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2日 星期五
香港三 毫子小說 盛極一時的大眾文學
繼2022年8月出版《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又於上月(2023年11月8日)舉辦第二屆三毫子小說學術研討會,見證這批小説的「再生」。
為何說是「再生」?因三毫子小說屬流行、通俗文化,當時乃每周出版,並遠銷南洋。觀其內容,可見是非精雕細琢的「商業作品」。在學術界「雅俗二元」對立觀念下,三毫子小說一直苦無立錐之地。然而機緣巧合,研究中心於2016年得悉有舊書店拍賣三毫子小說,總監葉倬瑋(《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編者與作者)和中心其他成員出資買下這二百多冊小説,並在2019年獲得衛奕信勛爵文物信托支持,開展為期三年的「1950-1960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近日又出版以三毫子小說為主題的專著。
研究路上的苦與樂
盛極一時的三毫子小說發行量可謂不少,當時平均每期達六七萬冊,高峰期多至十萬亦不為奇。時至今日,要看三毫子小說,可能要到圖書館的藏本館,罕見如此,身價亦倍升,由當初賣三毫子一本,今日動輒數百元也未必競投得到。葉倬瑋稱其團隊相當幸運,巧遇舊書店拍賣,才搜羅到逾二百冊的珍貴刊物。
他又分享團隊的研究苦與樂:「三毫子小說形式上雖神似雜誌,出版也是每周一期,封面和書頁卻沒有印刷出版資料,例如日期、刊期等等,加上部分作家已移民或離世,部分作者的筆名又是查無此人,身份成謎,即便出版人、作家仍在世,甚至願意受訪,對他們來説,寫這批小說已是『咸豐年前的事』,故亦不能盡信。」
釐清出版資料之所以重要,乃因可讓團隊有效比較和整理三毫子小說的歷史,當中小說主題的轉變、當時流行的插畫、出版策略等,都是值得研究的課題。《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作者之一潘惠蓮憶述,出版社不寫出版資料,是想方便出售,「部分三毫子小說賣不清,會待到年底再推廣倉底貨,吸引一些沒看過讀者購買。」她又笑言,在挖掘資料時,因為當時的推廣史料,讓他們理順了部分小說的出版次序,這對研究者來說,是很大的鼓勵。
一份報紙的價錢 一本名作家的作品
三毫子小說市場曾經競爭激烈,不少出版社想分一杯羹,出版種數不斷增加,良莠不齊難以避免,後來更加價至四毫子。三毫子小說曾以「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作品」為廣告語,到了後期,為吸引更多讀者,部分出版社以情慾、奇情為小說賣點,令本身物美價廉的名家小說,變成收於桌下偷看的禁品。到了四毫子時期,雖偶有佳作,例如西西的《東城故事》,但與作家和主題皆百花齊放的三毫子時期比較,已是相距甚遠。
前文提到西西首部作品《東城故事》為四毫子小說,對當時不少新秀作家來說,三毫子和四毫子小說的出版門檻相對較低,故此成為他們投身文壇的敲門磚。而對研究香港作家和小說的學者而言,三毫子小說絕對是座寶庫。在疏理作家寫作風格和特色,比較各個時期作品的過程中,往往會有令人驚喜的發現,例如《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中區仲桃一文提到,即便是已成名的作家如劉以鬯所寫的三毫子小說,仍能見其實驗性小説色彩,可見這寫作風格已是「深入骨髓」。葉倬瑋亦笑言,其團隊的研究計劃屬起步之初,他們就是靠作家之名「利誘」其他學者參與其中。
他又表示,很多人認為三毫子小說「很俗」,事實上,這種小說起初就是專為普羅大眾而設的文學題材,不少三毫子小說後來更被改編成電影,甚受歡迎。「對製片商來説,他們不需花費時間去研究大眾口味,直接選擇熱賣小説改編拍攝,即可上映。而對出版商和作家而言,小説拍成電影,除了增加額外的編劇收入,更可提升小説作品的知名度,絕對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這種出版與電影、媒體的交流,一直是香港的特色,作家和作品流轉在雅俗之間,俳佪在商業和藝術世界中,如魚得水,相映成趣。」
葉倬瑋直言,過往香港被形容為「文化沙漠」,但在其研究道路上所發現的,並非如此。「如何定義文化和藝術有一定難度,並非只有詩詞歌賦才稱得上藝術或文學。或者有人會嫌棄香港文學通俗雜亂,作家身份又常常變來變去,但這情況亦可稱得上百花齊放。」他期望「1950-1960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能令大眾反思香港文學的定義。
(《橙新聞》2023年9月8日)
2023年7月16日 星期日
潘惠蓮細數「三毫子小說」源流 翻查資料找出名字來源
彭:彭志銘 潘:潘惠蓮
彭:首先,究竟甚麼是「三毫子小說」?
潘:我在2022年開始為教育大學做研究,他們買了大批「三毫子小說」,想知道其歷史源流。「三毫子小說」於五、六十年代曾流行一時,擁有不少讀者,但以往長期被忽視,缺乏較全面的研究。直到近十年,因為懷舊熱潮興起,多了人關注香港的本土歷史文化,但什麼是「三毫子小說」?和當時情況,出現了好些誤傳。多得香港教育大學提供這個機會,梳理「三毫子小說」的歷史。
我們先為這次研究的「三毫子小說」下個定義,是指流行於1955至1961年初的一種通俗小說,具有下列四大特色:
1.最初1955年2月面世時每份售價三毫子。1961年初加價至四毫子,精準界定,加價後稱為「四毫子小說」。
2.有跟內容相關,七彩的洋派圖書作封面,內有插畫。
3.文本是四至六萬字的中篇小說。
4.標榜物超所值,即以低廉價錢便可讀到一篇名作家作品。
經演變後,這種小說的四大特色有所改變,例如售價有所增減,體積縮小,題材變得狹窄,作者未必有名氣等等。廣義上,演變後的模式,可納入「三毫子小說」討論範疇,但「三毫子小說」並不是所有流行通俗小說的泛稱。
我們看了不少相關資料,包括舊報紙和出版物的檔案,並訪問出版界和寫作界的前輩,綜合多方面的資訊,查證了第一種「三毫子小說」是《小說報》,在1955年2月誕生,由美國新聞處資助虹霓出版社獲出版,當時正值世界政治冷戰時期,《小說報》面世有其政治目的,而版面風格就像後來的《蘋果日報》,封面封底都有大大幅的彩色圖畫,內頁有插圖,而且紙質不錯。
長濶為8開(約37.5cm x 26cm)的《小說報》推出後反應很好,不單在香港銷售、並推廣到東南亞和台灣,因此不少出版社爭相仿傚,出版類似的小說單行本。至今發現,「三毫子小說」出現過下列十種──
1.《小說報》1955年2月初推出
2.《環球小說叢》1956年10月初推出
3.《海濱小說叢》
4.《文風小說叢》
5.《好小說》1958年2月初推出
6.《ABC小說叢》
7.《奇情小說叢》
8.《鑽石小說叢》
9.《時代小說叢》
10.《鴛鴦小說叢》1959年5月初推出
其中產量甚多,也為人熟悉的,是環球圖書及雜誌出版社(簡稱環球出版社),經營到九十年代才結業。它在1956年10月推出長濶度較《小說報》小的16開(約26cm x 18.7cm)《環球小說叢》,亦十分暢銷。
早期的「三毫子小說」題材很廣泛,並非獨孤一味寫愛情。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邀請了不少著名作家撰寫不同題材的小說,例如易君左寫的是歷史小說,講述關於大平天國的故事,又有董千里、李雨生等寫西藏人民、西北部人民的抗暴鬥爭,司空明寫抗日苦難等,而《ABC小說叢》、《奇情小說叢》就側重偵探奇情類小說。到六十年代初,才慢慢變成偏向寫都市男女戀情,所以我們談論時,不能一刀切,以為「三毫子小說」就等同愛情小說。
其實這類小說最初不是被稱為「三毫子小說」,何時才有「三毫子小說」這個名稱呢?我翻查資料,發現是源於專欄作家馮鳳三,他1949年後由上海來香港,早於1958年4月用上「三毫子小說」這個名詞。我為何會找到他?因為他在六十年代多次在《新生晚報》專欄內,自認是第一個用「三毫子小說」這名詞的人。他到了晚年,在九十年代的《文匯報》專欄也是這樣寫,明確一致。於是我便翻閱《新生晚報》,果然找到,最先發現在1958年1月,當時寫的是「三毫的流行小說」,到4月正式採用「三毫子小說」這稱謂。
自他採用這名稱後,其他專欄作家也跟着引用,都是講同一類作品。詳見上述定義,並不是指《少林寺》、《洪熙官》那類粵派技擊小說,所以大家一定要弄清楚。
到了1961年,羅斌經營的環球出版社帶頭加價,由三毫子加到四毫子,加價後有人用新名詞「四毫子小說」,亦有人仍然稱之為「三毫子小說」。在四毫子階段,「環球小說叢」的名稱 改為「環球文庫」,長濶度進一步縮小成至32開(約18.7cm x 13cm),其他同類小說也跟隨定價和仿效大小設計,這階段作品更偏重愛情小說。所以不少人想起「三毫子小說」,便聯想到愛情小說。
到了1968年,出版最多「四毫子小說」的環球出版社,再提高售價,旗下的「環球文庫」由四毫加到五毫,名稱也改為「環球文藝」,內容亦由以往只有一篇中篇小說,變成有短篇、長篇連載,或翻譯小說等綜合類小說刊物。其他「四毫子小說」亦陸續退出市場,此階段「三、四毫子小說」可說到了終結地埗。
彭:我留意到這一類小說的封面設計比較激情,與當時香港社會氣氛有很大差別,為甚麼會有這種情況?
