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9日 星期六

許定銘:旭藝文社的社刊《旭藝》


有朋友電傳來問《旭藝》,說我有文章刊於其上,一定知道來龍去脈,我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翻查舊剪貼簿,我真有短篇刊於其上,依稀記得是龍敦光叫我寫的,其他的都記不起來了。

〈鼓手的戀歌〉是篇二千字的短篇,寫的是年輕鼓手美度士暗戀歌女夏綠蒂的故事,全篇以美度士的獨白演繹 ,沉鬱而悲傷。初稿於「民國五十三年十月」 ,而刊於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的《旭藝》上,當年才十來歲,中學未畢業的舊事 ,如果不是朋友提起,我完全忘記了這篇東西。

記得一九六O年代文社潮時期,有個「旭藝文社」,出過些油印及鉛印的社刊,主持人叫龍敦光,大概是文社聚會時認識的,没深交,連他的外型是怎樣的都忘了。我只記得發表〈鼓手的戀歌〉那期的《旭藝》,是薄薄的十六開鉛印本。那時候的印刷還是凸版時代,這幅手寫的題目及插圖絕不簡單,是要製「電版」的:事先把字及圖繪好,交到製電版的公司縮放成你要的呎吋製成金屬膜,再釘在配合印刷機的木板上。 如此複雜的過程,所費不貲,因為電版是按每平方吋收費的。《旭藝》的編者肯多花費於〈鼓手的戀歌〉上,表示他們很重視這個短篇。

對《旭藝》全無記憶,只好請教專家,問萱人了。

萱人回郵叫我讀他的《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香港臨時市政局公共圖書館,一九九九),五百多頁,幾十萬字,超過一公斤的大書,翻起來一點不簡單,幸好他指明了讀頁六十五 。

萱人在他談旭藝文社的那篇文章中說:他們活躍於一九六四年後,先出了八期油印及鉛印的《旭藝》社刊及紀念特刊,後來又出過《曙暉》、《藝華》、《旭苗》、《燕影》……等,此中與〈鼓手的戀歌〉那期有關的《旭藝》錄如下:

《旭藝》半月刊(該社出版,刊期接油印本期數為第九期,十六開鉛印雜誌型 ,封面綠字標圖,內頁印黑。公開發售每册六角,成立「旭藝出版社」應付商業出版發行責任。該期社論〈從文社中來到文社中去〉,表示要組織「文社之家」集各文社經濟力量,讓社員有「一個正常的去處」,據知此雜誌形式祇維持一期) 。

雜誌只出一期,許某有幸參與,五十多年後尚能查到記錄 ,萱人應記一功。

──2019年1月

2019年1月12日 星期六

許定銘:蔡詩人炎培手迹大展

蔡詩人平日吊兒郎當、我行我素,實則其人禮數甚周,從不疏漏。早年我每出新書均贈詩人請指正,炎培讀畢,多來信指出書中謬誤之處,或贈手稿留念。今次整理舊物,得詩人墨寶數頁,特示諸友,供同好欣賞。

圖A

詩人行事作風與眾不同,且先看信封(圖A):我發現得遲,僅存三張。炎培之信封愛直寫,長長的佔了整個版面,構圖飽滿。最有趣的是第三張,中英並用,那個長長打勾的Local很「詩」!

圖B

圖B是我現存老蔡手稿中最舊的一張,信寫於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當時我在加拿大多倫多,沒有了信封,不知他是否寄到楓葉國給我的。他提到當年在渣華道見到我的那次,應該是一九八O年代的事。那時候我為天主教慈幼會編中學生月刊《青年良友》,出版社就在北角碼頭的渣華道上,某次道上遇蔡詩人,遂奶茶咖啡於茶餐廰,難得他多年後仍記得。

圖B1

圖B2

當年我贈他的是《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一九九八,圖B1),此中半本書寫《香港青年文運的回顧》(圖B2),有很多篇文章都是談一九五O年代香港文壇的,蔡詩人當然「如見故人」了。在〈《詩朶》及其他〉中,我提到刊物中有藍菱的詩,若不是蔡詩人指出,我還不知道那就是葉維廉哩!

