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潘國靈點滴

這些年
一直在構思和寫三本小說(是的,我是同時寫著一兩本的)
私下叫它們「身體書」「石頭書」「瘋狂書」
2023是我的大凶年改變了生命軌跡(三重罕有病,尤其第二回, 突如其來如斷崖)
《身體變奏曲》(大部分其實在「大凶年」之前完成,它寫身體,也不僅止於身體和疾病,更多扣連身體與社會風暴,看過的會知。我害怕所有的簡單約化和「標題黨」)
開筆更早斷續完成,以石頭為主角的《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也總算完成了(書名也是早想過的。是的,出版至今,所以書名都是自己起的)。
書中提到主角石化,沒料到自己身體真的在硬化,這石頭不是無感,卻是痛不欲生
「瘋狂書」開了篇但疾病升級至酷刑級
書名也想好了但沒說過
如今肯定無法完成
瘋狂自身卻上演在身體上,極盡瘋狂扭曲地
好像在盡頭之時
浪子回頭地寫起2022年走的母親來
寫作之難(全然是身體之難)難以想像(也從不多言)
許是最後寫出的文字了
許是想去見見她了
我一向不善社交媒體
分享或推書
趁剩一口氣
今天突然想寫幾隻字
突然
身體禁錮
剩下的自由稀少
寫作(從第一篇發表小說計起,不算更早些的塗鴉詩及歌詞等)三十年
總算創作和閱讀到盡頭
如果可以落街走走就好了

(《潘國靈書頁》臉書專頁2026年9月13日)

浪子回頭。(圖/王春子)

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 ,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 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 ,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

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

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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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

(《聯副‧琅琅閱讀》2026年10月2日)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亦舒80:她比煙花寂寞

為了寫這篇稿,我向亦舒當年的朋友陸離發出了短訊:「亦舒也80歲了,陸離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一直覺得,一個人喜歡(或曾經喜歡)看亦舒作品,是某種摩登品味的指標──沒怎麼聽過時尚的人會看岑凱倫和嚴沁。

19歲的亦舒代表《中國學生周報》訪問法國男星貝蒙多(Jean-Paul Belmondo),飛女時代做娛樂記者能夠掂到這樣級數的風流人物,就算那個訪問只是言不及義和眉來眼去的一次會面,都夠講足幾十年吧?更何況後來和邵氏男星談戀愛、再找到自己的理科教授「家明」,移民溫哥華嚴格控制0曝光度⋯⋯既虛榮亦低調,簡直是人生至高境界。

一個人活到80,仍然有人談她筆下的白恤衫、卡其褲、羊絨大衣,談她寫過的香檳孖糕、槴子花、米奇老鼠錶,談她小說裡那些衣履光鮮、懂得吃喝、懂得在適當時候沉默的男女,已經足以說明,亦舒用文字寫盡人間悲歡離合,還有一套生活美學,更準確地說,在寫得最好的時候,是一套價值觀。

練海棠說:「我相信現在中環有很多女人個個月上喬哀詩買衫,放假去巴黎羅浮宮睇畫,星期日躲在那間四百呎公寓看《紅樓夢》,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亦舒。」

她筆下的好衣服,首先要大方。太多花巧,未免顧此失彼;太用力的時髦,容易露出心虛。白恤衫配卡其褲,牛仔褲配平底鞋,開司米長褲配簡單上衣,都是可以反覆穿著的東西。衣櫃不必塞得密不透風,留下幾件真正合身、真正耐看的,已經足夠出門。

輯錄她各種生活品味的散文集《就是喜歡》,可以看到她那種跟金錢不完全掛勾的洗煉。它寫奢侈,並不專寫跑車、名店與貴酒店。香檳加兩球雪糕,黃昏聞到一陣槴子花,穿一條洗後不用熨的燈芯絨褲,已是生活的回禮。享受不一定要炫耀財力,其實是對感官保持知覺。錢可以買來材料,未必買得到興致。

你看她小說女主角,絕大多數都人淡如菊,以為個個都穿The Row和Phoebe Philo,但她也非常欣賞艷麗的名女人,如利智,如章蓉舫。《流金歲月》裡朱鎖鎖的鮮紅絲絨低胸晚裝,銀狐大衣,絳紫色短裙,愛馬仕絲巾、御木本珍珠、香奈兒套裝,俱有各自的場合與氣勢。只是華麗必須由人駕馭,不能反過來吞沒人物。她的品味容得下素淡,也容得下張揚。

