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一場讀書會,我向在場的人展示一頁書稿。彼時,整本書都還只是雛形。我說,這大概就是我心目中,這個時代的文學該有的樣子──繁密、疊印、交織錯落,詞語像海一樣湧來。喧嘩交媾,卻又帶著各自的棱角。有時候,僅憑一塊小小的碎片,便足以認出誰的模樣。
距離我誇下海口的日子,這本書的出版,整整推遲了一年。但幸運(或也不幸)的是,我已經到了學會安慰自己的年紀;安慰自己,每本書都是一株無法歸類的植物,有自己獨特的花期;安慰自己,所有遲到,都是時間最友善的安排。
這幾年,我在一種極度重複的日子裡,歷經了巨大的位移。我時刻克制表達的慾望,收起多餘的幽默,迴避不必要的人際與社交,並且清楚地察覺這些克制帶來的轉變──一旦開始嘗試把嘴巴閉上,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喜歡上沉默。就會開始想像自己是一個純粹的聆聽者,只在那些願意經過我的物事在我身上撥動和弦時,發出聲響。彷彿在無數個他者身上,找到嶄新的聲帶。
於是,在年輕稚嫩的《碎與拍打之間》之後,書寫不再只是對日常思緒的再現,它變成一種抽離,一種讓我騰空飛行的儀式。唯一不變的是,這種飛行,仍舊常常出現在夜間。我甚至感覺到,在這種減法與沉澱之後,生活本身,比起從前喋喋不休的抒情,更接近詩的本質。
一個悖論就此形成:我必須時時刻刻壓制那些吵著鬧著要生存下去的自己,才能讓最安靜的那個自己,繼續存活。
————————
「不要為了理解詩歌而借用類似的事情,以至於繞過了它。」整本書的開首,我借用了柯勒律治的這句話。而我時刻與自身的軟弱進行著,小小的巷戰。
是的這是一本充滿歉意的書。詩本無解,而這本一百來頁的書所做的,不過是「強而名之」──一種近乎違反詩意的行為,彷彿將流動的光,框定在固定的邊界裡。此外,因我的盲區、我的空白、我分身乏術而致的力不從心,以及在那些堅定自信的聲音前,仍會存在的窘迫與無底,致使我未能將更多優秀的作品納入其中。這些,便是圖二裡那些名字未能覆蓋的留白罷。而我也終於懂得:留白,本就是風景最重要的一部分──是的,如文首所說,我已到了學會安慰自己的年紀。見諒。
結集出版從非易事。感謝編輯張軒誦師兄,幫我細心整理與校對;感謝設計師司徒芷珊小姐,將我渾沌的意念顯現成形;感謝為我撰寫推薦語的樊善標教授、張歷君教授、洛楓教授、楊佳嫻教授、陳子謙博士,以及好友宇軒。
謝謝R;謝謝我的學生;
謝謝所有為我減輕生命之重的師友與同道。
2026.3.17夜
(嚴瀚欽臉書2026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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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悼陳炳藻
悼炳藻
晨起,又收噩耗:陳炳藻騎鶴西去了。
摯友黃韶生1964年入中大聯合後,廣收文友入我和他創辦的芷蘭文藝社,此中後來廣為人知的是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黄維樑和寫小說的陳炳藻,均多年沒有連繫。
今炳藻走了,特以舊作並附他的短訊以示悼念。
──2026年3月19日
定銘學弟,久違了。這麽多年來 ,今天才是第一次發現你在網上推揚了我的小説,非常感謝。最近我得到初文出版社漢傑仁弟的厚愛,爲我出版了《儒林鹿渡》一本諷刺的創作小説,描寫美國高等學府一些行政人員和教授的荒誕行為……炳藻
2025年1月12日
陳炳藻的小說
一九七O年代初,在威斯康辛大學得文學博士,一直在美國各大學任教的陳炳藻,是香港的留學生。雖然他以英文著述《電腦紅學:論紅樓夢作者》(香港三聯,1986)一書廣為人知,其實他早在香港中文大學讀書的一九六四年已開始小說創作,並出版過短篇小說集《投影》(香港山邊社,1983) 和《就那麼一點黯紅》(台北新地文學出版社,1994)。
《投影》是他的處女集,收〈膿〉、〈狗種〉、〈拒〉、〈相煎〉、〈面譜以外〉……等十二個短篇,差不多全是一九六O年代發表於香港的少作。不過,水平已相當高,此中寫於一九六五年的〈潮的旋律〉,在《中國學生周報》的徵文比賽中得過獎;寫流落香港白俄生活的〈籬邊的音樂〉,被收入與西西、亦舒、欒復(蔡炎培)等人合著的《新人小說選》(香港友聯,1968)中;而他自己最喜歡的,則是寫他大哥的〈投影〉。
我手上有份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十二月的《芷蘭季刊》第三期,是我們「芷蘭文藝社」的社刊,陳炳藻以筆名「丙早」,在此發表了五千字的短篇〈裡外流〉,寫大學剛畢業的孟嘉麗思想流的矛盾:留在大學裡當助教好呢?還是到她嚮往的西方留學好?這是陳炳藻早期創作的成功作品之一,描寫細膩以外,矛盾與抉擇之間的忐忑不安尤其恰到好處,何以不選進《投影》裡?
──2012年5月16日
(許定銘臉書2026年3月20日)
晨起,又收噩耗:陳炳藻騎鶴西去了。
摯友黃韶生1964年入中大聯合後,廣收文友入我和他創辦的芷蘭文藝社,此中後來廣為人知的是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黄維樑和寫小說的陳炳藻,均多年沒有連繫。
今炳藻走了,特以舊作並附他的短訊以示悼念。
──2026年3月19日
定銘學弟,久違了。這麽多年來 ,今天才是第一次發現你在網上推揚了我的小説,非常感謝。最近我得到初文出版社漢傑仁弟的厚愛,爲我出版了《儒林鹿渡》一本諷刺的創作小説,描寫美國高等學府一些行政人員和教授的荒誕行為……炳藻
2025年1月12日
陳炳藻的小說
一九七O年代初,在威斯康辛大學得文學博士,一直在美國各大學任教的陳炳藻,是香港的留學生。雖然他以英文著述《電腦紅學:論紅樓夢作者》(香港三聯,1986)一書廣為人知,其實他早在香港中文大學讀書的一九六四年已開始小說創作,並出版過短篇小說集《投影》(香港山邊社,1983) 和《就那麼一點黯紅》(台北新地文學出版社,1994)。
《投影》是他的處女集,收〈膿〉、〈狗種〉、〈拒〉、〈相煎〉、〈面譜以外〉……等十二個短篇,差不多全是一九六O年代發表於香港的少作。不過,水平已相當高,此中寫於一九六五年的〈潮的旋律〉,在《中國學生周報》的徵文比賽中得過獎;寫流落香港白俄生活的〈籬邊的音樂〉,被收入與西西、亦舒、欒復(蔡炎培)等人合著的《新人小說選》(香港友聯,1968)中;而他自己最喜歡的,則是寫他大哥的〈投影〉。
我手上有份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十二月的《芷蘭季刊》第三期,是我們「芷蘭文藝社」的社刊,陳炳藻以筆名「丙早」,在此發表了五千字的短篇〈裡外流〉,寫大學剛畢業的孟嘉麗思想流的矛盾:留在大學裡當助教好呢?還是到她嚮往的西方留學好?這是陳炳藻早期創作的成功作品之一,描寫細膩以外,矛盾與抉擇之間的忐忑不安尤其恰到好處,何以不選進《投影》裡?
