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日 星期六

許定銘:慕娜桑.桑白

1.慕娜桑.桑白作品(1)

2.慕娜桑.桑白作品 (2)

3.慕娜桑.桑白作品 (3)

4.慕娜桑.桑白作品 (4)

5.慕娜桑.桑白作品 (5)

6.慕娜桑.桑白作品 (6)

在香港報界活躍五十多年,一直是社長及總編輯級別的老報人馮兆榮,是一九五O年代的文藝青年。在一九五八至六O年間他曾和木石及蔡浩泉合組「流星詩社」,以筆名桑白和慕娜桑發表了很多詩創作。桑白嘆口氣說:「那時候蔡頭在台灣讀藝術,我寫好詩就寄給他,他插了畫就寄回來發表,流星社的詩畫合作,我們登過很多,幾十年了,只剩下這張。」(見圖)

桑白那時候的作品,都未見結集。某次與他見面,他贈我一叠剪報、照片之類的資料,提供不少寫作材料,像〈老照片對照記〉中珍貴的圖片就是他所藏的瑰寶,至於未用到的,希望盡量整理供諸同好。

桑白的詩創作未結集,但他卻出了些「四毫子」小說。在他和蔡浩泉主理的明明出版社的《星期小說文庫》書目中,曾見有桑白的《拜拜LOVE》和慕娜桑的《偷春天的賊》;書目中的書有時不會出版,我未見真身,不敢肯定。反而吳萱人手中有一本書目中未見桑白的《子夜》(一九六七),封面已磨損得千瘡百孔不能見人,可幸首頁有詩(桑白詩)有畫(蔡浩泉畫),還有桑白馮兆榮的簽名及日期,實在難得。

7.星期文庫書目

8.桑白《子夜》的書影

9.桑白《子夜》版權

10.首頁有詩(桑白詩)有畫(蔡浩泉畫),還有桑白馮兆榮的簽名及日期

《子夜》以「馬和可可」及「秦和娣娣」兩對男女的愛情故事,帶出了「馬」(馮)和「秦」(泉)的友情。「秦」是從台灣回來的新進畫家,想開畫展展示實力,「馬」是他的詩人好友,不單全力支持他,見他的畫無人問津,便請女友幫助,暗中買了以光和影展示作者心靈的抽象畫《子夜》,為一張畫也賣不出的畫家帶來了希望,帶來了曙光,帶來了子夜後的黎明……

蔡浩泉從台灣回港後不久也開過畫展,我也去參觀過,雖然我很喜歡,但當年畫作是否受大眾歡迎則不知道。無論如何,中篇小說《子夜》,見証了蔡浩泉和馮兆榮深厚的手足情!

11.兩老友:蔡浩泉(左)和桑白於一九六O年代初

12.誰是誰?請揚聲!左二是桑白。

13.照片後手書應該是桑白寫的

14.龔森泉(江詩蓓)及馮兆榮(桑白)近年合照

──2019年11月

2019年10月25日 星期五

陳逸華說淮遠

今年的臺北詩歌節,淮遠是受邀的國際嘉賓之一,他剛剛抵台那天,我們約了一起晚餐。見到面的時候,淮遠先自承,腸胃出了點狀況。

「下午我去吃了滷肉飯。在旅遊指南上看到推薦了幾家離酒店不遠的店舖,就想過去嚐一嚐。結果進到店裡坐下來之後,前後左右的客人都講著粵語,我心裡一驚:中計!」淮遠表示,「OO滷肉飯你知道嗎?」我搖搖頭,完全沒聽過的店名。淮遠接著說:「我就是在哪裡吃的,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晚上我們點少一點吧。」

淮遠的文字怎麼棉裡藏針,就不多談了。與其說我傾心那扎人又不帶刺的意在言外,毋寧是折服淮遠如何養成為現在的淮遠的過程。尤其是在眾人理所當然的世俗道德下,淮遠自有一套自己理所當然的界線,乍看似乎荒謬虛浮(是,我即眾人之一),卻又明擺著固若金湯。以至於讀他的文章他的詩,常常會笑著笑著就哭了。

這四個月來,香港的局勢持續緊張,各種衝突天天上演。我們可以看到為了人權民主、為了公理正義挺身而出的年輕人,也可以看到一頭星雪,將腳踩在狗臉宣傳單上,或比著倒讚手勢的淮遠。那是他身體力行的理所當然,也是擇善固執的反骨逆鱗(看!我仍是眾人之一)。

