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9日 星期六

許定銘:代序:看非常風景的文學旅遊

認識詩人迅清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一九七零年代中期,我在灣仔開文史哲新舊書二樓書店,迅清常來。那時候他雖然只是個預科生,但已經是《大拇指》的編輯,香港詩壇上的新進翹楚。他不單常來買書,後來更半義務性質當了店員,搬書、上架,為顧客包書、影印,不分輕重,店中業務,靈活生巧。當時我心想:一個肯不計酬勞,不去當補習老師賺錢,整日磨在書店裡當義工的詩人,他日成就當非凡。

其後迅清上港大,畢業後當教師,幾年即越級升為中學校長……,成就有目共睹;之後移居悉尼,任職大學之餘,最難得的是不肯放下筆桿,多年來埋頭寫作,年前出《迅清詩集》(香港石磬文化,2015)及《悉尼隨想》(香港初文,2019),先是詩選,繼而隨想,今再推出旅遊《非常風景》,看來各種文體傑作陸續有來。

《非常風景》收旅遊文稿五十餘篇,此中遊南美馬丘比丘的超過二十篇,遊意大利的十餘篇,合起來超過全書的三分二,應是《非常風景》的主體;其餘還有遊北海道的、台北的、新西蘭的和冰島的,迅清似乎在環遊世界了。

此中遊冰島的只有〈冰島這個島〉一篇,但文中有幾句話十分精警:

……旅行是一個短暫離開工作或者煩惱的辦法。幹得倦了,生活太規律化了,需要一個短短的休息。可能再活得更起勁。當然每個人都會找一個旅行的特別理由。……我不是背包客,不想窮千山萬水,上山下鄕。我只是想在旅途上多認識一下平淡生活之外的點滴新鮮。每一趟的旅行,帶回許多珍貴的記憶,想多一點貪心,但也載不下很多。途中每日寫下的博客文字,儲存在相機的數碼照片,合成一份豐富的故事。

這是迅清寫旅遊文稿的目的,也是《非常風景》的風景和故事。其實我們做事的目的也不必偉大,找到中心,為自己生活找到情趣,為個人的生命擦出火花,足矣!

現在且讓我們看看本書的主體:迅清的「馬丘比丘」之行是個十多天的自由行,由於去馬丘比丘(Machu Picchu)的交通十分不便,他要先從悉尼搭十二小時飛機去智利的聖地牙哥,再轉到祕鲁的利馬、庫斯科、奧爾蘭泰坦博,才能去到馬丘比丘,行程不是一天內的事,於是順便遊了這些南美城市。

馬丘比丘原意為「古老的山」,是祕魯印加帝國時期的著名遺蹟,整個遺址高聳在海拔2350~2440米的山脊上,是世界新七大奇蹟之一。

美國歷史學者海勒姆·賓厄姆三世,在一九一一年由當地農民帶到此地,並寫了本《失落的印加城市》(The Lost City of the Incas),讓西方世界注意到了馬丘比丘的存在而馳名,一直是旅行家嚮往的朝聖地。

迅清懷着高山症的恐懼遊完馬丘比丘後,經普諾返回利馬,參加了利馬的徒步旅行團,見識了當地人的生活,嚐了平民美食,訪遊了周邊城市瓦爾帕萊索、波蒂略等,才回到悉尼去。這麼轉折的旅程,能参與的機會不大,看的真是「非常風景」呢!

近年知識份子到世界各地去旅遊,已不單單滿足於表面的名勝風景,大多希望深入探究當地歷史文化的深度旅遊。於是,旅遊書籍也不再是浮光掠影的層面,本來是娛樂的閑書,也成了深度的旅遊文學著述。像迅清的〈新西蘭基督城〉,甚少寫景色,卻長篇大論寫「一名恐怖分子手持機槍走入兩所回教寺院,擊斃五十名平民,瘋狂程度震驚全世界」的失常事件。「馬丘比丘之旅」所表達的,就是資料充足的當地歷史、文化、人物和社會動態;遊瓦爾帕萊索時,訪尋聶魯達住過的三幢房子等,在在反映了詩人在旅途中不忘文學,此書真是知識份子的旅遊手册,是一本出色的旅遊文學。

20209月)

路雅:俊男徵婚

路雅:我是新人

六十年代中我開始學習寫作,投籃多了,總有一些刊登出來。

寫新詩是受了冰心的《繁星》和《春水》影響,五六行短詩淺白易明,詞藻華美,跟着又讀到溫乃堅的新詩,遂仿效他們用雁影這筆名發表了十幾輯短詩,愛上寫詩就是這樣開始。

機緣巧合認識了許定銘,不久更加入他發起的藍馬現代文學社,直至文社漸漸式微,藍馬的招牌被我拿去做出版社,第一本書是我的散文集「但雲是沈默的」,第二本是羅少文的「絕響」,跟着是野農的「婚宴」。事隔十幾年後覊魂於八七年出版詩集「趁風未起時」。

