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陳進權:四十八隻腳

我遺失的剪報,除了《快報》的短篇小說以及陸離的《麻珠集》兩份心愛剪報,其實還有少數其他的。《快報》的短篇小說,已確定不可能尋回,陸離的《麻珠集》,不知躺在陸離家中哪個角落哪個櫃子中。

大約1980年代中,西西不知需尋找她自己的什麼文章,因為她沒有剪存自己的文章,故此問我借去,那些均是零散的文章,並非專欄或連載小說。

我的剪報除了專欄、連載小說是整齊一份,其他單篇零散文章,就用有透明膠套的冊子儲存。我把西西的剪報存放一冊,包括《快報》沒欄名,沒固定框框的一些補白類短文,還有陸離主編《香港時報》副刊時期,西西發表的一些文章。冊子交給西西後,不久西西就把冊子交還給我。交還給我的冊子,文章存放已不是原來的次序,我回家後才仔細看看,發覺少數文章不見了,詳細已沒法記得,但印象最深是西西發表在《香港時報》的一篇短文〈四十八隻腳〉。這篇文章主要是記述當時大陸人婚嫁有四十八隻腳的要求,就如現在要求有車有樓有多少存款。所謂四十八隻腳,是指日常所需的家具,包括床、衣櫃、五筒櫃、飯枱、四把椅子等等,合共四十八隻腳,有齊這四十八隻腳,婚房才算完美體面,否則就有所欠缺,也就是沒錢沒能力。

這篇〈四十八隻腳〉有無收錄於西西的單行本,我沒查找過,印象中好像沒有。但這篇年代不算久遠,圖書館應有存檔,不像西西早期幾個專欄,除了已面世的部分,其餘由於圖書館也沒存檔,已不可能找到全套的剪報。零散的或仍有機會找得到,例如《牛眼和我》除了已出版的單行本,後來又找到幾篇,據知出版社已準備出版增訂版,估計很快面世。但西西的《我之試寫室》專欄除了夏潤琴剪存的82篇、也斯一篇以及小克兩篇(與夏潤琴重複的不計算),目前沒再有剪報或舊報紙發現。

2021年2月21日「素葉工作坊」臉書專頁上傳一張剪報,是西西以阿髮筆名發表在《快報》的短文〈利是〉,其上有「-7 FEB 1981」日期印章。1981年2月7日是農曆年初三,西西的文章是為應景而寫。我一眼就認得是我的剪報,上面的印章是我當年使用的(可參考我該時期的剪報)。我的剪報大部分均蓋上日期印章,除了我的字醜,不用手寫,自己做事向來要求完美或美觀,因此用印章比手寫為佳。最早1970年開始,使用的是一個在國貨公司購買大陸製造的印章,稍大,規格約29mmx4mm。這個印章日久斷裂壞了,就另買一個外國製造的,約24mmx3.5mm,這樣避免佔太多位置,就是這張剪報所見的一個。

除了這兩篇,西西還有無遺漏歸還我的剪報,不要說現在日久已無法記憶,就是當年也無從想起,到底這些剪報不像專欄或連載小說,不容易記得清。

(Chan Tsun Kuen臉書2026年10月7日)

Eric Chau:明報總編輯 余過的故事:四人夜話

本名潘粵生,是香港文壇與新聞界的一位傳奇人物。

提起「余過」這個筆名,老一輩的香港讀者、甚至東南亞的華文讀者,腦海中一定會浮現出那部在《明報》副刊連載了20多年、風靡一時的奇幻懸疑小說系列——《四人夜話》。

這是一位隱身於嚴肅新聞背後,卻在深夜用文字編織成人童話的「雙面怪才」。

報館裡的「雙面老總」:嚴謹的潘粵生與天馬行空的余過

在現實生活中,潘粵生是一位文質彬彬、常帶笑容、不多說話的紳士。他的一生與香港新聞界緊密相連,自1959年《明報》創刊時,他便已是報館的中流砥柱,一路從基層努力打拼,最終坐上了《明報》總編輯的寶座。

身為總編輯的潘粵生,辦事作風極其「把細」(廣東話,意為謹慎、細心)。不論是驚天動地的港聞,還是副刊的小品散文,他都一視同仁地嚴格審閱。只要發現內容有過火、缺乏實證或可能引發法律訴訟的地方,他便會揮筆刪改,務求穩妥,是一位極其理性的新聞舵手。

然而,當深夜收工、報紙付梓,這位嚴肅的老總換上「余過」的筆名時,他的大腦便瞬間變成了一個沒有邊界的奇幻宇宙。在那個倪匡與金庸各據一方的香港文學黃金時代,余過憑藉獨樹一幟的怪誕風格,成為副刊上最受歡迎的畅销作家之一。