潘:這應該是仿傚美國當時很流行的錢角小說(Dime novel),這種平價小說流行於二十世紀初期,一直到第一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發展至高峰期,當時這類小說的封面設計,大多以刺激緊張、恐怖激情為賣點。我估計是因為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由美國資助,所以想到用這種包裝手法去吸引讀者。但從現存十種「三毫子小說」的封面來看,《小說報》的圖像相對保守,走偵探奇情路線的《ABC小說叢》、《奇情小說叢》、《鴛鴦小說叢》等,圖像設計較為大膽。
彭:你說有些水準較差的作品,可否講解一下?
潘:當時有些出版社為求爭取讀者,減價至兩毫甚至一毫,但這類作品封面較單調,畫風也較一般,而且不是彩色印刷,而是套幾種色,這一類多屬偵探奇情、刺激恐怖類型,我看過少許內容,文筆也較差,馮鳳三在專欄中也批評過,後期不少人對「三、四毫子小說」反感,相信與類質素較差的作品有關,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負面形象往往較深入民心。以致有些作家也不想承認自己寫過「三、四毫子小說」,例如劉以鬯先生便改用過「葛里哥」這筆名來發表「四毫子小說」。然而,也有作家不會心存卑視,例如台灣著名導演潘壘 ,他到晚年出版自己的作品集,也收錄他在《小說報》發表的小說,他覺得自己寫得好才會原文收錄,所以我認為每個人對「三、四毫子小說」的態度和觀感不盡相同。
彭:為何那個時代很流行「三毫子小說」呢?
潘:主因是定價便宜,物超所值。我相信定價三毫子是考慮過的,我看過當時各類小說單行本的價目表,由四毫到一元多的最多,例如《女飛俠黃鶑》售價是每本九毫子,《小說報》只需三毫子便可以看一位名家的作品,便成功捉到讀者心理;加上七彩印刷,十分吸引,一便開始便很多人看,成了潮流。而且1955成長的那批人,經濟開始改善,有些閒錢,這些作品價錢不貴,又容易理解,不是深奧的文學,正好用來消閒,加上當時沒有很多的消貴娛樂模式,無綫電視還未出現,這便成為很吸引的精神食糧。
彭:出版社多不多?
潘:很多出版社,而我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幾間出版社是同一個老細,例如《奇情小說》跟《ABC小說》是同一老闆,只是不同品牌而已,可能以不同類型,吸引不同口味或階層的讀者。
有一點想說,香港並非只有「三毫子小說」,還有很多類型,不同售價的小說,有賣一元多的,幾元的,但人家不會說是「一元小說」、「二元小說」,為甚麼大家喜歡講「三毫子小說」,我認為是「三毫子小說」這名稱有趣別緻,能夠引起話題,多得馮鳳三創用了這個令人難忘的稱謂。但切勿誤以為香港五、六十年代只有「三毫子小說」,其實香港有很豐富的小說世界。
彭:除了香港作者之外,有沒有台灣人或其他人寫「三毫子小說」呢?
潘:有的,由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開始,已經有外地的作家,主要有台灣的,因為《小說報》創辦人黎劍虹跟台灣關係很密切。目前已知曾參與香港「三毫子小說」寫作的台灣作家有下列幾位:
●張漱菡(1929-2000)
●公孫嬿(1923-2007)
●潘壘(1926-2017)
●童真(1928-2018)
●彭歌(1926- )
彭:近年有人稱「三毫子小說」為「廉紙小說」,你有甚麼看法?
潘:這個名詞是近十多年來研究文學的人士提出來,來自西方的社會學研究。其實九十年代香港的羅貴祥教授已經提出,但當時用的是「廉價小說」,我查過資料,台灣也多用這個名稱,我覺得這個名稱較好,不是針對紙的問題,從現今來看,你覺得當時那種紙是廉紙,但在當時來說可能是好紙、貴紙,而且西方的書業、出版業的整體歷史發展都跟香港不一樣,我覺得不適宜硬套他們的理論到香港。
彭:為甚麼「三毫子小說」後來會沒落呢?
潘:我個人分析,首先是無綫電視興起,多了這種有強大吸引力的免費娛樂,「四毫子小說」不夠他們搶;還有隨著時代轉變,出版設計越趨精美,大家便自然喜歡更漂亮的出版物,「四毫子小說」到後期便顯得落伍。七、八十年代,暢銷小說很靠作者的名氣,「四毫子小說」消失了,但小說作家依舊推出小說,如依達、亦舒的流行小說,持續很受歡迎。隨着社會的發展,有些事物難免被淘汰。
彭:為何九七後又多了人研究這類小說呢?