──2012年5月16日
(許定銘臉書2026年3月20日)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悼陳耀南
(胡國賢臉書2026年3月14日)
悼陳學長耀南教授
拱門倦擺擺龍門
光耀南洲別有村
汲汲育才堅素志
虔虔奉主近黃昏
莊諧雅俗留珍帚
鴻爪雪泥寄嶺魂
猶記當年蒙賜序
非師亦友樂研論
──2026.3.9(上平十三元韻)
(胡國賢臉書2026年3月9日)
陳耀南教授安息禮拜後遇雨感觸
北地春深南地秋
濛溶零雨沐墳丘
尋經索典東西匯
有伴羈魂志可酬
──2026.3.19(下平十一尤韻)
(胡國賢臉書2026年3月19日)
痛失良師,永憶春風──輓陳師耀南教授
作者邀請陳師耀南教授在培僑中學圖書館攝錄古詩文朗誦與賞析。
其一
忽報寒星墜海垠,天涯涕淚憶音塵。卅年燈火催詩論,萬里江湖損病身。信有文章驚宇內,空餘謦欬隔秋旻。孤懷耿耿憑誰訴?獨坐深宵慟愴神。
其二
一遇春風德不孤,追懷朗誦識荊初。砭愚張學弘師道,接武蘇門導緒餘。幾度滄溟勞遠夢,經年函丈慰窮居。如今忍讀治心詠,一字一吟一愴予。
其三
珠海論文困頓時,叮嚀苦勸莫遲疑。平山館裏燈連夜,陸佑堂前夢幾詩。恩重翻教更轉路,情深終得續殘棋。十年博士尋常事,回首師門涕泗垂。
其四
市樓一別竟何之,仰望南洲雁影遲。主道有情終證主,詩魂無恙永留詩。宮牆百仞成追憶,桃李千秋繫所思。從此音容嗟隔世,焚香展卷淚如絲。
農曆正月十九日下午3時13分,乍見布倫迪兄傳來的短訊:「陳教授老師剛剛安祥離世。」那一刻,世界彷彿在瞬間靜止,心臟漏跳了一拍,緊接着,沉重的悲慟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奪去呼吸。還未及回過神來,鍾志光兄的訊息接踵而至。頃刻間,哀訊如雪片紛飛,終於殘忍地證實了那個最不願接受的事實──我們共同景仰、深深敬愛的陳耀南老師,真的走了。從今而後,人間再無春風化雨的諄諄教誨,天上卻多了一縷永恆的智慧星輝。
斯人已杳,音容渺茫。然而,往事並不如煙,反而在此刻,如潰堤的潮水般奔騰翻湧,淹沒了我的心頭。那些與恩師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幕、一幀幀,竟是那樣清晰,那樣滾燙。
左起:單周堯教授、陳耀南教授、作者
朗誦結緣 春風初沐
回首初識,那是1989年,緣起於一年一度的朗誦節。彼時,我正任職陳樹渠紀念中學副校長、兼授中文,每年最期待的,便是帶領學生在朗誦場上綻放光彩。愛徒黃嘉文,天資穎悟過人,演辯朗誦,無一不佳。那一年,他征戰中六級男子詩詞獨誦比賽,我傾盡心力,指導他以「台誦」的莊重從容演繹詩歌的肅穆,以「吟誦」的婉轉悠長詮釋詞作的纏綿。
決賽之日,評判席上端坐的,正是一身儒雅、目光如炬的陳耀南老師。嘉文在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最終以90分的耀眼高分奪魁。陳老師在評述時,不禁感慨萬千,言道多年來獨誦項目,多以女生的聲情姿態見長,未曾想今日竟有男生能將詩詞神韻詮釋得如此精妙,令他眼前一亮。
頒獎禮畢,陳老師溫言喚住嘉文,慈靄地詢問師承何人。嘉文指向後排的我:「是後面那位老師。」本以為這不過是賽後一句尋常問話,豈料陳老師竟親自步下評判席,走到我身旁,誠摯道賀。我受寵若驚,謙卑回應說朗誦之法實則得益於蘇文擢老師的教導。陳老師聞言,眼中驟然閃過深深的敬意──他素來尊崇蘇老師的道德文章,而蘇老師亦常在我們面前讚譽陳老師為「年輕學者中之翹楚」。兩位大師,早已是惺惺相惜的忘年深交。
只因這一句話,只因這一份共同的師承淵源,我便與陳老師結下了此生不解的師生之緣。從此,得以時時親近,如沐春風。
編書授業 銘感五內
1990年初,教育局推行中國語文新課程,現代出版社廣納賢才,誠邀蘇文擢、黃維樑、陳志誠及陳耀南四位教授組成顧問團,籌編中一至中五教科書。蘇老師愛護後進,推薦蘇文玖兄與我參與試寫。幾經遴選,顧問團最終選定吳牧、賴蘭香、蘇文玖及我四人擔綱執筆。
我負責中三年級的教材、教參與習題編撰,而直接審稿的顧問,正是陳老師。那段日子,我拿着初稿登門求教,陳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字斟句酌,一詞一義推敲。他教我的,不獨是選材的嚴謹、注釋的準確,更是一種對學問的虔誠、對教育的責任。這套教材其後風行市場十載,我也因此獲得50萬元版稅,回報可謂豐厚。然而,比起那沉甸甸的物質收穫,陳老師在學術上的悉心提點、在做人上的潛移默化,才是我此生受用不盡的無價之寶。
作者(左一)邀請陳耀南教授(右四)自澳洲回港參加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
十年博士 護持如燈
時光回溯至1984年9月。蘇文擢老師自中大榮休後,獲珠海書院延聘為講座教授。我欣聞消息,毅然考入珠海書院攻讀博士,得以追隨蘇老師,研究論文〈文心雕龍與唐代文學之關係〉。那段歲月,在老師身邊讀書論道、組織詩社,是我人生中最純粹、最快樂的時光。無奈歲月不饒人,幾年後蘇老師因高血壓與糖尿病併發,身體日衰,遂將指導重任鄭重託付給陳老師。自此,每次拜見,陳老師必細細詢問論文進度,關懷備至,如燈照路。
珠海博士學制寬鬆,連同兩年休學,可延至八年。然期限將至,我因公務纏身,加之學校正緊鑼密鼓籌辦30周年校慶,重擔如山,心力交瘁之下,竟萌生了放棄的念頭。
1993年4月16日,校慶盛典隆重舉行。那一天,應邀而來的主禮嘉賓,是陳老師。典禮之上,他對各項安排讚賞有加,殊不知這背後凝聚了我多少個不眠之夜的辛勞與心血。當晚,疲憊不堪的我剛回到家,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竟是陳老師!他語重心長,聲音裏滿是關懷與堅定:
「祥麒,繁雜事務既已告一段落,餘下這幾個月,務必全力以赴,把論文完成!」
我苦笑着訴說,從4月中到6月中,短短兩個月要完成博士論文,無異於天方夜譚。陳老師卻毫不動搖,語氣鏗鏘:「我會向校方爭取,將期限延至8月底。若資料不足,甚至可以調整題目,畢竟你多年的積累已在。至於學位認可問題,未來之事誰也難測,但論文必須完成──這,是對學術的交代!」
那一夜,電話那端的每一句話,都如重錘般敲擊在我心上。陳老師與我,非親非故,卻如此為一個迷惘的學生奔走、憂心、鼓勵,這份恩情,教我如何承受得起!
