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4日 星期六

秀實:那段黃昏前的剎那光景──悼偉明

網絡中輾轉傳來好友王偉明去世的噩耗。然後在臉書上陸續看到朋友們追憶的文字。我曾有過一句話:「感情已然在寒冷的現實中消逝,我們已別無選擇,只剩下文字的溫暖。」筆劃有如砍伐下來的柴枝,在人的感情點燃下散發著微弱卻可貴的溫度。當中最深刻的是澳門詩人葦鳴的〈致王偉明兄〉,詩人在慾望塵世中混,想及往日一些交往,而最終:「你編的詩刊和集子都在我書庫的鋼架上/《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我或收藏得比哪一家圖書館都齊全/反正夠年輕人寫最少三五篇/C刊甚至碩博士論文/不吹牛/你一路好走/(不是走好)/有空來個/夢//聊聊天庭的八卦/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收束真好。廣東話真是一種不矯飾的語言,「正宗」的廣東人自了然於心。

因為擔任詩刊編輯,偉明認識的華語詩人與外語詩人遍布全球,當中不乏當代名家。他愛好收集詩人的手跡,包含書信與詩稿。因為那是個原稿紙書寫的年代,日積月累下來,便為數不菲了。如今這些珍貴的墨跡,希望會有有心人出來,加以適當處理。這些手稿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乃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稿」,是詩人在創作時留下的書寫紀錄,其字無關美醜,並皆自然,其塗改其刪增,其所用之標示方式,都具強烈的個人化呈現。而現在的所謂手稿,是詩人應編輯等要求,為寫而寫,力求整齊而字體美。其「簽名」一試再試,至滿意而止。然觀其別處簽名,並不相類,此乃「假」手跡耶!

與偉明往來較頻密是千禧年後。那時偉明受聘於詩人路雅位於炮臺山的公司,佔有一個約三十呎的小辦公室。偉明在編《詩網絡》,而我仍繼續艱難地支撐著創刊不久的《圓桌詩刊》。那段時間我從杏花邨下班,常因編務或稿務的原因,到炮臺山和他見面。我們談著,不久便見到詩人路雅駕著輪椅來,一起聊天。有時,詩人林浩光也會一起,大家就在黃昏前的剎那光景中,談詩論藝。後來,圓桌詩人製作了一套詩歌文案,共有詩咭、明信片、書簽、信封四物。圖畫是北京詩人藝術家九月的作品。由偉明的「瑋業出版社」製作。時光就像一片小小的書簽,不知會壓在哪本書哪一頁上,要尋回來已不容易。縱然在某一個時刻中偶爾浮現,又已非當時心境了。

偉明訪問過海峽兩岸很多的詩壇大師。後來他也訪問了我。結集收錄在《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一書中。這種詩人訪問集共有三本,其姊妹篇是《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與《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三本合共訪問了七十餘位詩人。如今這些書都散落在茫茫書海中,不容易找到。在詩壇上,偉明編多寫少(寫得最多是詩刊的「編後語」),其於香港詩歌資料彙集及促進香港詩歌與兩岸的交流,極具貢獻。他的文章,頗多記錄詩人們的交往等事蹟。

偉明也寫下了不少悼念詩人好友的「悼文」。如寫於2010年的〈往日有誰堪共識──悼商禽、許世旭〉和〈茫然回首望東明──悼張仃〉等。一個當時為詩人寫悼文的,如今成為他人悼亡筆下的主角。這就是世態的嚴苛與現實,詩人只能以文字來作抵抗。我主張「抵抗詩學」,認為詩能抵抗死亡。偉明詩文不說,他為詩人「立碑」,其功德即讓詩人的精神永生。他年齡與我相仿,如今先行登上天國列車,揮手長揚而去。死亡原是每個人的終站,然也是一種寄望,一種態度,一如葦鳴兄所言:

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
死亡,去吧,都去你的吧!

(2026.2.14零時45水丰尚。)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路雅悼王偉明

偉明走了!

