小題,用作者同意的「知堂回想錄」作為正式書名。

然:當時無論是報紙上連載的計劃,抑或是在三育出版社出版,稿件的目的地都是香港。這些手稿,當年從北京是如何寄到香港?

林:這個問題有點意思。如前所說,知堂老人寫作時以為香港報紙急於連載,隨寫隨寄便於報社發稿,這樣也可及時得到稿費。每寄新稿都會在新稿右上角題寫一次「藥堂談往」,改用新稿紙(全書用了五種不同的稿紙),每頁字數有變也會簡單說明。我數了,總共寄了八十八次稿。我說的香港因緣見效,這些送稿都藉當年《大公報》駐北京的辦事處轉送,否則怕沒那麼幸運稿件能全部順利寄到香港。

周作人無緣見證付梓

然:周作人從完稿到逝世的一刻,文章是否都未曾以任何形式出版過?

林:人在香港的曹聚仁跟知堂老人約寫回憶錄,寫了很多信,一九六年老人終於同意動筆,你看到這部毛筆手稿不能不驚訝,三十八萬字的蠅頭小楷啊,寫足兩年到一九六二年底,的確仍然一字也發表不出來。一九六四年《新晚報》終於開始連載,也只維持一個月即被腰斬中止,羅孚寫過一篇〈回想《知堂回想錄》〉記述與此相關的事。那時文革已愈來愈近,老人應該無緣見過鉛字印刷版報紙。到了一九七年《回想錄》終於在香港出版,是時知堂老人已辭世三年,意料不及的是書一面世,又受到北京的壓力。

《知堂回想錄》上下兩冊一九七年五月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初版,因為書前「原件複製」了一封四頁紙的周作人致曹聚仁的信札,觸犯了政治禁忌,書一面世被迫全面回收,撕下該信後重新裝訂,後來分別有三育單卷本、聽濤出版社兩卷本流傳於世。後來《周曹通信集》重新編入被撕毁的信,前年牛津排校本也據此重新刊出該信。

今天我受周吉宜所託在此要糾正說明的是:曹聚仁當年的「原件複製」信札並非原件複製。事關早年的影相製版技術有限,其中第三頁第一行還不幸的被製版手民把「也想不出有這樣的人。」裁成「也想不出有這樣的,」,因為標點符號留着,只裁去逗號前面的一個字,研究者一直都未注意到。

(來源:林道群臉書2021年4月11日)

手稿三遇貴人保管六十年

然:二一九年出版的牛津排印本,和早期三育版有什麼分別?重要性在哪裏?

林:牛津版《回想錄》和三育版的區別,可參見書中附錄曹景行、周吉宜、校勘者五度諸位幾篇說明文章。長話短說,曹聚仁當年收到《回想錄》手稿後,從一開始就想保留手稿的完整乾淨,每一頁都花錢找人抄寫才送去排版。雖然曹先生親自承擔校對,但因年事已大,「年老衰殘,精神不濟,伏案校對,腹痛如割」。也就是說,主要是校勘者校訂了不少排校的錯別字。當然畢竟過了幾十年,周作人研究在這些年的確有不少新的發現,牛津版書前附錄的幾十張圖片、書末附錄周作人寫於一九四九年的一封長信、許寶騤的題詞等等,這些都是當年三育版不可能有的重要文獻資料。

然:《回想錄》由寫成到現在二二一年,手稿本才能出版。整部書三十幾萬字,這麼大部頭能夠有完整的手稿,是否很罕見?當初能夠保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麼?即然保留了,為何中間又要隔這麼長的時間才能面世?