潘:六十年代末以後,「三、四毫子小說」已到了終結期,之後隔了二十多近三十年,都沒有引起公眾和學界的關注。一方面因為這種流行讀物被學術界輕視,二來這些讀物缺乏有系統的保存,好些作家視為謀生作品,不值一談,所以想研究也不容易。一直到九七年前後,因為當時香港主權轉移,多了人關心香港本土歷史,談起舊事,便想到流行一時的「三、四毫子小說」。但因為已那麼多年被忽略,好些情況已被忘掉或記不清。例如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是羅斌首創,又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所指的,是包括小說刊物《藍皮書》、或粵派技擊小說如《倫文敍》、《牛精良》、《中國殺人王》等,這樣混淆不清,會令香港「三、四毫子小說」這段出版歷史失傳失真。
我們現在談的「三毫子小說」是香港的地道產物,我上面已提出了它的定義,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也在台灣銷售,但台灣人就叫它就《小說報》,不會稱它為「三毫子小說」。「三毫子小說」是香港的地道名稱,它在香港有本身的發展歷程,希望大家談論「三毫子小說」的時候,不要模糊它的歷史面貎,也不要以一刀切的態度,來看待它的不同階段。
參考文章——
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https://paratext.hk/?p=2940
與「三毫子小說」作家談「三毫子小說」——https://paratext.hk/?p=4413
鳴謝:場地提供 九龍舊書店
(香港民.物.誌Patreon 2023年7月13日)
2022年11月11日 星期五
吳邦謀:最早期的「三毫子小説」
三毫子小說正是通俗作品代表之一,於香港五、六十年代流行一時,它既能滿足社會大眾的需要,又不需深層思考的分析,以引人入勝的故事及離奇曲折的情節來吸引讀者及留住粉絲,題材多元化包含言情、偵探、科幻、武俠、歷史故事等。
出生廣東新會的黎劍虹女士(1914-1985)於1949年從內地來港,獲美國新聞處資助籌辦「虹霓出版社」(The Rainbow Press)。她曾編過《美國名人傳》,集合作家上官寶倫及史劍手筆,以介紹美國的名人。1955年2月虹霓出版社開始發行《小説報》,由俊人(原名陳子雋又稱萬人傑)撰寫的中篇小説〈金碧露〉,成為該小説報創刋號的作者。
《小説報》長39厘米,濶27厘米,像大型報紙的大小,全份共十二版,定價每份港幣三角(即三毫子),稍高於同是五十年代的《華僑日報》、《星島日報》、《新晚報》、《真欄日報》一至兩角。《小説報》以出色的插畫加上色彩奪目的封面設計,以吸引讀者購買。創刋號〈金碧露〉(俊人著)及第二期〈水東流〉(南宮博著),報紙頭版最下方印有「一流作家、一流作品、最低代價、全篇讀完」作宣傳,到了第三期〈彩筆奇緣〉(歐陽天著)及以後期數,字眼改為「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小說」。
喬風收藏二十多份五、六十年代的《小説報》,其中包括以下重要藏品:
第三期〈彩筆奇緣〉(歐陽天著)
第四期〈戀之火〉(易文著)
第五期〈雪梅風柳〉(俊人著)
第六期〈碧蘿情歌〉(龍驤著)
第七期〈死亡谷〉(盧森堡著)
第八期〈海峽諜影〉(萬方著)
第九期〈女神〉(南宮博著)
第十三期〈叛徒〉(萬方著)
第十四期〈龍鳳配〉(俊人著)
第十五期〈霧緣〉(鄭慧著)
第二十三期〈白衣姑娘〉(鄭慧著)
第二十五期〈陷阱〉(上官寶倫著)
第三十六期〈星嘉坡故事〉(劉以鬯著)
第六十期〈椰樹下之慾〉(劉以鬯著)
第六十五期〈黑痣的女人〉(俊人著)
第六十八期〈藍色星期六〉(劉以鬯著)
第八十八期〈蠱姬〉(劉以鬯著)
第一百三十期〈陌生的新娘〉(潘柳黛著)
第一百三十四期〈白雲深處〉(戴偉著)
第一百三十八期〈兒女情〉(潘柳黛著)
據第五期〈雪梅風柳〉封底左下印有《小説報》十一個長期代售位置,分佈九龍及港島多處地方包括報攤、茶樓門口及雜誌社等,但新界却没有銷售處,地點如下:
1. 香港尖沙咀碼頭內報攤
2. 九龍西洋菜街一九三號地下車逸民
3. 九龍彌敦道七七一號黃滿記
4. 九龍彌敦道和平旅店門口尉記報攤
5. 九龍太子道太子行門口大强報社
6. 九龍城太子道南方餐室門口關文記報攤
7. 九龍城衙前圍道好彩茶樓門口
8. 九龍紅磡碼頭圍道如香茶樓門口黃求記報攤
9. 香港德輔道中三二號四樓吳興記
10. 香港跑馬地電車站日記雜誌社
11. 香港銅鑼灣伊榮街伊榮雜誌社
根據近期出版的《落葉飛花 - 香港三毫子小説硏究》得知,《小説報》創刋號〈金碧露〉現藏於香港大學孔安道紀念圖書館特藏館裡,原是已故名報人吳灞陵(1904–1976)的珍藏。喬風下次往港大主圖書館將訪孔安道特藏館,看看有没有機會找到這本〈金碧露〉!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11日)
2022年10月27日 星期四
三毫子小說熱潮再起
《新報》老闆羅斌是香港三毫子小說的發揚光大者,五十年代他出版《環球小說叢》,網羅香港多位作家替《小說叢》寫稿,幾乎全都一紙風行。《小說叢》每期祗刋登一篇小說,20頁共四萬字,每冊三角,香港人叫三角做三毫子,坊間乾脆就叫這些小說做《三毫子小說》。當時市面已有其他出版社出版三毫子小說,例如「虹霓出版社」出版了《小說報》,劉以鬯是其中一位重要作家。另外一份三毫子小說雜誌是徐寧主編的《ABC小說叢》,再加上《海濱小說叢》,香港市面幾乎每周都有幾部三毫子小說出版。
2016年10月,一大批絕跡江湖半世紀的三毫子小說忽然在旺角新亞書店出現,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第一時間到書店用手機把部分封面拍攝下來留念,並且告訴當時在場的教育大學研究助理賴宇曼:「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買下這套書!」賴宇曼回去敎大和陳國球教授、葉倬瑋及李卓賢商量後,決定找樹仁大學的黃仲鳴博士出馬競投。10月15日,這批262本的小說便以$46,000港元由黃仲鳴投得。
我本來也有意把這批書買下,但黃仲鳴請我手下留情,他說有大學學者要研究三毫子小說,我只好割愛。究竟這些「古董」是甚麼東西?竟然驚動這麼多藏書界高手垂注?簡單來說,它們有三個特點:(一)全部是五十至六十年代的香港三毫子小說最早版本,分8開本和16開本兩種,後來坊間所見的幾乎全是32開本小書;尤其難得的是,這批古董書包含了《環球小說叢》頭十多本小說;(二)總數多達262本,一次過推出,前所未見;(三)其中有二十多本是別出一格的8開本,橫直度是26.5cm x 34.5cm,比A3紙尺寸略小,罕有程度尤甚於其餘二百多本(16開本,20cm x 27cm),最珍貴的兩本是文壇大師劉以鬯的早年作品:《藍色星期六》和《蠱姬》。
香港教育大學委託黃仲鳴投得該批小說後,隨即部署下一步計劃,2019年,陳國球教授率領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團隊,成功取得衞奕信勳爵文物信託的撥款,展開「一九五O——一九六O年代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團隊梳理手上二百多本小說資料,分門別類進行研究,歷時三載,終於完成及出版了《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專書,上周末在天地圖書公司舉行新書發布會。該書是迄今為止資料最豐富、內容最翔實的三毫子小說研究。
昔日多姿多釆、擁有大量讀者的三毫子小說,曾經被改編成相當多的影視作品,但始終敵不過時代巨輪,這類小說很多已灰飛煙滅,但落葉飛花,花開花落,蘊藏著機緣聚合。幾十年後二百多本小說在拍賣場稍縱即逝,有幸落在有心人手𥚃,得以延續昔日光輝,善哉!善哉!
