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日 星期一

原來是這樣:韓麗珠╳言叔夏聊《縫身》16年後再版

木馬文化將在10/28(三)重新出版香港作家韓麗珠16年前的小說《縫身》。新版書末收錄了韓麗珠和台灣作家言叔夏的對談,兩人談論生活、記憶、寫作、貓等等,信件往來映照思緒的沉澱與回首時光,在效率溝通的當代顯得彌足珍貴。

Openbook搶先刊登本篇對談,以饗讀者。

➤ⅰ這樣一座把時間垂直壓縮起來的城市

言叔夏→→韓麗珠

韓,去年《裸山》出版的時候,我們在台中的邊譜書店有過一個對談。因為這本書裡關於「山」的場景所致,當時我們各自分享了自己這幾年來在台灣或香港跟「山」之間的關係。讀《裸山》的時候,我才驚覺香港原來是有山的(而且意外地近且深,這真是我的謬誤)。也許那個城市的高樓所切割出的街道更令我有一種峽谷的感覺?我總覺得香港的「山」就在城中。疫情前我去香港一家藏在高樓裡的書店,老式的柵欄電梯瞬間讓我有了一種搭乘流籠的錯覺,有點不知自己究竟身在歷史的哪一個刻度上。

當然,在許多城市裡,這種感受並不少見。比如也許我們也能在像台北這樣的城市,觀察到類似的歷史的並置感。不過,香港似乎是用它肉眼可見的城市魔幻景觀,把這種性質推延到了一種極致?對於這樣一座把時間垂直壓縮起來的城市,「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節點,似乎是非常曖昧、甚至傾塌的。過去我讀你的許多作品,也常有這種感覺。從最早的《輸水管森林》(1998)開始,小說敘事被布置得像是一座充滿許多出口與入口的迷宮,各種空間彷彿洞穴一樣,藏匿在城市的各種角落:商場、大樓、醫院、賣場、地鐵……每個空間都可以孵化出一個自我封閉的情境,讀來有時更像是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

在那其中,「時間」與「歷史」這個概念彷彿被取消了。一切被還原成一種極簡的、幾乎像是精神病患世界裡的、歇斯底里式的線條。那很像有人拿著一把吸力超強的吸塵器,把整個城市吸乾、吸扁,變成一袋真空壓縮包,你一眼可以辨識:啊,這一袋乾扁的東西是「香港」(吧)?但它又不是……但可怕的是即使它看來不是,你卻知道它就是……這種奇異的悖反感,或許是只有被關閉在夢裡的人,才能切身體會的感受吧。

攝影:YJ

記得疫情前某次在香港,你告訴我你那時住在一個島上(不知有沒有記錯,也許你說的是偏郊某個看得到海的地方)。憑藉著這模模糊糊的印象(兼之想像),我常想像那幾年讀到的你的小說們,就像在一個離城市不近不遠的島上,一個高樓窗台裡的睡眠者所做的夢。而我做過最可怕的一種夢之一,是以為自己醒過來了,但其實還在夢裡面,找不到回來的出口。夢包裹著夢。真正可怕的或許是連現實也被夢給包裹吧。《輸水管森林》之後的許多小說:《風箏家族》、《縫身》、《失去洞穴》……都給我這種現實與夢境相互塌陷、傾軋的感覺。今年,《縫身》再版了。這是一部16年前左右的小說。想要問你,覺得這16年來,「在香港寫作」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呢? ➤ⅱ一不小心,或過分小心,就活成了另一個人

韓麗珠→→言叔夏

言,收到你的信時,我像個失憶者——失憶者並非全無記憶,而是,所有發生過的事,全都成了斑駁的烙印,卻拼不出全貌,能肯定有發生過,但事情只剩下了蝴蝶的翅膀,而缺失了蝶身。

你提及疫情前的見面,我記得是跟大夥一起吃飯,從九龍塘的浸會大學乘小巴到九龍城的潮洲菜館,在那搖搖晃晃的車子上,或許是在那時候,我跟你說,我住在龍珠島(同居者是一頭獨眼貓男)。

那時候,我應該有跟你談及,我有多麼喜歡《白馬走過天亮》,但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說,那夜,我碰見你的時候,其實是想起多年前做牙齒矯正的日子。矯齒器像一個刑具,但人是自願戴上它的。在牙齒矯正的初期,我總是感到,牙床內,那些我無法以肉眼檢視的內在,有許多生命在蠢蠢欲動,我不知該跟誰說,我的牙肉好像在懷孕那樣。然而,口腔內都是固定的恆齒了,沒有什麼會誕生出來。然而,所有矯齒者在等待的,不過是幾年後,脫下矯齒器,就會得到新生。如果矯齒不像懷孕,那麼就一定像革命,口腔內有難言的眾音沸騰。在矯齒的第二年,我開始寫《縫身》,這是我寫作期最短的一本長篇,當然也是篇幅很短的長篇。

後來,我讀到《沒有的生活》,發現你在裡面寫了一篇關於矯齒的,我感覺自己像被束手就擒而懵然不知的偷竊犯。

你必定也知道,完成矯正後的牙齒,終生都要在每個夜裡戴上固定器,否則,牙齒會思鄉,逐日移回原來的位置,故態復萌。但,經過矯正後,牙齒再也不會恢復原貌了。畢竟,矯齒所追求的就是,面目全非啊。