圖B3:許定銘、盧因和金炳興及夫人們攝於多倫多街頭(1998年11月)

此外,他還問我在加拿大曾否見過盧因。香港地方細,大小的概念難與世界性比較,須知盧因在溫哥華,我在多倫多,兩者之間搭飛機都要五小時,想見面談何容易。偏偏世事無巧不成書,盧因居然搭機東來,透過金炳興找到了我,大家在雪地街頭留影(圖B3)。

圖B4:蔡炎培、盧因、許定銘

其後某次盧因回港探親,我趕快拉了他與炎培茶聚(圖B4),那當然是後話了。

二OO二年,為記念寫稿四十年,我出了兩本書:《醉書室談書論人》(圖C)封面是詩人路雅的女兒懿棣設計的,老大一個「醉」字作網底,書名在右邊,左邊密麻麻的排滿我珍藏的書影,深得我心;《爬格子年代雜碎》(圖C1),封面是書房窗下的銅鑼灣避風塘,封底是向河居日落……。這兩本書是我個人生命長河的中途站,是件珍貴的紀念品。當年我新用了口述的電腦軟件,一邊講話,文字迅即在屏幕上出現,寫得很快、好玩!

圖C

圖C1

書寄給炎培,他居然前後給了我三封信。

圖C2

圖C3

圖C4

先看圖C2。我前面說過,這兩本書是用口述軟件寫的,它最大的缺點是出錯同音字,你校對時稍一不留神即鬧笑話。在《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的最末,我這樣說:

如果這本紀念集能引起你的興趣,奈心的讀完,謝謝!

如果你夠細心,你立即會發現「奈心」應該是「耐心」才對,然而,我和負責校對的王偉明都看了多次,卻没有校出來。書到了蔡詩人手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還特意來幽我一默,可見蔡詩人幾十年的副刊編者經驗,功力深厚!

信末有一句「死火戴天給你寫得咁生猛,可見詩人必須要有派頭。哈哈。」寫的是我與戴天同赴宴的趣事,有興趣者不妨翻翻《香港小事》中的〈與詩人同席〉,在《許定銘文集》網站可迅速查到。

《醉書室談書論人》中有一篇〈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我在這篇文章中介紹了友聯出版社的《新人小說選》和學生生活報出的《遲來的春天》,炎培為我作了不少補充和更正,值得在此補上一筆。在談《遲來的春天》中的短篇時,此中有位司馬靈寫了篇〈英雄之路〉,讀來不覺有特別出色之處,也不知道作者是誰,只輕輕帶過就算。大抵炎培看不過眼,即在信中(圖C2)點醒我:

……司馬靈即義家兄凌麥思另一筆名,源自他的英文名Smiling正譯與倒譯。

呀,原來司馬靈即是凌麥思!

凌麥思我是知道的,一九五O年代他在香港的文藝刊物上發表過不少散文及小說,我記得很多都在《文壇》見刊,好像沒出過單行本,故不受人注意。近聞李洛霞正全力發掘這位被湮沒的作家,希望她早日有成,讓我們對凌麥思有更深入的了解。

在同一篇文章〈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中,我介紹友聯出版社的《新人小說選》時談到該書的作者群,根據我的所知,指出「自欒復到桑品載的六位,都是台灣的作家」(頁98)。

原來我錯了!欒復竟是蔡炎培極少用的筆名之一。

二O一三年一月二十四日,詩人給了我 圖C2那封信後還有話要說,同日即寄了另一信圖C3給我,其後在二月二十五日再修書一通,談了〈煤生〉創作的始末。不過,詩人的字很「詩」,怕大家看不清楚,謹錄如下:

〈煤生〉應是1965阿泉我們幾人共寫「四毫子小說」日子期間的作品。發表後,戴天語我,你看過台灣的煤礦?我說不。原來台灣煤礦有許多隨着時代不幸而不幸的大陸人。正合了毛澤東一句話:中國這麼大,死人是常有的事。

欒復這個筆名,想不到有這樣美麗的解釋。好罷,就依你的所見為定巘。一笑。

〈煤生〉寫台灣煤礦寫得悲、寫得真、寫得好,這就是當年我把他誤以為是台灣作家之故。

圖D

二OOO年以後,作家協會的會刊《作家》有個短時期由我組稿,大概炎培那兒也由我寄送刊物,此所以他會來信(圖D)告訴我收到期刊,「有空隨時喝茶。你請客,我付帳」,詩人幽默如昔。