在陳老師的鞭策與安排下,我將題目調整為〈文心雕龍詩論之研究〉。他更親自為我申請港大圖書館閱讀證,讓我得以進入馮平山圖書館,埋首於典籍的海洋。那四個月,我白日上班,夜間則與孤燈為伴,在泛黃的書卷中流連忘返,直至閉館的廣播聲響起,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焚膏繼晷,夙夜匪懈。歷經四個月的拚搏,論文終於殺青。滿懷希望呈上,豈料珠海文學研究所所長以「遲交」為由,拒不受理。
消息傳到陳老師耳中,他心急如焚,多方奔走交涉,卻處處碰壁。一怒之下,這位向來溫文爾雅的儒者,竟毅然舉薦我轉往香港大學繼續攻讀。因他當時正申請離職、準備移居澳洲,系主任趙令揚教授未能接納,直言校內高級學位須由在職教授指導。這番輾轉努力,雖未竟全功,卻令我感動得涕泗橫流。那時的我,身為學生,處處被動,唯有聽從陳老師的轉述與安排。每一幕景象、每一句叮嚀,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五內沸騰,終生難忘。
後來,珠海文史研究所新任所長戴玄之教授接任,允許我重新註冊,兩年後終於順利提交論文。這段「十年博士不尋常」的坎坷歷程,若非陳老師一路護持、極力提攜,我恐怕早已半途而廢。也正因他曾推薦我入港大,埋下日後我爭取到港大研究的種子。至於我終能在港大獲何沛雄、單周堯教授指導研究,固然是後話,但追根溯源,皆因陳老師那份深厚關愛所賜。
作者以主持身份在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上致辭
陳老師移民澳洲後,雖身在異鄉,心繫香江,仍頻繁回港處理餘務,應邀講學、擔任評判。2005年12月,他久別重返,我有感而發,填了一闋〈洞仙歌〉,並撰小序:
陳師耀南移居袋鼠之邦,久別誦壇十有餘載。今因緣重返香江,平理照辭,辨析唇吻,誠為學子之福。深盼每年朗誦節舉行,大駕蒞止,真不啻學界之幸也。
詞中寫道:「雕龍繡虎,朗誦聲華異。衡鏡纖毫往難繼。望天涯,久佇皓月清輝。今待得、巨擘高軒重蒞。想春風浩蕩,百卉爭妍,雷殷還驚眾魑魅。直恐誤韶華,杖履追隨,勤不斷,年年此際。惜別後,蒼蒼水茫茫,風雲鬢蕭蕭,不知時勢。」
2007年9月,陳老師短暫返港執教碩士班課程,卻在體檢中發現心血管嚴重淤塞。他強忍不適,勉力完成課業後,才返澳洲接受心管搭橋手術。我未敢滋擾清聽,只從單師周堯處略通消息。其後,陳老師寄贈《治心雜詠》詩16首,欣喜其身體復原、詩思騰湧,我遂恭和原玉,以白心跡。詩序中寫道:「海天長望,不勝勞想矣。」
2008年11月,耀南老師再度短暫返港,好友門生相聚市樓,既相歡聚,亦復話別。宴席間,杯籌交錯,笑語歡聲;席散時,執手相看,黯然魂銷。歸後我賦詩一首,詩末四句,至今讀來,猶覺肝腸寸斷──
一水極天情不了,片帆歸夢意如何?春風化雨 永憶師恩
宴酣今夕杯盤藉,明日微醒怨逝波。
今夜,窗外寒星點點,我獨坐案前,提筆欲寫,淚已盈眶。
陳老師,你就這樣走了麼?那個在朗誦場上溫言問我「師承何人」的你;那個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勸我「務必完成論文」的你;那個為我奔走港大、心急如焚的你;那個遠在南半球,仍不時以詩詞寄意、以學問相砥礪的你——就這樣,離我們而去了麼?
「痛失良師」四字,何其沉重!「永憶春風」一言,何其蒼涼!
然而我知道,你並未真正離去。你留下來的,是那一篇篇精闢的論著,那一句句溫暖的教誨,那一個個因你而改變的人生。在我們這些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的學生身上──你的學問、你的風骨、你的仁愛、你的堅持,將如春風般,永遠吹拂,永遠傳承。
陳老師,一路走好。
此生得列門牆,受教於春風化雨之間,是學生三生之幸。天上人間,師恩永銘。
農曆正月廿二日 受業 招祥麒 叩首
(《灼見名家》2026年3月12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1
前香港大學中文系陳耀南教授昨天(2026年3月8日)去世,享年85歲。
這兩天網絡上一定有很多關於他的生平,學術貢獻的文章,我是港大舊人,這文章只是講陳教授和我的交往,文字多,要分幾天講。
我沒有在大學上過他的的課,嚴格來說並不是他的「學生」,和他交往,是20多年後移民澳洲的事,當時他已經退休定居雪梨。
我1973年入港大中文系,期間他入職為中文系講師,他比我大13歲,當年三十出頭,還是很年輕。中文系會每年舉辦春茗聚餐,他就編排了在我身邊坐,我一早已經聽過他的名字,他相當健談,初次相識已經滔滔不絕,又很識do,講起任何學者,他都大讚他們「好好學問」,絕不得罪人。
我是怎樣聽過他的大名呢?當時香港中學F5生有「會考」制度,中文中史科的「雞精」書不多,只是有黎英、魯繼所編寫的,還有就是陳師的一套「典籍英華」,真是洛陽紙貴。我自詡中文功力夠晒勁,不看天書,所以沒有買,結果還是考了一個 A,牙擦擦了很久,當然後來入了大學,知道自己在大師甚至在精英同學面前只不過爾爾,這是後話了。
陳師入香港大學任教之前,是英華書院的中文老師,作育英才無數,如今社會上的頂尖人才,很多是他教出來的,包括早我五年在港大心理學系畢業的許冠傑,在會考中考到中文A級。陳師出身中文大學,任教港大當時還未有博士學位,後來憑藉「魏源研究」在港大取得博士學位,職位拾級而上,由高級講師到教授(此處有一趣/恨事,我下一篇會交代,是他親口講給我聽的)。
我和他在校內很少碰頭,畢業之後幾年也沒有接觸。90年代初亞洲電視有個清談節目「龍門陣」,由黃毓民、鄭經翰和陳師三人漫談社會和文化。黃毓民和鄭經翰都是口水佬,陳師是學者身份,少開口,一講就有分量,二人也很尊重他,不會打岔搶白。
記得有次講到信仰問題,鄭經翰說他不信宗教,平日做事只是憑自己的良心。陳師當時已經接納了基督教,馬上辣著咗,反駁說人的良心從哪裡來,你有你的良心,我有我的良心,倘若沒有一個超然的上主為道德的終極標準,怎辦?
90年代,我和陳師都在澳洲長住了,他在雪梨,我在布里斯本。1997年,布市教會請他上來宣教,本地華人社團盛情接待,找了我做他的幾日司機,負責接送,真正開始交往,之後有十多年的因緣,後來因為關於宗教的問題上,意見分歧戛然而止,下一篇再談。
圖為陳師第一次來布里斯本,和我在市內高山Mount Coot-tha遊覽時留影。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9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2
陳師1997年第一次來布里斯本,由社區名人蔡偉民接待住宿,每天我開車去蔡府接他出來,往返教會活動。我送他幾份我任主編的「昆士蘭華商周報」,他回去晚上看了,特別打電話給我說我的文章好,美言鼓勵。
後來回去雪梨,再寫信給我,很客氣地稱呼我「煥松先生」,謙稱「弟陳耀南」,令我受寵若驚。他又打包寄給我七八本他的著作,我才真正開始讀他的文章。因為他在報紙上有專欄,一年半載就可以輯錄成書,所以數量不少。他的文筆溫厚,無論大小事情,個人經歷,都可以寫得很好讀。
幾年之後,陳師再來布里斯本,今次借用一個教會的會議室,舉辦了三晚的文史講座,我幫手宣傳,聚集有興趣的廣東話朋友參加。他回雪梨之後,文友希望繼續聽他講學,那時大家都沒有智能手機,不懂電腦,也沒有Zoom之類的網上會議平台。於是我又辦了數次在教會聚集文友,他先訂立題目,然後到時打電話上來,利用電話的喇叭再擴音,實行遙距講座大家聽。
完了之後,大家興趣未減,我乃在2003年創辦了「澳洲藝文雅集」讀書會,每個月一次,請本地的學人講學,我負責開會地點、聯絡、印刷講義、茶水等等,有時找不到人主講,就由我頂一兩次,至今已經23年了。
陳師的記憶力很好,我有個朋友陳全生兄,是英華書院舊生,在我報紙上寫了一篇文章,回憶他當年中學作文給老師批改的一段,陳師看報時,竟然記得這個學生的名字和這段文字,我於是穿針引線,令他們師徒隔了幾十年重新聯繫,此乃人間佳事一樁。
他雖然在香港大學中文系最後榮升教授,但是並不完全是美好回憶,做講師時和當時的系主任趙令揚教授(我真正的業師)不大咬弦(下文有證)。對港大的校務也有點微言,感覺中文系沒有受到尊重。他對我說在面試成為中文系系主任的時候,遴選委員會面試他,全部都是鬼佬,整個過程要用英語。遴選委員對中國文化一無所知,居然問一個非常戇居的問題:你們中國的大詩人杜甫Du Fu,和豆腐To Fu, 點解中文發音咁相似㗎?