(《am730》2022年10月20日)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曾曉玲:談談情,洗洗腦? 三毫子小說的任務
「春風解凍,但神秘的西藏高原仍然被凍結在將盡的殘寒中。這是行獵的季節。」
「好天氣的黃昏。高柏年踏着輕鬆的步子從街的一端走過來。他心裏充滿了愉快,因為在無憂無慮的日子裏,他有一個甜蜜的約會:是他知心女友的約會。」
「星期六。到××出版社去領稿費。主編人老張囑我寫一個中篇,指定以馬場為背景。我一口答應。」
三毫子買到一本小說,早兩期揭開是高原風光,下兩期又看似都市愛情小品,這天買到新一期,開頭竟然咁都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阿伯阿姐細路西裝友路過報攤,隨手就能買到「三毫子小說」作為消閒讀物。三毫子有乜用?大概食到一碗牛腩麵吧。
三毫子 食麵定買書?
寰宇風情畫一般的,是董千里的《雪山情》,就是金庸囑咐倪匡代寫《天龍八部》要先讓他過目的作家;龍驤的《人約黃昏》起首是溫馨愛情橋段,後面卻遇上神秘人展開奇情故事;開首已零舍不同的《藍色星期六》,一說作者是劉以鬯,相信讀者都會心想「唔怪之得」了。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最近將收藏作品掃描成高清檔案,在網上任睇唔嬲(bit.ly/3wfeDp2)。中心進行「1950-1960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總監葉倬瑋介紹當時三毫子小說一本就是一篇小說,「常見是12頁和20頁,會定期出版,如每月9號、19號、29號出,有句口號是『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小說』」。是否很抵買?他提到其時物價,「三毫子可以食牛腩麵,看電影要四五毫,坐渡海小輪上層兩毫、下層一毫,而作家寫一部小說,稿費二百元至三四百元都有」。2016年有舊書店拍賣一批三毫子小說,「我們出資將之買下,成為開展計劃的重要根本」。現時中心儲起260多種(即有260多本沒重複的小說),他透露其間資深報人鄭明仁與作家小思都有給建議、鑑定。
昔日書局不屑賣
中心本月12日舉辦研討會,研究三毫子小說的專家介紹這種貼地文學,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容世誠分享,他曾在當地做口述歷史,「我問書局賣不賣三毫子小說,書局老闆好驚,說我們不賣這些東西的,他們覺得很低俗,所以我們在研究的是書局以外的中國文學,而它跟其他小說不同,作者是快速生產,還會不認是自己寫的;讀者讀完就丟,或在家中躲起來看,整個書寫與閱讀習慣都不一樣」。他說在一戰與二戰之間的1920至1940年代,在英美也流行在街邊賣pulp fiction(廉紙小說),不時見以性感、暴力、色彩繽紛的封面招徠路人停步掏錢買書,樹仁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教授黃仲鳴就回憶,「我記得細個時仍有兩毫子小說,到1950年代中才開始有三毫子小說,以前的兩毫子小說多數是烏哩馬叉」,內容排得密,錯字也多,直至「一間奇怪的出版社」開創三毫子小說先河。
美新處資助出版 投稿有政治要求
1955年2月出版的《小說報》,由俊人創作的《金碧露》打頭陣。這份刊物背後可是有「特別任務」,是由香港的美國新聞處(下稱美新處)資助出版的,因為據其調查,香港與海外華人對嚴肅書報沒什麼興趣,於是想到以通俗小說作政治宣傳,資助由黎劍虹主理的虹霓出版社推出《小說報》,也就是說,作家投稿暗地裏要遵守規則,故事要滲入說共產黨不是的情節,台灣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王梅香說,小說主角不少是有共產黨背景,如黨員、游擊隊,然後受虐待、僵化教育等。不過算盤是這樣打,效果卻非美新處完全操控得到,作家各有各發揮,例如劉以鬯寫《蠱姫》,鄭明仁曾撰文談及劉的太太憶述作家拒絕出版社要求,「劉生話唔搞政治嘢」,於是讀者翻呀翻,一直到底版第12頁,看着「家駒」與「雙梅」談情,又攔腰一摟,又一吻再吻,看到最後一句,家駒說要買鑽戒送給雙梅,本來繾綣的文字「畫風一轉」,「但雙梅不要,雙梅認為應該捐給從大陸逃出來的難胞」,就此應付過去。王梅香翻查香港美新處檔案,得知處方將這些小說分為意識形態故事(ideological stories)及無害的故事(innocuous stories),而且美新處也深明賣廣告之道,認為無害都有用處,可以吸引讀者,兼且避免《小說報》被標籤為pure propaganda,沒那麼似宣傳品。
熱潮至60年代中期 遠銷東南亞、北美
《小說報》在1955年至1956年,由每期發行6萬份至9.8萬份,有利可圖,自然沒可能是獨市生意。黃仲鳴介紹羅斌是「很有眼光的出版人」,隨後創辦《環球小說叢》,沒有《小說報》的政治色彩,類型更豐富,包括社會言情、奇情探險、偵探打鬥,有更重的商業味,而且捧紅不少作家,「依達、楊天成、鄭慧都是他捧出來的」。故事還會拍成電影,1959年5月29日出版的楊天成作品《難兄難弟》,翌年就旋即推出粵語長片。因此容世誠說三毫子小說在香港、台灣、東南亞、北美都買到,是跨地域與跨媒體的文學。
兩毫、一毫小說「頂爛市」
《小說報》與《環球小說叢》是較為知名的兩大刊物,葉倬瑋說其實當時還有《ABC小說叢》、《海濱小說叢》加入戰團,更有「頂爛市」情况,「有個叫《奇情小說叢》賣兩毫,還有《一角小說叢》,出現惡性競爭」,也有出版社以儲夠印花換公司其他書刊、月曆等贈品來爭取讀者支持。「那時可謂百花齊放、各有各做,整個熱潮在50到60年代中期仍然維持,就算加價去到四毫子依然有市場,像依達就是票房保證,但大家爭飯食時,亦有很多粗製濫造的小說推出,十分氾濫。後來娛樂文化出現變化,如TVB出現,這個熱潮就逐漸式微了。」
亦舒、西西、蔡炎培 曾寫四毫子小說
在傳統文學研究裏,葉倬瑋說存在較強的雅俗觀念,「三毫子小說或會被認為是通俗消費品,覺得不是文學,但我們現在適應了文化研究的思路,由此角度去看,雅俗不是判斷高低的標準,就可發現更多以前帶有偏見而看不到的東西」。就如很多著名作家都寫過四毫子小說,如亦舒、西西、蔡炎培等,「一邊商業、搵食,另一邊就追求理想,實際上是否分得那麼清?」讀這些小說也可更全面理解一個作家創作風格的發展脈絡。
記下舊日風土人情
這些文字亦留住了各地風情,「如董千里寫西藏部落進行比武大會,當中雖有共諜,但整部小說最吸引人的是看到西藏風土人情;又如《藍色星期六》會去快活谷睇賽馬;杜寧的小說也寫極多香港地理,如街道、餐廳」。杜寧的《灰寡婦》也講去馬場,「灰寡婦」就是一匹馬,角色談到一張有錢人的遺產清單,還包括「梅道花園洋房」、「粉嶺別墅」、「九龍廠房」。「張續良亦把《蘇絲黃的世界》改成《蘇茜黃的世界》,香港除了是一個生活空間之外,還常常是小說人物逃離悲劇的一個地方,輾轉來到安頓下來。」由記下都市面貌到呈現這個地方在時代背景下的角色,都可堪細味。
創作背後 作家經歷比小說奇情
研究團隊亦發掘了作品隱藏與作家經歷呼應的奇情故事,亦隱含當時社會風氣。「《環球小說叢》中有個作家叫呂嘉謨,他在銅鑼灣的勝斯酒店殺了一名男子,但殺得很有技巧,又沒有指模。」呂嘉謨有一篇小說名為《不了緣》,「這篇小說看上去好似好正常,一男一女相愛,男主角阿媽介紹工廠妹給他結婚,但他不跟阿媽說有女朋友,後來女友認識了他阿媽,阿媽也很喜歡她,不過大家各自都沒揭破,到最後要安排元配出軌又對阿媽不好,兩個人才終於在一起。這個故事奇怪在男女主角沒什麼壓力阻止他們一起。我們的助理在研究時就發現,現實的呂嘉謨可能也有不能說的事情」。1960年11月24日,報章報道呂嘉謨與死者關係曖昧,更用上保守字眼「患上同性戀」,翌日新聞就見呂浮屍海上,還提及他為環球出版社寫了很多偵探小說。《不了緣》在12月出版,故事開首亦說明呂嘉謨死前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這是他「有生之日所寫的最後一本書」。
將製成遊戲 Steam上架
這本小說現在也於網上可以全覽。記者想像在今天影片超過兩分鐘都趕客的速食文化下,只有12頁的三毫子小說再面世可能會賣得不錯?葉倬瑋笑說是三毫子都不用付,因為教大網頁是免費閱覽的,不過研究團隊正在埋頭苦幹,為小說製作電子遊戲在Steam上架,預計月內就會完成,昔日曾蔚為風潮的大眾娛樂,故事的生命力能否跨越年代轉化重生?
