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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

施仁毅:魚頭記

魚頭記01:倪匡的絕技

倪匡先生喜歡食魚,大家都知道。但對魚的認識,就連他好友蔡瀾先生也自愧不如。

記得有次,我託上環一間相熟的酒樓,訂了一條「三刀魚」,大概兩千多元,之後接倪生倪太去吃晚飯。倪生到場後,立即去魚缸看那條三刀,夥計撈出後,倪生神色凝重,伸手摸一摸,轉頭向我說:

「仁哥,這是真的!」

之後哈哈大笑。

席間教我,真的海三刀,頭頂尖刺凸出云云,其實我都學不懂。還是相中的這條「日本佬」最安全,不會假,也是倪生至愛。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2日)

魚頭記02:蔡瀾的三刀

上回說過,倪匡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魚痴。

他憶起少時在上海,黃昏海邊,忽見一片金燦燦,如流雲般滾動翻騰,景象壯麗,原來是成群野生黃魚游過,那畫面,他記了一輩子。

從前野生黃魚,尋常人家飯桌也常見,如今被人吃得近乎絕跡。去新榮記,隨便一尾,動輒數千大洋,貴得嚇人。

這兩尾三刀,我尋覓多時,本想分予倪先生與蔡先生,一人一條,也算美事。誰知蔡先生遲到,結果全數入了倪生腹中。

照片這兩尾,倪先生一見,即刻笑成個小孩子,眼瞇成一線。這頓飯,其他菜他一概不碰,專心致志,將兩尾三刀吃得一乾二淨,連一點魚肉都不肯剩下。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4日)

魚頭記03:金庸的魚頭

繼續回憶倪匡先生吃魚的故事:有一次朋友間聚餐,倪匡先生親口說起這件事。

他說,和查先生交往數十年,每次吃飯,都是查先生(金庸)埋單。有一回蔡先生(蔡瀾)想要結賬,被查先生阻止了,倪先生便開口說:「唔好爭,你有老查咁有錢咩?」

查先生知道倪先生喜歡吃魚,每次聚餐都會點一條石斑海魚,隨即叫夥計把魚頭夾給倪先生。倪先生吃得津津有味,查先生就笑着,滿意地看着他。

好多年後,有位富商請查生和倪生吃飯。那天,倪生當晚沒什麼胃口,吃到最後,查先生吩咐夥計把魚頭夾給自己。倪先生才恍然大悟,原來查先生和自己一樣,最愛吃魚頭,只是這數十年來,一直都讓給他罷了。

倪先生說這件事的時候,查先生已經仙遊。

當時在場不少人都聽到了,他們那一代男人之間的情誼,實在令人十分感動。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4日)

2024年4月20日 星期六

沈西城:倪匡不為人知的一面

(圖片來自《三劍俠書齋》臉書專頁,謹謝!

我跟老朋友說,想寫一篇講倪匡不為人知的一面。朋友一聽,捧在手板上的高腳酒杯子險險掉下來:「沈……大哥,萬萬不可呀!人死揭私,傷陰騭!」一聽,挨到我吃惊驚了,真想不到原來在朋友心中,我竟然是那樣的一個小人。以前寫《倪匡傳》,觸碰了他家人,發行商擔當不起,立即全港撤回,《倪匡傳》出版僅三日,銷路不到一百,從此不見天日,我引以為戒。也許是人老,表達能力差,朋友誤會了,以為我又來鬧事。臉書上有個不大熟悉的書友竟然說「你的率直,倪匡會不高興。」怕說服力不夠,還拉上陶傑、李純恩二友,說他們在倪匡老年時,常有過從,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多說話。哈哈,真有趣兒,什麼時候變成了倪匡的代言人?倪匡㑹有這麼小氣?閣下想當然而已,世上多專家。既然人家說白了,我不得不稍說一下,倪匡不獨不會討厭我這種性格,而且還十分喜歡著呢!他說過一句話:「小葉,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弟弟。」成了弟弟,我做錯什麼,從不指責。我犯了抄襲事件,他一句罵我的說話都沒有,氣量之大,非一般人也。那為什麼我偶對倪匡有不同的見,即遭來罵名呢?後來想明白了,那是我不像其他人一樣,一面倒地誇他。我們生活的圈子裏,某入一旦成巨匠,凡夫俗子子就不敢發言批判。回想《倪匡傳》賈禍,我成千夫所指,出版商視我為眼中釘,紛亂當中,居然有一位前輩走出來講了幾句公道說話,大意是「寫傳記應如此,好壞都說,只要是真話,不礙事。反之,有失傳意。」這人是誰?便是中國現代文學評論家寒山碧先生。聽了他的話,我似乎在波濤中撈到了一條浮木,不致沒頂。 有人跑去求倪匡發言,笑了三聲:「小葉年紀輕,沒分寸,哈哈哈!」我曾說「倪匡不是作家!」(臉色刷青)下一句「是智者。」(臉露笑容)倪老哥的智慧遠超金庸。