我其實從不會讀以前的作品。因為《縫身》再版,翻開16年前的小說,我果然印象模糊,現在的我,跟當年那個寫作的我,已不再是同一個人。原來我們在一生中,不只會活一輩子,有時一不小心,或過分小心,就活成了另一個人。無論是縫、身或城巿,也已顛沛流離,《縫身》就像上輩子所發生的事。幸好,至今我仍慶幸它的作者是我。

謝謝你問我這16年來在香港寫作的狀況。你知道嗎,那實在很像牙齒矯正。我時常想,這可以寫出來嗎,這值得寫出來嗎,畢竟這好像只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的口腔在忍辱負重的事。這世上,天生一口整齊潔白牙齒而視之為理所當然的人很多,天生一口亂牙而滿不在乎的人也不少,只有很少數的人會進行牙齒矯正,在為期數年中,每個月到牙科診所,讓牙醫為自己調校矯齒器,收緊一點,更痛一點,因為牙齒移動,牙肉和口腔組織不免每分每刻都被刮傷留下齒印,每一次使用口腔也疼痛無比。但不可說出來。

但我覺得,言叔夏會理解,矯齒之傷。所以我會說,這些年來在香港寫作就像,有第三種力量,拉扯我們的牙齒。不是生而有之的牙齒方向,也不是我們所選的矯正方向,而是一種不可抗拒,因此永遠都要抵抗的力量。其實,只要我們不進食喝水吞嚥接吻,不使用口腔就能減輕摩擦而來的磨蝕,但寫作是一種本能。

順帶一提,曾經跟我同住8年多的貓先生,過世之前兩年,深受口炎之苦,每次喝水吃糧後,都痛得狠狠自打嘴巴。我不知道怎樣可以幫助他,我不知道怎樣幫助矯齒的人。

因此,我想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會翻看自己寫過的作品嗎?你覺得,你家的貓會讀你寫的散文(和那個貓的小說)嗎?實不相瞞,剛開始和貓一起生活的時候,我非常驚訝世界上有一種關係是依靠腦中的念想來傳遞訊息的。

攝影:唐佐欣

➤ⅲ我是我,我也不是我。也許我是我每天的戰鬥?

言叔夏→→韓麗珠

韓,你提起那段小巴與那間潮州菜館時,我才想起在九龍塘的那個夜晚,我們有過這樣的一段對話。也才想起那個旅行(以及那段時期)的我,是戴著牙套的。也許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去香港,路名方位地點全都不辨,一切顯得很像在夢遊(我確實還特地去搭乘了中環那個王菲夢遊的手扶梯)。但我記得散會後我們似乎還去了一間叫做「當下」的酒吧,點名字很奇特的啤酒來喝。晚間接駁小巴搖晃穿過一些街道,在浸大附近的某座圍牆外將我放下。不知是誰忽然指著牆內跟我說:這裡面是解放軍的地方。

這些忽遠忽近的碎片,回想起來非常恍惚。隔著大疫,2019前好像上輩子的事。我摘下了牙套,齒顎線有了一些改變,照片裡好像變成了不同的臉。我很少翻看自己的作品,其實也許是因為偶爾會在書頁裡翻到過去的自己時,會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在散文這個文類裡,我是我,我也不是我。也許我是我每天的戰鬥?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矯齒醫生其實是一位老香港人。搬到台中以後不久,我在一幢年老的高樓裡找到他。在那之前,許多醫生都告訴過我,30歲以後的矯齒並不容易。「它們有慣性,即使移動,也很容易再退縮回去。」

矯齒是一件每日靜靜的決鬥。即使治療全數完成後也還沒有結束。我一直記得拿下矯正牙套時的奇妙感受,並且由此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我不知道沒有牙套鋼線的協助,齒與齒之間的鬥爭是否能夠休止?有一天,它會再度超越我的意志,主宰我微笑的方式,說話的方法,咬合或者吞嚥的路徑嗎?

矯齒的事,讓我想到德勒茲談論到「少數文學」時所提及的一個有趣的說法,他認為口、牙、舌能在食物裡找到它們的原始地域,然而在語言裡,卻解域了它們本來的位置與功能:「人在吃的時候可以輕鬆地寫,卻不能輕鬆地說。但寫,進一步把詞語變成了可與食物競爭的物。」德勒茲說,說與寫,就是齋戒。

我不知我的解讀是否曲解,但我願意把這段話想成這個意思:因為說與寫所能創造出的詞語,繞過了口與食物的關係,在語言裡重新為我們創生了另一種用字做的食物(因此它們是素的)。你一定知道,初次讀到這個段落時,我其實立刻聯想到的是你的寫作與你長年素食的這件事。在這個所有傳遞的介質皆可疑的時代,我覺得語言仍能為我們做許多事。當然,壞的語言如同齲齒,但齋戒的清澈語言,或許仍然能為我們創造出許多食物。

在這裡,好像可以回到貓與作品的問題了。你問我貓是否會讀我的作品,以及那篇貓的小說。我想貓一定能順利跳過口腔作為語言通道的這個設定,直接用那「我所不知道的什麼」,從空氣中接收我的想法吧。相較於硬梆梆的牙齒們,貓就是這樣沒有形狀的事物,可以摺疊裝在許多容器裡,可以攤平變成一張布。貓或許並不閱讀。但當他覆蓋在一本書上時,那本書會變成魔術箱;等他移開身體,像箱上的布被掀開,裡面一定有什麼消失了,有什麼被放進來了。

於是,我想要問你,現在有貓在你身邊嗎?你們用什麼樣的方式溝通呢?當你離開香港到其他城市短居的時候,貓也在行李箱裡嗎?