文˙ 曾曉玲
{ 圖 } 香港教育大學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明報》2022年8月21日)
2021年2月11日 星期四
潘惠蓮:香港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的創刊號重見天日
香港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的創刊號「出土」了!
原來它長期藏於一個鮮為人知的角落。筆者因去年十月發表了〈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一文,有緣發現它藏身之處,幾經折騰,終於讓這個封存已久的創刊號,得以重見天日!。
上次借助美國的解密檔案和香港的舊報章廣告,查證香港第一種三毫子小說《小說報》約於1955年2月1日面世,由虹霓出版社(The Rainbow Press)出版。第一期刊登了著名小說家俊人的作品〈金碧露〉。俊人原名陳子雋,即六七暴動期間,傳誦一時的反共健筆——萬人傑。
早期的《小說報》現時甚為罕見,上次撰文前,曾查找香港各圖書館,及請教多名藏書家及研究人員,均未見〈金碧露〉的影蹤。最早一期得見的《小說報》,是馬來西亞藏書家蕭永龍提供的第三期:歐陽天撰寫的〈彩筆奇緣〉。文章發表後約兩個月,獲「HK History」群組成員:香港大學孔安道紀念圖書館前任館長楊國雄whatsapp知會,香港大學圖書館的特藏館存有《小說報》的創刊號。
筆者初閱此訊息,深表懷疑,因早已從該館的電腦目錄檢索,並無發現。於是再查一次,在《小說報》的電腦目錄內,依然沒看到創刊號,只有幾本1960年代出版的《小說報》,這些已經找出來看過。但楊國雄先生再發來一張照片,顯示一頁紙本目錄上,有《小說報》創刊號的記錄,並指該創刊號已微縮成菲林收藏,著我向港大圖書館特藏館主管查詢。
港大圖書館不是已全面採用電腦目錄檢索嗎?還有紙本目錄?帶著多個疑問到特藏館查詢。適逢聖誕長假期剛過,館長仍在休假中,服務枱的館員同樣利用電腦目錄替我查找,同樣沒有發現,也不知道另有紙本目錄。館員於是電郵向館長查詢。
已移居加拿大的楊國雄先生指出,館存的那份《小說報》創刊號,原是已故名報人吳灞陵(1904-1976)的珍藏之一。他少年時期已開始致力收集香港各種報刊的創刊號及特刊。吳灞陵去世後,時任香港大學孔安道紀念圖書館館長的楊國雄,經好友聯繫,向他的遺屬購得這批珍藏,存放館中,並在此基礎上繼續收集。由於數量龐大,楊國雄在1990年退休時,整理工作仍在進行中。到1997年,才由他的繼任人完成紙本目錄,及把千多項創刊號及特刊藏品製成微縮菲林。之後的情況,他並不清楚。(筆者註:孔安道紀念圖書館專門收集香港史料,現屬特藏館管理)
電郵查詢發出後兩天,才得悉那批創刊號和特刊,仿如遺世獨立地隱藏館中,與現行的電腦目錄系統掛不上鈎。《小說報》創刊號竟不在《小說報》的電腦目錄中顯示,而是另外藏於「香港報紙創刊號」的欄目內,此欄目有菲林多達十數卷,內藏千多項創刊號及特刊,全無電腦記錄,需靠助一冊紙本目錄,才能看到這千多個項目的名稱,及查出藏品在哪卷菲林內。這種狀況,前線館員毫不知情。而該冊紙本目錄,此際無故在架上失蹤了多天,經館方兩輪搜索才尋回!
得見菲林內微縮的〈金碧露〉,只是黑白影像,且不清晰。於是申請查看、量度和掃描原件。隔日,館方取出原件,但僅供翻閱和量度,我退而求其次,要求只用手機拍攝封面,亦需再寫信申請。筆者鍥而不捨,再電郵詳述理據,終於獲批,前後折騰了16日,才令〈金碧露〉的原貎重見天日。
這種情況,已向特藏部館長反映,容後另文再論。先來看看〈金碧露〉的樣貎,一共12版,長濶度是39cm x 27cm,跟早已見過的第三期,同屬略長8開類。筆者從舊報找到1957年12月27日《工商晚報》的一篇宣傳稿,介紹《小說報》由此日出版的第59期開始,革新版面,改善紙張編排。相信就是從這期起,《小說報》由略長8開,縮小至8開(約37.5cm x 26cm)。目前在收藏家手上可見的第60期:劉以鬯的〈椰樹下之慾〉,便是8開。
內容方面,〈金碧露〉描述1954年間,一對從中國大陸移居香港的男女,在相識短短兩個半月內的際遇。男主角姓秦,任職教師,某次跟同事到灣仔舞廳消遣,認識了別具氣質的舞小姐金碧露。交談後,得知大家同是畢業於上海的滬江大學,便十分投契,自此成為摯友。
金碧露原名宋玉華,在大學修讀英國文學,畢業後與上海財經官員羅海沙結婚,育有一子。豈料中共上台後,羅海沙迅即投靠新政權,逐漸變得奸險詭詐,在三反、五反政治運動中,迫害一直栽培善待他的叔父。金碧露不願與他共同生活,便帶著兒子到香港另尋出路,但人浮於事,只得以伴舞維生。
秦在大學修讀法律,來港四年,依然找不到本行工作。他已婚,妻子在廣州因要處理父親留下的家產,遲遲不願南下香港和他團聚,結果中共掌權後,不獲准離境,夫妻從此分隔兩地。
金碧露在舞場上認識了商人黃超群,計劃和他結婚。沒料到一名聲稱是他太太的女子到舞場向金碧露動粗,並警告別再纏擾黃超群。金碧露才驚覺黃超群一直謊說妻子已離世。
秦為了鼓勵金碧露,在自己任教的學校為她覓得一份教職,原本以為她可從此開展新生活。可是,她在上海的丈夫突然來到香港,威脅要帶走兒子。金碧露慌忙把兒子送到秦的居所暫住,之後便獨自回家。不久,被發現離奇墮樓身亡。秦到殮房認屍時,遇到也來認屍的黃超群。黃表示那名在舞場向金碧露動粗的女子,根本不是他的太太,而是單戀他的表妹,蓄意破壞他和金碧露的感情。
黃、秦二人都認為金碧露墮樓的原因可疑,於是向警方提出疑點,包括金碧露死前曾被丈夫羅海沙恐嚇。不久,黃超群資助金碧露七歲的兒子往台灣升學,完成金碧露生前的願望。而秦在廣州的妻子,此時成功偷渡來港,和他團聚。至此故事終結,但金碧露的死因仍沒有揭盅,到底是他殺還是自殺?