陳師沒有告訴我他當時如何回應,如果是我,就會幽默地答:「係呀,語言好得意㗎!現代英語 Modern English 的始祖喬叟Chaucer ,也是同碟仔Saucer差一個字母啫,莎士比亞Shake speare 耍花槍,夠好玩啦!」好讓他們知道,你班鬼佬不懂中文,我這個中文教授,也懂英國文學的。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10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3
他一生奉獻給中國文學,對中國文化感情最深,但是起碼在我和他相知的日子裡,聽他說一生人未嘗踏足神州大地一日,因為他不喜歡現在這個政權。他對日本的侵華歷史很痛心,所以對日本沒有什麼好感;不過他容許自己的女兒在大學主修日文。
陳師在1996年正式受洗成為基督徒,很虔誠,並且出了一本小冊子「先入、為主」,講述信仰得救的歷程。他在雪梨熱心傳教,並且定期開國學講座。
我在某處看到他寫的文章,讚揚基督教對中國文化的貢獻,舉的例子是全靠基督教士的提倡,中國婦女才免於纏足之苦,又西方文化產生出民主制度,全是因為基督教的超然上主凡人都是罪人的前設,於是我就在報上寫文章質疑這幾個觀點。我舉出康有為梁啟超一眾在光緒年間已經在民間成立「不纏足會」,與基督教無關,風俗的轉移,很多時是多重因素,自然進化而成大勢,不能盡由基督教領功。就算在深受基督教薰陶的西方,以往也有過婦女紮腰求美的陋習;而西方的民主思想,可追溯到耶穌出生前幾百年的希臘。
也退休在雪梨的趙令揚教授,有天忽然打電話到我家,劈頭就說:「哈!『布市梁君』,就係你吓哇!」(我:咩事呀,阿 Sir?)原來陳師讀了的文章,很生氣,在信報的專欄裡,批評有一個「布市梁君」說的不對,提出西方紮腰風俗比對中國纏足,是魯迅所謂的「臭蟲論」……跟著趙師說:「我同你講,呢條友,不學無術,你唔L使理佢喎!」我唯唯諾諾。之後打了一封長信給陳師,解釋我的理據,他也禮貌回覆,讚我中文打字工整美觀,但是誰也沒有講服對方,之後幾乎沒有直接聯繫。趙師已於2019年去世,希望他們若然天國再見,一笑泯恩仇吧。
我沒有見過師母,但聽過她去世的消息。2023年再得知,陳師續弦了。
有關陳師的資訊,很多時是靠另一位與他稔熟的港大校友Sunny Chan在中間傳話;陳師有心,知道藝文雅集仍在運作,早幾年還託Sunny道賀我們N週年紀念,陳師的關懷,我是很感激的。
陳耀南教授的學問,以文學為主,史學為次;著作嘉惠後學,多有裨益。除了文學教育,他寫的隨感散文短小精悍,有很多精警觀察,又不乏幽默感。我印象最深是「不報文科」一篇,想他也認為重要,所以收入那篇文章的文集以「不報文科」為書名。
他的文字,也可以做語文和寫作教材。至於他晚年論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孰優孰劣,正是由讀者自由各取所需,信者得救了。
(完)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11日)
一樣的中國文化情──陳耀南訪談記
訪問:何紫薇、沈舒 圖片:作者提供
陳耀南博士接受視像訪問時的截圖
陳耀南,1941年出生,廣東新會人。1962年畢業於崇基學院中文系,同年入讀羅富國師範學院。先後取得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香港大學文學碩士及哲學博士。曾任英華書院副校長、香港理工學院(現稱理工大學)語文系高級講師、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曾應聘為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外國人學者、台灣中興、中正兩所大學的教育部審定教授。多年來在報章雜誌撰寫專欄,經常應邀任學術演講及各類學藝活動評判,並擔任傳媒文教節目策劃及主持。1996年移居澳洲悉尼,創立南洲國學社。著作有50餘種,包括《應用文概說》、《清代駢文通義》、《文哲漫談》、《魏源研究》、《中國語文通論》、《輕談淺說》、《不報文科》、《以古為鑑》、《刮目相看記》、《碧海長城》、《古文今讀》、《中國人的溝通藝術》、《文心雕龍論集》、《鴻爪雪泥袋鼠邦》、《平生道路九羊腸》、《原韻新譯唐詩新賞》等。本訪問稿經陳耀南博士審閱定稿。
日期:2022年4月23日(星期六)
時間:澳洲悉尼下午3時至5時
地點:網上視像會議
陳:陳耀南;何:何紫薇;沈:沈舒
春聯之緣
何:陳教授在香港大學任教期間,工作和居住地點鄰近何紫的山邊公司。家父曾在陳教授著作的序文中[1],談及你們相識的經過,後來你成了何紫難得的師友,他還形容你倆投契得有「點得着火的美麗」,對此你有何回憶?
陳:我在1975年開始任教香港大學,附近難得有一間店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既賣圖書文具,又做出版發行。據何紫的序文,我們相識始於一副春聯,他當時創作了這副對聯,貼在店舖窗櫥上,引起我駐足欣賞,雖然我已忘記此情景,但對何紫的印象仍很深刻。他是個滿腔熱忱的文化人,以個人力量,加上妻子的協助,把文化事業辦得有聲有色。
我由最初只是店舖顧客,變成店主的朋友,甚至發展出作者與編者的友誼,寫書者和出書者的合作關係。後來我倆熟落了,何紫常來香港大學過訪,我們在飯堂吃飯聊天,上天下地,閒話間迸發出不少火花,何紫用「點得着火的美麗」來形容,比喻很生動,那些美好的回憶令人懷念。
何紫比我大三歲,可以說是同輩,而且我們算是校友──我曾在培僑讀了一個學期的小學一年級,而何紫在該校由中一讀至畢業,這樣大家增添了一份親切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有的白頭如新,有的傾蓋如故,我和何紫屬於後者,大家有機會碰到,意氣相投,有共同話題,又有合作的空間,並且我們都是熱誠爽朗的人,對中國文化同樣由衷熱愛。
我特別佩服何紫隻手空拳,憑着一腔文化熱誠、一種奮鬥動力,白手創業興家,而且是那麼有意義的事業,因此得道多助,許多朋友支持和鼓勵他,我只是其中一個,把多部作品交何紫出版,大家合作愉快。
沈:何紫為陳教授出版的第一本著作是1983年初版的《輕談淺說》,後來1990年更推出修訂增補版,增加了12篇[2]。可否憶述這段出版歷程?