然而,天地圖書的責任編輯吳小姐說,以朱鎖鎖與蔣南孫作為對舉,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女人,兩種不同的人,兩種不同的路。大概亦舒並不會強要逼讀者認為哪個好哪個壞,但她對獨立自主的女人的偏愛,當然是不用說了。就像偶爾我們會遠觀Versace(它好的時候可以好好),但我們永遠沒可能全情投進Versace的懷抱。

甚至,我覺得亦舒最吸引且最難得的那浸timeless的「徐」,甚至不是她用小資符號營造的生活氣息,而是她極度精煉的文筆。正如陳輝揚寫:「亦舒從事創作二十多年,最令人激賞的應是她的文字。一般讀者大概認為她文字流暢,不以為奇,事實上,在近十年的小說創作上,她的文字最平淡自然,也就是耐讀。」(我最懷念的是她把聲,近廿年前在網上聽過鄧藹霖和她做過的一個長訪問,那把不徐不疾卻又充滿情緒的聲音,也是很貫徹她瀟灑的態度。)

當然,我從來都沒有成為亦舒迷(她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對稿費的執著),所以後來向左走而她向右走時,也談不上失望。每個人都有他/她的限制,寫字好品味高,並不代表她其他價值觀都正確。

稿件寫完了,陸離回覆我:「-半世紀前:《滿院落花簾不捲》⋯⋯-2026:《去年今日此門》⋯⋯」

(chorusnote on Intagram 2026年9月26日)

黃仲鳴:慕容羽軍的傑作

多年前,在彌敦酒店頂層的嵩雲廳,有6位文界人士不時相聚。這6人是,寫武俠小說的高峰,寫《醉翻風月鑒》的陳潞,寫旅遊稿的葉迅中,什麼文類也寫的慕容羽軍,和一老一少的兩位既任編輯、也在報端塗稿的甘豐穗和區區在下。

6人中,我年紀最輕,奉陪末座,聆聽教益也。後來,我為文戲稱「嵩雲六劍」。可惜,隨着時光流逝,多年後,高峰、陳潞,甘豐穗先後鶴駕西去;2013年,慕容走了,2018年,葉迅中亦撒手。5人俱享高壽,而今只剩下我這「小老夫」,一想起前塵往事,無限傷感也。

這篇專述一「劍」慕容羽軍。無他,皆因近來重讀了他那部極具文獻價值的《為文學作證——親歷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年)。這書獲藝發局資助研究,慕容羽軍才得以完成他這長久心願。當他獲批時,曾一通電話向我告知,那歡愉的聲音,猶在耳畔。

當初訂的題目是《香港文學之路》。我聽了,回以兩字:老套。定稿之日,易名《香港文學生態》,我聽了,也回以兩字:欠佳。後來,他沒再問我這只識搖頭之人了。後來,書出版了,才得這個「作證」、「親歷」的名字,於是答之以曰:「好極!」

慕容羽軍筆耕逾五十年,歷經多家報刊的編輯、主編,所認識的作家自是不少,無論是老、是中、是青,他大都認識,或深交,或淺交,或點頭之交,他都掌握了不少他們的資料,讀了他們不少作品;寫這書時,最大麻煩是:找文獻來印證他的記憶,和理順「文學大勢」,不能前後倒置也。

在他寫這書前,我已邀他寫了很多篇文壇回憶錄,發表在我所編的雜誌上,這都是他的親歷,擲地有聲。

1940年代末,慕容投身香港稿海,在報社任副刊編輯,直到若干若干年後,他掛在口邊的是這一「傑作」:

「孟君寫小說,便是在我的穿針引線下催生的,雖然,她第一本小說《拂牆花影》這題目是我極端反對的,但問題在報紙開始連載後才發現,已經來不及改變了,而她也領會我的反對是完全正確。」

慕容為何反對這書名?只因鴛蝴味太重了,欠「社會現實」。孟君是慕容常掛嘴邊的女作家。後來,孟君辦《天底下》周刊,名聲漸響。同期,有一作家碧侶,亦具知名度。慕容「作證」說:

「在孟君小說出現前的碧侶小說《心碎十一樓》,實際上是揭開了戰後粵港小說流行的第一頁。……上世紀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期,便是由這兩位作家填補這一瞬的真空。」