晚餐之後,食肆老闆娘招待了毛豆漿,別說淮遠,我也從未聽過這種飲品。淮遠說一定要和淡綠色的毛豆漿合影,既然不能痛快地喝,就留個念想,下回來台絕對不先去饞什麼仆街的滷肉飯了。


淮遠在素葉的出版品。


晚近的舊作與新作,以及一本由紙商送紙、印刷廠友情助印的非賣品。還有一本即將問世的詩集,將來也會一起合影。


剪貼冊最最最難得!數位印製20冊,每冊都有編列號碼和收藏者,一個蘿蔔一個坑。《淮遠剪貼冊》是「剪報影印珍藏版」書系的第七冊,背後勞心費力耗時出資的陳進權是功德無量的最大功臣。


剪貼冊的第一篇剪報,已經是45年前了。


當晚有機會品嚐毛豆漿的,除了淮遠夫婦和我,還有型男大叔藏書家高苦茶。苦茶是聯經作者,也是淮遠讀者,僅於今年臺北書展活動後簽書時碰過一次面,而淮遠竟當下就認出來了:「我記得啊,苦茶這個筆名太特殊了!」

回應:

淮遠:哈哈看旅遊指南的是內子,我不看的。

陳逸華:我知啊,只系唔好意思曝光箭靶。😆

淮遠:陳逸華,內子說你厚道,沒「篤」她出來。又,你送的《一日一紅樓》,她每晚翻一次,再謝。

陳逸華:但你一直把嫂子供上來!😂😂😂
謝謝喜歡《一日一紅樓》,這本我自己也愛。

陳逸華臉書2019年10月24日)

2019年10月20日 星期日

許定銘:寫在《亂翻書.樂無窮》之後


二OO八至二O一二年間,我在報上寫一圖配四五百字的書話,很受內地人歡迎,甚至有人私自把它們輯成《許定銘書話一百篇》之類的合集到網上發表,似乎傳得很廣。文章受歡迎,寫得特別起勁,竟埋首寫了七百多篇。這些書話大致分:中國現代文學的、香港文學的和兩岸三地及南洋的三類。

其後陸續整理出版,屬於中國現代文學的,已出了《書鄉夢影》(香港初文出版社,二O一七)和《醉書小站》(香港初文出版社,二O一八);香港文學的《從書影看香港文學》兩卷,估計在年內分上下冊出版;如今大家見到的這冊《亂翻書.樂無窮》則是包括了兩岸三地及南洋的那種。

我在香港開書店二十年,主要目的是方便自己閱讀,因此賣的書除了港台及內地的文學書外,還有些是流行的言情小說、科幻、武俠、推理、獵奇……之類的雜書,甚至是絕版舊書。而《亂翻書.樂無窮》中所談的,就是這些書。所謂「亂翻書」,絕非胡亂的翻看,而是隨自己的心意而翻,是在搞文學之餘,調劑一下心態的尋樂卷。

這些文章在報上發表時,除非遇到驚喜的前任書主的留言,我多以封面配文。封面是書的外型,就像人的外貌,能否獵得讀者的歡心,這是首要的條件。其次,我覺得版權頁是書的出世紙,不同的版本往往可以有不同的內容,也可能有作者不同的前言後語,可供研究者探究,其重要的程度絕不亞於封面。但在報上發表時,限於編幅,只能配一圖,取捨其實相當困難。如今出單行本,不受此困擾。於是,封面和版權雙飛,增加了不少樂趣及意義,至於少量只發一圖的,不是書到手時已沒了版權,就是寫稿、製圖時疏忽,忘了,到如今才追悔,是無可奈何!

校對本書時,發現有些作家在我寫文時是在世的,但如今編書時則已逝,像紀弦、黎錦揚、張充和等,我只在文中補上他們不在的年份,其餘則一如初稿不變,行文或怪怪的,卻保持了原文的「初味」,供大家細品。

本書得以出版,感謝詩人路雅背後發功,小友黎漢傑多番奔波及各方友好的大力支持,特此致謝!