偉明默默地走了,沒有甚麼波瀾壯闊,但行內很多人認識他,他是一塊強勁的馬蹄鐵,有着強大的磁場,就是這樣,透過《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把全球的華人,吸進他主編的刊物。亦因為如此,亦造就了很多新芽。

有幾年和他共事,辦事細心,他寫字端正,與吳萱人一樣,有隻寶貝手。不知他有沒有寫過臘板字?

我的武俠詩

記得十幾年前,大概二OO三年罷,王偉明有一次偶然對我說:「全球寫武俠詩的華人,只得兩人!」

「是麽?哪兩人?」

「羅青和溫瑞安。」

台灣的羅青?我看過他寫的武俠詩,溫瑞安不是寫武俠小說的嗎?我聽後大惑不解,梁羽生和金庸寫武俠小說之餘也寫詩,怎會只得兩人?我們身邊的黑教徒(溫明)不也寫過武俠詩?

王偉明見我一臉疑惑,跟着說:「我的定義是要寫得夠多,出過詩集才算!」

「哦⋯⋯」

聽了他這番話,我就下定決心,開始試寫武俠詩,心中暗忖,只要堅持寫到結集,不就成為全球排行第三的武俠詩人?詩寫得好不好,誰管啊!

能夠全球排第三,太好了!想起就樂支支。

接着下來,於二OO三年十月,一口氣完成以六篇小詩組成的「劍聲與落花」交給王偉明,他看了甚麼都沒說,只說了句:「欠了個殺手!」過不了兩天,補寫了「冷目」算是完成殺手的要求;到結集出版時再加入「勝利者」。

我記得這組武俠詩在《詩網絡》首次發表,同期還有瘂弦、藍青天(王偉明)、原甸、吳萱人、落蒂、譚建生、錢志富、區仲桃和蕭映的短評。

《詩雙月刊》寄出沒多久,瘂弦來函囑我寫一部史詩式的長詩,他老人家器重,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林永鴻曾說過,騙人沒問題,但千萬别連自己也騙,我這個人懶翻書,不學無術,史詩式的武俠詩?唔好玩啦!我真的沒這能耐和魄力⋯⋯

瘂弦是我心中寫現代詩最敬重的少數詩人,有一次他來香港,坐在身邊共飯,席間悄悄地問,你真的只出版了那聊聊幾本詩集後,就沒有再寫詩?

「真的沒有再寫。」他聽後淡然道出。

瘂弦出版的詩集經他嚴格篩選,對寫得不好的作品絕不手軟,不會把它留在人間,這種創作態度鮮有人效,他的執着和嚴謹使我落筆更艱難。

瘂弦惜字如金,我的三腳貓功夫,真的一字一驚心!記得一九九三年鄭愁予訪港,我駕着棗紅色雅各房車,與偉明載着他夜遊太平山頂,那天他興起,把選在《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的兩首詩解讀給我們聽,現在想起來,已經是久遠的往事矣!

如果創作求量不求質還有甚麼意義呢?一篇好的作品,對讀者也有要求,像鄭愁予的詩,讀者互動起來也費勁。我有自知之明,沒有能力寫一部史詩式的武俠詩,最後用了差不多九個月時間,完成了由五十二首短詩組成的章回武俠詩,共分九回。對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人,只算是又一次蒙混取巧!

章回武俠詩《秘笈》出版時得到澳門大學區仲桃給我寫了篇長長的序,蛙王題字,倪露露插圖。書出版後,才發覺瘂弦的信件遺失了,找不到地址寄書給他。

詩集由吳萱人編校,補足了我的錯別字,《秘笈》五十二篇詩,出版前後零零碎碎地發表過部分。有一年菲律賓的雲鶴來訪,送了本如奏摺樣子的《秘笈》給他。

他揭了幾頁叫我把全詩抄錄在光碟上,拿回菲律賓連載在他主編的華文報紙。

雲鶴是一個早熟的詩人,許定銘很欣賞他,我認識雲鶴是來自許定銘的推薦。羅少文也是個早熟的詩人,論詩的純粹兩人不相伯仲,最大的分別是雲鶴浪漫中帶着少少憂傷,羅少文卻是淡淡的哀愁滲透悲涼。

兩人今天都已經離世,在很多人心裏可能沒留痕跡,於我⋯⋯

只記得羅少文曾對我說,為甚麼說「劍聲與落花」是第一篇武俠詩?不是早於一九六六年你已經寫過「門前」這武俠詩麼?