八十年代初期,我偶然會上寶馬山探訪。有一趟,正在伏案寫《追龍》,笑著說:「小葉,這篇文章蠻有意思,你不妨過來看看!」我趨前看書桌上的原稿,看了一頁,發覺在寫天文現象。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如此簡單吧!必有因由。賊嘻嘻的笑:「哈哈,小葉,你真厲害,給你看破了㖵,我在寫五星聯連珠的故事。」寫了一會,放下筆,陪我喝「倪匡特飲」冰鎮伏特加、聊呀聊,無意間提到金庸婚姻。他老哥一向不贊成金庸離婚,立論是男人可以有一百個女人,老婆只能算一個。乍看道理十足,再想有毛病。酒氣上湧,勇氣來了:「不同意不同意!珍惜老婆,就不應該想要有一百個女人。」倪匡哇哇叫起來:「小葉,我難道說得不對嗎?老婆是老婆,情人是情人嘛!」我不讓他,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著。最後,他扮了個鬼臉:「想想可以嗎?」伸出舌頭,怪模怪樣。還能吵什麼?喝瓊漿玉液吧!關於金庸的婚姻,我在寫《金庸韻事》時,作過一番調查,結論金庸才是受害者,他的前兩段婚姻,都是女的有負於他,一失德,另一霸道,金庸日子不好過,離婚必然。瓊漿玉液乾盡,戰火又起,不知何時了,氣得倪匡把酒杯摔在地毯上。罷罷罷!下山求去。那麼,倪匡、小葉不來往了嗎?第二天太陽落山,電話來了:「小葉,半個鐘頭後,杜老誌門口等!」一見,相擁抱,昨日事,早已了。我想說對不起,他說「再說是烏龜!」 我能做烏龜嗎?

倪匡打三藩市回,為《蘋果日報》寫《倪租界》,寫了一段時日,身疲力盡,退出租界。某日提筆欲寫文章,竟日不著一字,擲筆三嘆:彩筆飛了,配額用完,當復閒雲野鶴之身,躭家看電腦以察新事物,閱報知世情。閒事莫理,我自逍遙。偶有小友來訪,嘻嘻哈哈又一日。自絢爛到平淡,倪匡足足花上八十多年,喝夠了,玩夠了,平靜是福。有時感煩悶,電話裏勸他無妨從一系列科幻裏面抽出幾本好書如《尋夢》、《頭髮》、《黃金故事》來作修訂。怪叫起來:「不不不?我不學老查,一本小說改好幾次!」我又跟他爭論:「沒有人要你學老查,反正配額用完,修改一下消磨時間,不好嗎。而且,新版有版稅,何樂不為?」經過一再纏繞,勉強應承下來:「我考慮一下!」過了兩三天,電話打來告以不能改,改比寫更難,於是衛斯理永遠沒有修訂新版。倪匡去世後,我無法參加喪禮,引以為憾。某日,慕容公子請我喝茶,說了一件事。他說「沈西城,不要生大哥的氣,其實他很喜歡你,去世前跟我在北角喝了兩趟茶,每趟都提起一個人,就是你。他說:『小葉很聰明,真的很聰明!』」心一酸,幾乎淌下淚。大哥,你可知道,現在我每個晚上,都在youtube上看望你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你從沒離開過我!

沈西城臉書2024年4月20日)

2023年8月31日 星期四

沈西城:高手過招 倪匡vs何錦玲

八十年代初的某個秋日黃昏,倪匡忽地捎來電話一通,十萬火急,要我晚上七點半趕到銅鑼灣的小小菜館,問有啥事?聽筒裏傳來幾聲詭秘笑聲 :「問那麼多作啥,去了便知曉。」一來好奇心驅使,二則肚皮裏饞蟲蠕動不止,七點廿一分便到埗。貴賓房裏,只有我一個兒,看手錶七點卅分缺五秒,我開始計時,一、二、三、四、五、六、七……準七點卅分,「倪先生到!」房門打開,閃進好一個白綢上衣、仿麻黃長褲倪匡,坐下,腳一翹,東南西北一瞧:「哈哈,吃飯老闆還未到!」我正想問老闆是誰,弄得神秘兮兮的。「小葉,這個老闆你一定得認識,好玩到極!」倪匡喝了口龍井茶,正兒八經地說。