──2019年7月

2019年10月11日 星期五

許定銘:罵人的藝術──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十一

《罵人的藝術》是梁實秋的名著,不過,今日不談書,談人。

一九七O年代中期,我在灣仔軒尼詩道開二樓書店,專售內地出版的文史哲新書及絕版舊書。

常來的客人中,有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他遞給我的名片是「政府放射治療師某某」,住寳翠園。我稱他「某某」,是因為我完全忘記了他姓甚名誰。不過,他相當有趣,每次進店裏來,總是一開口就問「有没有梁實秋《罵人的藝術》?」

其時梁實秋在台灣,要買他的書,應到南天、集成或文藝書屋等專賣台灣書的書店,而他偏偏要到我們這種專售內地文史哲的二樓書店來,當然買不到書。

之後,每逢假日,他依然常來,依舊問我要《罵人的藝術》,然後到書架前瀏覽一遍,找我閑聊,逗留二三十分鐘,沒有買書就離開。日子久了,我心裏暗稱他為「罵人的藝術」,自然忘了他的姓名。

如是者幾年過去,「罵人的藝術」還是逢假日必到,找我閑談。我明白愛看書的人少朋友,也樂得招呼他,多個人為書店做「媒」。後來我的書店搬到北角去,路途遙遠了,「罵人的藝術」也來得較疏了。那時候我賣的台灣書多了起來,自然有了梁實秋《罵人的藝術》,但賣得更好的,則是他的《雅舍小品》。

忽一日,「罵人的藝術」來,語我他已退休,很快會移居加拿大的卡加利。他還給了我地址和電話,叫我有機會去探探他。自後再没見過他了。

世事難料,想不到幾年後我也移居加拿大的多倫多,但和他的城市相距甚遠,乘飛機都要四五小時,自然没有來往。

一九九六年我忽發奇想:要駕車横跨北美洲,從多倫多開始,經温尼柏、卡加利……西行至溫哥華、維多利亞;再南行,經西雅圖、三藩市,直底洛杉磯探孩子。

途經卡加利,我搖電話給「罵人的藝術」,要請他飲茶。他竟然婉拒,說在電話談談即可。

我不敢强人所難。當年移居加拿大,有錢人去温哥華,次一級的去多倫多,去經常攝氏零下二三十度卡加利的,身家多僅可餬口,拿着份退休金「搣搣吓」,他雖然是香港政府的放射電療師,有長糧食也不肯多消費,朋友來了也不敢盡地主之誼,真慘!

回頭說說梁實秋,查他的年表,沒說來過香港,但我確實在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見過他。

有一個時期,我和父親同校,他教中學,我讀小學;小學放學的時間要比中學早兩三小時,他指定我在圖書館看書等他。

忽一日父親到圖書館找我,說要帶我去見一個很有學問的公公。

我們走到借書處背後,一間兩三百呎,到處都是書堆的房間。忽地一個頭髮花白,戴厚厚眼鏡的老人從書堆內站起來。父親說他是台灣著名的教授,世界知名的莎士比亞專家,是來香港開學術會議的。

他們用國語嘩啦、嘩啦的攀談,我懂一句,没懂兩句,自然沒興趣聽,更不知道那就是大名頂頂的梁實秋!

──2019年10月

2019年10月5日 星期六

許定銘:千里送鵝毛──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十

如今讀報,我是先丢開馬經、波經和娛樂那三叠紙,然後隨意瞥一瞥副刊的標題,看看有無吸引的題目,待一會看完新聞後再細細品味。

那日留意到一篇叫〈千里送鵝毛〉的,本想留到讀完新聞再看,可惜後來事忙,忘了。不知道是誰寫的,更不知寫的是甚麼。

我之對「千里送鵝毛」有興趣,是因為小時候收過一次「物輕情意重」的禮物,印象非常深刻!

約一九五四年,我住在旺角通菜街二C號二樓,向西,位於登打士街及豉油街之間。

我之說二C號,而不說二號C,是因為那時的編制與現在很不相同。我們住的「二號」,是一排五、六幢四層高的戰後唐樓,二A與B號是同一幢的左右,用同一條樓梯;二C與D號是第二幢,用同條樓梯,餘類推,好像去到二H號,差不多佔了半條街,我估計是戰前的二號拆卸重建的,此所以有那麽多二號。