攝影:YJ

➤ⅳ沒有貓的日子,我感到自己沒有影子

韓麗珠→→言叔夏

言,我記得,從乳齒過渡至恆齒之後,我的齒列就非常不整齊,以致口腔非常擠擁,有許多年,委曲求存的舌頭就像住在過小的劏房裡,沒有伸展的餘裕。成年之前,一直被慫恿著,勸喻著,要去矯齒。一旦過了18歲,又有許多人對我說:已經太遲了。

所以,讀到你寫,那些牙醫都說,過了30歲的牙齒都有慣性,且容易退縮,我想起,自己是在28歲那一年開始戴上矯齒器。那時我就知道,一切都已太遲。(我不認為28或30歲的牙齒有任何決定性的差異)可是,那些必須做的事,無論是牙齒要回家,還是牙齒要移居(端看如何詮譯牙齒的移動),在行進的過程中,時間和地域就會消失,剩下的就只是「成為了什麼」這件事了。

我讀《沒有的生活》時,看到你寫去找老香港人牙醫的情況。我想起,為我矯齒的醫生,是個澳門人。香港是個移民城巿,許多人像風那樣經過,停留一陣子,又像被風帶走那樣離開了。有時我會覺得,城巿裡的人,不會被任何體制視為重要的資產,制度看重的只是人們用力旋轉或來去匆匆時形成的流動和漩渦。我是從牙醫名片上的姓氏拼法,知道他的國籍。當我完成矯齒,戴了固定器一年後,某天致電診所預約複診,護士的聲音微微變了調地對我說:「他已過世了。」我很震驚,因為牙醫只比我大幾歲。護士告訴我,那個看來什麼都不在乎的醫生,其實一直豢養著某個致命的長期病。掛線後,我悲傷得大哭起來。那時我才明白,堅硬的牙齒,也藏著感受和心。

在矯齒的過程裡,我一直不滿那醫生輕率的態度,但我並不知道,每個工作天為病人口腔裡的矯正器調節鬆緊,拔牙或解答病人關於牙齒的各種疑問時,他的健康已被壞細胞不斷侵蝕。當年那個生命危在旦夕的他,究竟以怎樣的心情,看著這些為了上下排牙齒中線有沒有對齊而煩惱的病人?我從不知道,跟每月回診相見一次,歷時三年的牙醫,原來形成了一種始料不及的親密:他的作品,即是我被他矯正過的牙齒,就這樣留在我的口腔裡,如無意外,將是直至我的死亡。

當人面對死亡,或驚嚇,或被威脅,會不會就像最害怕的手榴彈終於來到時,那竟像木棉花絮落在身上,或忽爾進入了一陣霧之中。「已身在其中了。」人們會知道。你說起那一年,小巴帶著你回到浸大某座圍牆之下,然後某人告訴你,解放軍就駐紮在裡面。這些年來,對我來說,解放軍、國安、紅線或,「你被盯上了」等種種的看不見的操控性恐懼,都像那股霧。(就在我寫這句時,「他們」似乎就在我身旁了)不知不覺,已在其中。當人身在其中,慢慢地就會形成惰性,例如以為再也沒有更壞,或在敗壞中仍然安逸或更絕望,變得更退縮,妄想能守住最後的一些什麼。

我已經歷過貓的死亡,但是,還沒有穿過隨之而來的迷霧。在那迷霧裡,我看到貓已瓦解,還原為道成貓身之前的原始之魂。他可以是任何東西,有時,甚至在我的朋友身上,閃爍著愛和善念的瞬間,我能認出那是和貓魂共震的頻率;或,在台北的民宿房東,一個樂隊裡的藍調爵士樂手,在美國出生長大,成年後才回到台灣尋根的男人,看起來不覊放縱愛自由,我從他的臉容和動作看到貓漫不經心的神態。或許,所愛之死,會令我們成為翻譯靈魂的載具?

香港咖啡店,牆上的貓。(凌方曾攝影)

我很害怕要再養一頭貓,雖然,沒有貓的日子,我感到自己沒有影子。跟已逝之貓連線,幾乎不費力氣,但也是身不由己的,只要經歷過足夠的撕心裂肺,再次接觸就會水到渠成。這其實很像一個作品,從無中生有,從意念變成實體的過程。貓或某個所愛的對象之死,令心裡某個暗室亮了起來。人原本是不知道那暗室所在,所以,是愛和死亡,誕下了暗室,或把暗室裡藏著的一切,從長久的遺忘中召喚出來。意念醞釀時,常常都是劇痛之後,如同雷電劈到子宮的篤定:如貓那樣的作品,要被生出來了。可是,這也跟失喪的哀傷和震懾類近。貓來了,撐開了一個新的天地。因為很痛,不是每個作者(或養貓人)都能承受和熬過這樣的一場新生。

那麼,對你來說,是如何確定,作品要來了?我想,寫作的人,腦裡時常飄過無數念頭(就像街上總是有許多美麗優雅的流浪貓來回踱步)。但你是如何知道,那個作品要被捕捉,要寫了(或,要養這頭貓了)?