未幾,門外先傳來鞋踭敲地聲,咯咯咯!接下來的便是篤篤篤敲門音。倪匡提氣喊「請進!」門推開,蘭麝撲鼻,香氣襲人,飄進苗條人影。打 一看,呼吸止了,眼睛瞎了,嘴巴乾了。進來的那位麗人女史,五呎三、四吋左右,不高不矮,穠纖合度,輕搖蓮步,來到倪先生根前:「倪大哥,勿好意思,小妹遲到哉!」軟軟糯糯,黏黏答答,聽得骨頭酥心兒跳,吳儂細語,正是母親最愛說的蘇州話,尾音長長,餘音裊裊,天下男人競折腰(我也在其內)。倪匡作介紹:「小葉,何錦玲小姐,咱們的何大姐,《集成圖書》公司經理、《星島日報星辰版》主編,來自台灣。」「倪先生,別亂說,小編輯罷了!比不上你大作家!」謙虛得教人噤聲。這時候,何大姐大抵發現了我的存在,白了我眼。倪匡立即介紹:「這個小兒郎是沈西城,青年作家,跟我倆一樣,是上海人。」「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同鄉情誼深:「待會你千萬勿要客氣,喝多些,吃多些。」倪匡老實不客氣伸手召女侍,送上大瓶藍帶白蘭地。倪匡不耐假他人手,一把搶過,自己開,往酒杯注了大半杯,一口氣喝了三分一,舐舐唇角:「好酒好酒,法國白蘭地就是好!」「倪先生要是喜歡,就盡情喝,可無論如何稿子得給我一篇哦!」一聽要寫稿,淨白的臉皮揪動了一下,正兒八經地說:「我嘅稿費好高㗎噃!」媽的,三個上海人,說什麼廣東話?你嘅廣東話又唔係好過人!此時,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女作家:有李默、亦舒、柴娃娃 、杜良媞、柴娃娃、陳方、小不點……各自舉杯暢飲,一室皆春。眾女作家,你一言,我一語,東家長、西家短,嘈天翻。方枘圓鑿,亦舒素愛跟哥哥拌嘴:「阿哥,你啲稿費點高法?」「總之比你高!」倪匡向我眨了眨眼。如何高法?倪匡往下說「一個字一個字算,一個字一元!」這還得了?一千字次豈不是一千?」當年這是驚人的稿費,港、台第一。這還不說,請聽倪匡的後續,教你更震驚:「這不過是今天上午的價錢,現在晚上加了,一千字,Two Thousand。」人人聽得到呆住了,即便一向善講稿費的亦舒,也不禁輕輕吁了口氣:「這不可能啊,這麼高的稿費,誰會付?」何大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輕輕回說:「說真的,這不算高,倪先生的文章誇啦啦,物有所值!」倪匡見計得售,喜上眉梢,可接下來的那那番話,直令他大大的不爽。何大姐神閒氣定的往下說:「只是——只是我們《星辰》版實在付不起———咳咳咳!」好個倪匡,聽了,點兒憤怒之色都沒有,輕輕說:「那就拉倒!」倪匡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哈哈」三聲笑:「只不過呀!何大姐,我倪匡這個人,做人一向有個規矩,不佔人便宜,喝了這麼好的酒,吃進這麼美味的小菜,總得有點回報呀!何大姐,你說對不對?」何錦玲笑如春日風,不住點頭:「這樣吧,我送你一篇八百字吧,明天下午你找人上我家拿!」「太好了,太好了!」何大姐喜不自勝,臉上泛紅,倒上一杯酒,站起來,向著倪匡敬:「謝謝儂,倪先生。」眾女作家紛紛舉杯,柴娃娃一飲而盡,陳方淺嚐輒止,房內,喜氣洋溢,有美相伴,咱倪匡哼著「再來一杯,再來一杯,再來一杯,葡萄美酒……」(倪匡自創歌詞)。高手過招,小葉眼界大開,心領神會,只是仿不到,到現在,還是沒膽子跟老總們談稿費,一直受屈至今。(倪大哥呀,倪大哥,小葉端的不爭氣!)中夜,席散,隔日起,我就開始為《星辰》版寫稿。迄今仍有人人記得的《梅櫻集》,有個時期便在《星辰》版上排日刋載。何大姐知我喜歡寫短篇小說,就讓我寫了一段時期。我仿照郁達夫,寫了《離散》一系列,風格近似《沉淪》的短篇小說,達夫先生沉淪了,風雨雞鳴夜五更,浮雲聚散總關情。結果丟掉性命;沈先生也沉淪了,酒闌人間惶青燈,聚意筆端凝紙上,僥倖還活著。

今夜,月孤氣肅,雷聲隆隆,友人發電給我「八月十日蘇州何錦玲女史仙逝 得年九十二」寥寥數語,重錘撞胸,痛楚歷久不能已,欲哭卻無淚。

沈西城臉書2023年8月26日)

2023年8月30日 星期三

沈西城:倪匡曾進軍內地?

是哪一年,哪一日?風不和,日不麗,寒意濃,半身抖。我坐在倪匡半山書房,二百餘呎,平常人家,已屬了不起,哼,比起金庸,大有不如。倪匡聽得我話裏帶刺,大不以為然,按例三聲笑:「唷唷,他是查大俠,我是倪小郎,天跟地比!」我聽了,滿腹辛酸 ,小葉寫稿的地方,是睡房南面靠牆的一張小木桌,桌上一個小煙缸,擱著一根黑煙斗,缸側擺上兩、三支廉價原子筆,抽屜裏埋有一疊從小書店買來的五百格原稿紙,然後每天、一個一個字地爬,藉此換幾文錢,討妻女一笑。那比得倪匡大哥,伏案時、窗外,鳥語花香,山光景秀,窗內音樂悠揚,煙香裊裊,好比人間勝境。彼振筆是樂,俺爬格是苦,天堂與地獄!「來來來,小葉,別想那麼多,喝酒!哈哈哈!」倪匡舉杯喝著獨創冰鎮伏特加,笑聲爽朗豪邁透,我則氣若遊絲弱,點兒底氣都沒有,喲,人比人,比死人!