圖E

圖E1

二OO三年我出了盒型的《浪迹天涯》(圖E),詩人收到後,寄來一紙詩信(圖E1),他這首〈作家過馬路〉相當有趣,抄給大家欣賞:

許多福頭過馬路
這個首遭口頭警告
那一個被票控
還是我們的作家最有禮
把丟在一旁的蘋果、東方、太陽報
審慎放進垃圾桶
生蟲枴杖權作士的用
跟斑馬佬點頭
對莫文蔚海報注目
然後
    往左望一望
    向右望一望
安安全全過馬路

我愛炎培的詩,大多因為它們表面上看淺白易懂,而實際上卻內涵深邃、含哲理。這首叫〈作家過馬路〉的短詩,誰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在描述一位老人家戰戰兢兢過馬路的事件。但,你有無想過詩人何以會寫那麼簡單的,每天在太陽下發生過億萬次的老事?

其實這首詩叫〈作家過馬路〉可以,叫〈詩人過馬路〉也可以,叫〈老嘢過馬路〉都可以……,何以炎培會在信中給我寫那麼一首詩?這是隨手寫下的,没留底稿?發表過嗎?都值得深思!及後,我在他的信內讀到以下這句話才明白過來:

信前的詩作,昨日完稿,換言之,突然息勞歸主,當是最後的聲音。一笑。

大家可以看到:這句「無厘頭」的話跟信和詩是毫無關係的,詩人喝醉了?

非也,非也,想深一層,一點也不好笑。炎培看似遊戲人間,實際不知多清醒。我的看法是:詩人隨意過馬路,掛住看莫文蔚海報,險些出意外,幾乎丟命,事後清醒才寫了〈作家過馬路〉自嘲,如果我乖乖守規距過馬路,就唔使嚇餐死。現實和詩境往往是正反的!

圖G

圖G1

二OO八年我岀了《愛書人手記》(圖G),炎培以為我發了達,來信(圖G1)說:知道我重金購舊書,必然「火燒旗杆之外,火燒棺材必矣」。「火燒旗杆」是長炭(長嘆世界),凡香港人都明白;但「火燒棺材」嘛,是「嘆死」還是其他?還得請教高明。

事實上老許從未發達,高價搶購舊書,乃係還心頭好,書讀完,寫過書話,還得再賣出去,然後再買入新的舊書,如此以書養書,書話才可以長寫長有,書才可以出完一本又一本;人家稱我為藏書家,否認到口乾都没人信,只好不再說話,自認愛書人勉强可以。

圖H

圖H1

H2

炎培見我寫他的四毫子小說,曾寫信來問(圖H)可否借他重印,我覆他是人家借我讀的,書已還了,不好再借。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無法幫忙。幸好復刻版《日落的玫瑰》(香港唯美生活,二O一O,圖H1及H2)總算面世了,我真替他高興!

圖K

圖K1

圖K2

圖K3

蔡詩人給我的信中,最懸疑的當數零三年十二月一日的這通(圖K),他以為我對事件最清楚,而事實上我一無所知。且不說前邊仲鳴約稿的事,後半部說:

人家歡喜庋藏我的手稿,我還是當年學生園地一樣,喜見手稿化為鉛字,尤其是柯式印刷,大大滿足寫作正常的虛榮心。洩氣的事當然有,如錯字;如整個詩行不翼而飛。〈一個孩子和他的木偶〉,結句「不是鹹蛋超人想像的大圓滿」,隱身白紙之後,只有我知道。

這段文字一讀、再讀,莫名其妙。從字面看:詩人在某處發表了一首叫〈一個孩子和他的木偶〉的詩,但末句卻給人砍掉了,心裡很不高興,向我發發牢騷。

但,為甚麼向我發牢騷呢?難道與我有關?