你談及「在散文這個文類裡,我是我,我也不是我。」令我想起,當我寫散文時,文中的「我」,雖也有一點我,但主要是為了要表達的東西在服務,類近小說裡的第一人稱。在小說的文類裡,可能是倒過來,「這個絕不是我,但,可能也有一點我在其中」,畢竟小說可以埋藏祕密,連作者本人在多年以後重讀也會遺忘祕密埋在那裡。你是如何看散文及小說裡的「我」?

攝影:唐佐欣

➤ⅴ有沒有一種痛叫做香蕉?

言叔夏→→韓麗珠

韓,你提到那位醫生的死亡與消失,令我想到大學畢業前的那個夏天,我也曾因為長期的蕁麻疹而求診於市區的一位醫生。那時,我的蕁麻疹就像鬧鐘一樣固定在每天早上十點鐘左右定期發作,提醒我:一天開始了。那些紅色的疹子會像身體的積雲那樣從肢體的末梢一路攻城掠地,爬滿我的皮膚。我從中學起就一直有或輕或重的蕁麻疹症狀,怎麼樣也無法根治。這是一種很像鬼魂的慢性免疫疾病。它來的時候,你毫無準備。那些身體的雲每朵每朵都奇癢難耐,很難忍住不去搔抓。可是它也像鬼魂總在黎明前離去一樣,那些雲,下過了雨就會在皮膚表面煙消雲散,只剩下被我自己抓破的痕跡。

沒有證據。找不到凶手。如此這樣的疾病是很難看診的。每次坐在皮膚科的診療間裡訴說這些徵狀時,我都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很像看過鬼的人在跟另一個人陳述:她聽到什麼?她看到什麼?她被什麼驚嚇或打擾?那個每週一次聽我描述這些的醫生,會相信話語裡這些已經消散在光天化日下的鬼魂嗎?看病其實是一堂說話課。疼痛的感覺有多少?幾分呢?你能否描述那種痛?比如大象或猴子?香蕉或草莓?(有沒有一種痛叫做香蕉?有沒有一種痛類似於草莓?或者,有沒有一種痛,名之為貓?)傳達一種切膚的感覺所需仰賴的,竟是另一個不在場的詞彙。關於理解,我們與另一個人常常就像約在某個詞彙那裡會合,沒有一起來到「那個地方」,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提到這件事,是因為後來某次回診,診所的鐵門拉了下來。再過一陣子,才知道那位醫生已經過世了。你提到為你矯齒的醫生離開,口中的牙齒是他所留下的作品時,我也因此忽然想起了這件遙遠的事。這位治療我的醫生先於我的病離開了這個世界時,我有一種被放棄的感覺。不是被他,而是被一種可能性的中斷所放棄。像拔河比賽的一邊退出時,另一邊忽然因此失了重。這篇文章就在這裡結束了。對我而言,散文或許是一種渴望?我渴望被某人所知道。我渴望將自己傳達給他。我渴望即使我渴望被知道的,是如此幽暗曖昧詰屈聱牙難以啟齒,我都渴望能夠抵達那個約定好的詞彙,在那裡等待它。對我來說,散文或許是一根發訊的天線。

人是難以彼此理解的。因為人是一間密室。語言就是那一整串開不了門的鑰匙。但叮叮噹噹地在門孔前一支一支地嘗試時,那就是我的渴望。寫了又寫,什麼也沒有寫。那也是我的渴望。你問我什麼時候知道那頭貓來了呢?這真是一個極難的問題。但寫作有時候就像用手指在螢幕上散步。有時遍撒詞彙作為貓糧,想知道這附近究竟有沒有貓呢?幸運的話,貓會來。我渴望他的影子巨大包圍我。我想寫作有時畢竟是一個比我還要大的東西。如同一個為了表達某種痛苦或極端經驗的過程,語言跟語言跟語言……它們會拉起彼此去到離起點最遠最遠的地方。

讀《黑日》與《半蝕》的時候,我感覺裡面也有一種渴望,是關於如何在這沒有邊際的迷霧裡,仍能渴望溝通與理解的能量。人是難以彼此理解的。因此,人也是難以被縫合的。只能被連結,不能被縫合。也許再怎麼親密的關係都無法。不同的時間與歷史使每個人的身上都複印著自己的紋路,再怎麼拼接,都不可能消除縫線與補釘的存在。多年之後,你是如何看待《縫身》的呢?現在的你,仍對未來保有一種渴望嗎?