《四人夜話》:一場由一個人分飾四角的深夜派對

余過最著名的代表作無疑是《四人夜話》。這部作品的設定非常迷人:

在一個偶然的夜晚,幾位不同國籍的朋友——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日本人相遇了。他們圍坐在溫暖的火爐邊,為了打發漫長而寒冷的夜,決定輪流講述自己國家文化中那些神祕、荒誕、離奇的玄怪故事。

讀者們在閱讀時,總會被故事裡濃厚的異國風情與神祕氛圍所吸引:

日本人講的往往帶著怪誕的命運與特異功能(如《魔錶》、《風流汽車》);

法國人的故事總帶有一絲激情的浪漫與對人性的諷刺;

英國人與美國人則輪番帶來陰間歷險、女人的報復或心理懸疑的成人寓言。

但最令讀者拍案叫絕的是,這個看似由四個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所進行的精彩對談,其實自始至終都是余過(潘粵生)一個人在後台「分飾四角」的獨白。他憑藉著驚人的博學、豐富的各國文化知識以及變化多端的生花妙筆,將這個四人派對演繹了二十多年,從未穿幫,足見其才華之高。

不是鬼故事,而是大人的「童話與寓言」

許多人誤以為《四人夜話》只是普通的恐怖鬼故事,但余過自己曾說過,這其實是「成人童話與寓言」。

他的故事雖然籠罩著鬼魅、靈幻的氣氛(如經典的《探墳》、《魔裙》),但核心往往是在探討成年人世界裡的慾望、貪婪、愛情與命運。故事裡有成年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妙幻想,也有讓人看後會心微笑、或背脊發涼的人性反思。因為故事曲折離奇且充滿戲劇張力,香港電台(RTHK)當年更頻頻將他的作品改編為多部懸疑靈幻廣播劇(如《情書驚艷》、《蜘蛛》),成為許多香港人收音機裡的集體回憶。

燦爛歸於平淡的享樂主義者

私底下的余過,除了一生奉獻給新聞編務,也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道地香港人。據文壇好友(如沈西城)回憶,深夜收工後的潘老總,最喜歡跟報界一班總編輯聚在一起吃消夜、打麻將,牌局甚至是他的一大副業收入來源,活得好不愜意。

隨著時代變遷,余過在多年前便已選擇封筆,淡出文壇。如今,那些封存在明窗出版社、博益出版集團袋裝書裡的《四人夜話》,已成了二手書店與圖書館裡的珍貴寶藏。

余過的故事,就是老一代香港報人與作家的縮影:白天用最嚴謹的態度記錄真實的世界,夜晚則用最奔放的想像力去溫柔地安慰那些在夜裡無法入眠的讀者。他用一隻筆,獨自撐起了無數個讓讀者樂而忘返的迷離之夜。

(Eric Chau臉書2026年10月9日)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龍虎豹的故事

香港傳奇成人雜誌《龍虎豹》的幕後創辦人是稱「韋少」的報界奇才韋建邦。

雖然坊間或《維基百科》常將已故的林國光列為創辦人,但實際上林國光當時主要負責擔任「Keeper」(出面打點的管理人),真正出資並構思這個出版神話的靈魂人物,正是時任《天天日報》董事兼主管的韋建邦。

這是一位傳媒鬼才的狂飆時代,也是一個充斥著金錢、豪賭與背叛的香港本土傳奇:

報界奇才的「點石成金」

韋建邦是廣告推銷員出身,社會手腕極強,更曾當過議員。在1980年代,他接手打理當時銷量跌入谷底、連報販都不願意擺賣的《天天日報》。

韋建邦展現了非凡的行銷手腕,他日夜帶著老闆劉天就去結交發行商,甚至用老闆的勞斯萊斯房車把報販領導們接到豪宅裡,吃鮑魚、喝XO名酒,直接從最底層打通銷售網絡。在他的改革下,《天天日報》銷量奇蹟般地從一萬多份飆升至十多萬份,成為當時的報業神話。

一本「豹仔」引爆的印鈔機

1984年,韋建邦看準了成人市場的龐大潛力,私下找了《天天日報》的三名中層新聞編輯記者(以尹志偉為首),並由林國光出面,正式創辦了被圈內人暱稱為「豹仔」的《龍虎豹》雜誌。 這本雜誌的成功,源於韋建邦與團隊獨特的「新聞包裝」手法:

不只是色情: 當時《龍虎豹》的第一期其實只有性感照片,並未露點。它的突破在於這三位原職是社會新聞記者的寫手,將社會上的殺人、強姦等獵奇新聞,用加油添醬的煽情筆法鋪寫出來,極大滿足了讀者的窺私欲。

經典偽裝與噱頭: 他們以每輯約3000元的價格從泰國外購色情照片,配上中文名字偽裝成「香港本地女孩」;更曾推出用牛肺充當的「處女膜寫真」等大膽點子,掀起全港轟動。

驚人暴利:《龍虎豹》創刊後迅速賣斷市,高峰時期每期銷量接近30萬本,每個月淨賺超過100萬港幣。在八十年代,這個數字簡直比「印銀紙」還要快。

嗜賭成性與權力被奪

然而,這位出版奇才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極度嗜賭。

隨著雜誌賺進大筆財富,韋建邦卻深陷賭博泥潭。根據其姪子(香港知名演員韋家雄)及傳媒人後來的憶述,韋建邦晚年傾家蕩產,甚至曾創下一晚輸掉幾層樓的驚人紀錄。

因為韋建邦嗜賭成性,甚至開始出現拖欠員工薪資的情況。這讓原本幫他打江山的3位編輯與Keeper林國光感到強烈不滿。最終,這幾位核心骨幹聯手反戈,將《龍虎豹》的控制權從韋建邦手中奪走(史稱「奪舍」)。

被踢出局的韋建邦心有不甘,後來另外創辦了競品雜誌《男子漢》打對台,雙方在銷路上互相叫罵,反而雙雙刺激了銷量,成為香港成人雜誌界的一段商戰奇談。

傳奇的落幕與家族後代

失去了《龍虎豹》主導權的韋建邦,晚年境遇淒涼,在傾家蕩產後甚至過著拋妻棄子的生活。但命運奇妙的是,韋氏家族雖然在傳媒與賭博中經歷大風大浪,他的後代卻在香港影視界大放異彩──韋建邦的長子正是香港殿堂級的編劇與導演韋家輝(《大時代》、《神探》導演),次子為實力派演員韋家雄,么女韋嘉華則是ViuTV的節目監製。

而他一手創立的《龍虎豹》,在歷經了四十年的風雨、挺過了互聯網衝擊後,最終於2025年7月正式宣布停刊,為這段由韋少開啟的香港地道成人出版神話,畫下了最後的句點。

(Eric Chau臉書2026年10月9日)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潘國靈點滴

這些年
一直在構思和寫三本小說(是的,我是同時寫著一兩本的)
私下叫它們「身體書」「石頭書」「瘋狂書」
2023是我的大凶年改變了生命軌跡(三重罕有病,尤其第二回, 突如其來如斷崖)
《身體變奏曲》(大部分其實在「大凶年」之前完成,它寫身體,也不僅止於身體和疾病,更多扣連身體與社會風暴,看過的會知。我害怕所有的簡單約化和「標題黨」)
開筆更早斷續完成,以石頭為主角的《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也總算完成了(書名也是早想過的。是的,出版至今,所以書名都是自己起的)。
書中提到主角石化,沒料到自己身體真的在硬化,這石頭不是無感,卻是痛不欲生
「瘋狂書」開了篇但疾病升級至酷刑級
書名也想好了但沒說過
如今肯定無法完成
瘋狂自身卻上演在身體上,極盡瘋狂扭曲地
好像在盡頭之時
浪子回頭地寫起2022年走的母親來
寫作之難(全然是身體之難)難以想像(也從不多言)
許是最後寫出的文字了
許是想去見見她了
我一向不善社交媒體
分享或推書
趁剩一口氣
今天突然想寫幾隻字
突然
身體禁錮
剩下的自由稀少
寫作(從第一篇發表小說計起,不算更早些的塗鴉詩及歌詞等)三十年
總算創作和閱讀到盡頭
如果可以落街走走就好了

(《潘國靈書頁》臉書專頁2026年9月13日)

浪子回頭。(圖/王春子)

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 ,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 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 ,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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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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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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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

(《聯副‧琅琅閱讀》2026年10月2日)

關夢南:給文友國靈

胸口劇痛
側一次身也地動山搖
面癱,閉眼養神
竟也如此奢侈
還有吞嚥失控
命懸一線
唯有夢見母親
方感知生命還有游絲
希望不再醒來
卻又一次感到失望
朋友啊!讀到你的痛苦
我現在擁有的健康
好像是一種罪過
如果可以分擔
那怕萬分之一
我也願意成為
你身體艱難的肉和骨
字裡行間
我又讀到你其實多麼想活著
但疾病卻令人生不如死
不知如何取捨
又必需做一次決定
我的詩或者比不上一粒止痛藥
你餘生的悲涼
只有你的母親在遠方知道
但又不要讓她知道
作為一個兒子
也許這是
你最後的孝順