我突然靈光一閃,翻開《作家》月刊檢查。好傢伙!居然讓我猜對了:二OO三年六月,第二十一期《作家》,發表了蔡炎培的長詩〈一個小孩和他的木偶――給木蛋〉,詩名略有不同,但肯定是它。這首長詩佔了三頁,連兩組零,共八節。此詩最後之處是:

從零的歸於零
我是蠄蟝你是圈

雖然《作家》不是我編的,但蔡詩人的稿可能是我約回來的。十多年後的今天,老許替蔡詩人補回結句「不是鹹蛋超人想像的大圓滿」,並將原詩再刊一次(圖K1-3)以示賠罪。

圖M

圖M1

圖M2

公元二OOO年,蔡浩泉不幸病逝,我寫了〈雨季和《星期文庫》〉發表於《作家》第八期(圖M)以示悼念。蔡詩人知道我關心他的老友,贈我詩作〈給浩泉〉兩頁(圖M1-2),寫的是他們五個人:沙里、桑白、周石、蔡浩泉和蔡詩人五個小伙子共住一起的舊事,是我唯一蔡詩人的手稿,正好拿來為這篇〈蔡詩人炎培手迹大展〉壓卷!

──2019年1月

2019年1月7日 星期一

許定銘:林蔭的《調景嶺傳奇》

林蔭 的《調景嶺傳奇》兩書

林蔭 對《春到調景嶺》的看法

張一帆的《春到調景嶺》

《春到調景嶺》版權

林蔭(一九三六至二O一一)的《調景嶺傳奇》是他花了好幾年時間搜集資料完成的極富香港地方色彩的長篇小說,全篇約三十四萬字,可惜因某些原因未能一次過出版,到面世時成了《日落調景嶺》(香港天地圖書,二OO七)和《硝煙歲月》(香港天地圖書,二OO九)兩本書。此兩書還傳奇地先出了下卷,然後再出上卷;為免讀者混淆,故《硝煙歲月》的封面還印了「日落調景嶺前傳」字樣。

「調景嶺」一九四九年後,是國民黨殘餘部隊留港的難民營,號稱「小台灣」,跟九龍城寨一樣,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在我們的少年時代,充滿神秘色彩。《調景嶺傳奇》寫的是主人翁高弘一生的傳奇,他年輕時在台灣入伍當兵,被送到大陸去當炮灰,戰敗後輾轉南竄到調景嶺掙扎求存的經過。

林蔭寫完了《九龍城寨風雲》(香港獲益,一九九六),全力搜尋資料寫「調景嶺」,曾多次到 調景嶺去考察,其中一次還昏倒山頭幾乎丟命,十分驚險,可見《調景嶺傳奇》是用命拚回來的,這些都可以在兩書的〈楔子〉和〈跋〉中讀到,但此中還有一段小挿曲是別人不知道的 :

林蔭埋頭撰寫《調景嶺傳奇》之時,問我 :香港曾有人寫過與調景嶺有關的小說嗎?我便借給他張一帆的《春到調景嶺》( 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四)。不久,林蔭把書還給我,並寫了封信,說:

書中人物在調景嶺上活動的場景極少,讀者無法窺探難民營的,難民們生活的景況。不算好作品。

抱歉我未讀張一帆的《春到調景嶺》,無法將它跟林蔭的《調景嶺傳奇》比較,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試試!

──2019年1月

2019年1月4日 星期五

夏潤琴:遺珠──鍾玲玲的《浮生不斷記》


鍾玲玲沉寂多年終於在二零一四年有新作《生而為人》,引來不少迴響。最近又在《字花》重寫《玫瑰念珠》,但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她從未出版多年前在快報上連載的作品《浮生不斷記》。

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她繼《愛人》之後在報上的連載小說。當時没有機㑹把每篇連載都讀到,有幸後來得到幾近完整(全部九十六篇只缺第七十六篇)的剪報,可以細意欣賞。

鍾玲玲在她第一本書《我的燦爛》中的《在星期天》寫到:「我喜歡一切垂手可拾的東西,喜歡一些不用刻意尋找的情意,沒有人願意了解,也沒有人看得起的。」她作品的題材大部分都是圍繞身邊的人與事,最基本的情感和人際關係。不知道她過去有關保釣的那段歷史,光讀她的作品,是不會把她和社會運動聯想在一起的。

如果說《愛人》寫的是深情女子劉瀾的故事,《浮生不斷記》説的則是薄倖男子齊正的情史。齊正和蓮生戀愛在先,後來加入了次芳,三人糾纏了一段時間,終於齊正次芳結成夫婦,蓮生也和陳國正結婚生子 。婚姻生活並沒令齊正安頓下來,又和同事明瑞戀愛,而最後明瑞、次芳和齊正三人居然生活在一起。