陳:我在港大教書時,聽經濟系麥健增教授時常談到「需求與供應」,其實世事都可以如此解釋,有需求而又有供應,自然構成一件事情。大概何紫認為學生在口語表達和應用寫作方面有學習需要,如能提供深入淺出的參考書籍,對他們甚有幫助。事實上對於中小學階段,尤其是語文學習,聽、說、讀、寫四方面都很重要,若能給學生機會從小學習演講,稍大後學習辯論,當預備講辭時,寫下來變成一種寫作,這個過程其實是完整的語文教育。
那時剛巧我已累積了相當的教學經驗,在港大教的課程,均牽涉口語和寫作的培育與訓練,同時承蒙許多學校之邀,我經常有機會演講分享心得,或擔任辯論、朗誦、演講比賽的評判等等,每次我將心得寫成為文字,累積為《輕談淺說》的胚胎,最後經過加工、增刪、潤飾成為許多文章。書名是何紫提的意見,他給了我靈感,我同意內容應深入淺出,不要「以艱深文淺陋」,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望而生厭,最重要是趣味、吸引,能起共鳴,這才是我們出版此類書的目的。後來我以《輕談淺說》初版為底本加工,補充內容後成為修訂增補版。
陳耀南《輕談淺說》(山邊社,1983年)
何:1985年陳教授把另一本作品《應用文概說》交山邊社出版[3],這本書最初是由另一間出版社於1976年出版的。你曾說「那本僥倖暢銷而起初遇人不淑、轉交山邊之後就賓主相得的《應用文概說》,印了一版又一版。」[4]請分享此事的始末。
陳:不愉快的事情我已經淡忘,這也是上帝的仁慈,讓我記不清楚。人總是有弱點的,尤其在商場上習以為常的行為,有些人認為這是行規,我作為讀書人不太習慣。總之,最後此書版權歸回作者,我保留權利另找出版社,結果轉投何紫。
《應用文概說》與之前談及的《輕談淺說》,二書其實有關係,都跟我當時任教應用文寫作的內容有關。《應用文概說》亦相當暢銷,當然,書的價值與暢銷程度不一定成正比,但證明了作者的努力能夠滿足大眾需求。我寫《應用文概說》時,參考了不少關於應用文的書籍,國內和台灣的都有,相對來說,那時台灣出版的比較容易接觸到,我採用時作適當修改,因為不同地區的語言環境也不同。
《應用文概說》中的範例,有文有白,我認為文言和白話各有用途,都有前人累積的心得與心血,可以給後人養分和借鏡,譬如傳統禮節的說話,古今文白的界限我們都可以貫通。應用文的日常用途很廣,可按不同場合和對象,調整文言白話的比重、措辭精煉或淺白的尺度。
這部書曾重印多個版次,封面亦換了好幾次設計,由最初的出版社到後來的山邊社,銷行超過20年。後來我移民了,年紀亦漸大,沒有精力再補充修訂內容。事實上,此類應用文書籍要緊貼時代變化,才能迎合社會需要,我移民後對香港社會環境不及以前熟識,漸漸此書就沒有再版。然而至今仍有不少人提起這部書,甚至說此書曾經是他的學習良伴,對此,我深感欣慰。
陳耀南《應用文概說》增訂本(山邊社,1985年)
何:請陳教授談談你寫專欄的往事,你曾經在《星島晚報》「星象」版以筆名「梁山」撰寫專欄「犀象錄」,由1985年8月17日至1986年1月19日為止。後來何紫邀約陳教授把文章結集出版《不報文科》[5]。對此往事你有何回憶和感受?
陳:當時邀請我在《星島晚報》寫專欄的是文壇前輩董千里先生(筆名項莊),他是該報副刊主編。關於寫這個專欄和出書的始末,我在《不報文科》的自序〈開場與收場〉有詳細記述。
那時我在大學教書,工作雖忙,但公餘寫作只要有心,總可以擠出時間。那時期香港寫作人很流行寫專欄,可謂香港的特色。專欄文字精簡,篇幅短小,字數少則幾百字,最多千餘字,內容範圍可以很廣。從前傳統報紙的副刊不怎樣受重視,到80年代香港報紙林立,許多人以閱報為享受,受歡迎的副刊專欄吸引大批讀者,於是寫作人精益求精,作者之間亦互相觀摩,專欄寫作成為香港一段時期的文壇盛事。而我只是追隨着某些前輩,人寫我寫,當然寫的過程相當喜樂,後來我相繼在多份報紙寫專欄。移民之後,我主要在澳洲《星島日報》發表,寫了20多年,直至「澳洲星島」結束我才擱筆。
至於當時我何以用筆名「梁山」和欄名「犀象錄」呢?我在《不報文科》的自序略有談及。那時隨意翻開《爾雅》某頁,見到「有梁山之犀象焉」一句,便借用了犀象的「犀」、大象的「象」作欄名。在舊時代社會,犀牛的角和大象的牙都很矜貴,梁山這地方就有那些特產。我以「梁山」作筆名,意思絕非說自己是英雄好漢被迫上梁山。其實,我用「梁山」這筆名只是很短時間,因我發覺同用「梁山」的人不只我一個,為免重複,我後來沒有再用此筆名,寫作都是用真名居多。
關於《不報文科》這書名,我是借用了魯迅學生胡風的一段經歷。話說胡風的孫兒要進人大學,他打電話問爺爺:「我報讀什麼科好呢?」胡風給了一個沉痛的答案:「不報文科」,意思是說,於亂世文字很容易招惹是非。回看歷史確實如是,譬如清代的文字獄,很令人吃驚。因此,我以書名《不報文科》借題發揮,不是真的叫人不報文科,而是想引發有意讀文科的人思考,如何下筆忠厚,言論謹慎,亦需知道社會人情微妙的地方。我明白有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但如果一時衝動,沒有深思熟慮,往往誤傷別人或引起誤會,麻煩便由此而起。的確,文字可以招禍,有時我有一種好難過的同感。在科學時代又是亂世,可能修讀理科比較安全,但亦很難說,不久前伊朗有一位頂尖的核子科學家,就是因為科學知識太厲害,他與國防科技有密切關係,結果不幸被暗殺了。所以,生死盛衰是很多因素構成的。
《不報文科》封面題字是單周堯教授的書法,他是我在港大任教20多年來最要好的同事,我很敬佩他。單教授是文字聲韻專家,近年著作《漢字漢語解碼》,寫得深入淺出,他客氣地邀請我為此書寫序,我當然樂意。所以,文人之間不一定相輕的,大家互相欣賞,適當地互相揄揚,我覺得是一件樂事。
幾十年來,我寫了50多部書,多本由山邊社出版,留下了雪泥鴻爪,當中有朋友們為我寫序、封面題字等等,特別感謝幫我出版的何紫兄,這些友誼成為我生命中甘甜的回憶,難能可貴。
陳耀南《不報文科》(山邊社,1987年)
《陽光之家》
沈:陳教授曾在何紫創辦的《陽光之家》月刊撰稿,並應他邀請擔任該刊顧問,對於《陽光之家》這份刊物,以及與何紫的交往點滴,陳教授有什麼回憶可與我們分享?