那天找倪匡,頂著熱氣跑上寶馬山,的確有些事兒。朋友想在內地出版衛斯理全集,欲取倪老哥的許可,這有何難?倪匡綽號「貪財烏龜」,有錢賺,管你港幣、人民幣、美金、英鎊、盧布……只要不違原則,大小通吃。側著頭,聽我深情細訴,臉上露出嘉許的微笑(哈哈,凡心動了!)「小葉,這可是大生意呵!」頓了一下:「只不過內地一向對我這個人有些少成見(亂講,不是少許,而是大大的多!)。」我那位朋友,身份特殊,我有信心,轉告倪匡,又是三聲笑,不置可否。「管他的,大哥,首先,你同不同意?同意,這就辦去!」倪匡低著頭,沉思有頃,道:「好吧,試試無妨!」聽了,大喜,市場大,分成大可買房。那時,杏花邨五百呎,不過六十萬,首期十萬,二十年分期,小葉變業主。 倪匡一向聲明「不回內地」,這我曉得,他老爺子,十八人大橋也抬他不起。我只要大哥親筆手書一封同意書便可,這不難,教我小坐,舒舒暢暢呷俄國伏特加,自己坐回書桌上,落筆有蠶聲,須㬰,交我一紙,筆走龍蛇,字體端正清楚,有別日常,上款寫著「玆委託沈西城先生(葉關琦)為本人倪匡(倪聰)全權代理中國內地版權。」文末標明年、月、日,署名,鈐印,送到我手上:「你看看,這可行?」行行行,有大哥署名,什麼都行。倪匡賊嘻嘻笑了笑,坐回沙發上,喝他的伏特加。我邊喝,邊在作我的春秋發財大夢。

後事如何?怕不用我多說了吧!朋友走盡天涯路,功敗垂成。原來內地出版,必先審查作者作品的內容,繼而是調查其人背景。倪大哥背景嘛,烏墨勒墨,先是逃兵一名,復又長期在反動報紙《明報》書寫《皮靴集》,批判中國共產黨,這樣的身份,呵呵呵,有啥可能在內地出版小說?發財夢醒矣!或許你會不服氣,問緣何反動報紙頭腦金庸的小說又能全國通行? 閣下不明白?我來告訴你,查老闆有鄧主任支持,自然條條大路通羅馬,倪匡本有查大俠眷顧,許社長從旁鼓動,披荊斬棘或可成,只是他老哥牛脾氣,什麼條件都不重要,堅持要「反共作家」銜頭,那就唯有告吹矣。

「哈哈哈,小葉,我一早就知道不行,可小葉滿腔熱血,只好應酬一下,別生氣別生氣,一會倪匡請你到杜老誌跳舞、喝酒,如何?」於是夜幕低垂之際,勾肩搭背,走進銷金窩。半夕歡樂,什麼挖塞盡皆雲散煙消。由是倪匡小說從未在內地正式登陸過。最近有個小癟犢子,大言炎炎,舉倪匡作品曾登陸內地,並展示兩大套衛斯理作品書影以斥我之杜撰。俺一看出版社名號,竟然是延邊出版社和上海出版社,笑得幾乎隔夜飯也要嘔出來。天哪,那是翻版呀(內地稱盜版)。確是出版了,可那不是正版,西城不才,也有不少作品給盜版,出版者「甘肅人民出版社」,名稱完全一樣,只是人家十七號,它就挨邊十九號,冒得真確,真的變假,假的變真。小癟犢子教我去告,往那兒告去?(有了WHO,盜版絕跡。)《明報》老朋友吳志標告訴我,的而且確曾經試過在內地出版衛斯理,不一陣子就要下架,非關銷路事,而是意識形態有誤,到目前為止,香港作家能作全國出版者,僅查大俠、張小嫻、李碧華等寥寥數人。若干年後,跟台灣新識共樽前,說起倪匡內地出版一事,滿懷高興說擁有倪匡親筆授權書,見我有懷疑之色,即從內袋掏出一紙,遞與我看。一看,哇噻!竟跟我那張大致雷同。身旁的《遠景出版社》社長沈登恩微微一笑:「朋友,我也有一張哪!」摸出一紙,放在枱上,那三張紙的內容,完全一模一樣。根據包打聽回報,相同授權書在外,不下十數紙哩!倪老大一醉酒就簽,東簽西簽,到底簽了多少張,到頭來,自己也搞不清楚。哎呀,好個老頑童倪老匡,你真的棒,棒棒棒!

沈西城臉書2023年8月20日)

2022年10月23日 星期日

蕭永龍:誰是周君:倪匡的《歷劫花》與《玻璃屋》

上個世紀六O年代,香港曾出版一系列流行小說,這些書,薄薄一冊,約四萬字,四、五十來頁,十六開,由於售價廉宜,均以港幣四角出售,故統稱為「四毫子小說」(粵語四角即四毫)。當中又以「環球文庫」最為流行,其次則是與《明報》關係密切的「星期小說文庫」。這些小說,當年閱畢則棄,直至近年才因裡頭蘊含大量香港名家著作,為學者留意,其中就包括西西的《東城故事》,慕容羽軍的《餘情》,蔡浩泉的《天邊一朵雲》、《咖啡或茶》,蔡炎培的《日落的玫瑰》、《萊茵夜喚》,倪匡的《玫瑰紅》等。

《玫瑰紅》一直以來被視作倪匡唯一一本四毫子小說,然而這是否正確呢?翻看《倪學──衛斯理五十周年紀念集》,由倪匡口述、龍俊榮撰文〈倪匡創作五十年〉,提及他曾「用過一個叫『倪裳』的筆名,寫過一些『三毫子小說』和『四毫子小說』,不過並不多,記得的書名包括《歷劫花》、《玻璃屋》、《玫瑰紅》等」,可見《玫瑰紅》絕非倪匡唯一一部四毫子小說。如果我們將倪匡和《歷劫花》、《玻璃屋》做連接,放入網絡搜索,所得唯上述口述資料,甚至在「倪學網」上,亦將它們歸類為「市面難尋的小說」,估計見過這兩部書的讀者並不多,故一直未見針對兩書的討論。