(Kwan Muk Nam臉書2026年10月2日)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亦舒80:她比煙花寂寞

為了寫這篇稿,我向亦舒當年的朋友陸離發出了短訊:「亦舒也80歲了,陸離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一直覺得,一個人喜歡(或曾經喜歡)看亦舒作品,是某種摩登品味的指標──沒怎麼聽過時尚的人會看岑凱倫和嚴沁。

19歲的亦舒代表《中國學生周報》訪問法國男星貝蒙多(Jean-Paul Belmondo),飛女時代做娛樂記者能夠掂到這樣級數的風流人物,就算那個訪問只是言不及義和眉來眼去的一次會面,都夠講足幾十年吧?更何況後來和邵氏男星談戀愛、再找到自己的理科教授「家明」,移民溫哥華嚴格控制0曝光度⋯⋯既虛榮亦低調,簡直是人生至高境界。

一個人活到80,仍然有人談她筆下的白恤衫、卡其褲、羊絨大衣,談她寫過的香檳孖糕、槴子花、米奇老鼠錶,談她小說裡那些衣履光鮮、懂得吃喝、懂得在適當時候沉默的男女,已經足以說明,亦舒用文字寫盡人間悲歡離合,還有一套生活美學,更準確地說,在寫得最好的時候,是一套價值觀。

練海棠說:「我相信現在中環有很多女人個個月上喬哀詩買衫,放假去巴黎羅浮宮睇畫,星期日躲在那間四百呎公寓看《紅樓夢》,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亦舒。」

她筆下的好衣服,首先要大方。太多花巧,未免顧此失彼;太用力的時髦,容易露出心虛。白恤衫配卡其褲,牛仔褲配平底鞋,開司米長褲配簡單上衣,都是可以反覆穿著的東西。衣櫃不必塞得密不透風,留下幾件真正合身、真正耐看的,已經足夠出門。

輯錄她各種生活品味的散文集《就是喜歡》,可以看到她那種跟金錢不完全掛勾的洗煉。它寫奢侈,並不專寫跑車、名店與貴酒店。香檳加兩球雪糕,黃昏聞到一陣槴子花,穿一條洗後不用熨的燈芯絨褲,已是生活的回禮。享受不一定要炫耀財力,其實是對感官保持知覺。錢可以買來材料,未必買得到興致。

你看她小說女主角,絕大多數都人淡如菊,以為個個都穿The Row和Phoebe Philo,但她也非常欣賞艷麗的名女人,如利智,如章蓉舫。《流金歲月》裡朱鎖鎖的鮮紅絲絨低胸晚裝,銀狐大衣,絳紫色短裙,愛馬仕絲巾、御木本珍珠、香奈兒套裝,俱有各自的場合與氣勢。只是華麗必須由人駕馭,不能反過來吞沒人物。她的品味容得下素淡,也容得下張揚。

然而,天地圖書的責任編輯吳小姐說,以朱鎖鎖與蔣南孫作為對舉,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女人,兩種不同的人,兩種不同的路。大概亦舒並不會強要逼讀者認為哪個好哪個壞,但她對獨立自主的女人的偏愛,當然是不用說了。就像偶爾我們會遠觀Versace(它好的時候可以好好),但我們永遠沒可能全情投進Versace的懷抱。

甚至,我覺得亦舒最吸引且最難得的那浸timeless的「徐」,甚至不是她用小資符號營造的生活氣息,而是她極度精煉的文筆。正如陳輝揚寫:「亦舒從事創作二十多年,最令人激賞的應是她的文字。一般讀者大概認為她文字流暢,不以為奇,事實上,在近十年的小說創作上,她的文字最平淡自然,也就是耐讀。」(我最懷念的是她把聲,近廿年前在網上聽過鄧藹霖和她做過的一個長訪問,那把不徐不疾卻又充滿情緒的聲音,也是很貫徹她瀟灑的態度。)

當然,我從來都沒有成為亦舒迷(她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對稿費的執著),所以後來向左走而她向右走時,也談不上失望。每個人都有他/她的限制,寫字好品味高,並不代表她其他價值觀都正確。

稿件寫完了,陸離回覆我:「-半世紀前:《滿院落花簾不捲》⋯⋯-2026:《去年今日此門》⋯⋯」

(chorusnote on Intagram 2026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