陳:何紫為人好學,雖然他自小家貧,不斷奮鬥,沒條件安逸地讀完整個學術歷程,但他用上許多時間自我進修,白手興家,是《陽光之家》的家,又能夠出版很多好書,自己也能寫,真是胸羅萬卷,心靈手敏。所以我很佩服何紫兄的魄力和抱負,他對文化、對朋友都充滿熱誠。最記得他飯量大,胃口很好,有時他來港大探我,我請他吃午飯,那時的他身體健壯,精力旺盛。
何紫的山邊社諧音就是Sunbeam,意思是陽光,《陽光之家》這名稱很配合他的性格,他是個爽朗熱誠的人,充滿春日的陽光。他的興趣不僅辦書店或只是出書,還有辦《陽光之家》,結合起來簡直是一個民間的文化中心,功德無量。何紫以他的親和力,團結了許多寫作人,形成一個文化團體,大家聲應氣求,真是人間美事。
何紫的胸襟和眼界亦很寬廣,沒什麼成見,不會有世間常見的框框。他無論向人邀稿、幫人出版、自己編寫,題材範圍都很廣,文史哲、社會、教育等各方面都有。有些作者跟他觀念不同、意見不一,他照樣幫這些朋友出書,可見他的胸襟。他的人緣很廣,善與人交,辦的文化事業,得到各方的幫助,非常難得。
陳耀南教授題詩推薦《陽光之家》,刊於1989年9月第43期。
沈:陳教授在《陽光之家》專欄「喃喃集」撰寫的文章,部分收入了後來出版的著作《刮目相看記》內[6]。你是如何構思這個專欄的?
陳:其實當時我寫專欄沒有仔細規劃,只是隨意所至,總之寫我感興趣的題材,而我的興趣廣泛,主要有語文、文學、歷史、哲理、社會,各樣皆有些。專欄雜文的特質就是這樣,上天下地無所不談,當然有些基本規矩自己要留意,例如涉及別人隱私或無從證實的事情,下筆便要謹慎,可以不說就不說。
書內有一篇文章題為〈刮目相看記〉,重讀令我很感慨。近年我的眼睛漸漸衰老,我寫此書時40多歲,當時因眼疾需要做手術,文章寫下我的治療過程,自問是苦中作樂。那時我在港大教書,港大沒有眼科校醫,於是我去中大找鼎鼎大名的眼科醫生何志平教授。做完手術後,據說手術途中儀器出現問題,結果我的眼睛沒有植入晶片,一向似乎相安無事。何教授後來還推出一本淺談眼科的著作,請我為他寫序。記得當時做完手術,常常帶備兩副眼鏡,一副看近,一副看遠,我希望視力能穩定下來,怎料隨着年紀漸大,眼睛問題繼續差下去,最近看書變得困難,將來如何便看造物主了。
《百姓》
何:陳教授曾在《百姓》半月刊撰寫專欄「歷史叮嚀」,由第92期至126期,文章乃依據歷史故事或古代寓言改寫而成,後來於1988年由山邊社結集出版,書名《以古為鑑》[7]。請陳教授分享這段寫作歷程,有什麼難忘片段?
陳:我怎樣開始為《百姓》半月刊寫專欄,還勉強記得。胡菊人先生離開《明報月刊》後,他和陸鏗(筆名陳棘蓀)合作創辦《百姓》,我蒙他們的錯愛,獲邀寫專欄,於是我參照唐太宗的一句名言「以古為鑑」為要旨,「鑑」字是鏡子的意思,歷史是一面鏡子,我寫的就是以古人作借鏡。
文章結集後便用《以古為鑑》作書名,後來隨着何紫兄去世,這本書亦有些演變。在我移民後不久,香港中華書局陳國輝先生約我寫一本性質類似的書,於是我以《以古為鑑》為底本將之擴大,由頭重寫,成為另一本書《中國人的溝通藝術》[8]。自古以來,著名的演說或書信是很具說服力的,例如西方有著名的總統演講,中國人在這方面不讓西方專美,《戰國策》和《左傳》便記載了外交人員的口才與機智,於是我將古籍內容改寫成短篇小說,繪影繪聲。近年《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重版,書名副題是「錦心繡口筆生花」[9],今次新版我提議補充原文,主要來自史書如《左傳》、《國語》、《史記》,以及子書如《韓非子》、《孟子》。我精選中國古籍裏有關口頭或書面溝通的藝術,譬如怎樣不亢不卑地說服他人,然後將文言語譯,用白話文重寫,加枝插葉,新版加入原文出處,我希望這本書可作為語文教材,對讀者有益。
總之,《以古為鑑》其實是《中國人的溝通藝術》之前身。說起來,我有些遺憾,如果何紫兄天假之年,我們多合作一段時間,也許我可以在山邊社旗下出版多幾部書。當然,精神上我永遠記得這位好朋友。
陳耀南《以古為鑑》(山邊社,1988年)
何:陳教授亦曾以筆名梁山在《東方日報》「龍門陣」版撰寫專欄「疏雪集」,後來編選部分文章交何紫出版《碧海長城》[10]。請談談你寫此專欄的緣起及出書經過。
陳:我寫作大多數用本名,只是偶然用「梁山」寫專欄。當年邀約我在《東方日報》寫專欄的是報壇前輩梁小中先生(筆名石人),現已過身,若干年前我去加拿大跟他聯絡,見面暢談甚歡。梁先生博識多才,是報界英傑,兼擅不同文體,非常生動,很有見地,所以報界是有許多生花妙筆的。
關於《碧海長城》這本書,從書名和封面可窺見那個時代背景。封面是何紫找人繪圖的。我寫的內容有些故國情懷在其中,而談論時事的雜文,代表了我當時的觀感,以後未必有相同感慨。中國四海之內,東面南面是碧海,北面民族衝突的地方有長城,碧海和長城就構成幾千年的中華歷史,由邊疆衝突漸漸到五族共和,發展至現在的局面,我作為一個讀中國文史哲的人,對這方面的感慨自然很深刻。
為《碧海長城》封面題字的是何叔惠老師,《以古為鑑》的封面也是他題字。何老師的文學詩詞、書法功夫都非常了得,他弟弟何幼惠先生亦是書法家,兩兄弟都是我很敬重的前輩。小思女士為《碧海長城》寫的序文很有心思,弦外之音,耐人尋味,我們曾經是港大同事,她在港大教了一年後轉去中大任教,一直在中大發展,馳名遠近。
陳耀南《碧海長城》(山邊社,1990年)
大殊小異
沈:陳教授曾在文章中談及何紫,寫道「他的政治取向認同與筆者大殊,不過對國家民族文化之愛卻又很少差別」,可否與我們分享你和何紫的「大殊」和「很少差別」?[11]
陳:事實上我和何紫是大同小異,大同的是對祖國之情、對文化之愛,但由於大家成長背景不同,有小異是自然的事,即使是親兄弟,某些觀點都會有不同吧?
我其實沒有特別的政治取向,如果說取向,我就是努力探究中國文化的短長真實,中國文化當然有它不足之處,對此我從不諱言。我絕不會因為自己讀中文系,便認為凡是中國的東西一定好,我就是因為比較熟悉,自己在那個學問圈子長大,才會更加愛之深、責之切。你看過去中國女性纏足成千年,古代婦女沒有平等的教育,這是不爭的事實;再看君主專制流毒2000多年,自秦統一之後,絕對權力使人徹底腐敗,對別國人是一種文化常識,我們卻要用歷史來證明,由秦到清,君權就愈來愈厲害,結果有的一塌糊塗,害民害國。所以,不能說我們是中國人就要美言中國的一切,而是應該「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這才是真正的愛國。若果我和何紫兄有機會談論這些,大家觀點一定會更多相近。我們所認同的都是那些中國歷史文化,所愛的都是炎黃子孫,無論美的醜的我們都知道,那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我和何紫其實是求同存異的,明白雙方的成長環境不同,我在培僑只讀了小一的一個學期,而何紫是整個中學階段。所以,我們接受大同中有小異,保存那個「異」是無可奈何的,這也是回憶的一部分。朋友能互相尊重、互相欣賞、互相體諒已很好了,對嗎?
左起:黃慶雲、曹思彬、何紫、陳耀南。攝於80年代末香港。
何:據知在80年代,有些文化人聚居半山區山邊公司附近,後來還成為山邊社作者。你認識的街坊文友中,除了何紫,有沒有哪位給你較深刻的印象?