碧侶辦了份《七彩》,和《天底下》打對台。慕容最後的評價是:孟君勝碧侶。但對這一男一女作家的作品,我都不甚喜歡也。

將孟君和碧侶來作比較,是慕容的開筆,也饒有新意。其後,分章論述香港歷來的文學生態,都是慕容的「獨見」和「心得」。不過,此書受到文論界的「漠視」,究竟是什麼原因?待有機會再行分解。

(《文匯報》2021年6月16日)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悼林行止

林行止的故事 R.I.P(1940年—2026年),原名林山木,是香港報業史上的傳奇人物。

他於1973年創辦了香港首份專業財經報章《信報財經新聞》,並長年主持筆政,其政經評論文章以洞察力驚人、分析深入淺出著稱,因而榮獲「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林行止於2026年9月10日前逝世,享年86歲,結束了他縱橫報壇近半世紀的精彩一生。

1. 偷渡來港的潮州少年(1940s—1960s)

林行止籍貫廣東潮州澄海,1940年出生於汕頭。他的童年十分坎坷,1949年父親隻身赴港工作,留下母親與包含林行止在內的四名弟妹在內地生活。在1950年代內地政治動盪的歲月中,他的家庭一度流落街頭,母親甚至曾入獄,日子過得極為艱苦。

1958年,18歲的林行止決定逃離內地,他第一次嘗試經澳門偷渡香港,卻不幸被水警截獲。令他終生難忘的是,當年的香港水警並未惡言相向,反而請被捕的偷渡客「坐低飲啖茶、食個包」──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品嚐到香港最地道的菠蘿包。被遣返後他並未氣餒,不久後捲土重來,終於成功在西環登陸,開啟了改變命運的香港故事。

2. 從《明報》到遠赴英倫(1960s—1970s)

來港定居後,林行止在1960年代初期加入了由查良鏞(金庸)創辦的《明報》。工作一段時間後,他深感自身學識需要進一步提升,遂遠赴英國,在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現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前身)攻讀經濟學,並於1965年取得經濟學學士學位。

1969年,林行止學成回港,隨即重返《明報》體系,參與籌辦《明報晚報》,並主管該晚報及明報的經濟版,展現出敏銳的財經觸覺與報業才華。

3. 創辦《信報》與「香江第一健筆」的誕生(1973—1990s)

1973年,林行止迎來人生最重要的轉捩點。他與妻子駱友梅、傳媒人羅治平共同創辦了《信報財經新聞》。在當時的香港,傳統財經報紙多被窄化為股票炒賣、行情消息的工具。但林行止反其道而行,他引入嚴謹的經濟學理論,將經濟學轉化為一種理解社會制度、國際形勢和政府決策的公共思考方法。

他親自撰寫《政經短評》長達25年,其文章旁徵博引、獨立中肯,且常有逆耳的務實之言。在1980年代中英就香港前途展開談判時,林行止曾在專欄中發表著名的「烏龜背蠍子過河」寓言,精準且形象地比喻了北京與香港當時的微妙關係,表達對「港人治港」的戒心與憂慮,在政經界引起巨大迴響。

他的評論不僅在知識分子與領袖階層中建立極高公信力,就連已故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都曾透露,自己每天到辦公室必讀香港的兩份報紙,其中一份就是《信報》,且必看林行止的評論。1991年,林行止因其對新聞業的卓越貢獻,獲英女皇頒授官佐勳章(OBE)。

4. 股權轉讓與優雅擱筆(2000s—2021)

2006年,電訊盈科主席李澤楷入主《信報》,林行止雖然退出了管理層,但依然留在報章繼續撰寫專欄。2009年,香港大學頒授他名譽社會科學博士學位,表彰他的公信力與社會貢獻。直到2014年,林行止夫婦將手上的《信報》剩餘股權悉數出售,正式告別這間由他們一手拉扯長大的報章所有權。

隨著香港政局與傳媒生態在近年發生巨變,2021年7月29日,林行止在《信報》發表了題為〈制度有異股市殊途 嚴守法度港股永生〉的專欄文章。他在文章末尾淡然宣佈「擱筆」,並寫道「在多元社會中,不同的聲音是健康的。但當環境改變,寫作的空間受到制約時,在合適的時候退下來,也是一種選擇。」從此,他結束了數十年不間斷的寫作生涯,為香港報業留下一道難以逾越的背影。