2021年2月24日

門前

留也不住黃昏
留也不住
覓妳在松音澎湃的那夜
很高很高的草浪
就淹沒了露濕的長衫
掛馬樹下
蕭蕭風沙一夜白了我的髪
路就如兀覺的城
還是多少年前的霧霞?
鳥跡不跡
山山皆距離
是雪閉了汝窗扉?
我去叩妳的門

一九六六年

《詩雙月刊》與我

王偉明曾經有一段時間與我共事,《詩雙月刊》和《詩網絡》都是特藝承印,王偉明少寫,但人面廣,經他邀約出版的偉業叢書,編寫校對一手包辦,前後共出了十八冊;在香港出版業寫下不可缺少的一頁。

易牧離開了我之後,那間房子一直都空着,我找人執拾一下,王偉明又開始躲在那小房子裏工作,他返工前,例必往郵局取信,然後就夾着幾本書和函件,回到小房。

《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斷斷續續出版差不多十八年。《詩風》一九七零年創刊覊魂找我幫忙,那時還沒離開藍馬,記得《詩風》當年是以四開小報印行,可用幅面大、不用釘裝成本較相宜。

五十年代初,香港還是以活版印刷為主流,柯式印刷機不多,只有二十幾台。中小型廠佔絕大多數,大部分印刷廠以分期付款方式從歐洲購入先進設備,一些資金有限的小型工廠只能購買二手器材,同樣是以分期付款方式。

離開藍馬,專心業務,對文化圈不聞不問。《詩風》兩個靈魂人物,一個是覊魂,另一個是王偉明,覊魂出於文秀文社,他和去世的也斯是同一文社,他倆在詩壇上各有不同的發展。

香港經濟的快速增長是從六十年代開始。百業待興的情況下,為印刷業帶來了契機。由於香港印刷工人技術好,生產成本又低,吸引不少外資來港投資。七十年代末外商設廠為印刷業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和企業管理,另一方面也為香港印刷業打開了面向世界之窗。

中文打字的出現,配合柯式印刷的成熟,把傳統的活版排字衝擊成顛覆性改變。

《詩風》創刊我交了篇小詩,跟着就沒參與往後活動,直至一九八九年《詩風》從四開報紙變作三十二開書,改名《詩雙月刊》。覊魂再找我重作馮婦,更邀加盟,想也不想答應了,以當時的設備和人力資源,排版印刷無論那方面都沒難度;因為是一份同人刊物,覊魂一再提醒要給個戰鬥價,又說除了優惠,還要參與夾錢去支持,這兩點對我來說也簡單,只表明編務校對,就沒暇參加了。

香港政府自一九五一年開始把印刷業列為特種行業,實行登記發牌管理。從業者必須向警方申報印刷機的存放地點和有關經營之記錄。無疑,這項法例對印刷業產生一定限制。

經過戰後二十多年發展,到七十年代,香港的印刷已奠下了一定的基礎,不但商業印件、產品包裝、出版書籍、甚至報業,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