陳:那時我跟胡燕青亦熟稔,因她以前在港大中文系上過我的課。胡燕青的文才很高,我很欣賞她,時常在課堂上讀出她的作品。後來她專修詩,曾寫專題論文比較杜甫與幾個唐代詩人的同題詩〈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她認為寫得最好的是杜甫,我亦很有同感[12]。胡燕青文武全才,既是游泳及拯溺高手,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新詩和散文都極好,論寫作能力,她是我在港大認識的青年朋友中最傑出的一位。
胡燕青曾經住高街附近,某次我在路上遇見她,那一幕印象很深,她帶着三個小孩子,沿西邊街斜坡走上般咸道英皇書院旁,氣喘吁吁的,剛巧我在般咸道迎面見到他們,一位帶着三個孩子的母親,神態疲倦但滿有幸福感和慈母的光輝。
懷緬何紫
何:父親何紫於1991年不幸肝癌病逝,他病重時仍堅持每日寫報紙專欄,據他的文章所寫,陳教授曾多番清晨駕車送他去看病,又介紹肝科專家給他[13]。回想何紫當時患病情況,陳教授有什麼深刻的回憶?
陳:我當時只是盡朋友之義,提一些醫生名字給何紫,而且我們是街坊,剛好我懂駕車,接送乃微不足道的事。我印象最深的片段,是他從國內治病回港,我到機場接他,一見到他,黯然發覺他整個人瘦了兩圈,面容憔悴。我的感受後來都寫進文章裏去,登了在何紫的遺作《我這樣面對癌病》,一篇是寫於他去世前,那時他已病重;另一篇是他去世後,表達對他的懷念[14]。
何:《我這樣面對癌病》一書收錄了父親的專欄文章,由爸爸親自編選和邀請陳教授撰序,可惜全書定稿後不足一個月,他便病逝,未能親睹此書出版。關於此書的誕生過程,有什麼令陳教授至今難忘?
陳:何紫病重時,我盡快寫好那篇序交給他,此外便不好騷擾他。大約一個月後,我收到何太的電話,驚悉何紫在那個清晨離世,我無奈感嘆,在次日凌晨,將那篇序補筆寫成另一篇,作為悼文發表在《快報》[15]。我並為《我這樣面對癌病》添寫了一篇〈後序〉,這篇文章何紫兄看不到了,希望他在天之靈知道,亦是寫給你們在世的後人,所謂「家祭毋忘告乃翁」。文章寫下來是永久的記念,我自己也很珍惜。
當時在《快報》任執行董事的陳毓祥先生,很欣賞我在該報發表的那篇悼文,覺得很感動,還請我在《快報》寫些專欄之類的文章,我寫了一段短時期。可惜後來陳毓祥亦不幸去世,是因為保釣事件。所以古人的詩有時令我很感慨,「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生老病死,人人必經。何紫兄算是有福,有這麼好的後人和朋友一直記念他,在適當的場合將他的貢獻加以表揚,這方面我很替何紫兄慶幸,而我現在能參與其中,是一件極快樂的事。
沈:最後,陳教授如何評價何紫的寫作和出版事業?
陳:事實上我之前所講的都代表了,何紫能善用生命中幾乎每一天做他的文化工作,俯仰無愧,很難得。如果他壽命長些,當然更好,但人生總有遺憾,天地哪有圓滿?再者,拜現代有印刷術,才可以有大量書籍留存下來。你想想以前只是靠手寫,保存文化已困難很多;甚至未有文字,連紙筆墨都未有之前,又如何呢?我曾經見過澳洲古時土著在洞穴內畫的畫,那都是一種心靈的波動、思想的表達,限於當時的物質條件,只能如此。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天地待何紫兄不薄了──起碼他生在現代,長於香港。那個時代的香港,比較自由開放,何紫能在這裏讀書成長,有興趣走入文化圈,做自己喜歡的事,已值得欣慰了!
曾經為文化工作認真努力過的人,天地不會辜負他的。總之,一點一滴去做由良知出發的好事,只要上天願意,自然會留存下去,自然會有人記念。當事者可能預料不到,但受惠者會永遠感激、永遠懷念,就是因着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善意,我們的文化可以存留,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 註:
[1] 何紫撰序,陳耀南著《不報文科》。香港:山邊社,1987年3月。
[2] 陳耀南《輕談淺說》。香港:山邊社,1983年7月初版。1990年10月修訂增補版。(擷芳書列)
[3] 陳耀南《應用文概說》增訂本。香港:山邊社,1985年10月。
[4] 引文出自陳耀南序,何紫著《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5;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15。
[5] 陳耀南《不報文科》。香港:山邊社,1987年3月。
[6] 陳耀南《刮目相看記》。香港:山邊社,1989年8月。
[7] 陳耀南《以古為鑑》。香港:山邊社,1988年9月。
[8] 陳耀南《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香港:中華書局,1996年7月。
[9] 陳耀南《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錦心繡口筆生花》。香港:中華書局,2019年7月。
[10] 陳耀南《碧海長城》。香港:山邊社,1990年6月。
[11] 陳耀南〈陽光松柏在山邊〉,《平生道路九羊腸──香港老照片(五)》(香港:天地圖書,2004年),頁195。
[12] 胡燕青〈大雁塔的幾個高度──試讀杜甫的〈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兼談高適、岑參、儲光羲同題詩〉,《詩風》第8卷第1期(1979年6月),頁12-20。
[13] 何紫〈淚沾眼角〉及〈進醫院前〉,《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13及26;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32及56。
[14] 陳耀南〈序〉及〈後序〉,何紫著《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1及頁95;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10及頁202。
[15] 陳耀南〈悼何紫〉,《快報》(1991年11月9日);另收錄於《童心永在──何紫紀念特輯》(香港:香港兒童文藝協會、香港作家聯誼會,1991年11月24日)。
(《灼見名家》2022年10月7日)
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悼韋基舜
體壇名人韋基舜傳出離世消息 終年九十三歲 畢生致力推動香港體育
文:羅穎茹 攝:網上圖片
香港體壇名人韋基舜近日傳出離世消息,終年九十三歲。
韋基舜生於一九三三年,出身富裕家庭,家族經營二天堂藥廠。他早年赴美攻讀經濟學位,畢業後返港。兄長韋基澤於一九六O年創辦《天天日報》及《南華晚報》,由韋基舜擔任社長。一九八O年代末,他出任港台電視部節目《城市論壇》主持,因而廣為公眾認識。他亦常在電視台評述各項運動,特別是拳擊、摔角及泰拳等搏擊運動。
韋基舜一生熱心於體育事務。六十年代期間曾任香港拳擊總會主席,成功推動香港隊員首次取得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會拳擊比賽資格。此外,他曾擔任香港乒乓球總會主席、香港桌球總會主席、香港足球總會副會長等職,長期積極推動本地體育發展。
體育事務以外,韋基舜歷任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並曾任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屆政府推選委員會委員。二OO二年,他獲香港特區政府頒授銀紫荊星章,表彰其長期積極推動香港運動發展的傑出表現。
(《明周文化》臉書專頁2026年2月11日)
【韋基舜逝世】
跨越體壇、傳媒、知識與演藝界的傳奇人物韋基舜(1933-2026)逝世,享年九十三歲。他出身藥廠世家,曾參與創辦《天天日報》並任社長,亦長年活躍於香港體壇,歷任桌球、拳擊總會要職及泰拳理事會永遠榮譽會長,並在電視台主持體育評述。他曾涉足演藝圈子,一九七八年參演佳藝電視《名流情史》任男主角,亦拍過多部劇集與電影。八十年代後期,韋氏主持過港台《城市論壇》,晚年淡出幕前。
(《舊時香港》臉書專頁2026年2月11日)
香港一代名仕韋八少辭世,心感難過。
韋翁對後輩我者之惜愛與教誨,銘記!