➤ⅵ 我一個人,跟早已失散之「我們」接通。

韓麗珠→→言叔夏

言,讀到你談及蕁麻疹,令我想到,許多年前,身體上忽然長出溼疹的往事。那時,我每天端詳鏡子裡皮膚上的疹子,覺得它們好像是在紙上每天自動增生的文字,但,究竟是誰寫下來的呢?是在那時候開始,我喜歡讀關於「疾病的隱喻」的書(不只是蘇珊.桑塔格)。書的作者都說:疾病是患者在不知道的時候,一筆一畫寫下來的,是他們自己創造了本體和喻體,而且不自覺。如果我就是那個作者,是否要為那些疹子負上全部責任?但,因為我同時是個多疑的讀者,所以無論對這種說法或病本身,也保持一定距離。但我喜歡所有的「喻」,包括比喻、明喻、暗喻和隱喻。

一個月前,我不小心去做了一套四種的身體檢查——本來只打算做一種,但那是個套餐,於是我就掉進這個套路裡。不同的醫生檢查了我不同的身體器官,他們說話的速度全都很快,以急口令若無其事地告訴我,那些器官都長了許多會生長的「石頭」,這些石頭多半集中在我的右側。自此,每天晚上,我側身躺著睡覺時,便會想到,身子是一道河(畢竟,身體內有七成是液體),河上有許多石頭。我要如何理解這些石頭?或許,我可以摸石過河,反正我不諳水性,石頭可以讓我免於溺斃。但我其實忍不住會想,偷偷長大的石頭,最後會長成一片密封的牆,讓我不能發出聲音也無法呼吸。即使如此,就算真的如此,我也可以藉著石頭的出現,練習發出足以讓牆外都能聽到的音頻,讓呼吸變得更慢,以免太快用光呼吸的配額。

或許,「石頭」的隱喻是命運在激活我對於表達的欲望。

關於對未來的渴望。兩週前,我看了一部兩年前上映的電影《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主角拉斯洛是猶太裔匈牙利建築師,熬過了種族滅絕,在集中營倖存,二戰後逃到美國,本來以為到達了夢想中的自由之地。在那裡,40多歳的他,被迫重新開始,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說一種陌生的語言,依賴表弟接濟,居於什麼也沒有的小房間,被誣衊、被種族歧視、被拖欠工資。在那年代,大部分美國人都沒有到過布達佩斯,沒有聽說過包浩斯建築風格,也不知道拉斯洛在建築界享負盛名。他淪落到礦場當工人,下班後酗毒以忘記痛苦。

某天,拖欠過他薪金的富商回頭來請他當主建築師,設計一個公眾教堂。彷彿是天掉下來的機會,但,其實是地獄更深處的入口。他承接了工作,富商也確實給了他好處,動用人脈把他滯留在故鄉的妻子和侄女接來,也給了他發揮才能的機會。可是,也把他當作可供玩弄的低等生物,對他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當工程遇到阻礙就辭退他,當工程的款項又批下來,又重新招徠他,最後,甚至強暴了他。但拉斯洛強忍著,不只為了生存,也為了完成公眾教堂——在那裡,他以混凝土作主要材料,每個房間都很狹窄,但天花很高,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在教堂的頂部,有一個以泥土造的鏤空十字架,於是,當日光出現,無論在早上、正午、下午,房間裡的人,只要抬頭,都可看到光,以不同的姿態出現。拉斯洛最後也得不到薪水,但,公眾教堂在20年後建成了。

對未來的渴望是什麼呢?或許就是,置身在一個非常狹小的房間,那房間很可能會愈來愈小,但,只要抬頭,就會看到天空,那裡有光。宗教的形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光無處不在。

我有時也會感到,人和人之間互相理解是不可能的——如果指的是即時的共振和共鳴。但,也有一些猝不及防的瞬間,我會突然頓悟了什麼,跟早已不在眼前的人,在多年前的線重新連上(例如,重返了多年前跟某人共遊過的某幢建築物,重讀一本早已讀過的書,再聽一次小時候鄰居用唱機大聲播放的歌),突然明白了當時忽略了的某個句子的意思。「原來是這樣。」心裡會浮現這樣的感覺。彷彿,從窗框或水泥牆壁,在一個詞語和另一個詞語之間,一個音符和一段節奏的空隙裡,在想像中,我一個人,跟早已失散之「我們」接通。

於我,這就是寫小說的全部意義了。●

龍珠島時期,躲在書櫃裡的白果。(凌方曾攝影)

縫身
Mending Bodies
作者:韓麗珠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20元

作者簡介:韓麗珠 Hon Lai Chu

香港當代小說家。2018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家年獎」得主。

已出版作品:中短篇小說集《人皮刺繡》、《失去洞穴》、《雙城辭典》(與謝曉虹合著)、《風箏家族》、《寧靜的獸》、《輸水管森林》;長篇小說《裸山》、《空臉》、《離心帶》、《縫身》、《灰花》;散文集《半蝕》、《黑日》、《回家》。英譯本:《Mending Bodies》(Jacqueline Leung譯)。

其中,《灰花》獲第三屆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風箏家族》獲開卷好書獎中文創作獎。《寧靜的獸》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黑日》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獎首獎。《半蝕》獲梁實秋散文大師獎優選。《裸山》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首獎、金鼎獎。


(《OPEN BOOK》2026年10月19日)