王偉明寫得不多,文章也少發表,《詩風》大部份的詩稿都是由他去約,香港、中國大陸、台灣、以致星馬、菲律賓、甚至印尼、美加等地,只要有華人作家,很多都被他去信邀稿。

一九七七年香港政府撤銷了印刷廠發牌制度,促使香港印刷業快速發展,最後成為一項出口工業,很多歐美國家的書籍都是香港印制。

第三號人物,要算是胡燕青了,她是個非常勤力的創作人,《詩風》復刊後唯一女性,偶爾也會參與校對,一貫老師作風,一字必究。

後來加入了覊魂兩個得意門生,洛楓和吳美筠,她們的出現就帶來了《九份一》這刊物,那時幾個青年人出出入入,上我公司做校對,林夕還未成為音樂人,他給我的印象很深,斯斯文文,很有禮貌的一個青年才俊。

七十年代是一個香港文化興盛的年代,電影業和粵語流行曲,甚至廣告行,都需要大量的文化中人,連帶現代水墨畫均人才輩出。新詩這個冷門的文類,也帶動了中港台的發展。

溫明(黑教徒),他也是《詩風》當年的一名成員,他的詩寫得好,但發表作品不多,我們共事之時,因為印刷方便,誘發他整理舊作,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詩集《青山粉絲廠》,蒙他不棄還邀我寫序。

我公司在北角,許定銘未回美國的時候,住在對面的維多利亞中心,我們時有見面,偶然也會上我公司聊天,有老友找他,會相約見面,記得有一次他帶雲鶴上我公司。另一次是柯振中和小思,他們三個一齊在我公司聚舊,現在已記不起是哪一年的事了!

2024/2/27

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悼王偉明

(王偉明《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

(王偉明《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

(王偉明《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

(以上為馬吉藏書)

胡國賢:悼共步詩壇五十年詩友王偉明

雁行序散字難回
遁世無詩賸濁杯
影過曾驚橋下水
鴻飛待覓指間灰
笑看題塔徒污矣
懶賦埋丘亦快哉
不忿不甘原有自
滿空春雪孰真梅

──2026.2.5(上平十灰韻)

附記:

與偉明兄初識於1976年《詩風》改版之際,嗣後竟成逾三十年詩路上之「親密戰友」。近十餘年,彼此先後退休,仍時通音訊,並偶爾茶聚。詎料日昨噩耗驚傳,偉明兄因心病猝逝,寧不黯然悸然!兄詩作發表不多,潛心編務,知之者鮮;惟博覽群書,識見過人,其人脈之廣、思路之深、議論之闢、編選之精,向為兩岸四地詩友敬重。今斯人已歿,余失一摯友,詩壇更失一瑰寶。草為此詩,聊寄哀忱,亦代舒吾兄不忿不甘之情。

《胡句胡圖錄之友》臉書群組2026年2月5日)

許定銘:悼偉明

今晨開手機,傳來壞消息:偉明走了,愕然且悲痛!

在《詩風》群的友人中,偉明(1954?~2026)很年輕,一直只知道他有眼疾,不知道他竟有致命的心病,唉,走得早,可惜!

偉明致力於編輯,友朋遍天下,自己卻寫得少,好像沒有個人的專集,好友們請整理他的作品,出本文集留念。我走出第一步,下面的悼鄭敏,不知出處,是我電腦中的存稿。

──2026年2月5日

人當相忘在江湖
──悼鄭敏
王偉明

一九八一年,《詩風》為慶祝出版一百期,擬刊印《世界現代詩粹》作紀念,就冒昧向世界各地(包括國內)詩人邀稿。

當年國門雖則重開,惟我們對國內詩壇近況,其實所知不多。我們位處南隅,根本無法獲知劫後詩人的存歿。無計可施下,我祇得向北京《詩刊》主編鄒荻帆求助,請他代向詩人邀稿。最先寄來詩作和照片的,是「九葉」詩人之一的陳敬容,其後鄒荻帆、辛笛亦紛紛惠稿支持。就這樣,兩岸詩人總算在《詩粹》重聚,同時也不致一方留白。《詩粹》出版後,國內寄來的詩稿日多,《詩風》更先後刊發了北島、顧城等不同風格的詩作。我們亦因而跟世界各地不同詩友、文友取得聯繫,促進海內外的文化交流,而《詩風》也儼然成為溝通兩岸詩壇的橋樑。