如此荒謬的故事在鍾玲玲筆下娓娓道來,竟然是那麼理所當然,一點不覺兀突。我覺得是因為她對感情,無論是怎樣的不合時宜,離經背道,不為大部分人接受,只如實描述,不作批判。就如已婚婦人劉瀾對林靜逾的愛戀傾慕,齊正的婚外戀以至齊人式的婚姻(或許這是鍾為男主角取名的喻意),她用一貫溫和平淡的語氣,站在當事人的立場,把他們的感受和想法說出。更多時是帶著同情和憐憫,為他們説話。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齊正對感情婚姻的態度極不負責任。辜負了蓮生的深情,背叛了和次芳的婚約,還傷害了明瑞。 然而鍾玲玲對他是十分包容的,這樣的一個男子,脾氣暴烈,生氣時會動手打女人,會把女朋友送的手錶丢到草叢裏。這樣的男人卻得到三名多情女子的鍾愛,而蓮生和次芳更都曾對他說過:「不管如何,在這世上你不會找到一個比我更愛你的人。」但他也會覺得委屈,每個女子在開始時都知道他的狀況,他從未隱瞞,大家心甘情願,怎麼到後來好像全是他一個人的錯?或許錯的是感情本身,每一段感情,開始的時候,總是美好的;曰子久了,再甜的也開始變酸,熱情冷卻,感情的真面目便露出來。原來不過如此,原來愛情的糖衣裏面包著的是最苦澀的現實。雖然如此,每個人都禁不住要不斷追求愛情,對齊正來説:「愛情或許沒有多少用處,但沒有愛情,生活豈不沉悶。」「生活中諸事煩瑣,只想尋那人世間的樂園。」不過他也體會到「慢慢下來,那開頭的樂趣便逐漸減少之。」可是他還是不甘心,所以一直追尋。蓮生倒是看穿了愛情的真面目—「想到當年要生要死的愛得到了,最後也不過如是,心內就不免有淡淡的惆悵。」

鍾玲玲挑戰愛情的底線。愛情容不下第三者,齊正的愛裏不但有第三者還有第四者,誰是他的最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和這個在一起時想著另一個,在這邊受了委屈會想到那邊的好,反反覆覆,始終沒有一個說法。荒謬的是這三名女子沒有互相攻擊,還可以做朋友,而且憐惜對方。蓮生會對齊正說:「你要好些,不要辜負了次芳。」明瑞亦會叫他回家後對次芳好些。她們在心中也會暗自比較,但總是為其他女子著想的多。

婚姻在鍾玲玲筆下亦是千瘡百孔。所以「每當有年輕的女子前來訽問蓮生婚姻之道,蓮生總是答,能夠不結婚還是不結婚」。蓮生和陳國俊的婚姻沒有例外,齊正的婚姻因為有蓮生和明瑞的陰影更是不堪,蓮生好友姚蘇離了婚。鍾玲玲作品中的愛情婚姻從來不是理想的,她故事中的夫妻關係, 愛情不是最重要的,因為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已把愛消磨掉,雙方都感到委屈、不甘心和無奈,必須不斷的退讓和妥協,才能繼續走下去。要尋找慰藉,唯有朋友間的情誼,這是她書中經常重覆的主題。姚蘇對蓮生的友愛和關懷,無容置疑;蓮生和次芳,在愛情上站在敵對的位置,卻能體諒對方,見面時以禮相待。次芳雖然知道「蓮生分別(明)是她的敵人,但很多時卻又不可避免地有一種至親的感覺」。明瑞和次芳亦然,最後更住在同一屋簷下,偶爾一起對付共同擁有的男人。

西西也有一篇散文《浮生不斷記》(收錄在洪範出版的《鬍子有面》),說的是為了殲滅螞蟻窩而毀掉整片牆壁的故事。其實道理也是一樣:人類不斷自尋煩惱和痛苦,没完沒了。一如鍾玲玲在小說中所寫:「或許正如許多有智慧的人所說的,人生並不是追尋快樂,而是追求那接踵而來的,數不盡的折磨人的事吧。」看來這似乎是人類的宿命,浮生不斷,煩惱不斷,只能在生活的旋渦中打轉,沒有出路,真教人悲哀無奈。

《大拇指》臉書專頁2019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