韓麗珠:重縫的憂鬱

《縫身》的「久別重縫」版,今天上巿了。

昨天去西芳寺,被驚呆了,那真是畢生難忘的美好體驗,很感謝介紹我去的友人查查。心裡震撼了一天一夜,竟然就忘記了今天是 28日,重縫的日子。

「久別重縫」這稱號,是孫編想的。

乍聽以為只是食字,但想了一下,卻險被笑死,有必要這樣幽默嗎。

試想一下,久別的兩個人互道:「別來無恙?」

「⋯⋯」

「要不然,我們再試試,把身體縫起來。」然後一起往醫院走去。

謝謝孫編再次為《縫身》當編輯。這是我們的第二次合作。

我的邏輯其實是,朋友之間,公事合作容易傷感情。但,孫編不止是我的朋友,也是白果的朋友。如果同時是我和貓的朋友,就不是一般的朋友。編輯如此,保姆亦是如此。那都不能以一般的邏輯去規限的關係。

其實,要在封面上縫線,這也是孫編的主意。

《裸山》之後,我們就要構思,《縫身》新版的封面,是請畫家畫插畫,還是請設計師設計。最後,孫編決定,封面要有縫線﹗

感謝孫編在許多關口上,守住底線。不止是錯別字、版面字距和行距、封面用色等,還有許多微小而重要的細節,當我精神渙散,猶豫不決,心不在焉,牛頭不搭馬嘴,狡免有三窟,貓無百日紅時⋯⋯他都擺出「不能隨便將就,要守住質素的底線」的態度。

本來,今天應該是高興的。

黃昏時搭JR回家,在列車上看到樂文書店結業的消息,忍不住湧出淚水,但我身在一個要在公眾地方把臉關上的國度,只好把淚留在眼眶裡。

在空城,即使書可以出版,但書店被一一殺光。我想回家,但我不知道家在哪裡。

(韓麗珠臉書2026年10月28日)

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陳進權:四十八隻腳

我遺失的剪報,除了《快報》的短篇小說以及陸離的《麻珠集》兩份心愛剪報,其實還有少數其他的。《快報》的短篇小說,已確定不可能尋回,陸離的《麻珠集》,不知躺在陸離家中哪個角落哪個櫃子中。

大約1980年代中,西西不知需尋找她自己的什麼文章,因為她沒有剪存自己的文章,故此問我借去,那些均是零散的文章,並非專欄或連載小說。

我的剪報除了專欄、連載小說是整齊一份,其他單篇零散文章,就用有透明膠套的冊子儲存。我把西西的剪報存放一冊,包括《快報》沒欄名,沒固定框框的一些補白類短文,還有陸離主編《香港時報》副刊時期,西西發表的一些文章。冊子交給西西後,不久西西就把冊子交還給我。交還給我的冊子,文章存放已不是原來的次序,我回家後才仔細看看,發覺少數文章不見了,詳細已沒法記得,但印象最深是西西發表在《香港時報》的一篇短文〈四十八隻腳〉。這篇文章主要是記述當時大陸人婚嫁有四十八隻腳的要求,就如現在要求有車有樓有多少存款。所謂四十八隻腳,是指日常所需的家具,包括床、衣櫃、五筒櫃、飯枱、四把椅子等等,合共四十八隻腳,有齊這四十八隻腳,婚房才算完美體面,否則就有所欠缺,也就是沒錢沒能力。

這篇〈四十八隻腳〉有無收錄於西西的單行本,我沒查找過,印象中好像沒有。但這篇年代不算久遠,圖書館應有存檔,不像西西早期幾個專欄,除了已面世的部分,其餘由於圖書館也沒存檔,已不可能找到全套的剪報。零散的或仍有機會找得到,例如《牛眼和我》除了已出版的單行本,後來又找到幾篇,據知出版社已準備出版增訂版,估計很快面世。但西西的《我之試寫室》專欄除了夏潤琴剪存的82篇、也斯一篇以及小克兩篇(與夏潤琴重複的不計算),目前沒再有剪報或舊報紙發現。

2021年2月21日「素葉工作坊」臉書專頁上傳一張剪報,是西西以阿髮筆名發表在《快報》的短文〈利是〉,其上有「-7 FEB 1981」日期印章。1981年2月7日是農曆年初三,西西的文章是為應景而寫。我一眼就認得是我的剪報,上面的印章是我當年使用的(可參考我該時期的剪報)。我的剪報大部分均蓋上日期印章,除了我的字醜,不用手寫,自己做事向來要求完美或美觀,因此用印章比手寫為佳。最早1970年開始,使用的是一個在國貨公司購買大陸製造的印章,稍大,規格約29mmx4mm。這個印章日久斷裂壞了,就另買一個外國製造的,約24mmx3.5mm,這樣避免佔太多位置,就是這張剪報所見的一個。

除了這兩篇,西西還有無遺漏歸還我的剪報,不要說現在日久已無法記憶,就是當年也無從想起,到底這些剪報不像專欄或連載小說,不容易記得清。

(Chan Tsun Kuen臉書2026年10月7日)