這個可歸屬言情小說類的作品,頗為曲折,集愛情、親情、政治、懸疑、新聞素材於一身。過往有文章指陳子雋在六七暴動爆發後,才以「萬人傑」這筆名撰寫反共文章,之前一直以「俊人」的筆名發表言情小說。但從〈金碧露〉這篇小說可見,早於五十年代,陳子雋的言情作品,已有批判中共的元素。
此外,筆者上篇文章提及:《小說報》面世時,便以招牌字句「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一份報紙的價錢」作宣傳。這說法隨著〈金碧露〉的「出土」,亦需加以修正。因為《金碧露》的封面下方,印著四句宣傳語:「一流作家、一流作品、最低代價、全篇讀完」,而不是第三期封面下方呈現的字句:「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一份報紙的價錢」。這兩句話其後一直沿用,卻非《小說報》面世時採用。至於是由第二期、還是第三期開始採用,則要待第二期:南宮搏撰寫的〈水東流〉「出土」,才能確定。
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的研究協理李卓賢指出,《小說報》創刊號〈金碧露〉重現,為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三毫子小說因何出現、從俊人到萬人傑的寫作軌跡等議題,提供了重要物證,對研究1950年代的香港文學,包括該中心的「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Samplex微批文學媒體計劃》2021年2月7日,另見Linda Pun臉書2021年2月11日。)
2020年11月13日 星期五
馬吉:三、四毫子小說的A、B、C版
2020年11月3日 星期二
馬吉:《環球小說叢》第1號幾時出版?
2020年10月22日 星期四
潘惠蓮: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
近年香港一片懷舊熱,曾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吸引大量讀者的「三毫子小說」,經常成為討論話題,還有學者利用它來進行有關政治、社會或文學方面的研究分析。然而,香港第一種「三毫子小說」何時出現?誰是第一位作者?寫了甚麼小說?過往曾有不少誤傳。筆者綜合各方訊息,並得到多位藏書家的協助,找出答案。
那就是1955年2月初面世、由虹霓出版社(The Rainbow Press)推出的《小說報》。第一期刊登了著名小說家俊人的作品〈金碧露〉。俊人原名陳子雋,即六七暴動期間,傳誦一時的反共健筆──萬人傑。
由於「三毫子小說」一詞會引發不同理解,筆者先為此文的「三毫子小說」下個定義,指的是一種流行於1950和1960年代的廉價通俗讀物,每期刊載一篇四至六萬字的中篇小說(曾有特大號刊出八萬字)。封面有跟內容相關的彩色繪圖,一般內頁還有插圖。最初每冊售價三毫,後來同類刊物增多,部份售價低見二毫促銷,由1961年初起,先後漲價至四毫或五毫。長闊度有略長8開(約41.5cm x 26cm)、8開(約37.5cm x 26cm)、16開(約26cm x 18.7cm)、32開(約18.7cm x 13cm)等主要四種,雖然其大小或售價有變,此文都通稱它們為「三毫子小說」。
對比1955年的物價,出紙四大張的《華僑日報》每份零售二毫。一本長篇小說,售價由一元至四元不等,視乎字數多寡及作者名氣而定。而一些有追看性的奇情偵探類通俗小說或武俠小說單行本,售價由五毫至九毫不等。因此,花上三毫子看一中篇小說,算是廉價消費。《小說報》面世時,便以招牌字句「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一份報紙的價錢」作宣傳。
最初兩年出版的「三毫子小說」,大多沒有印上出版日期,而且在目前舊書市場流通甚少。筆者如何查找它的誕生經過?經由以下三條途徑──
一、
大約十年前,美國國家檔案館公開了一批檔案,當中有涉及1950年代中、後期,美國新聞總署資助香港公司出版刊物的情況。檔案文件包括香港的美國新聞處(簡稱美新處)發給總署的報告、書信及小說作品申請資助表等等。
台灣最少已有兩位學者,利用這批檔案撰寫了論文發表。其中王梅香博士2016年3月在《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發表的論文〈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馬華文學場域──以譯書計畫《小說報》為例〉,闡述了好些有關《小說報》最初五年的出版情況,顯示《小說報》是在 1955年6月前面世。並非如一些謠言所指:「後來隨著韓戰結束,美國改變對華策略,虹霓出版社也結束了。」[1]
該論文指出:香港的美新處在1954年曾全面調查香港的書業情況,報告認為香港以至海外華人對於購買嚴肅書籍,並不感興趣,借助廉價的通俗小說,能更有效在香港推廣反共訊息,因而催生了《小說報》。
為保證質量,《小說報》付出較高稿酬,邀請當時著名的作家執筆,包括南宮搏、俊人、歐陽天、鄭慧、易君左、齊桓、劉以鬯等。《小說報》出版首年受歡迎的程度,超乎預期,特別在東南亞國家。那年每月出一至兩期,每期發行量由最初的六萬,上升至近十萬本。即使不久後出現競爭對手,至1960年,《小說報》仍維持每期七萬份仍算高的銷量。但此論文並沒有查出《小說報》較準確的誕生日期。
第三期《小說報》刊載歐陽天的作品(蕭永龍提供)
二、
筆者於是從香港的舊報搜尋,發現1955年2月2日和3日,《華僑日報》和《工商日報》先後刊登了介紹《小說報》創刊的簡訊,得知《小說報》的第一期約在1955年2月1日出版。此簡訊提到:「由黎劍虹女士主持的《小說報》,用一種嶄新的姿態出現,每期刊載第一流作家作品一篇」,「附有精美插畫,並用柯式七彩印刷」、「只花三角錢,可讀到精彩小說一本,堪稱最廉價的讀物。現第一號業已出版,由名小說家俊人執筆,撰寫〈金碧露〉,是書寫一現實人物的動人故事,具真實感,有人情味……」。
文中「嶄新」二字,可見此種讀物是新產品。這「新」不單在於價廉,相對當時大部份讀物的簡單設計,《小說報》彩色奪目的繪畫封面,無疑也是吸引讀者的新招數。可惜其創刊號還沒有「出土」,無緣一見,不知〈金碧露〉的具體內容。筆者至今見到最早的《小說報》是第三期,由歐陽天所寫的《彩筆奇緣》,為略長八開本。
《小說報》創辦人黎劍虹,是廣東新會人,畢業於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學,長期從事社會服務和基層福利工作,主持過育幼所、女子職業學校,及各界抗敵後援會等。1930年與民國廣東籍政要梁寒操結婚,育有一子二女。她與家人於1949年來港後,轉投出版業發展,獲美國政府資助,於1954年籌辦虹霓出版社。她在其著作《梁寒操與我》及〈柏楊和我〉一文中,均曾憶述經營虹霓出版社的情況,表示除了《小說報》,該社還出版其他中英文書籍。