我和陳敬容其後經常通信,對部分詩人近況因而也略知一二。一九八三年,我和內子聯袂初訪北京,並經陳敬容的悉心安排,在她宣武門西大街的家認識了在京的「三葉」,包括曹辛之(杭約赫)、杜運燮和鄭敏。袁可嘉因事未克赴會,後他獨自陪我們到圓明園去。穆旦早逝、唐祈在蘭州、唐湜在溫州、而辛笛則在上海,那年能與北京「五葉」會面,着實難能可貴。而在不同詩友、文友的紹介下,我更先後與綠原、邵燕祥、馮至、卞之琳、江楓、劉湛秋、牛漢、屠岸、任洪淵、北島、顧城、芒克、荀紅軍、李方、島子、虹影、傅浩等相聚,談詩論藝。

記得當年每逢盛夏,我都會攜同妻兒開展中國之旅,最終目的地總選北京。由於廣州有火車直達,還可在香港預購車票,縱使三十六小時的硬臥車程一點也不好受,我們也甘之如飴。抵京後,我總會抽空夜訪校尉胡同的曹辛之,以及應邀到京郊清華大學十七公寓的鄭敏家午膳。曹辛之猝逝後,我稍改行程,上午先往北京大學向謝冕請益,隨後再到清華去。當年鄭敏雖然年齒已長,餐後仍興致勃勃陪我們在清華校園內四處閒逛,邊走邊談。那時她早已退下杏壇,仍受托帶些研究生(包括章燕、李勇毅、白艷霞、孫愛華、蕭莎等)。對現代思潮的發展,她簡直了然於胸,特別是文學理論方面,讓我嘖嘖稱奇。那時我們談得最多是德里達(Jacques Derrida) 和美國詩人阿什貝利( John Ashbery);言談間我十分困惑,為何她對新思潮和書刊竟會那麼瞭如指掌,難道她天天查看資料?

她喜歡跟我胡扯,也深知我愛說些歪理。袁可嘉的態度剛好與她相反,對我的說法十分認真;要是我稍偏離話題,他便會急忙糾正,常常弄得他臉紅耳赤。鄭敏素知我愛胡言亂語,從不跟我較勁,祇顧自說自話。要是劉福春在場,他總會急急忙忙把話題扯開,免得我們為此爭拗,祇有童蔚在旁竊笑而例不答腔。

十多年前,每逢春節初一,我都會按慣例撥長途電話分別向灰娃和鄭敏拜年。我和鄭敏討論的範圍甚廣,從解構主義、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後現代、馮至、布魯姆(Harold Bloom)、余光中、卡普拉 (Fritjof Capra)、 錢鍾書、錢媛、莎士比亞,以至家庭或學術圈趣聞瑣事,總是聊箇不亦樂乎。這種所謂「腦震盪」經常會擦出火花,兩小時的閒談往往讓我獲益良多。可惜,其後因不少廣告推銷及各種詐騙電話層出不窮,令她的家人苦惱不已。逼於無奈,童蔚祇好停止固網電話而改用手機,免得鄭敏再受滋擾甚或受騙。自此我們的長聊,祇能畫上句號。

我所認識的詩人,他們的孩子泰半以女娃居多,諸如:馮至和姚平/姚明、卞之琳和青喬、綠原和若琴、辛笛和聖思、鄭敏和童蔚、袁可嘉和曉敏、屠岸和章燕等,祇有羅青和浩原例外。或許是五四新文學的影響吧,老一輩詩人基本上深受外國文學薰陶,創作復轉益多變。而「九葉」詩人,更以「學院派」為主。辛笛和鄭敏,曾遊學歐美,自然備受西方文學影響。因此,他們的創作與當年盛行的主旋律有點格格不入,終成了異數。這趨向難免容易令人遺忘,甚或刻意遮蔽( shadowing) 。對鄭敏文學創作影響最深者,莫若馮至,加上她也愛鑽研德國哲學,不少詩句因而常飽含哲思;雖非一般的晦澀,若不仔細推敲,還是難起共鳴,尤其段與段之間的情景交疊。