林:《知堂回想錄》不止是一部文學作品,更是一部很有歷史價值的文獻。六十年來,三遇貴人的悉心呵護,無驚無險。相比於《回想錄》於一九七年五月由香港三育圖書公司初版的艱辛曲折,而今得以回到香港得以原貌面世,算是功德圓滿。

當年《回想錄》既已面世,曹聚仁得以放下十年牽掛後,把手稿交託給《新晚報》老總羅孚保存,其後羅孚被羈留北京十年,劫後餘生,回到香港,保存手稿二十五年後,一九九三年決定把手稿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時光荏苒,而今又過了三十個寒暑,在周吉宜和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協助下,《回想錄》全部手稿,現在都回到香港,完整無缺的原色刊印出來了。

曹、羅兩位老先生,悉心保存手稿,可以看作是老一輩人的互相信任和愛護,相信直至到羅先生捐出手稿,他們都沒有想過手稿有公開出版的今日。九十年代後,既然手稿已歸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周作人研究始終因為「落水」這個歷史問題,跟魯迅研究的待遇差天共地,若不是周作人後人的努力,以及香港這一塊特別行政區,也許還要再等更長的時間。

然:最後,想問一下牛津版的手稿本和排印本,兩本書的封面,都有一幅小畫,你為什麼偏愛這幅小畫?

林:這好像是一個小秘密,或者說是隱藏的一個語碼。這幅小畫三育版已經印在封面上,我一直覺得好奇,有回讀《周曹通信集》,忘了是一集還是二集,發現這畫原來是知堂老人自己畫在信箋上的,如獲至寶,遂沿用印在牛津排校版和手稿本封面上。周吉宜說牛津的版本最貼近著者的本意,除了正體字豎排,盡量保存了曹聚仁羅孚等先生的努力,也許也包括了這些微小的執著。

整理•亞然
圖•牛津大學出版社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明報》2021年4月11日)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路雅:義氣

「你從哪兒認識林查理的?」有一次公幹後,與易牧去了銅鑼灣林永鴻的聯誼會吃晚飯,他這樣問。

「很久以前的事啦。」我答他說。

「他是江湖中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呀!」

⋯⋯⋯⋯⋯⋯⋯

自從那次在馬會重聚後,不夠半年易牧上來公司找我。

「我不想再走回頭路,」易牧對我說:「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早已放下了。」

「好啊!」我望着他說:「在馬會那晚,不是告訴我們了?你正在出入口公司工作嘛!」

「對,但有時事與願違。」

「為甚麼?」我問。

「老闆最近在生意上遇到麻煩要我處理,如果正當商業糾紛沒問題。但今次要去處理一些不當行為,我不想再犯法⋯⋯」

「哦!」

「過得這關,又會有下一次,我不想繼續做這份工。」他頓了會兒:「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給我一份工?」

「好,讓我想想。」

九十年代初,香港各行各業非常蓬勃,我的生意仍有很多發展空間,出賀咭是我既有業務,售賣賀咭給保險公司應該大有可為,易牧就是這樣和我一齊開始發展這條新的銷售線。 「話又說回來,你是怎樣認識查理的?」易牧問我。

早於七十年代已認識他,他與麥釗都是翻印高手,不見一段時間,才知他沒做翻版,去了出漫畫,更沾手娛樂事業,搞演唱會,代理小歌星,可能因為這樣,後來做了江湖大佬吧!

他這個人頭腦靈活,甚麼行業只要搵到錢,他都會做,親力親為,而且很快上手,可惜就是沒耐性,這個連他自己都知道。

「我喜歡做些從未做過的東西。」記得林永鴻曾這樣對我說。

他在近紐約戲院的街口開聯誼會,設代客泊車,小菜做得好,辣蟹撚手,較橋底避風塘辣蟹還要香,而且通宵營業。

我和幾個麻雀友打完牌,三更半夜,都喜歡到那裏宵夜,聯誼會開通宵。

每次去都會見他和拍檔開張小方桌,坐在不當眼的一角。


「總而言之,」易牧頓了一會:「少交往為妙。」

有一次公司的電燈壞了,朋友介紹個電器師傅替我維修,那時香港的公司三兩年就搬一次,裝修工程此起彼落,我和幾個商會朋友,因此幹起裝修。

電器師傅是水上人,我們都叫他做「哎喲」,小胖子有個嬌滴滴像姑娘的花名是個諷剌,我們接到的裝修有關電工都交給他;那晚他修好了我公司的電燈,順帶請他一塊兒去林查理聯誼會吃飯。