Eric Chau:明報總編輯 余過的故事:四人夜話

本名潘粵生,是香港文壇與新聞界的一位傳奇人物。

提起「余過」這個筆名,老一輩的香港讀者、甚至東南亞的華文讀者,腦海中一定會浮現出那部在《明報》副刊連載了20多年、風靡一時的奇幻懸疑小說系列——《四人夜話》。

這是一位隱身於嚴肅新聞背後,卻在深夜用文字編織成人童話的「雙面怪才」。

報館裡的「雙面老總」:嚴謹的潘粵生與天馬行空的余過

在現實生活中,潘粵生是一位文質彬彬、常帶笑容、不多說話的紳士。他的一生與香港新聞界緊密相連,自1959年《明報》創刊時,他便已是報館的中流砥柱,一路從基層努力打拼,最終坐上了《明報》總編輯的寶座。

身為總編輯的潘粵生,辦事作風極其「把細」(廣東話,意為謹慎、細心)。不論是驚天動地的港聞,還是副刊的小品散文,他都一視同仁地嚴格審閱。只要發現內容有過火、缺乏實證或可能引發法律訴訟的地方,他便會揮筆刪改,務求穩妥,是一位極其理性的新聞舵手。

然而,當深夜收工、報紙付梓,這位嚴肅的老總換上「余過」的筆名時,他的大腦便瞬間變成了一個沒有邊界的奇幻宇宙。在那個倪匡與金庸各據一方的香港文學黃金時代,余過憑藉獨樹一幟的怪誕風格,成為副刊上最受歡迎的畅销作家之一。

《四人夜話》:一場由一個人分飾四角的深夜派對

余過最著名的代表作無疑是《四人夜話》。這部作品的設定非常迷人:

在一個偶然的夜晚,幾位不同國籍的朋友——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日本人相遇了。他們圍坐在溫暖的火爐邊,為了打發漫長而寒冷的夜,決定輪流講述自己國家文化中那些神祕、荒誕、離奇的玄怪故事。

讀者們在閱讀時,總會被故事裡濃厚的異國風情與神祕氛圍所吸引:

日本人講的往往帶著怪誕的命運與特異功能(如《魔錶》、《風流汽車》);

法國人的故事總帶有一絲激情的浪漫與對人性的諷刺;

英國人與美國人則輪番帶來陰間歷險、女人的報復或心理懸疑的成人寓言。

但最令讀者拍案叫絕的是,這個看似由四個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所進行的精彩對談,其實自始至終都是余過(潘粵生)一個人在後台「分飾四角」的獨白。他憑藉著驚人的博學、豐富的各國文化知識以及變化多端的生花妙筆,將這個四人派對演繹了二十多年,從未穿幫,足見其才華之高。

不是鬼故事,而是大人的「童話與寓言」

許多人誤以為《四人夜話》只是普通的恐怖鬼故事,但余過自己曾說過,這其實是「成人童話與寓言」。

他的故事雖然籠罩著鬼魅、靈幻的氣氛(如經典的《探墳》、《魔裙》),但核心往往是在探討成年人世界裡的慾望、貪婪、愛情與命運。故事裡有成年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妙幻想,也有讓人看後會心微笑、或背脊發涼的人性反思。因為故事曲折離奇且充滿戲劇張力,香港電台(RTHK)當年更頻頻將他的作品改編為多部懸疑靈幻廣播劇(如《情書驚艷》、《蜘蛛》),成為許多香港人收音機裡的集體回憶。

燦爛歸於平淡的享樂主義者

私底下的余過,除了一生奉獻給新聞編務,也是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道地香港人。據文壇好友(如沈西城)回憶,深夜收工後的潘老總,最喜歡跟報界一班總編輯聚在一起吃消夜、打麻將,牌局甚至是他的一大副業收入來源,活得好不愜意。

隨著時代變遷,余過在多年前便已選擇封筆,淡出文壇。如今,那些封存在明窗出版社、博益出版集團袋裝書裡的《四人夜話》,已成了二手書店與圖書館裡的珍貴寶藏。

余過的故事,就是老一代香港報人與作家的縮影:白天用最嚴謹的態度記錄真實的世界,夜晚則用最奔放的想像力去溫柔地安慰那些在夜裡無法入眠的讀者。他用一隻筆,獨自撐起了無數個讓讀者樂而忘返的迷離之夜。

(Eric Chau臉書2026年10月9日)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龍虎豹的故事

香港傳奇成人雜誌《龍虎豹》的幕後創辦人是稱「韋少」的報界奇才韋建邦。

雖然坊間或《維基百科》常將已故的林國光列為創辦人,但實際上林國光當時主要負責擔任「Keeper」(出面打點的管理人),真正出資並構思這個出版神話的靈魂人物,正是時任《天天日報》董事兼主管的韋建邦。

這是一位傳媒鬼才的狂飆時代,也是一個充斥著金錢、豪賭與背叛的香港本土傳奇:

報界奇才的「點石成金」

韋建邦是廣告推銷員出身,社會手腕極強,更曾當過議員。在1980年代,他接手打理當時銷量跌入谷底、連報販都不願意擺賣的《天天日報》。

韋建邦展現了非凡的行銷手腕,他日夜帶著老闆劉天就去結交發行商,甚至用老闆的勞斯萊斯房車把報販領導們接到豪宅裡,吃鮑魚、喝XO名酒,直接從最底層打通銷售網絡。在他的改革下,《天天日報》銷量奇蹟般地從一萬多份飆升至十多萬份,成為當時的報業神話。