5. 巨星殞落

2026年9月,這位陪伴幾代香港人度過中英談判、主權移交、金融風暴的傳媒泰斗,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享年86歲。他用一生實踐了務實作家的誠信,正如學者劉紹銘對他的評價:「林行止『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就是建立在這種誠信的基礎上。」 他的離去,象徵著香港一個老派獨立報人、獨立評論時代的終結。

(Eric Chau臉書2026年9月10日)

「香江第一健筆」林行止離世 享年86歲

有「香江第一健筆」之稱的《信報》創辦人林行止據報於上周日(6日)離世,享年86歲。他早於1973年創辦《信報》,2014年與妻子售出所有股權後繼續在該報寫專欄,直至2021年7月宣佈擱筆,當時稱是「在大環境中仍有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淡出公眾視線。

林行止1940年抗戰期間出生於中國汕頭一帶、原名林山木,六十年代初在《明報》工作一段日子後負笈英國,於安格利亞魯斯金大學(Anglica Ruskin University)前身英國劍橋文學及工業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Industry)完成經濟學學士學位。回港後於1969年有份創立《明報晚報》,出任晚報及《明報》經濟版主管。

1973年,林與妻子駱友梅等人創辦《信報》,4年後再創辦《信報經濟月刊》,並在兩份報刊中撰寫多個專欄。林行止1973至1996年的24年間每日發表社論,其對社會政經的獨到分析,令他後來獲「香江第一健筆」美譽。上月去世的前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曾公開稱,自己每日會閱讀的兩份香港報章《明報》及《信報》,就包括林行止的專欄。林於1991年獲當時的英女皇伊利沙伯二世頒授 OBE 勳銜。

林行止筆下其中一篇經典,莫過於1984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期間,在專欄撰文〈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文章提到不諳水性的蠍子請烏龜背牠過河,但到了河中心蠍子卻突然攻擊烏龜,烏龜不解為何蠍子要在河中央攻擊牠,因為若烏龜一死蠍子也自身難保,但蠍子說這是其天性使然,自己也無法控制,林行止以此故事比喻中共「要改亦改不來」。學者陳健民在社交網站悼念林行止時,慨嘆「不愧香港第一健筆,預言終於應驗了」。

電訊盈科主席李澤楷2006年入主《信報》,以至林行止及妻子於2014年售出全部股權,林行止都仍一直在《信報》撰寫專欄文章。直至2021年7月底,在《蘋果日報》停運約一個月後,林行止在專欄宣佈擱筆,當時稱自己健康條件尚可,但形容是在「大環境仍有選擇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他指自己半世紀以來直敍胸臆、暢所欲言;既有精神滿足,復有實質收穫,「但願往後也能舒心適意過日子」。

(《追光者 Pulse HK》臉書專頁 2026年9月10日)

【訃聞學】「香港第一健筆」、《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原名林山木)逝世,終年86歲。筆者讀中學預科時,那時教筆者中史的恩師在課堂上告訴我們學生:負責校內圖書舘事務的恩師只批准圖書館主任在校內圖書舘放兩份中文報章供學生閱讀:就是《明報》及《信報》,因為恩師想我們學生閱讀多些有質素的評論。筆者手頭上有一份1980年的訃聞,是林行止的外母方實秋女士(其夫婿駱存斌曾任樂善堂王仲銘中學創校校長丶後改任樂善堂觀塘學校校長;林行止太太駱友梅、實力派演員駱應鈞、資深大律師駱應淦及駱安妮是她的子女)逝世後刊在報章上的訃聞,訃聞上外孫男及外孫女一欄,可見林行止及駱友梅的子女林外山及林在山名字。(筆者按:筆者最佩服林行止先生獨到的眼光: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當時所有數據調查都說希拉尼會當選,唯獨林行止力排眾議指特朗普會贏到總統寶座,並分析為何特朗普更獲得當時美國人心的原因。)(引用資料:1980年2月11日《華僑日報》)

(《維城觸蹟 HeritageFootprints.hk》臉書專頁 2026年9月10日)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悼黎彼得


說不上來的酸

有些人離開你的生活很久,你以為彼此早就沒什麼好說了,可真正聽到他走的那一天,才發現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其實一直都在。

黎彼得離世後,我看到許冠傑寫給他的那段悼念,心裏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酸。不是因為文字有多煽情,恰恰相反,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才更讓人難受。