沒多久,我與朋友又往聯誼會宵夜,林查理走來向我打招呼,跟着就問:「你怎樣認識那肥仔哎喲的?」

「你是說那個電燈仔嗎?」

「對啊,不要跟他一起,他是出來行的古惑仔,免得過別招惹這些人。」

想不到易牧現在又用同一口吻囑我,普通人對黑社會有戒心,偏偏卻遇上他們俩。

易牧上來公司找我,在房間脫下上衣,展示背脊給我看,上面是一條長長的刀疤⋯⋯

「那段日子換來的代價!」易牧說。

香港與荷里活的警匪片,除了製作難以相比,最大不同,荷李活電影倡議的是正邪對立,中國人的電影,除此還有江湖義氣,這是外國人所沒有的。

生命中很多橋段,不是我們可以寫,但可以夢;做燙金的叉燒雄曾經這樣說,看完午夜場的史泰龍「第一滴血」散場出來,忽然覺得身材魁吾,走起來步伐也大了!旁邊的人別來惹怒我⋯⋯

神經病!

交深了的朋友,會忍不住問,你雙腳為甚麼弄成這樣?

本來告訴別人患小兒痳痺症沒甚麼不可,卻謔笑地說:

當年打越戰,一個炮彈飛來,推開了身邊的戰友,自己走避不及⋯⋯哈哈!


我不是江湖中人,但從未後悔交了林永鴻和易牧這兩個朋友。正如易牧走來搵我,為的是要一分工。我給了他,不是因為他打得,是因為我了解他不再打!

註:林查理即林永鴻


每棵樹都是為自己的影子而站

2021年4月5日 星期一

路雅:歧途

少年風姿,易牧年青的舊照

我認識易牧是源於藍馬現代文學社,應該是六十年代尾,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家中,他來電話向我江湖救急,不知可不可以幫到忙?

那時我還未出來工作,沒有收入,只有幾十塊零用全數給了他,沒有問因由,在身邊最貴重的東西是一部135雙鏡舊相機,拿出來對他說:

「拿去吧!不知可以當到多少塊錢?」

過了一段日子,遇到許定銘說起這事,原來易牧也曾找過他,他們在街上見面,許定銘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悉數給他,離開的時候才發覺沒錢搭車,回頭問易牧要兩塊錢搭巴士返蘇屋邨。

文社時代過去,我們各奔前程,之後再沒有他的音信。許定銘教書,開書局,編教科書,我專心印刷工作。

事隔十幾年;沒料許定銘忽然打電話來,告訴我有易牧的消息,有讀者看到他的文章,欲透過報館聯絡許先生。

幾天後約了我和覊魂,在跑馬地山光道的馬會與阿易見面。

「離開你們我踏上黑社會的路,十幾年來,黃賭毒只是沒有掂過毒品,甚麼壞事也做過了。」易牧對我們說。

他還是從前的樣子,穿着一件短袖夏威夷恤,身體少許發胖。大家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文藝青年,年紀越大就明白很多事物都不是我們可以選擇,也沒有甚麼所謂得與失。

「你們都好嗎?」

「我還是一面教書,寫專欄、寫馬經。」許定銘淡然地說。

「我當了校長。」覊魂說:「路雅做了印刷廠老闆。」

那段日子我開魚蛋檔,經常要找新血,見到穿着校服的女孩上來,一邊心裏不忍,一邊又不能沒新血⋯⋯

「經營印刷生意後,工作越來越繁重,沒有再寫了,不像阿銘,」我呷了口檸檬茶,朝許定銘繼續說:「他身兼數職,據說最精彩的那段日子,竟然同時應付六分工。」

雖然離開你們,仍常懷念文社那段日子,知道路雅出版了他的散文集,深感彼此間的距離,結果差了同居的女友往藍馬音樂書屋買了他的「但雲是沈默的」。

「想不到路雅出了此散文集不久就開始休眠,」許定銘說:「相反我與覊魂從未停止過在文字中打滾。」

「是啊,我教書之餘,一直也有寫詩。」覊魂說。

我每晚都有兩張長枱在新同樂,那些做細的會來交數,除了經營魚蛋檔,還有賭檔,每晚都會收到過萬元。

跟着就去別人的鐵竇賭,必定輸清光才回家,但沒關係,因為第二晚我又有一、二萬元的數收回來。

香港的夏天濕度高,座落跑馬地小山坡上的馬會會所,入夜後人跡稀少,懊熱的空氣吹拂着模糊往事。幀幀可觸的零落舊照,像翻牆那樣不隱定。

「我有一子一女,九零年舉家移民溫哥華,他們現在去了美國讀大學。」我頓了會說:「女人都回流了。」

帶着班兄弟搵食,刀光劍影的日子,雖然也有針在差館,收風遲了試過從七樓爬水渠逃跑!