透過搜尋,還是找到一些線索,臉書「Nga Ying Wong Luk」先生,藏有由「周君」所撰《歷劫花》一書,他以上述訪問為基準,並依倪匡自述《歷劫花》是他第一部改編成電影的小說為據,將電影與小說進行比較,發現無論是男女主角名字,抑或故事內容都大致相同,由此推斷周君即倪匡的另一筆名。詳情見「Nga Ying Wong Luk」臉書貼文。先不論這項假說是否正確,首映於1963年的《歷劫花》並不是倪匡第一部改編成電影的小說,早在1961年即上映倪匡小說同名電影《仙笛神龍》。再者,《歷劫花》電影廣告,編劇一欄為「朱克.何愉」,未標註倪匡的名字,不禁引人質疑周君的《歷劫花》,會否是另一作者所撰的同名小說。實際上,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如卜少夫和江之南都同樣撰有《人在江湖》一書,甚至三毫子小說系列──「環球小說叢」創刊號,即鄭慧所撰《歷劫奇花》,與周君《歷劫花》也只有一字之差。

既然《歷劫花》有同書名的可能,那麼書中又是怎樣介紹周君的呢?據《歷劫花》與《玻璃屋》後封「作者介紹」,述及「她是一位尚待字閨中的優秀女作家,既善于描繪懷春少女的初戀心理,也能將一個風塵少婦的心理變化寫得絲絲入扣,栩栩如生,細膩動人,讀來使人蕩氣迴腸,令人叫絕」。雖然作者簡介中,提及周君是一名女作家,但也不能盡信,要知道出版社編造作者來歷,以男化女,製造神秘感的情況,在六十年代並不少見,尤其女性自帶溫柔細膩、體貼、感情豐富的刻板印象,讓他們在撰寫愛情小說,回應來函時,更能取信讀者。

因此,不難理解為何陳文統(即梁羽生)要以「李夫人」自稱,在《新晚報》副刊「下午茶座」主持「李夫人信箱」了。就連文壇前輩慕容羽軍,在他與夫人雲碧琳組稿出版的《現代文庫》中,也曾「故意採用一个女性化的笔名」,化作「夏敏芙」撰寫《情潮》一書。該書後封「作者簡介」寫道:「夏敏芙小姐,戰後留居巴黎,專攻美學,是中國青年女子研究此項學問少數人之一……書中流露深摯感人的情韻,她以美學態度,檢視現實問題,是今日文藝作品不可多得之偉構」。有趣的是,書中除作者簡介外,還附上夏敏芙之畫像,藉此取信讀者,可見出版社自身說明也不一定可信。

那麼周君究竟是否倪匡的筆名呢?這就有必要重讀他在訪談中所說的話了。上述〈倪匡創作五十年〉訪談中,提及他曾以「倪裳」的筆名撰寫《玫瑰紅》、《玻璃屋》、《歷劫花》三部四毫子小說,筆者手上正好有這三部書,其中《玫瑰紅》確實署名「倪裳」,但另兩本與口述相同書名的《歷劫花》和《玻璃屋》則署名「周君」。如果說一本書的書名相同,那確實有不同著者相同書名的可能,但要兩本書名均與倪匡回憶一致,又剛好由同一作家──「周君」所撰,出版年份亦與《玫瑰紅》相近,性質還要同為四毫子小說,不禁讓人相信,「周君」即是倪匡另一筆名。

至於為何會出現《歷劫花》與《玻璃屋》書名相同,署名卻是「周君」而非「倪裳」的情況,實際與記憶的盲點相關。倪匡曾表明他「用過很多筆名,最出名的便是『倪匡』。取這筆名,倪是我的本姓,至於『匡』字,是我隨手翻開《辭海》,第一個看到甚麼字便用甚麼字了,沒有特別意思的……這些筆名,全都是隨意地想出來的,又多又雜,有一些現在你拿回來問我,我都未必記得了」。倪匡的筆名大多是隨想取用,沒有特殊義涵,正如他所說「又多又雜」,有些甚至都忘了,故才會在半個世紀後的口述回憶里,將原本筆名為「周君」的《歷劫花》和《玻璃屋》,誤記為最早撰寫四毫子小說時所用的「倪裳」,正如他記錯《歷劫花》為他第一部改編成電影的小說一樣,資訊大半正確,但細節卻因時間因素,記不清而有所出入。

翻閱三冊出版資料,可知倪匡(倪裳)的《玫瑰紅》出版於1962年5月30日,由環球圖書雜誌出版社出版,為環球文庫61號,而周君的《歷劫花》和《玻璃屋》則由與《明報》關係密切的明明出版社,出版於1962年9月、10月,為星期小說文庫28、33號。三冊出版時間與性質(同為四毫子小說)相近,怪不得倪匡會把「倪裳」,誤記成《歷劫花》和《玻璃屋》的筆名了。