他知我研究廣東話,便寄一大疊古粵語的文獻資料給我!又見我搜集香港江湖「賭文化」,就送我一本有關三十六古人的《字花書》,及後,更將佢出版和收藏的《求知》一套硬皮合訂本(幾十期),讓我捧回公司,說內容文章特別好,叫我整理結集獨立成書,並再三囑咐要出版宋郁文的《古文粵音詳解》,亦親撰〈序言〉加持,為文化傳承不遺餘力。
韋基舜先生文武雙全,眾人皆知,但他是洪拳名宿林世榮親授功夫的「最後一位僅存者」,便鮮人講了!
話說,戰前,韋八少父親韋少伯乃香港富商,從廣州禮聘林世榮來港,任其保鑣和護院;每朝,有專車接林師傅到韋家大宅食早餐,之後,便教韋家多位少爺仔打功夫,日日如是,所以,韋基舜 這洪拳弟子,應算當今僅有林世榮親授的徒弟,如今大去,也是一個時代見證的終結。
韋翁,永遠懷念你!
(圖:網上圖片)
(Jimmy Pang臉書2026年2月11日)
文:羅穎茹 攝:網上圖片
香港體壇名人韋基舜近日傳出離世消息,終年九十三歲。
韋基舜生於一九三三年,出身富裕家庭,家族經營二天堂藥廠。他早年赴美攻讀經濟學位,畢業後返港。兄長韋基澤於一九六O年創辦《天天日報》及《南華晚報》,由韋基舜擔任社長。一九八O年代末,他出任港台電視部節目《城市論壇》主持,因而廣為公眾認識。他亦常在電視台評述各項運動,特別是拳擊、摔角及泰拳等搏擊運動。
韋基舜一生熱心於體育事務。六十年代期間曾任香港拳擊總會主席,成功推動香港隊員首次取得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會拳擊比賽資格。此外,他曾擔任香港乒乓球總會主席、香港桌球總會主席、香港足球總會副會長等職,長期積極推動本地體育發展。
體育事務以外,韋基舜歷任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委員,並曾任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屆政府推選委員會委員。二OO二年,他獲香港特區政府頒授銀紫荊星章,表彰其長期積極推動香港運動發展的傑出表現。
(《明周文化》臉書專頁2026年2月11日)
【韋基舜逝世】
跨越體壇、傳媒、知識與演藝界的傳奇人物韋基舜(1933-2026)逝世,享年九十三歲。他出身藥廠世家,曾參與創辦《天天日報》並任社長,亦長年活躍於香港體壇,歷任桌球、拳擊總會要職及泰拳理事會永遠榮譽會長,並在電視台主持體育評述。他曾涉足演藝圈子,一九七八年參演佳藝電視《名流情史》任男主角,亦拍過多部劇集與電影。八十年代後期,韋氏主持過港台《城市論壇》,晚年淡出幕前。
(《舊時香港》臉書專頁2026年2月11日)
香港一代名仕韋八少辭世,心感難過。
韋翁對後輩我者之惜愛與教誨,銘記!
他知我研究廣東話,便寄一大疊古粵語的文獻資料給我!又見我搜集香港江湖「賭文化」,就送我一本有關三十六古人的《字花書》,及後,更將佢出版和收藏的《求知》一套硬皮合訂本(幾十期),讓我捧回公司,說內容文章特別好,叫我整理結集獨立成書,並再三囑咐要出版宋郁文的《古文粵音詳解》,亦親撰〈序言〉加持,為文化傳承不遺餘力。
韋基舜先生文武雙全,眾人皆知,但他是洪拳名宿林世榮親授功夫的「最後一位僅存者」,便鮮人講了!
話說,戰前,韋八少父親韋少伯乃香港富商,從廣州禮聘林世榮來港,任其保鑣和護院;每朝,有專車接林師傅到韋家大宅食早餐,之後,便教韋家多位少爺仔打功夫,日日如是,所以,韋基舜 這洪拳弟子,應算當今僅有林世榮親授的徒弟,如今大去,也是一個時代見證的終結。
韋翁,永遠懷念你!
(圖:網上圖片)
(Jimmy Pang臉書2026年2月11日)
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悼唐端正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訃告:唐端正先生
本系榮休高級講師唐端正先生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辭世,享年九十六歲。本系同仁深表哀悼,並向唐先生家屬致以深切慰問。
唐先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隨後於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取得碩士學位,師承唐君毅、錢穆兩先生,自一九六七年起於本系擔任副講師,後升等至高級講師,至一九九四年榮休。唐先生精研儒學,著有《解讀儒家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編》、《唐君毅年譜》、《唐君毅傳略》、《雪泥鴻爪》等。
唐先生服務本系多年,同仁銘感於心,永誌不忘。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 敬啟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Obituary: Mr. Tong Duen-ching
Our department’s retired Senior Lecturer, Mr. Tong Duen-ching, passed away on 25 February 2026 at the age of 96. All colleagues of the Department express our deepest condolences and extend our heartfelt sympathy to Mr. Tong’s family.
Mr. Tong graduated from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and Education of New Asia College in 1953 and subsequently obtained his master’s degree in the Philosophy Division of the New Asia Institute of Advanced Chinese Studies, studying under Prof. Tang Chun-I and Prof. Ch’ien Mu. He joined our Department as an Assistant Lecturer in 1967, was promoted to Senior Lecturer, and retired in 1994.
Mr. Tong was a devoted scholar of Confucianism and authored works (in Chinese) including Interpreting the Modern Value of Confucianism, Interpreting Confucius and Confucianism,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The Sequel to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Chronology of Tang Chun-I, A Brief Biography of Tang Chun-I, and Traces in the Snow.
Mr. Tong served our department for many years; colleagues remember him with deep gratitude and will always cherish his legacy.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6 February 2026
本系榮休高級講師唐端正先生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辭世,享年九十六歲。本系同仁深表哀悼,並向唐先生家屬致以深切慰問。
唐先生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新亞書院哲學教育系,隨後於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取得碩士學位,師承唐君毅、錢穆兩先生,自一九六七年起於本系擔任副講師,後升等至高級講師,至一九九四年榮休。唐先生精研儒學,著有《解讀儒家現代價值》、《解讀孔子與儒家》、《先秦諸子論叢》、《先秦諸子論叢續編》、《唐君毅年譜》、《唐君毅傳略》、《雪泥鴻爪》等。
唐先生服務本系多年,同仁銘感於心,永誌不忘。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 敬啟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Obituary: Mr. Tong Duen-ching
Our department’s retired Senior Lecturer, Mr. Tong Duen-ching, passed away on 25 February 2026 at the age of 96. All colleagues of the Department express our deepest condolences and extend our heartfelt sympathy to Mr. Tong’s family.
Mr. Tong graduated from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and Education of New Asia College in 1953 and subsequently obtained his master’s degree in the Philosophy Division of the New Asia Institute of Advanced Chinese Studies, studying under Prof. Tang Chun-I and Prof. Ch’ien Mu. He joined our Department as an Assistant Lecturer in 1967, was promoted to Senior Lecturer, and retired in 1994.
Mr. Tong was a devoted scholar of Confucianism and authored works (in Chinese) including Interpreting the Modern Value of Confucianism, Interpreting Confucius and Confucianism,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The Sequel to Essays on Pre-Qin Philosophers, Chronology of Tang Chun-I, A Brief Biography of Tang Chun-I, and Traces in the Snow.
Mr. Tong served our department for many years; colleagues remember him with deep gratitude and will always cherish his legacy.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6 February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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