「寫馬經是我部分收入,嚴格來說我沒有輸過錢給馬會。」許定銘說。

寫馬經寫到拿了馬會會籍,這是個甚麼馬迷?

涼夜的燈光下,蕩漾着搖晃的微黃,我手握綴滿水珠的檸檬茶。傳來微涼的前額。

「在溫哥華的時候,有點事辦要往多倫多,趁機想與海曼會面,沒想到被商會的朋友拉去看Table Dance。」其實我和她在香港曾有一面之緣,而往多倫多那次只是個過客。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與易牧那晚聚舊後,又回復各自各忙碌,直到有一天他來電,想來我公司會晤,就預計到會不會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2021年3月24日


那次往多倫多沒與海曼遇上,不經不覺已是30年前的事矣!

2021年4月2日 星期五

馮珍今:月亮背面的風景,是永遠無法窺見的──專訪林琵琶女士

林琵琶文學根底深厚,亦具備淵博的藝術修養,她將自身的學識巧妙地融入小說《月亮的背面》之中,詩詞小說的典故、書畫文物的知識,信手拈來俱天成。

林琵琶拍賣展覽中介紹張大千畫的扇。

「五四」前一天,友人來電,告知我林琵琶最近復出,她的新作《月亮的背面》剛出版了。

林琵琶原名龐志英,是六十年代的才女,我在中學時代,是《中國學生周報》(下稱《周報》)的讀者,早已看過她的作品。可是,自七十年代初開始,她像人間蒸發似的,再沒見過她的新作發表。

冬眠了半個世紀之後,才推出的作品,總有她想表達的東西,許是別的作家寫不出來的。

那天中午,我正好約了朋友,在中環碰面。茶聚後,我立即跑到灣仔去購書,回家後,手不釋卷,一口氣看到凌晨兩點……

林琵琶早期的小說,已寫得不錯,50年後,重出江湖,筆調仍有昔日的影子,古雅清新兼而有之,至於內容,那倒是離奇曲折,虛實相生,引人入勝。

得到友人的牽線,我輾轉聯絡到林琵琶。她好爽快,二話沒說,便答應了邀約。

訪問那天,我依時到達她在跑馬地的家,傭人開啟大門後,她精神奕奕,神清氣朗的迎上來,把我招呼到書房去。

呷一口香茶,我們便從多年前聊起……

她中學時,在培道女子中學念書,比我早好幾屆。

想不到,她竟然是我的學長,世事多奇妙!

2019年林琵琶攝於家中茶室

自小愛書勤寫作

林琵琶成長於佛山的一個大家庭,有十兄弟姊妹,她排行最小。父親在香港開醬園,也釀酒,還有曬場,生意經營得不錯,可惜,日本侵略香港時,炸了那條街,連店舖也炸毀了。

她出生之時,父親已經63歲,抗日戰爭已到尾聲。「我在解放後才入讀小學,在佛山念書,從沒見過『青天白日』旗,後來到香港才看到……」她在家鄉的時候,五星紅旗正隨風飄揚。

她坦言,「我自小很喜歡看書,當時住在鄉下,家中有不少藏書。」小時候,她最愛看故事書,什麼《薛剛反唐》、《薛仁貴征西》、《薛仁貴征東》呀……還有《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和《紅樓夢》等,統統都看。