鄭敏性格倔強,從不服衆。晚年她對時下的詩創作晦澀難懂,以及漢語的歐化翻譯腔等,頗有微言;曾多次為文縷析箇中種種亂象和流弊,呼籲文學界好好仔細反思。可惜,她的規勸附和者甚少,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遑論撥亂反正,令她憂心如焚。

據我細察所得,鄭敏的老伴童詩白對她頗為忍讓。自童老離世後,她顯得有點兒寂寞,就連自己摔倒弄傷,還是逞強不願就醫,令對她呵護備至的女兒童蔚左右為難,殊不好過。 二OO九年春,畫家張仃假故宮舉行捐獻畫展,同時舉辦研討會。我躬逢其盛,還在他門頭溝家暫住。我趁機初訪荷清小苑,竟獲童蔚設宴款待,並與劉福春一同午膳。鄭敏談鋒甚健,飯後還邀我們再喝咖啡暢談。多年重晤,她早已年過八旬。值得欣慰的是,她說起話來仍是井井有條,沒有時下長者常見的重複、窒礙。當時我實在有點兒擔心她年事已高,容易累倒,曾多次託詞話別;豈知她執意不允,這樣兩箇多小時的長談倏忽便溜走了。辭別時,她竟向我抱怨說,能與她暢談者日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待我說後會有期時,她突然冒出一句 “next life"來,剎那間讓眾人錯愕不已,歡愉的氣氛也立時僵化起來。人急智生,我祇好急忙改說 “next year”來解困;誰料她竟一再重複 “next life”這句話。眾人困惑之餘,卻實在答不上話。或許她已參透了生死,這番話祇是有感而發,以印證人生無常吧!

往者已矣,鄭敏年前已離我們而去;有緣的話,也許真的來生再會。祇是,如今能與我無拘無束暢談者,又有幾人?

二O二二年七月十八日初稿
二O二三年一月一日定稿

許定銘臉書2026年2月5日)

Eric Chau:陶傑

陶傑 67歲(英語:Chip Tsao,1958年8月17日──),原名曹捷,另有筆名楊非劫、蔣壹礁等,祖籍廣西桂平,香港華文作家及傳媒工作者。1996年,獲得香港文學雙年獎,現居英國。

其風格文藝中有幽默的形式評論文化時局人性。2003年,被中國評論家梁文道譽為香江第一才子。

陶傑的父母是香港親中人士,雙親都曾在親中媒體任職。父親曹驥雲為香港《大公報》副總編輯,母親常婷婷為編輯;此外,外祖父常書林曾為《珠江日報》記者、弟弟曹輝在中國投資公司工作。

其父母1949年從中國隨百萬逃港大潮來到香港,父親曹驥雲當年投奔的是從上海來港的姨媽,而他的姨丈就是上海第一代從美國引進機器做紗廠(20世紀20年代)的紡織實業首富王啟宇。王家當年無論在上海還是香港,都是首屈一指的名門望族。

陶傑從小深受資深媒體人父親的影響,因而喜歡看電影和戲劇,而他的父親亦曾深受過他爺爺的影響,因此,使得陶傑有機會接觸到舊上海流行的歌曲和一些經典的電影作品。或者對藝術和美的欣賞,就是從那時不經不覺開始的。

陶傑童年居於灣仔近摩利臣山道,自幼接觸古典文學,中學時開始投稿,並發表在《新晚報》。曾以散文《屋之輓歌》得1976年全港中學生徵文比賽冠軍。

《兵車行》及《勇士》分別獲選為第五屆青年文學獎詩高級組亞軍,第六屆青年文學獎詩高級組季軍。《輪》及《揮春之二》分別得《時代青年》第二屆徵文比賽散文組冠軍、第三屆徵文比賽詩組冠軍。散文集《泰晤士河畔》得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陶傑曾就讀香港真光中學小學部,七歲轉讀左派學校培僑中學小學部(1966年入讀小三年級),最後在位於北角的香港樹人學校畢業。