七十年代初可以說是我生命的轉捩點,差不多同一時間很多事情齊齊發生,電台有人找我寫講播稿,台灣回來的何步正給我在明晩開了個專欄,同期創辦了第一個傷殘人士獨立行政的非某利機構,──「傷殘青年恊會」。

不久開始與友人踏上創業之路⋯⋯三個青年小伙子,一個喜歡音樂,兩個愛書,於是在新都戲院商場開了間賣書兼賣唱片的音樂書屋,不夠半年,因為不善經營便光榮結業。

鉛字粒還是排版主流的時候,日本人發明的打字機與柯式的出現,把印刷業來個翻天覆地大變天,從此諾大的字房便被一張小小寫字枱所取替。

遇上中文打字讓殘疾人士得到一份工作,是排版和印刷選擇了我們,不是我們選擇了印刷,沒料到一幹就是幾十年,成了終生職業,沒有喜不喜歡,像上一代的盲婚啞嫁。

早期的中文打字機

在灣仔昌業大廈是我活得最風流快活的日子,洪朝宗的「時代青年月刊」是藍馬柯式印刷公司承印,無異這雜誌提供了一個很大的發表空間給我,最初是把稿件寄去明愛中心給他,審批過連同其他稿件才拿來排版,排好就付梓。我的稿後來他不看了,說拿來拿去覺得麻煩,我愛怎樣畫版隨我意。

當年很多文友的刊物都拿來給我們排印,焚風詩社第一期柯式刊物是我畫版,兩條粗黑綫中央夾着「焚風」兩個大大的行書是胡玉庭手筆!這破格設計吳萱人每次提起就豎起大拇指!

胡玉庭的行書 

給他人作嫁衣裳,往往比臨淵羨魚來得更真實,那些年新詩、散文小說甚麼都寫,偶爾也寫書評電影。化了很多筆名,分別用於不同類別的文章,慢慢就覺得對自己名字要負點責任,想到往後寫甚麼,不是比怎樣寫更重要麽?

自始覺得甚麽都寫很無聊。

有時工作累了,會問自己在紙張和油墨中打滾,有甚麼抱負呢?簡單的答案:只希望來到這世界,不要給別人帶來負累就夠了。

作為生意文化人,在銅臭和文字間打滾,沒有别人想像中的矛盾;如果醉生夢死都可以丟下,還有甚麼在乎?曾跟朋友說印刷比爬格仔實際,合乎經濟效益。

我不甘心不是寫過甚麼?在我來說,活着才明白創作是一種態度,做人有多誠懇或者就是我所追求的終極意義。

七十年代末工作愈來愈繁重,不僅僅不寫,更不聞不問,一停就是二十幾年。掇筆只是求生的需要,算不上找到甚麼存在價值。

復筆之後,希望認識我的人早已忘記了我,不認識我的就把我當新人吧!

(這段影片內的示範員,我們見到那穿着筆挺西服的男子,記得就是當年賣台灣造的中文打字機的張老闆,他是one man co.。那年代借貸不容易,他卻給我們做了私人分期付款:

https://m.facebook.com/watch/?v=232693510760812&_rdr

2020年9月16日 星期三

許定銘:讀葉靈鳳日記中的別錄



蒙許迪鏘贈《葉靈鳳日記》,書一大盒火速飛到,急不及待翻閱。書分上下及別錄三册,資料翔實前此未見,香港學者功力深厚,盧瑋鑾率張詠梅、許迪鏘等,對香港文學所付出,所建成者,絕非如他們所謙稱的一磚一瓦,這是殿堂級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

以一個下午先讀《別錄》,書雖然只有二百餘頁,但所費搜集、編寫的精力當超二百餘日以上,佩服!