「我在小學四年班的時候,開始看《紅樓夢》,不懂的部分便跳過,慢慢便看懂了。」白先勇在小五時,開始看《紅樓夢》,林琵琶比他還早一年。

「我記得哥哥曾說過:『你這樣小,看這本書不太好。』我才不理他哩!」她露出「鬼馬」的笑容。

「當時在鄉下地方,街頭巷尾都有租書小店,花幾分錢,便可以租來一大疊『公仔書』,即是連環圖,捎回家便可以看好幾天。」噢,小時候,我也愛看這種「小人書」,說起來,大家都回味不已。

「四哥很喜歡詩詞,他主要是自學為主,五哥是聾啞的……」談到她的哥哥,我的腦海浮現她曾寫過的一篇「無題」之作(1966年6月14日),刊在《周報》新苗版的「四人專欄」,文中道出四哥、五哥的事,也談到披頭四、五石散……抒寫自己的不快樂。

林琵琶小學時的學生相

「我寫第一篇小故事,是在小學五年級或六年級的時候,總之是小學畢業之前,寫了什麼完全記不起來了。」兩年後,她來了香港,在培道念初中二。

當時,她覺得「舒舍予」(老舍)這個名字很有趣,便以「舒鷹」為筆名寫作,開始投稿,發表在《青年樂園》。

「我寫作,完全是自發的,在培道念書時,中文老師名叫蔡德銓,他完全不知道我喜歡寫作。我一直喜歡寫寫寫,有空便寫,也不斷投稿。」她還參加了「青松文社」,跟很多文友都相熟。

念中學時,除了中文科,她數理的成績亦相當好。「會考時,『甲數』得到優良,我也曾想過讀數學。不過,後來想深一層,如果讀數學,我只能做到二流的數學家;如果念中文,可能會成為一流的文學家……多自負!」她邊笑邊說。

我念的是理科,需要讀兩科數學,成績也不錯,「新數」拿「優」;「高數」取得「良」,我跟她都是黎敏洵老師教出來的。談到黎老師,我們不約而同地,將他的花名「泥頭」嚷出來,然後笑作一團。

中學畢業晚會,林琵琶自編舞劇《海逝》。

想當作家豈是夢

她申請大學時,三個志願都是填上「中文系」,大有非中文系不入的氣概。「當時大概是8月,我先收到崇基學院的通知信,冒着大風雨,前往馬料水面試。」她終於進了崇基的中文系。

林琵琶就在崇基學院念中文系時,認識了黃君實先生,她的另一半。

1964年,她升上大學後,覺得「林琵琶」三個字好記,於是以此為筆名,「當時投稿《周報》,原因有兩個,一是香港政府視《青年樂園》為左傾刊物,勒令停刊;另一是因為黃君實,他在羅富國師範學院念書時,跟陸離是同窗,曾為《周報》撰寫文章介紹藝術,所以把我拉進來,當時新苗版設有「四人專欄」,作者包括亦舒、綠騎士和我,還有一位,我已忘記是誰,但我從未見過她們。」談及往事,她臉上隱約露出一點惋惜之情。

讀中文系時,除了創作散文和小說,她也喜歡寫古典詩,「我寫得還不錯,尤其是七古,當時教寫詩的老師是伍俶教授,非常欣賞我的作品。」伍教授是著名學者,他的詩寫得非常好,五古極有名。據說錢鍾書申請到外國念書前參加考試,他是主考官。

伍教授在1966年去世,只有60多歲,「他上廁所時摔倒,結果腦充血走了……」說起這位離世多年的老師,她有點黯然。我倒想起她在《周報》寫的《寂寞竟何待》(1968年4月26日),傷逝懷人,懷人有二,其中之一,寫的正是「吳」教授,她帶着S「傷心的信」上墳,抒發心中的念與痛,哀而不傷。

1997年出版的《香港散文選1948-1969》選取了林琵琶三篇作品,此乃第一篇。

她的短篇小說〈褪色的雲〉(1966年4月29日),寫得極好,入選友聯出版社《新人小說選》,此書收錄了17位作者的小說各一篇,選自1965-67年間《周報》文藝版發表的作品,其中有西西、亦舒、綠騎士、崑南等。

至於她早年在《青年樂園》發表的作品,已散迭不存。「那批少作,我完全沒有留下稿子,聽說當年有一位文友,將所有文章剪存下來,但我已跟他們失去聯絡,畢竟已好幾十年了。」林琵琶淡淡道來,前塵,彷彿在眼前閃現。