綜上所述,大致可以確定「周君」即是倪匡的另一筆名,由於《歷劫花》和《玻璃屋》距今也一甲子,自然罕見,讀者多未見過,故將故事簡述說如下。

《玻璃屋》講述林錦明與燕棠的愛情故事,文中先以男主同事,時常竊竊私語「玻璃屋」,卻從不告知他,哪究竟是甚麼地方,勾起讀者的好奇,再慢慢帶入女主燕棠的出現。燕棠是林錦明對屋鄰居,早在半年前搬入,林錦明即對她一見傾心,在一次工作時,看見燕棠從車上走出,男主鼓起勇氣,想約她看電影,一路跟隨,進入一處場所,侍應帶他進入房間,只見「房間不大,冷氣習習,一張床,一張沙發……令小林感到奇怪的,則是這一間房間的四壁,全都裝着極大的鏡子」。原來,所謂的「玻璃屋」就是妓院,而燕棠的工作即是應召女郎。

然而,這並未讓林錦明放棄追求,反而陷入一種癡迷,不願燕棠再被其他男人所擁有。燕棠也在一次次接觸中,逐漸對男主產生好感,其中一段描寫她心理變化,頗值得一讀,她「望着篏在墻上的鏡子。鏡子的相互反射中,出現了無數的身影,她感到自己也變成了無數個,相互糾纏,又一個一個地合併,但最後,卻剩下了兩個,這兩個,是再也沒有法子合而為一的了。一個,是現實中的她。一個,是幻夢中的她」。正當讀者以為燕棠會洗盡鉛華,在現實和愛情的掙扎裡,與錦明共結連理時,故事卻往另一方向前進。燕棠為了不影響錦明前程(錦明之前為去玻璃屋已挪用公款,被辭退),無聲無息搬離住所,兩人就此失聯,直到半年後的舞會,才發現燕棠已成富家公子梁明燊的未婚妻,即將遠嫁南洋,錦明原想把玻璃屋的事情,告知梁明燊,讓燕棠得以留在香港,但為了她的幸福,最終選擇放棄。或許燕棠「那一對大眼睛中……異乎尋常的憂鬱」永遠都不會消失,但總比留在香港好,「別了,愛人。林錦明喃喃地唸着」。

雖說《玻璃屋》是一部悲傷的愛情故事,但故事核心無處不透露着金錢與低下階層的苦楚,正如文中所說「人類常嘲笑蠶兒的作繭自縛,但是,自稱為『萬物之靈』的人,又何嘗不是被自己所發明的金錢緊緊地束縛住,而且束縛得那樣地緊?試問,世界上有那一個人能夠逃脫金錢的束縛?」,就連後封故事簡介也這樣寫道「有人歌頌錢的萬能,也有人咒罵錢的萬惡,錢究竟是偉大?是愚蠢?是萬能?還是萬惡?通過一間玻璃屋內所發生的有血有淚故事,你就會找到滿意的答案」。

相對《玻璃屋》故事的曲折,《歷劫花》反倒較為簡易俗套,書中唐大鈞與小萍是青梅竹馬的同鄉親屬,在日軍入侵時,逃難至香港,而後失去聯繫,直至遇見同鄉徐伯才得知她的消息。原來,小萍當年被黑道勢力虎二爺擄走,今已成交際花,往後故事發展則圍繞在兩人相認,並與虎二爺鬥智鬥勇上,正如后封故事介紹所說,「一對青梅竹馬的少年男女經過十餘年的別離又重逢了……終於,她年輕時的情人,勇敢地拯救她,經過一場生死的大決鬥,雙雙掙脫這黑社會的枷鎖」。 事實上,倪匡這兩部小說,除了偶有佳句外,無論是故事內容或寫作手法,均不算高明,但兩書不約而同,以低下階層為對象,或與倪匡自身經歷相關。他從大陸逃難至港,路上的艱辛可想而知,來港後,又因「一無學歷,二不懂廣東話,三不懂英文,完全沒工作,唯有去幹最基本的雜工粗活了」,想必曾見過不少貧苦民眾的心酸,加上自身的經歷,則不難明白為何這兩部小說都會以窮苦人物為主角了。

另小說中也多次強調金錢的作用,如《玻璃屋》,就提到「誰統治着世界……錢!」。至於《歷劫花》,小萍與大鈞相認後,在回去以往住處的木屋區時,發現該處已成高級住宅區,「他們望着又一村的高貴住宅區發怔……再向馬路另一邊望去,徙置區的貧民住宅,顯得極為凌亂和嘈雜。他們感到在這個社會裏,似乎有着一堵無形的高墻,將有錢的人和貧民之間劃分得清清楚楚」。雖然《歷劫花》與《玻璃屋》並不是甚麼高深的文學作品,只是當時流行的娛人愛情小說,但在愛情的框架下,卻處處透露着倪匡對當時社會的觀感與想法,值得細細品讀。

筆者翻查所藏「環球文庫」與「星期小說文庫」,發現署名倪裳或周君者,唯以上三部小說,至於文庫裡是否還藏有其他倪匡化名的著作,只能待他日探求了。

謹以此文獻給倪匡先生,感謝他豐富了我的中學生涯,讓我愛上閱讀。

《微批》2022年9月19日)

附錄:

歷劫花 周君(倪匡)星期小說文庫 第28期,1962年出版。

倪匡 在一個訪問中曾說,寫過一部小說名叫:歷劫花。我認為 周君,就是 倪匡。我是根據倪匡自己所說,歷劫花,是他第一部被改編成電影作品的小說。香港電影中,只有一部電影名叫:歴劫花(1963)導演:左几。演員:謝賢,南紅。電影故事跟小說內容大致相同,而電影中,男女主角的名字和小說完全一致(唐大鈞,梅小萍),是這樣推敲出來的。