他提起《打雀英雄傳》,提起《世事如棋》、《梨渦淺笑》和《浪子心聲》,最後只留下了一句:「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看到這裏,我停了很久。

年輕一點的人可能只記得黎彼得是電影裏那個讓人一看到臉就想笑的老戲骨,可在許冠傑最重要的那段音樂歲月裏,他曾經是站在旁邊的那個人。

一個寫旋律,一個寫人間。

黎彼得很厲害的地方,是他寫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文字。他做過司機,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看過普通人為了一份薪水奔波、為幾塊錢斤斤計較,所以那些市井裏的苦和笑,到了他的筆下,就真的有了聲音。

後來他遇見許冠傑,兩個人的才華剛好撞在一起。

那幾年,他們一起做了七張專輯。今天我們回頭聽《浪子心聲》,會覺得那是經典,可對當年的兩個年輕人來說,也許只是坐在一起反覆琢磨,一句詞不順就再改,一個字不好唱就再換。

很多傳奇,其實都是這樣熬出來的。

只是人和人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裏,能一起走過最風光的日子,不代表就能一直走到老。

合作七年後,兩個人還是分開了。

外面曾經傳過很多版本,有人把原因推到許冠傑太太身上,也有人說兩人徹底鬧翻。黎彼得後來談起這段往事,倒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受委屈的位置,他說過一句我很有感觸的話,大意是朋友太親近了,本來就難免有恩有怨。

他還說,自己對許冠傑「恩多,怨少」。

其實人過了一個年紀,大概才會明白這四個字有多難得。

如果真的恨一個人,是不會這樣說的。只有曾經很在乎、很親近,後來又真的走散了,回頭看那一段關係,才會有這種複雜的感覺──不是沒有遺憾,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已經放下,只是好的那部分,最後還是比壞的多。

黎彼得甚至一直承認,許冠傑是他的恩公,也是他的恩師。

可生活就是很奇怪,嘴上還記得一個人的好,兩個人的人生卻早已走向不同方向。以前可以天天見面、一起工作、一起聊天的人,後來竟然可以好多年不再出現在彼此的日常裏。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

就這樣淡了。

這反而比吵一架更讓人唏噓。

因為我們很多人的人生裏,其實都有這樣一個人。曾經熟到不用敲門,熟到一句話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後來卻連他的近況,也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見。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今天不說的話,以後再說;這次沒有見的人,下次再見。

可人生最愛做的事,就是把那個「下次」突然收走。

今年3月,黎彼得中風後長期臥床,身體一點一點衰弱下去。到了8月5日,76歲的他離開了。

那個以前拿着筆,把香港人的生活寫進一首首歌裏的人,再也不會寫下一句新的歌詞了。

然後,許冠傑出現了。

沒有解釋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替那幾十年的疏遠找理由,只是把幾首兩人曾經共同走過的作品,一首一首寫在紙上,最後說,自己的音樂路上,感恩有他。

我反而覺得,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恩恩怨怨已經不重要了。

兩個人年輕時曾經坐在一起,把一首歌磨到最好;曾經一起站在香港粵語流行曲剛剛起飛的年代裏;曾經那麼相信彼此的才華。這些都是真的。

後來走散了,也是真的。

人生大概就是這麼矛盾。

我們總以為關係一定要有一個結局,要嘛和好,要嘛決裂,可其實很多人根本沒有結局。他只是慢慢退出你的生活,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還是三十年前坐在你旁邊的那張臉。

黎彼得這一走,《浪子心聲》還會有人唱,《世事如棋》還會有人聽。

只是那個最懂那些字是怎麼寫出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那句遲了很多年的「感恩有您」,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只是這一次,另一個人再也聽不到了。

(《處世大講堂》臉書專頁2026年8月7日)

(題目為版主代擬)

《Channel音樂》許冠傑撰文悼念黎彼得❤️

著名填詞人黎彼得與世長辭,曾經與他合作寫了很多歌詞的許冠傑,今天發文悼念他:「Peter,一路好走!多謝您為香港樂壇創出無數精彩的作品,你的歌詞通俗而不低俗,打雀英雄傳的傳神,世事如棋的通透,梨渦淺笑的深情,浪子心聲的豁達。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剛好是50年前,許冠傑在他1976年推出的第三張廣東碟《半斤八両》開始與黎彼得合作,多年來二人攜手寫了很多歌飼,例如《半斤八両》、《浪子心聲》、《夜半輕私語》、《梨渦淺笑》、《父母恩》、《學生哥》、《這一曲送給給你》、《世事如棋》、《印象》,還有鬼馬的《打雀英雄傳》、《賣身契》、《財神到》、《加價熱潮》、《有酒今朝醉》、《尖沙咀Susie》等等等等。

感謝這位資深填詞人為我們帶來了這麼精彩作品,不僅反映升斗市民心聲,也感動了很多人。永遠懷念您!