黃君實、龐志英夫婦1969年攝於日本京都。

改習電腦謀轉變

黃君實在中大畢業後,留校當了4年助教。1966年秋天,他申請到日本外務省的研究獎金,往京都大學研究六朝文學,而林琵琶於1968年畢業後,亦隨夫君往京都去,在日本仍然繼續寫作。

「我甚少與人來往,也沒參加過當時的文化活動,在這群『文化人』中,我只見過胡菊人。他曾主動聯絡我,叫我寫稿。在日本的時候,他也曾來探訪過我們。」怪不得,她後來在《明報月刊》發表文章,其中一篇就是《京都隨筆》(1969年3月),她寫來纖巧細緻、委婉深情……筆下的銀杏楓竹、三千院、比叡山,還有除夕,令人好難忘!

「當時在京都大學,很多教授都懂得中文,亦寫得一手好文章。林文月當時也在京都,我曾見過她,但跟她不相熟。」日近長安遠,古老的京都,吸引了不少文人學者。

到了1970年底,黃君實完成碩士論文《謝脁研究》後,他們就搬往東京。不久,女兒出世,她忙得一頭煙,於是從此輟筆。

直至1972年1月,黃君實獲得美國堪薩斯大學的獎學金,修讀東方美術史。他們又匆匆離開日本,前往美國。

子女年幼,她忙於照顧家人孩子,「直到兒子三歲,我才重返校園,在堪薩斯大學讀東方美術史。」兩年後,修畢碩士課程,因為難於找工作,她轉讀電腦,念Programming,當時在美國,開始流行電腦程式設計。

「程式設計與邏輯有關,我對數學有興趣,受過邏輯訓練,所以好易上手。課程未讀完,我已被揀中,找到工作了。」那是1976年,她開始在當地一間運輸公司做電腦工作,學會使用一種新的軟件,做了差不多五、六年。

黃君實獲碩士學位後,則進了納爾遜藝術博物館東方部工作,當研究助理。直到1982年,受聘於佳士得拍賣行,他們舉家才遷往紐約居住。

電腦程式設計這個行業很吃香,她先在紐約Citibank工作,其後被Chase Manhattan Bank挖角,輾轉又回到Citibank,曾任職電腦程式部助理副總裁。

在拍賣行時,向傳媒介紹陳逸飛油畫罌粟花。

埋首藝術研書畫

「生活重複又重複,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時光易逝,長溝流月去無聲,子女已念完大學,林琵琶在1993年回流香港,在香港佳士得拍賣行當書畫部主管,工作了好幾年。

「移居外國之後,幾乎有長達20多年的時間,完全不用中文,有時連簡單的一個字也忘記了筆畫。遷回香港,我重新用中文撰寫一些藝術史研究的文章……」在佳士得退下來之後,她繼續開展藝術研究的工作,發表書畫方面的文章,則署原名龐志英。

她最初研究任熊,他是清末著名畫家,善於畫人物、花鳥、山水,且兼長工筆、寫意,尤以人物畫著稱。任熊的畫,先是由於姚燮的讚賞而得負盛名,成為南派畫家的宗師。

姚燮是晚清文學家,博學多才,不僅精通詩詞、戲曲,擅寫駢文,且工於繪畫。姚家收藏甚豐,曾延請任熊,使他得以飽賞宋元明清名家的書畫佳作。任熊有一段時間,居於姚燮的大梅山館,據姚燮的詩句繪畫了120幅《姚燮詩意圖》,以詩意入畫,以畫傳詩意,幅幅獨具意趣,是南派畫的珍品。

「我將《姚燮詩意圖》每幅畫中姚燮的原詩找出來,而且撰文作簡介……」她做了大量研究考證的工夫,在2010年出版了《姚大梅詩意圖冊》。

《姚大梅詩意圖冊》書影

此外,對於江戶時代的黃檗文化及來舶書畫,她亦有所研究。

話說旅居日本之時,「黃君實研究六朝文學,暇時喜穿梭於京都新門前一帶的古董店,流連於卷軸與古籍之中,間或能買到幾件自己喜歡的書畫。」他注意到江戶時代的黃檗僧侶及來舶畫人,而且對來舶書畫的興趣越益加深,收藏的數量亦日漸增加。