之後我去Google 打入:倪匡,周君,這兩個名字,然後搜尋,結果是完全沒有結果。

所以相信,應該還沒有人知道原來倪匡還有這一個未曾被人發現過的筆名。所以我確定,周君就是倪匡。

https://www.comicbook.hk/chapter/796/倪匡傳奇-第三章_投稿生涯

https://www.comicbook.hk/chapter/842/倪匡傳奇-第七章_光影世界

Nga Ying Wong Luk臉書2021年11月20日)

2022年8月11日 星期四

續寫倪匡新原振俠患驚恐症 沈西城用8年克服 更信命運

沈西城說:「我不信報應,只信因果。」都是佛家因果論,別分得那麼細。前者講求上天公平,後者着重個人對善惡之選擇。正如,某天好友倪匡邀他出席80年代盛極一時的ball場活動,席間名媛淑女均對倪匡手錶非常好奇,吱吱地說:「你隻錶好靚!」旁邊的人也嚷着:「至少5萬元!」十萬廿萬之聲此起彼落。

他看在眼裏,秒懂了倪匡叫他來的意思。從此,二人寧願選擇落入紅塵尋開心,總好過面對名利場的假惺惺,起碼坦蕩蕩悠然自得,舒服得多。

他續說:「那枚手錶不過是400元的CASIO!他無非想我知道,是名人的話,戴甚麼都不重要,若不,別靠名牌build up自己。何況上流社會很勢利,若非錢多過他們,或比他們突出,無謂妄想做朋友。」

沈西城大半生,不是穿梭於才子間,就是周旋於佳人中。倪匡稱他「小葉」,查良鏞說他「有天份」,黃霑更以「外表風流,內裏斯文」形容他,無論深深見或款款飛,其寫作生涯盡見星光熠熠之能事。

小學同班同學是作家也斯(梁秉鈞),到中學時,他倆跟覃權和小克(張景熊)創辦文藝月刊《四季》,回帶已是1972年的事了。他歎喟:「三個都走了,獨剩我這個伯爺公同你傾,回首前塵,伯爺公怎能不感概?」

上月,其亦師亦友的科幻小說作家倪匡也撒手人寰,他以講者身份出席「追念倪匡傳奇-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壇盛況」,難免時光重流,回首水花四濺的點滴。

厭惡搞鬥爭的智者

二人情誼始於1970年北角新都城酒樓開幕,多年來稱兄道弟,沈西城透過利文出版社的著作,寫過很多面向的倪匡:84年的《金庸與倪匡》、96年的《倪匡傳》、98年的《妙人倪匡》(《倪》再版)和08年的《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等,然而,斷腸字那只得點點?

近日,他再執起筆桿寫起新書《星際頑童-倪匡傳奇》,其中一章提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作家協會成立之初,80年代怪論作家哈公(許子賓)眼見文人收入微薄,望組織起來可向老闆施壓調整稿費。對此,倪匡自是反對,他說:「無得爭取,這是自由市場的供與求,寫得好受歡迎,自然加稿費。無人睇,沒理由加你!」

後來哈公因病離世,大夥兒推舉倪匡當會長,即使協會內早已分成兩派,也一直相安無事。怎料有天有人報上廉政公署(ICAC),聲稱揭發其秘書長譚仲夏貪污,沈西城憶述:「倪匡對小動作非常反感,他說為何不開會時拿出來討論,無必要報上廉記,是非常歹毒的行為。明白倪匡為人的都知他曾身受其害,見到你搞鬥爭,更加非常討厭。」

倪匡捱着患膽結石之痛,也撑着身子為譚仲夏站台,他的第一句說:「我們不要搞鬥爭……」是以,沈西城也希望大眾會明瞭《倪匡傳:哈哈哈哈》那四個哈字的真諦。

與倪匡喝酒釋放壓力

身處在那段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八、九十年代,倪兄沈弟也少不免愛上酒色淘氣之事。「我常跟他去玩,就算強如魯迅、郁達夫都有吧!是男人正常不過的事,他也非聖人,何況他從沒待薄過女性,從不花女人錢和打女人。」

俯拾趣事,倒有不少,倪匡是性情中人,酒量也經常不勝負荷。「每次飲酒前他都會事先表明,喝酒後甚麼都不記得(現代術語稱為斷片),做了甚麼不敬的話,先說對不起呀。譬如他與當時的女朋友同坐,同枱的男士竟拿起她的手掌打量,他以為那人向女友索油,控制不了打人……」

沈西城笑說為此研究過對方好一段日子,終發現因天天寫稿,形成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只好藉喝酒來釋放。無論喝得如何醉醺醺,隔天早上十點,倪匡如常乖乖地爬起床來去爬格子了。

「但他很懂包裝去轉換大家既定觀念,令大家覺得過癮。這正是他魅力之所在,這也是香港只能有一個倪匡的原因。」

接手新原振俠抑鬱

比起相信因果論,沈西城更信「運」,訪問中,他語帶自嘲的說:「40年前我寫的《金庸與倪匡》,大家的資料都由我這本書而來,總是無人提及過我。始創者無人知,抄襲者就很多人認識,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那幾年真的行衰運吧!」