編輯:Andy

(《Hong Kong Singer Channel》臉書專頁2026年8月6日)

黃志華──《黎彼得初論》(1981)

這篇長文,發表日期是1981年5月30日至6月1日,刊於《香港商報》「娛樂天地版」。那時是初寫歌評,一頭半個月才寫一篇,所以每篇都傾向長篇大論。如今重看,亦可感到文筆的稚嫩,觀點亦有些過時,不過,從中應可較了解許冠傑的重要合作者──黎彼得早年的作品風貌。

我與你身處世界大同,願憑愛心相溝通。我與你天生個個有用,相識在空中。我與你不分富貴貧窮,熱誠進取不貪功。我與你心堅志向與共,信心互傳送。拋開憤激拋悲痛,多添信心多主動,我哋豪氣萬千重,開心於耕種。我與你高歌氣勢如虹,共懷信心攀高峰。我與你粉碎以往惡夢,愛心互傳送。

各位看完這首歌詞,可猜到填詞人是誰?鄭國江?盧國沾?黃霑?都不是!這首詞的作者是黎彼得。

事情常常如此,每當我們提及一羣出道較早的詞人,總是先想到鄭國江啦,盧國沾啦,黃霑啦,再不然就是葉紹德。卻永遠冷落了我們另一位詞壇高手──黎彼得。  

黎彼得──寫鬼馬歌詞的能手。這是我們對他的一般印象。然而這與事實不符。  

且看上文那首《愛心互傳送》(由何國禧主唱),就知他不獨寫鬼馬歌有一手。《愛心互傳送》揉合了友情和愛情;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描寫友情,也可以說它描寫的是愛情,一樣貼切。大概是仿效傳統民歌的複沓手法,詞中有許多的「我與你」,但一點不覺得拖沓,反覺得不這樣寫就會削弱了歌詞的表現力。另外,不要忘記這首該曲原本的意義。它是為「1981年洋紫荊音樂節」(一個由志願工作者協助傷殘人士辦的音樂會)而作的。明白了此歌帶着的意義,相信對它會更珍惜。  

回顧黎彼得的作品,以他和許冠傑合寫的數量最多,佔總數的九成以上;剩餘的寥寥可數的作品,則零零碎碎的散見在各歌星的大碟內。要了解黎彼得的寫詞技巧、風格,似乎不應從許黎合寫的作品去分析,因為根本不知道二人合作的方式是怎樣的。故此,筆者暫時撇下這一類作品不談。  

黎君是以寫鬼馬歌見著的,就先談這方面。依筆者看來,作鬼馬歌詞,姑勿論寫出來的是好是壞,其實不難,只要你熟悉所要描寫的對象,再加上一點點聯想、幻想、誇張,一定寫得成的。 

看他早期幾首膾炙人口的鬼馬歌,如《傷心淚》、《鐵馬縱橫》、《奮鬥歌》、《新區自嘆》、《古惑大丈夫》、《新浪子回頭》等,論詞的水平,不及他後期的好,只屬中級罷了。但勝在鬼馬、寫實,能令人會心微笑,亦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鳴:「於我心有戚戚焉。」  

黎君這幾首詞之得人心,另外還有一個因素。除了《鐵馬縱橫》、《奮鬥歌》之外,其他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所調寄的原曲,在當時都很流行的。如《相思淚》、《分飛燕》是盛極一時的言情歌,《大丈夫》也是一首威猛豪壯的歌。但經黎君之手一改,曲調和那鬼馬的歌詞本極不調和,再讓聽慣了《相思淚》等原曲的人聽了,則任教是木面郎君,也禁不住在內心發笑。  

不過,說得嚴肅一點,這種做法不應是專業詞人的所為。此等做法,對原作曲者、填詞人以至主唱者都是一種不敬。可是自此以後,黎彼得仍不時拿別人的作品開玩笑。如《新浪子心聲》、《大雞唔食細米》、《蝦妹共你》、《波士》等,豈真童心未盡?(二十多三十年後,今天姑勿論會不會有另一個「年青黎彼得」,但拿一首非常流行的情歌比方說是《菊花台》、《富士山下》之類,填上了寫實諷刺的鬼馬歌詞,想公開出版唱片,可能會阻力重重,因為持有版權的公司有權不許這歪曲原作的作品出版!)  