1955年2月3日香港《工商日報》
三、
由於《小說報》的反應好,翌年,即1956年便出現競爭對手,有更便宜的「二毫子小說」,以及後期成為「三毫子小說」業界主力的環球圖書雜誌社(簡稱環球)加入戰團。環球至1990年代才結業,經營期較長,留給現世較深刻的印象,而在舊書市場亦有較多環球的「三毫子小說」出售,因而過往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是由環球的老闆羅斌發明。其實環球的「三毫子小說」遲過《小說報》超過一年半才面世。
證據在於環球旗下的雜誌《西點》,於1956年8月15日第140期開始,連續六期在封底刊出整版廣告,宣傳即將推出《環球小說叢》,每冊同樣賣三毫。根據此系列廣告推斷,第一期的《環球小說叢》在1956年9月27日至10月7日期間出版,內容是女作家鄭慧所寫的小說〈歷劫奇花〉。出版模式與《小說報》相近,但較八開的《小說報》小,縮至16開,每月出三期,較《小說報》出得多。另據資深編輯劉乃濟的博客文章〈二十世紀中期香港周刊的特色〉描述:由於(《小說報》)銷路頗佳,環球出版社的老闆羅斌見獵心喜,也出版了另一種「三毫子小說」。
經上述多方搜證,找到了《小說報》的誕生期,並澄清了一些錯誤說法,但它何時改版為32開?何時加價至四毫?何時停刊?至今仍未能確定。
大小不同的四本「三毫子小說」(蕭永龍提供)
1956年至1960年,可說是「三毫子小說」的第一個發展高峰期,「三毫子小說」這名稱,極可能是在五十年代後期興起。香港資深藏書家許定銘表示,記得《小說報》初出版時,即使售價平,但由於每期都由名家執筆,受讀者歡迎,印象中罕有人以「三毫子小說」來稱呼,而是以其內容類型稱呼,如言情小說、文藝小說、奇情小說等。但多年後,想在此市場分一杯羹的出版社增多,「三毫子小說」大量推出,以致作品質素良莠不齊,引來讀者輕蔑。「三毫子小說」一詞,其實略帶貶意。
此外,1962年3月1日,筆名司明的作家馮鳳三在《新生晚報》其專欄上聲稱:他是第一個用「三毫子小說」這名稱,他多年前在其專欄中提出的。另一位筆名胥黎的專欄作者,於1991年6月21日在《文匯報》其專欄上提到:在五十年代杪,他初用「三毫子小說」一名。
筆者未能查證誰最先採用此詞,但按他們的說法,並參照許定銘的回憶,「三毫子小說」一詞在五十年代後期,約1958至1959年間出現的機會很大。
環球出版的「三毫子小說」於1961年初,加價至每冊四毫,書類名稱由《環球小說叢》改為《環球文庫》。據馬來西亞藏書家蕭永龍的收藏顯示,第一期《環球文庫》是楊天成寫的《妙想天開》,書頁上印著1961年2月出版,與環球在廣告上宣佈的出版期1月19日有所延遲。書冊長闊度進一步縮小至32開,更方便攜帶。不少同業跟隨仿效,並招募更多年青新血投稿,令「三毫子小說」進入另一個新高潮。後來成名的年青一代作家,如依達、亦舒、西西、蔡炎培等,皆在六十年代步入文壇,都曾參與「三毫子小說」的寫作。
直至六十年代後期,無線電視這種免費娛樂興起,加上港人生活水平提升,追求更精緻設計的讀物,「三毫子小說」走向衰落。據目前資料所知,這十多年間出現的「三毫子小說」名目,除了《小說報》、《環球小說叢》和《環球文庫》,還有其他出版社推出的《好小說》、《ABC小說叢》、《海濱小說叢》、《時代小說叢》、《奇情小說叢》、《金牌文庫》、《星期小說文庫》、《家庭生活文庫》、《文風小說叢》、《春風小說叢》、《新小說叢》、《鴛鴦小說叢》及變種的《金像獎小說叢》等十多種。稱《金像獎小說叢》為變種,因它是以「一本小說叢價錢,三篇名作家小說」這特色作招徠,即是一本「三毫子小說」,內有三篇中、短篇小說。
至今有關「三毫子小說」的研究,仍在起步階段。一方面是由於這類通俗讀物過往沒有受到學界較大的重視,另方面也因部份「三毫子小說」,尤其較早期的,流傳量極少,要全面收集和整理分析,殊非易事。欣聞香港教育大學的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正進行相關的工作。這不但能使公眾對「三毫子小說」有較深入的認識,也讓這種曾經在香港流行一時的讀物,再次展現活力,幫助我們從更多角度,了解那些年的香港,以致鄰近地區的生活面貌。
注釋
[1] 參考香港文化資料庫轉載文章,網址:https://hongkongcultures.2020年9月17日 星期四
蕭永龍: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與再創作
這系列小說,當年閱畢則棄,直至近年始為學者所重視,探討其與冷戰時代美元文化的關係,也作為研究香江本土新舊思想交錯下的都市面貌,但更重要的是,這系列小說中,蘊含不少香港名家著作,如「四毫子小說」中就包括西西的《東城故事》,蔡浩泉的《天邊一朵雲》、《咖啡或茶》,亦舒的《黃衣女孩》、《情結》,蔡炎培的《日落的玫瑰》、《萊茵夜喚》等,為探討他們早期作品風格的難得資料。與「四毫子小說」一樣,「三毫子小說」也收錄不少名作家的早期作品,其中被稱作「香港文學泰斗」的劉以鬯即是其中之一。
就筆者所見,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包括《星加坡故事》、《椰樹下之慾》、《藍色星期六》及《蠱姬》,這四部中篇小說均隸屬虹霓出版社的《小說報》,該報八開大小,外型與報紙相似,所標榜為「一份報紙的價錢•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也確如其說,除劉以鬯外,尚有南宮搏、俊人、上官寶倫、易君左、歐陽天等名家。劉氏的這些小說,大部分是他自南洋回港後所撰,其中《星加坡故事》及《椰樹下之慾》飽含南洋風情,並曾由香港鼎足出版社重新出版成冊,有趣的是,《椰樹下之慾》重印時,捨棄原先通俗的書名,改作更有文學氣息的《蕉風椰雨》。
對比《椰樹下之慾》與《蕉風椰雨》內文,可知全書內容相同,雖略有小改,但都是些遣詞用字的部分,如原版的「贖藥」改作「配藥」,「頭有些囁嚅」修作「頭有些暈眩」,但其中有段刪改頗值得玩味,在《椰樹下之慾》,對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花蒂瑪是這樣形容的,「花蒂瑪有一對漂亮的大眼睛,一張兩角微向上翹的小嘴,一個正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說話時,剛開口即帶點羞怯微笑,一種關不住青春秘密喜悅的微笑」,到了《蕉風椰雨》,則將「一個正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給刪去,加上書中收錄了原版幾乎所有的插圖,卻不收《椰樹下之慾》花蒂瑪那烈焰紅唇,妖艷倚靠在椰樹下的封面,以及後封她墊腳親吻亞扁的場景,故推斷劉以鬯很可能在重版前,順過原稿,希望讀者視此小說為發生在椰風蕉林間的悲慘愛情故事,而不是往原書名中的情「慾」靠攏,故這段香艷的描述自要刪除,以營造出花蒂瑪鄰家少女初長成的青澀形象。