這種約八百呎的舊樓,主要分騎樓房、中間房和尾梗房。前梯用以正常出入,除了住客,常有上樓賣腸粉的,一手携藏火水爐蒸着腸粉的金屬箱,一手握較剪扎扎響的上樓叫賣,間中也有道友躺在轉角處「追龍」;後梯在廚房後,是倒夜香和垃圾婆出入的,一般很臭,卻是我平日温習的好去處,因為夠寧静,不會有人來打擾。

那時候騎樓房吉了,待租。我們一家四口租住不透光,没窗口的中間房,住尾房的包租婆是個二十出頭未幾的少婦,身材略胖,愛穿上下同花紋的大襟衫,我們叫她梁姑娘,她常說:大家都是走難落來的,要互相扶持。她對我們一家很和藹,尤其喜歡我,常摸着我的頭說,要用心讀書,長大了不用捱窮。

那時候我讀小二,妹妹讀小一。某日放學回家,梁姑娘攔着我們:「你媽媽生了個弟弟,在房內睡了,別吵他們。」

梁姑娘把妹妹帶到她的房間去,我惦掛着媽媽,便寫了張字條,從門板下伸進去,大意是說:我們放學回來了,梁姑娘照顧妹妹,我則如常到後樓梯讀書去了。

黃昏爸爸放學回來,放我進屋內,梁姑娘笑着對爸爸說:「睇吓你個仔D文寫得幾好!」

爸爸收了字條一看,給了我一個大拇指:「你咁鍾意佢,不如收咗佢做契仔。」

梁姑娘大笑擁我入懷。

自後她對我更好,間中還帶我去域多利戲院看電影。那年代看電影是高級消費,一張後座票四毫,可夠吃一餐飯的。故一此,管理十分寬鬆,成人多帶一兩個小孩進埸,坐在腿側,不會有人查票。

印象最深刻的一齣電影是國語片,記不起戲名,內容卻仍記得:是說一對刧後重逢的情侶,女的在戰亂中失去了貞操,不敢告訴情人,只寫了封信,偷偷潛入男友的房間,放下一朵白花和一朵紅花,在信內說:如果原諒她,第二天戴白花見面;如果不原諒她,就戴紅花……

但因擺放不好,信和紅花掉到床底去了。第二天,男人便戴着白花去見她……

戲看完了,梁姑娘眼濕濕告訴我,我是有個契爺的,他在台灣當軍官,不知何時會回來。

轉眼快過年了,通菜街封了路,在馬路上搭了棚架,各式各樣的年宵攤位一下子搬過來,有賣年貨的,有賣衣服的,有打鑼打鼓的,有舞獅的……吵過不停,我們挨在騎樓的窗前看熱鬧。梁姑娘還教爸爸媽媽炸煎堆 、油角、蛋散……,是我們在香港生活最熱鬧、最高興的新年。

新年中的某一日,梁姑娘出街回來,很高興的擁着我,說她快要離開香港,到台灣跟契爺團聚了。那時候大概我還未了解到别離是甚麼滋味,只記得梁姑娘說契爺在信中說,知道收了我這麽一個契仔,非常高興,還特意寄來一盒酒心的朱古力,當是我上契的禮物。

朱古力!甚麼是朱古力?

一顆顆深色的糖,丢進口裏立即溶化,溶成一道小小而極甜的熱流,從喉嚨流進去,蓋過了在寒流中瑟縮的颤抖,蓋過了班主任老師的叱喝:「許定銘,咁凍嘅日子,都唔着校褸,恃大隻……」而事實上我連冷衫也没有,怎會有校褸……

那盒初嚐的酒心朱古力,一直甜到近七十年後的今天。而附在信件中的一張證件照:一個穿着軍服,眉清目秀的年輕軍官,戴金絲眼鏡,正深深的凝視着我……,翻到背後,寫着:王慶麟。

我和梁姑娘的故事,只是我人生長河上一道糢糊的小風景,原本是無甚可記的,起碼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最有趣的是王慶麟那張照片卻一直跟着我,直到最近搬家竟還出現,算是奇蹟,或許正是它要我記一記這段緣!

凡我輩寫現代詩的朋友都應該知道台灣的瘂弦,他的原名正是王慶麟。瘂弦是一九三二年生的,正與梁姑娘及她的夫婿王慶麟很接近。軍中兩個年齡相若的王慶麟不知當年是否相識?我的契爺王慶麟不知是否也寫詩?

認識瘂弦的朋友不妨把本文傳給他求證!

──201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