此中我特別關注的是第四輯的《日記按年參照》,這輯是按照葉日記中提到的書、人、事而搜集資料按年月順序編輯的。


如:1946年4月7日,日記中說:過九龍訪黃華表,觀其藏書。

《別錄》(頁045)即展示出黃華表的半身照及他在書櫃前讀書之情景。


又如:同年日記中說:8至12月出版《萬人週報》,銷路不好,出至第九期停刊。

《別錄》(頁051)即分別刊出了《萬人週報》創刊號的書影及版權頁與目次,此期刊難見,但讀者於此不單可以如見到雜誌真身,還可以在目次中知道誰曾在此發表過哪些作品,對研究者作用甚大。


再如:1967年4月2日,日記中說:有兩個在理髮店工作的青年也是愛好新文藝的,自己幾個人創辦一個小刊物,取名《新作品》,已經出版了兩期。

《別錄》(頁115)中展出了《新作品》第三期的書影和目錄,這補充了日記中所說的「已經出版了兩期」,很有意思。


其實此事還有後續,於頁142及143,還有7月6日的日記:劉日[一]波(文藝青年曾在理髮店工作,辦過文藝小刊物)來電話,謂將在明日下午三時半偕黃俊東來訪。在這兩頁中,還由黃俊東提供了當日的照片三張,及劉一波所創作的環球文藝書影《慘變》和《海之戀》,資料珍貴。

僅出版三期的雙月刊《新作品》是甚少人知道的一九六零年代文藝期刊。我二零一零年寫過篇〈《新作品》雙月刊〉(見《舊書刊摭拾》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1),當時就不知道編者是劉一波,更不知道他是個以理髮為業的文藝青年!


葉靈鳳居港數十年,淪陷期間亦未離開,接觸的書、人、事甚多,與香港文學關係十分密切,多為研究者所重視,有很多難以在他處見到的,均在此出現了,值得推介。

頁087中的一九五二年3月1日有:《大公報》的劉芃如等來家中談天看書,再三邀給他們寫點文章。這裡附有整頁的劉芃如半身照,十分難得。

劉芃如是一九四零年代的文壇名家,獲獎學金入讀倫敦大學研究英國文學,專攻莎士比亞。一九四九年回國途經香港,受邀加入《大公報》任國際版編輯,後轉任英文月刊《東方地平線》主編。一九六二年,劉芃如受邀前赴埃及參加國慶活動,不幸飛機失事,英年早逝!

他在香港文壇上颇為低調,我寫過他,也和他的兒子劉天均飲過茶,到如今才第一次見到他的照片:頭戴毡帽,穿企領毛衣,雙手抱於胸前,右手挾着煙,站在欄邊凝神的望着你……予人藝術家的翩翩風範。劉天均高大英偉原來得自其父真傳!


頁136中的一九六八年5月14日有:高貞白摘譯《紫禁城的黃昏》出版,見贈一册。

由許禮平提供了一張葉靈鳳、陳君葆和高貞白的的合照,此三人乃香港文壇名宿,珍貴!

這麼難見且珍貴的圖照,《別錄》中到處都是,舉不勝舉,不過此中還有兩處,是日記中未提,但編者卻置於適當年月的軼事,很值得一談:


頁076中的一九五一年3月30日有:晚與黃永玉等在美利堅喝茶吃點心。

美利堅餐廳在灣仔道,葉靈鳳上班的《星島日報》即在附近,故與朋友茶聚常光顧此店。話說某次黃永玉與數友在此茶聚後,才發現大家都無錢找數,急電向葉靈鳳求救。

在等候期間閑着無聊,黃永玉取了張餐巾,用豉油繪了幅游魚被困魚缸内的畫作,並題字留念。

此畫後由鑪峰雅集會長羅琅所藏,《別錄》頁076所附黃永玉的便條,據說也是羅琅要求他寫的。

頁097中的一九五二年8月27日說:今日中午約了高雄夫婦及彭成慧來家中午飯,飯後偕兒女同赴淺水灣玩。大家在新開幕的淺水灣飯店喝茶,坐到六點鐘始返。


編者在此頁加挿了葉靈鳳、戴望舒及日本記者平澤在淺水灣飯店側,蕭紅墓前的照片。此照我以前見過一次,忘了留下,數十年來未曾再見,特意告訴大家,請珍藏,幸勿錯失!

戴望舒一九四四年到蕭紅墓前憑吊時,作〈蕭紅墓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長夜漫漫,
你却卧聽着海濤閑話。

不知此照是不是就是一九四四那年拍的?


《寸磔紙老虎》書影

最後要提的是頁075中一九五一年3月30日的:聶紺弩以作雜文集《寸礫紙老虎》一册見贈。

我初閱此頁,見所附圖花斑斑的,以為與我見過的版本不同,小心再閱,見編者有附言:封面斑紋為原設計所無。即是說:封面的花斑斑是有人亂畫上去的。

《寸磔紙老虎》(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一) 是聶紺弩的雜文集,書前有劉火子的序,我寫過篇〈火子為紺弩寫序〉(見《從書影看香港文學》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9),曾給劉火子女兒劉麗北過目,她說從不知此事,可見此書罕見,幸好留下了漂亮的書影,特意貼在這兒,供同好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