黎彼得的鬼馬歌,題材都是很現實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個好題材,未必就寫得出一首有水準的鬼馬歌。我們且看他是怎樣寫這些鬼馬歌,而又寫得如此吸引人的。  

以前,黎彼得曾表示過:「在寫《新區自嘆》等歌之前,曾親到過一些新區,作實地觀察,並且聆聽當地居民的交談。」這幾句話,暗含一個真理,文藝創作必須以生活為基礎,雖然鬼馬歌算不上甚麼文藝作品,但若不熟悉羣眾的愛惡,對「症」下藥,寫出來的詞是很難收到鬼馬之效的,反而令人有硬滑稽之感。  

黎彼得的鬼馬歌很注重起句:如 「自從物價漲後人消瘦……」「車來車往失失慌……」「新區罪案確淒慘……」等,都是開門見山,直接訴知我們這歌詞將會描寫甚麼。另一類起句,如「大丈夫一生要經過錢銀女人共多少……」「銀紙都有假,其實乜都化……」則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式。其實他在歌詞中也常爆出一些「絕句」來的,如「打劫銀行有如食快餐」、「花滿枝點會唔摘,嗒咖哩冇話嫌辣」等是。當然,平時若沒有類似感受,則任你搾碎腦袋,仍是爆不出半句。  

在押韻方面,他常一韻到底(也有中途轉韻的),句句押韻,有時即使像「江」、「陽」等可通押的韻,他也只擇其一,絕不摸過「隔籬」。這一來使歌詞更添鬼馬效果,亦顯出黎君駕馭韻文的高強能力。  

他寫鬼馬歌時,又很愛把人性誇張,像把它放到哈哈鏡前,照出千奇百怪的形象,諸如「正經搵兩餐,孭死一世爛棉衲」、「點老死都會落格」、「錢銀一味嘥,想威通新界,MBE佢預埋」等句,都可見一斑。  

總的來說,黎君的鬼馬歌寫得很放,但放之中仍有節制,不似某些詞人,收不住掣,使寫出的曲詞俗不可耐。  

鬼馬歌的流行壽命通常都很短,隔一段日子後再聽便會索然無味。因為這類曲詞只求引人發笑,言盡意盡,不求深意,盡量讓聽者少花腦汁,是很「體貼入微」的。黎彼得的鬼馬歌詞也有這個缺點。我衷心希望,他能為我們寫一些有份量的、可當藝術品欣賞的鬼馬歌以及一些真正的寫實歌,就像白居易的《上陽白髮人》、《杜陵叟》、《賣炭翁》,或者是像鍾嗣成的《自序醜齋》、關漢卿的《不服老》、馬致遠的《借馬》等流傳後世的寫實詩歌、詼諧曲詞。當然,這可能只是筆者個人在無理求「詩」罷了。  

目前,幾位擅寫鬼馬歌詞的詞人都拚命發掘新題材,似乎以前用過的題材就不能再用了,真不解,人們常說愛情是永恆的題材,照理很多現實的題材即使不屬永恆,在一段時間內應可以反覆詠寫的。只要一日有加風,我們一日都要有反映它的歌;只要一日有某種不平現象存在社會上,我們都需要反映這種不平現象的歌。  

綜觀黎彼得的鬼馬歌詞,還可以悟出寫這類歌詞的基本招數:「聖誕樹掛燈飾」。一棵聖誕樹,若沒有替它掛上各種各樣的燈飾,是很難吸引人的。同樣,當你找到一個好題材,但配料不足,或配得不得其法,寫出來的詞就只會是屬於勉強拼湊成章的一類,甚至是內容空洞的。  

以《波士》一詞為例:黎彼得從「波士」那輕鬆寫意的形象出發,幻想他「在經理室裏面剝瓜子、打波子」,又描寫他吃的、穿的「沙紙駛乜有,全靠銀紙」、「又有律師」、「專好喺馬場督手指」、「只要喺支票上識簽字」……等等。配料之充裕,使形象呼之欲出,可見黎彼得的聯想力、幻想力之豐富。  