至2008年3月,因緣際會,他們夫婦倆與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的鄭培凱教授合作,舉辦展覽,把百多件珍藏的書畫作品公諸於世,同時出版《東渡奇葩:日本江戶時代中國旅日書畫家》一書。為此,她亦撰文著述《江戶時代的黃檗文化及來舶書畫》,介紹這批當年負笈東遊的書畫家。

《沃雪齋藏古代繪畫選集》,則出版於2018年。選集共兩大冊,包括唐宋畫19幅、元代繪畫35幅,全是自家收藏的名作,如韓幹、巨然、蘇軾、趙佶、范寬、馬遠、夏圭、趙孟頫、元四大家、方從義……俱屬名家。

這是竭盡心力之作,「多方蒐集資料,前後做了兩年多,完成這本選集之後,我覺得很累,感到有點burn out,暫時不想再做美術研究。」她皺起眉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沃雪齋藏古代繪畫選集》書影

而今邁步從頭越

早年的作家夢雖然破滅了,然而,經歷了這些年的山山水水,驀然回首,她發覺,「有些夢雖然飄去了,卻依然在,影影綽綽地浮盪着,於不遠之處盤迴,耐心地等待着我。」

2019年初,林琵琶開始重拾彩筆,創作小說《月亮的背面》。

「我想在小說中,多談一點有關藝術的東西,故此,人物的家庭背景比較特別。男主角邵青霜的外公是愛新覺羅的後人,而女主角林素安的外公則是大收藏家。」如此家世,實在令人眼前一亮。

她原來構想的,並不是這樣的故事,「我確實認識一個男孩子,初戀女友突然變心,令他傷得很深,此後十多年,不再交女朋友。在這個濫情的年代,這般脆弱的心靈,令人憐惜,想寫小說的念頭剛起,便想到了他。」她帶着微笑,娓娓道來。

「我刻意地將青霜塑造成是一個理想化的人物,他是個醫生,單純而深情,而且學養不凡,好像什麼都懂。前幾年,外子因病不斷進出醫院,我遇上很多醫生,也大概了解他們的工作。有一位追隨黃先生學習書法的朋友,本身是個醫生,他的兒子也是,廿多歲已成為劍橋最年輕的院士。」事實上,世上不是沒有天才型的人,雖然比較罕見。
龐志英精於行草,其書法作品 。

「至於素安,則過分孤潔,愛鑽牛角尖,個性不太討好。全書之中,我最喜歡『太虛幻境 天崩地裂』那一章,將李煜也寫進去,多有趣!」也許,素安正是黛玉和可卿的混合體。

「書中部分情節,有的取材於社會知名人士的故事,當然經過藝術加工……我寫到1958年的逃亡潮,而身邊亦有朋友,真是游水偷渡來香港的。」創作植根於現實生活,沒有實際的生活體驗,就不可能有真實生動的描寫。

「這部小說,我斷斷續續的,寫了接近一年,邊寫邊改……」林琵琶文學根底深厚,亦具備淵博的藝術修養,她將自身的學識巧妙地融入小說之中,詩詞小說的典故、書畫文物的知識,信手拈來俱天成。對文學藝術感興趣的朋友,一定會看得很「過癮」,易生共鳴。

《月亮的背面》在今年4月出版後,有一位廿來歲的年輕人很喜歡這本書,跟她說:「小說高潮迭起,出人意表。」

正如她在序中所言:「喜歡寫,又能寫自己喜歡的,純屬享受。我的夢總算回來了,晚了些,但足以讓我感到自己活着。這也是我的快樂。」活着,便是快樂。

我想,寫的人快樂,看的人也快樂,那便皆大歡喜矣!