他之後轉讀嶺南中學,17歲因會考成績未達中學六年級要求而到了英國報讀GCE Ordinary Level。

GCE Advanced Level畢業後考入華威大學,23歲得英國文學學士學位;其後在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修讀國際關係深造文憑。

陶傑畢業後於英國廣播公司任職8年,並且曾經兼任香港電台駐英記者。他於電台節目稱在英國時受周采芹招攬,在電影《太陽帝國》出演小角色。

1979年11月出版的《香港文學》雙月刊有名為曹捷小輯的專訪,內容提及他21歲還在英國時,筆名是楊非劫,主要寫詩及散文,也發表過素描畫,得過多個詩詞獎和散文獎。內容還提及他是當年一份文藝刊物《新穗文刊》的成員,專訪簡介形容他「個性沉默寡言,溫文爾雅,性好藝術」。

2009年,散文《愛的迷蹤》首獲香港教育局列作香港高中課程中國語文科中四級學習單元五「文學與人生──人生百味」讀本課文之一。

1991年,陶傑應武俠小說名作家金庸的邀請,回港任《明報》副刊副總編輯,兼寫專欄《泰晤士河畔》、《黃金冒險號》。後來曾任《華僑日報》副總編輯,1993年任英文日報《東快訊》政治編輯。

陶傑曾在不同香港媒體撰寫《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壹週刊》「坐看雲起時」、《am730》「陶傑醒你」、《頭條日報》「踏莎行」、《明報周刊》「摩星嶺上」、《爽報》「透心涼」等專欄,並在香港商業電台晚間主持《光明頂》節目。此外,陶傑亦與TOM集團大股東周凱旋合作,擔任和記黃埔(長江和記實業前身)旗下內容供應商「威震四方」的創作總監,為和記黃埔3G手機提供內容和擔任「CUP媒體」副顧問。現時只為光明頂擔任主持及「CUP媒體」上撰寫時評。

為商業電台已經結束的節目光明頂(2003年9月1日 - 2026年1月16日 )時事評論員,是商業電台收視率最高之一。現今在網上和鮑偉聰在油管頻道合作主持風雲谷 全球超過40多萬人跟隨收看!另外為許多時事評論節目做客串嘉賓。

陶傑已婚,太太姓曾,在英國時認識,育有兩子。1994年9月15日陶傑在機場隧道遇嚴重交通意外,留醫深切治療部逾月。從鬼門關撿回性命後,二人結婚。

Eric Chau臉書2026年1月31日)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陳進權:「痛失」的兩份剪報

我從1971年4月開始剪報,最初主要剪存也斯、西西、陸離的作品,第一篇剪報是1971年4月28日也斯專欄《我之試寫室》。其後剪存的文藝作品逐漸增加,也包括一般的漫畫以及嚴以敬的時事政治漫畫。

最初的剪報,既有貼在單行簿或自製A4紙對摺如32開書本大小的冊子。後來把規格如手掌書大小的專欄或連載小說,剪存時在右邊多留約20公分,剪存一定數量或完整的一份後,直接裝訂為一冊書籍。但大部分還是僅以信封或紙袋裝在一起保存。

十多年前,利用新科技,把剪報逐一掃描存檔,這樣就萬無一失,就算剪報遺失或損毀,仍有電子檔案保存。朋友需查資料,提供一份電子檔案就可以,無需把原件借出而遺失或劉備借荊州。雖然部分報紙在圖書館有縮微菲林可查閱,但如在大學圖書館才有的檔案,一般讀者難以查閱。而且縮微菲林的清晰度,比直接掃描剪報的效果相差太大,便利度亦無法相比。