其實,其他許多鬼馬歌都是用這一招的。如《大女人宣言》、《尖沙嘴蘇絲》、《加價熱潮》……以及很多許黎合寫的鬼馬歌都可以做例證。  

「香港是個畸形社會,香港人都很現實,我的眼裏,沒有藝術,只有現實,所以我的歌詞都是寫實的。」黎彼得雖然這樣說過,但他仍「偷偷地」為我們寫了好些好些不屬鬼馬、寫實範疇的歌詞。在筆者手頭上可數出的就有《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張德蘭唱的)、《蕭十一郎》、《神龍五虎將》、《紋次郎》以及上面提過的《愛心互傳送》等幾首。

除了最後一首,全都是無線的電視主題曲。就詞論詞,這幾首比起其他詞人寫的電視歌,還遜一籌,但已很不錯了。   

《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兩首,仍帶有他寫鬼馬歌的風格:言盡意盡。《良師頌》用一問一答的形式寫成,很新鮮。然對良師的描寫卻過於片面,不似他寫人物形象的手法。《青春少年時》,表現的手法一般,唯一喜歡的是詞與曲調結合得非常和諧。

電視武俠劇的主題曲,由《射鵰英雄傳》到《遊俠張三丰》,真正標青的曲詞很少。雖然這類詞可言情、可說理、可談人生,但它總不能與劇集分家,全不提及那劇集內的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思想。只是武俠劇人物的性格都是大同小異的,故此大多數武俠劇主題曲詞都予人千篇一律之感。黎君的《神龍五虎將》、《蕭十一郎》、《紋次郎》,也予人同樣的感覺。

《神龍五虎將》的詞太一般了,套在其他武俠劇中也可勉強一用的。後兩首則好一點。《蕭十一郎》先寫主人公歷盡滄桑的心境,輕帶一筆「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跟着以「揮刀斷水水更現」(這一句似乎很不通)盪開,轉寫主人公在愛情上的際遇、感受,很有舊詩詞的格局。《紋次郎》一詞側重主人公的心境、思想、性格等的素描,寫得頗佳;然對愛情絲毫沒有提及,可能是紋次郎慣於獨來獨往,故詞中就絕口不提這一點。

《蕭十一郎》用韻很寬,「險」、「段」、「煙」都通押了;《紋次郎》的副歌,更只在末句押了韻。與他在寫鬼馬歌時用韻極嚴的作風,成一強烈對比。關於用韻,還有一點值得一提。像「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一句,連相鄰的句子都另押了韻,使歌詞讀來更順口,我對他的用韻技巧,真是衷心佩服。

到此,也應該提提許黎合作的作品了。但正如前文所說,很難從中窺看到黎君的寫詞技巧和風格。不過,從他對許冠傑曲詞創作上的影響,大概也可以管中窺豹,看出一點頭緒來。

黎彼得與許冠傑合作,是從出版《半斤八両》這張大碟開始的。在此之前,許冠傑或唱自己填詞的,或唱其兄長填詞的。阿森自己寫的歌詞很典雅,喜歡用一些很老套的、老掉了牙的字眼如:「瑤琴」、「羅帳」、「孤衾」、「金縷衣」、「跨鳳乘龍」等等;鬼馬歌則失之太放,俗不可耐,不堪入耳。其次,他寫的歌詞每每要轉幾次韻,足見他寫廣東歌還未能做到游刃有餘的地步。

由《半斤八両》開始,抒情歌的典雅味道淡了,老套字眼少了;鬼馬歌也懂得收掣,可堪入耳。亦由這張大碟開始,他們合寫的歌詞九成九是一韻到底,絕大部份更是句句押韻。不妨再舉個實例,就拿《莫等待》和《應該要自愛》比較。兩詞題材一樣,《莫等待》詞有三段,卻已轉了一次韻,內涵不及後者的豐富,雖偷了古人詩句也於「詞」無補。《應該要自愛》詞有四段,用的雖是險韻,但能一韻到底而絲毫沒有影響到詞意的流暢。可見,黎彼得給予阿森的助力是驚人的。

轉載自:http://www.cublog.cn/u/14418/showart_290128.html

(轉載自《粵語協會》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