一本「豹仔」引爆的印鈔機

1984年,韋建邦看準了成人市場的龐大潛力,私下找了《天天日報》的三名中層新聞編輯記者(以尹志偉為首),並由林國光出面,正式創辦了被圈內人暱稱為「豹仔」的《龍虎豹》雜誌。 這本雜誌的成功,源於韋建邦與團隊獨特的「新聞包裝」手法:

不只是色情: 當時《龍虎豹》的第一期其實只有性感照片,並未露點。它的突破在於這三位原職是社會新聞記者的寫手,將社會上的殺人、強姦等獵奇新聞,用加油添醬的煽情筆法鋪寫出來,極大滿足了讀者的窺私欲。

經典偽裝與噱頭: 他們以每輯約3000元的價格從泰國外購色情照片,配上中文名字偽裝成「香港本地女孩」;更曾推出用牛肺充當的「處女膜寫真」等大膽點子,掀起全港轟動。

驚人暴利:《龍虎豹》創刊後迅速賣斷市,高峰時期每期銷量接近30萬本,每個月淨賺超過100萬港幣。在八十年代,這個數字簡直比「印銀紙」還要快。

嗜賭成性與權力被奪

然而,這位出版奇才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極度嗜賭。

隨著雜誌賺進大筆財富,韋建邦卻深陷賭博泥潭。根據其姪子(香港知名演員韋家雄)及傳媒人後來的憶述,韋建邦晚年傾家蕩產,甚至曾創下一晚輸掉幾層樓的驚人紀錄。

因為韋建邦嗜賭成性,甚至開始出現拖欠員工薪資的情況。這讓原本幫他打江山的3位編輯與Keeper林國光感到強烈不滿。最終,這幾位核心骨幹聯手反戈,將《龍虎豹》的控制權從韋建邦手中奪走(史稱「奪舍」)。

被踢出局的韋建邦心有不甘,後來另外創辦了競品雜誌《男子漢》打對台,雙方在銷路上互相叫罵,反而雙雙刺激了銷量,成為香港成人雜誌界的一段商戰奇談。

傳奇的落幕與家族後代

失去了《龍虎豹》主導權的韋建邦,晚年境遇淒涼,在傾家蕩產後甚至過著拋妻棄子的生活。但命運奇妙的是,韋氏家族雖然在傳媒與賭博中經歷大風大浪,他的後代卻在香港影視界大放異彩──韋建邦的長子正是香港殿堂級的編劇與導演韋家輝(《大時代》、《神探》導演),次子為實力派演員韋家雄,么女韋嘉華則是ViuTV的節目監製。

而他一手創立的《龍虎豹》,在歷經了四十年的風雨、挺過了互聯網衝擊後,最終於2025年7月正式宣布停刊,為這段由韋少開啟的香港地道成人出版神話,畫下了最後的句點。

(Eric Chau臉書2026年10月9日)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潘國靈點滴

這些年
一直在構思和寫三本小說(是的,我是同時寫著一兩本的)
私下叫它們「身體書」「石頭書」「瘋狂書」
2023是我的大凶年改變了生命軌跡(三重罕有病,尤其第二回, 突如其來如斷崖)
《身體變奏曲》(大部分其實在「大凶年」之前完成,它寫身體,也不僅止於身體和疾病,更多扣連身體與社會風暴,看過的會知。我害怕所有的簡單約化和「標題黨」)
開筆更早斷續完成,以石頭為主角的《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也總算完成了(書名也是早想過的。是的,出版至今,所以書名都是自己起的)。
書中提到主角石化,沒料到自己身體真的在硬化,這石頭不是無感,卻是痛不欲生
「瘋狂書」開了篇但疾病升級至酷刑級
書名也想好了但沒說過
如今肯定無法完成
瘋狂自身卻上演在身體上,極盡瘋狂扭曲地
好像在盡頭之時
浪子回頭地寫起2022年走的母親來
寫作之難(全然是身體之難)難以想像(也從不多言)
許是最後寫出的文字了
許是想去見見她了
我一向不善社交媒體
分享或推書
趁剩一口氣
今天突然想寫幾隻字
突然
身體禁錮
剩下的自由稀少
寫作(從第一篇發表小說計起,不算更早些的塗鴉詩及歌詞等)三十年
總算創作和閱讀到盡頭
如果可以落街走走就好了

(《潘國靈書頁》臉書專頁2026年9月13日)

浪子回頭。(圖/王春子)

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 ,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 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 ,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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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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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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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

(《聯副‧琅琅閱讀》2026年10月2日)

關夢南:給文友國靈

胸口劇痛
側一次身也地動山搖
面癱,閉眼養神
竟也如此奢侈
還有吞嚥失控
命懸一線
唯有夢見母親
方感知生命還有游絲
希望不再醒來
卻又一次感到失望
朋友啊!讀到你的痛苦
我現在擁有的健康
好像是一種罪過
如果可以分擔
那怕萬分之一
我也願意成為
你身體艱難的肉和骨
字裡行間
我又讀到你其實多麼想活著
但疾病卻令人生不如死
不知如何取捨
又必需做一次決定
我的詩或者比不上一粒止痛藥
你餘生的悲涼
只有你的母親在遠方知道
但又不要讓她知道
作為一個兒子
也許這是
你最後的孝順

(Kwan Muk Nam臉書2026年10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