由於早年科技未如現在的發達以及普及,僅可以影印複品保存,而且影印的效果也並非理想。早年朋友需借閱剪報,均是提供原件,故此有兩份剪報至今不知所踪。

第一份是70年代在《快報》的一個園地開放的短篇小說欄,發表過作品的作者很多,包括西西、也斯以及部分大拇指編輯也曾投稿。我僅剪存自己喜歡的作者或作品,後來將這份剪報裝訂為一冊小32開的書籍保存。不久迅清說有人想借閱這份剪報,我就把整份冊子借出。約相隔一年,聽說借去剪報的人出洋留學了,我問迅清還可以索回剪報嗎?迅清說該人留學去了,沒法取回。那個年代通訊未如現今發達,僅靠書信來往,要索回剪報並非容易,故此只好不了了之。此後大拇指結束,迅清也移居澳洲,失去聯絡。多年後大拇指重聚,與迅清也取得聯絡,但迅清說忘記此事,沒印象是借給誰。我憑記憶所及,當時迅清說是借給蔡振興那伙朋友,印象深刻就是當時以曹捷為筆名的才子。那時到外國留學就只有他吧。我在Messenger詢問才子,最初兩次沒回應(可能是助手負責?),我再留言問可否請陶先生回應,得到答覆如下:「謝謝來郵。1979年八月,小弟曾在灣仔天樂里與蔡振興先生見面一次,當時還有一位鄭佩雲女士,當時兩人為小弟做了一個專訪,全文後來刊登在《香港文學》雜誌(陳按:指蔡振興編輯的一本)。據本人記憶,當時蔡先生並無向我借出過您所述之迅清的快報短篇小說剪報。未知是否轉述有誤?若此珍貴資料不幸遺失,我建議可以去港大馮平山圖書館找尋。迅清先生應該在澳洲,下次若他來港有空可約敘,看看是否可以幫忙。蔡振興兄等未知下落如何,亦盼可一敘,話舊之餘可當面核證。」後來迅清轉述蔡振興答覆謂並無印象借過該份剪報。至此,尋回剪報的已徹底絕望。

另一份丟失的剪報,是陸離1978年開始發表在《香港時報》專欄《麻珠集》(陸離當年有一隻愛貓麻珠,專欄以愛貓名字命名),我剪存完整一份。大部分報紙專欄均是固定版面固定字數,因此大小劃一,但《香港時報》的專欄,字數比較寬鬆,可多可少,因此剪報長短大小不劃一。約1980年代中,陸離說有出版社計劃出版《麻珠集》,由於陸離自己並無剪報,因此請我借給她剪報。後來出版計劃有變,但剪報一直留在陸離家中,我亦未有請陸離歸還。10多年前掃描剪報時想起這份剪報,聯絡陸離詢問情況。陸離說家中櫃門打唔開——大概是說雜物太多,把書櫃門也阻擋了,或書櫃門壞了。無可奈何,只好等她大發慈悲再找出來。但數月前她卻說,已忘記有這件事,那是說忘記借過剪報,與迅清、蔡振興的答覆相同——才子則說從沒借過。

兩份剪報並無什麼經濟價值,但作為文學史料卻是很珍貴。雖然部分檔案在圖書館可以找得到,但並不完整。例如《香港時報》,我有一份1979年1月至1979年4月「文與藝」版PDF,但中間缺失較多,共整理出108篇《麻珠集》,另加1978年3篇,共111篇。這些並非《麻珠集》的全部,估計僅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而已。我不清楚是圖書館的缺失還是整理檔案的人沒整理出完整的資料,但總算可以管中窺豹,了解《麻珠集》的內容梗概。

《快報》的短篇小說剪報幾乎是不可能尋回,除非出現奇蹟;但《麻珠集》一定躺在陸離家中某個書櫃內,或某個角落,找回的機會仍很大——但眾所周知,以陸離的懶散,拖字派掌門人,何年何月才會畀心機找,真係天曉得。

(其餘《麻珠集》稍後再上傳到《香港文藝剪貼簿》網誌

Chan Tsun Kuen臉書2026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