作者與林琵琶合照。

《灼見名家》2020年5月15日)

小思談林琵琶

我終於等到看見月亮的背面了。

如果不是60年代末《中國學生周報》、《明報月刊》的讀者,一定不知道林琵琶這個名字。

我曾說過因為林琵琶寫過〈京都隨筆〉,我每次忍不住要寫京都時,都很膽怯。而你更說過因讀了林琵琶的〈三千院〉,才下定決心,必須去一次三千院。

我記住她除夕在京都真如堂聽除人間煩惱一百零八下鐘聲時說:「請為我多敲一下,恐怕我的煩憂不在一百零八之內。」

60年代後,林琵琶這名字竟然消失了。

我常隱約知道她走在另一條路上。我也常隱約惦念她。

真沒預計在風雨飄搖的2019年,林琵琶用她最愛的文字,告訴曾深愛她的讀者:「我的夢總算回來了,晚了些,但足以讓我感到自己活著。」

事隔幾十年!

讀完她寫的小說《月亮的背面》,我明白全書題詞早已給我預警:「月亮背面的風景/肉眼凡胎的我和你/是永遠無法窺見的」。

不過,正因如此,才惹來千萬光年外的遙望者,殷殷求索。

也許,讀者總能各取所需。

而我讀罷,卻仍記起〈三千院〉中「當北風吹盡了落霞,那時就只剩下這嬌小的月亮,冷冷地在空中懸掛吧?」

多說兩句:如看完《月亮的背面》,不妨細讀龐志英寫的《任熊繪  姚大梅詩意圖册》。

──小思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0年5月13日)

許迪鏘談林琵琶

這是小思老師和我分享的讀後感。文中那個為了林琵琶一篇文章而決定一訪三千院的,是我和妻。小思老師的序跋和讀後感,背後可以有不同的身份,有盧瑋鑾的,是正兒八經的書介或引論,有小思的,是比較個人的感性的,當然,最令讀者神往的,是寫豐子愷漫畫的明川。這篇讀後感,我發到大拇指面書,大膽加了一句通俗的話:小思返咗嚟喇。這肯定就是感性的小思再加一點點明川,令人對《月亮的背面》也不期然心嚮往之,近來很少見老師寫得這麼富於感情,以至帶一種激情。我並不是《中國學生周報》和《明報月刊》的慣性讀者,聽聞林琵琶之名是很後的事,讀她的文章,就是靠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編的《香港散文選》,在那裡,我讀到《三千院》。去了三千院,覺得確是個好地方。林琵琶的文字固是好文字,雖帶點「文藝腔」,但不至於「傷他悶透」,敏感而細緻,有種帶夢幻似的吸引力。老師還提到要一讀龐志英寫的《任熊繪  姚大梅詩意圖册》,龐志英就是林琵琶的本名,這部書老師多年前應在專欄中提過,我趕緊買了一部,林琵琶分析任伯年的畫,眼光獨到,識力不凡,單看這部,沒有人會猜到作者的文字會有那麼柔情的另一面。(許迪鏘)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0年5月14日)

2021年3月31日 星期三

許定銘:杜漸和他的花和尚魯智深

李文健是個愛讀書,愛寫作的「書癡」。他熱愛文學,尤其愛讀科幻及推理小說,一生與書為伴,除了當編輯,還寫過及翻譯過不少書。常用的筆名,除了杜漸,還有潘侶、李芃、穆川和孟德林等。重要的著述有《當代世界文談》(香港:萬源,1976)、《書海夜航》一集(北京:三聯,1980)、《當代外國作家與作品》(香港:海洋文藝,1980)、《書海夜航》二集(北京:三聯,1984)、《世界科幻文壇大觀》(香港:現代教育,1991)、《書癡書話》(香港:三聯,1992)、《偵探推理小說談趣》(香港:三聯1994)……共寫過及翻譯過數十本書。

杜漸1992年退休,離開香港文化界,移居加拿大多倫多之密西沙迦市。他的退休生活,除了讀書、寫作及翻譯以外,還自學水墨畫,並進入當地的藝術學院,修習油畫,至今已近三十年,當成大家了!

圖中杜漸笑容可掬的和花和尚魯智深站在他客廳中讓我拍照。此作品乃他自學水墨,一九九零年代中最滿意的,如今藏於我哈崗醉書小築中。

──2021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