雖然從一九五八年《椰樹下之慾》到一九六一年的《蕉風椰雨》,內容上並未進行改寫,但值得注意的是,隔年在《南國電影》上連載的〈熱帶風雨〉,卻無論是背景架構、創作原型、內容、人物、故事設定等面向,均與《椰樹下之慾》前半段,有著千絲萬縷的相似,儼然是劉以鬯對自身《椰樹下之慾》的再創作。事實上,這樣的例子並非首見,早在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天堂與地獄》,所錄數千字的短篇小說〈花魂〉就以增補改寫的方式併入七年後近五萬字的《藍色星期六》中。
〈花魂〉所載為令狐屏到快活谷賭馬偶遇夏莓仙的故事,她是一個「衣飾華麗的女人,約莫二十歲,穿著一件藍色的旗袍,藍色的扣子,頭上還插了一朵藍色的花」,離奇的是,這名女士每次托主人公買馬贏得的彩金,概不領取,神秘消失,勾起讀者的好奇,難道這個世界真的有「買中馬票而不願領受彩金的人」?尋覓幾個星期後,令狐屏總算在馬場重遇夏莓仙,並立馬寫了支票給她,然而她卻把支票撕得粉碎,悻悻而去,無奈之下,令狐屏只能附上卡片,讓她要領回彩金時聯繫。三天後,令狐屏收到電話,請他把彩金送到住所,結果啟門的竟是一老人家,領著他去到夏莓仙的墳墓,自言自語道「這位美麗的小姐,年紀輕輕就自盡了」,原來夏莓仙在馬場輸了很多錢,輸到丈夫都破產,最終自殺身亡。而作者也嘗試為這段不可思議的靈異故事,補上合理解釋,只聽那老人家說,她丈夫「面貌倒長得跟先生很像」,留下令狐屏發愣,「望望墓,墓頂有一堆藍色的花朵」。
如果說一篇小說的誕生,意味作者創造一虛構世界,那麼《藍色星期六》,無疑經由作者對故事的二次創作,產生了另一平行宇宙,雖然它幾乎挪用了〈花魂〉中的所有文字,主人公卻不再是令狐屏,而是身為作家編輯的新主人公——「我」,乃至在現實世界裡由作家劉以鬯撰寫的〈花魂〉,也成了故事中「我」四年前給一家報館副刊發表的小說。劉以鬯在故事裡巧妙融入自身經歷,因此故事中的主人公「我」是作家編輯,四年前曾到星加坡某報館工作,而這部《藍色星期六》也是「我」在主編要求下所寫,乃至化身「我」在故事里,自嘲〈花魂〉這篇小說「過分蹊蹺」,在回憶這段奇遇時,往往是「用一種懷疑的態度」,整部小說虛虛實實,讓讀者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界限,因此在轉換夏莓仙身份,把她從〈花魂〉中的鬼魂,轉化成在《藍色星期六》因怕丈夫怪罪其賭馬敗光家產,而偽造墳墓假死的女賭徒;不領取彩金,主要為了贖罪,因「我」長得像她的丈夫;讓這段綺麗的鬼故事,變動成寫實的社會故事時,也不覺得唐突,內容的虛實並存,正好搭配這奇特的故事。《藍色星期六》雖幾乎挪用了〈花魂〉中的所有文字,但因其作為「娛人小說」的特性,使它與〈花魂〉所表現的性質不同,文字的使用也相對〈花魂〉來得淺白,如開頭描述令狐屏的心境上,說「這一天他的運氣很壞。從第一場到第九場,沒有一場壓中。錢都輸盡了,心像上了鎖,說是悶,倒也有點焦急」,在《藍色星期六》,則直接了當地說「這一天我的運氣特別壞,從第一場到第九場,全部落空」,類似的例子尚有幾例,就不一一細表了。另有意思的是,文中夏莓仙墓碑刻立的時間也進行了更動,在〈花魂〉中是「一九四八年一月六日立」,到了《藍色星期六》卻成了「一九五一年一月六日立」,要知道一九五一年正是收錄〈花魂〉的短篇小說集《天堂與地獄》出版的年份,劉以鬯在文中更改夏莓仙墓碑刻立時間,是否意味著舊有夏莓仙及〈花魂〉故事的消亡,在原有內容的二次創作下,誕生了女賭徒身份的新夏莓仙及新故事的《藍色星期六》。
如果說《藍色星期六》是在保有〈花魂〉舊有文字下,借尸還魂,經由再創作而誕生的新故事;那麼上文提及的〈熱帶風雨〉則是在近乎保留《椰樹下之慾》的故事框架下,以嶄新文字撰寫的二次創作。《椰樹下之慾》描述的是華裔棄嬰花蒂瑪在十八歲時,邂逅椰樹下的男子亞扁,暗生情愫,卻因收養她的馬來夫婦,經不住吉埃店頭家追債(不然就送去吃烏頭飯),加上聘金的誘惑,將其許配給了相貌醜陋的乃豬,卻想不到亞扁竟是他的表弟,婚後兩人禁不住誘惑幽會,最終釀成兩死一傷的悲劇。如果我們把《椰樹下之慾》與〈熱帶風雨〉仔細對看,能發現兩者相對應的部分甚多,如故事中的背景同樣發生在南洋的甘榜,內裡的人物——蘇里瑪對應著花蒂瑪,「我」則是亞扁,至於娶蘇里瑪的鴨都漢密,與乃豬一樣是財富的象征,同樣帶有某方面的缺陷,乃豬是醜,鴨都漢密是年老。而蘇里瑪與花蒂瑪父親同樣是窮苦人,以掠蝦為業,欠了頭家一筆債款,不還錢則會被「馬打」拉人,迫於無奈只能把女兒嫁出,無形中都反映了五〇年代間,馬來甘榜低下階層的悲哀。
除此之外,内文情節也有相似之處,如蘇里瑪與故事中的主人公暗生情愫後,同樣因大雨傾盆躲入屋中獨處而確認愛意;同樣在睡夢里,夢囈著愛人的名字;甚至在婚禮上,蘇里瑪也與花蒂瑪一樣,因看到自己的愛人在場,而暈眩過去。雖然〈熱帶風雨〉的結局與《椰樹下之慾》略顯不同,但兩者均是悲劇收場,蘇里瑪在逃出婚宴後,來到之前她與主人公獨處的破石屋中,要主人公把她帶離此地,卻被他以不肯觸犯法律為由所拒絕,最終在徹悟所託非人後,逃竄進大芭,大芭裡盡是毒蛇猛獸,雖然劉以鬯並未言明蘇里瑪的結局,但佐以結尾林間飛出的老鷹,「嘴上還咬著染血的肉塊」,可知蘇里瑪兇多吉少,與花蒂瑪的悲慘結局一樣,最終落得身死的下場。
據劉以鬯所述,「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我每天寫的專欄有十一二個」,而每個專欄大約「一千字左右。總字數達八千到一萬兩千字」(詳見《熱帶風雨》〈在酒樓與劉以鬯夫婦傾偈〉),在這麼龐大的文字量上,一個人的思緒自有其界限,劉以鬯唯有針對自身舊作進行二次創作,一者以保留原有文字並進行增補的方式發展成《藍色星期六》;另一則在保有原有故事框架下,重新撰寫成〈熱帶風雨〉。雖然這兩篇是經由再創作而成的小說,但內容絕不粗製濫造,並非只套個背景而已,正如《椰樹下之慾》及〈熱帶風雨〉,就摻雜了大量與南洋相關的詞語、習俗,甚至連馬來人結婚的傳統儀式,也描述得十分詳盡,如非用心探究,絕難寫得如此到位。有趣的是,或許是對南洋認知的神秘感,使《椰樹下之慾》乃至在三年後出版的專集《蕉風椰雨》都頗為暢銷,甚至讓盜版商看上,以夢真女士與林淑華的名義,「照搬煮碗」冒名出版《椰林戀》及《亂世風情》,成為香港人窺探南洋風情的一道窗口。而故事與它相近,但文學氣味濃厚的〈熱帶風雨〉,卻一直蒙塵,一直要到二零一零年,經由獲益出版社將劉以鬯在南洋所撰舊作整理出版成《熱帶風雨》,我們才有緣一窺全文,而書名以《熱帶風雨》為標,除了符合內裡所收錄的南洋短篇外,也說明了劉以鬯對此文的重視,值得劉迷細細品讀。
(《星洲日報》讀家版2020年9月15日,轉載自Teow Yonglong臉書2020年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