這番話,何嘗不是讓他釋懷昔日《魔狼》所掀起的抄襲風波?因倪匡移居三藩市,沈西城於95年間名正言順接手寫「新原振俠系列」,第一章正是《魔狼》。他承受不起外間的指指點點而患上了抑鬱症,太太陪他尋訪香港各大名醫,直至走進萬邦行的張佑敬醫生診所,斷症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當時精神健康很差,很容易發忟憎鬧人,他要我每天吃一粒藥。」他更於2002年封筆,從此不理世事,定期服藥控制情緒,漸漸豁然面對事件,現在回望說:「我不知自己斤兩,其實以我性格不適宜寫科幻,本身也不認同外星人,為了搵食才做……」

而倪匡也因接受不了移居後的枯燥生活,2006年後決定再回港定居,然而此時傳媒生態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香港報紙跟以往不同了,不再有小說版面,即使有報紙給他《倪租界》寫雜文,始終不是他擅長寫的小說。倪兄也明言,寫雜文,寫不過陶傑。」

謙稱文字通順的作者

某天,台灣作家楊照提起日本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的《霧之旗》,念念不忘沈西城所寫的序文《松本清張印象記》,這事喚起他復筆的創作生命。「心諗點解仲有人提起我沈西城呢?心癢癢打電話給董橋,說自己想寫個回應。想不到8年後,就這樣開始寫起專欄。」

他見證其文章點擊率由幾百慢慢穩步上揚到幾千,2014年報章的總編輯退休,他以為自己會被退下,豈料對方說:「你咁八卦,紅黃藍白黑都懂,何不以自己角度寫舊史?」

沈西城有點領會說:「所以,人真的要講運,有心做未必成功,可能名利心太重;話之你,有時反而仲得。像倪匡初初寫《鑽石花》不是科幻小說,只是《妖火》無意中加入這種元素,卻沒想過從此一紙風行。」

倪匡另一令他欽佩的,是他從不自稱作家,只會握手作見面禮,並笑瞇瞇自我介紹:「倪匡,寫小說的。」這麼多年後,沈西城又如何稱呼自己?「作者,因為我都未成家,只是喜歡寫稿,文字比較通順的作者。」

最後,沈西城不忘告訴筆者,他是十二月初八出生,當天正是釋迦牟尼成道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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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黃建輝攝、被訪者提供

作者、責任編輯:黃鑑江

▲ 上月底,他出席書展會分享與倪匡的點滴,席間分享了倪匡跟出版社講價時的過人技倆,並以「人貴自知」稱讚對方。

▲ 年少氣盛時,他明言愛好杯中物,戀酒卻不貪花。(左為作協主席黃仲鳴)

▲ 沈西城當過編劇,以名著《金粉世家》作骨幹的《京華春夢》是他在無綫工作時的經典劇作。而他不認同開會討論劇情的作風,於是幾年後辭職不幹:「創作是孤獨,集體創作一定是撞大板!」

▲ 另一經典劇《輪流傳》,叫好不叫座,上周更是首播 42 周年,今天的他這樣回看:「以寫作來講,甘仔擅長小品短篇,卻不擅長劇。何況在那個年代,牛頭角順嫂太多,不懂欣賞這種特色劇集。」

▲ 2018年,跟了他30多年的妻子Wendy離開了,他索性搬離原租住姨仔家的杏花邨,搬到馬鞍山的服務式住宅定居,貪地方空氣好,有人幫忙執拾屋企。「心臟有粒瘤,過得一日得一日。」閒時他會到附近走走,每天一早一晚做道教靜功養生。

《香港經濟日報》2022年8月11日)

2022年8月5日 星期五

續寫倪匡筆下人物不堪壓力患驚恐症 沈西城:當時唔知自己斤両

▲ 沈西城憶述與倪匡情誼,始於1970年,兩人一直稱兄道弟。

沈西城說:「我不信報應,只信因果。」都是佛家因果論,別分得那麼細。前者講求上天公平,後者著重個人對善惡之選擇。

正如,某天好友倪匡邀他出席八十年代盛極一時的ball場活動,席間名媛淑女均對倪氏手錶非常好奇,吱吱地說:「你隻錶好靚!」旁邊的也嚷著:「至少5萬元!」,十萬廿萬之聲此起彼落。

沈西城看在眼裏,秒懂了倪兄叫他來的意思,他說:「那枚手錶不過是400元的CASIO!他無非想我知道,是名人的話,戴甚麼都不重要,若不,別靠名牌build up自己。何況上流社會是很勢利,若非錢多過他們,或比他們突出,無謂妄想做朋友。」

從此,二人寧願選擇落入紅塵尋開心,總好過面對名利場的假惺惺,相比長戚戚的勢利,起碼坦蕩蕩的悠然自得,會舒服得多。

▲ 沈西城,1948年於上海出生,是江蘇錢氏家族(名人如錢學森、錢鍾書)的後人,跟隨族譜行輩字派取名錢國輝。4歲來港,自幼多病,再婚的母親怕他長不大,過繼給關帝及後叫葉關琦,一直沿用到20歲。為記念沈姓書友父親,至於選擇西城,是因為夠老氣橫秋,「叫Johnny、Tommy,太後生無人會登你稿。當然,做沈西城梗係好過做錢國輝,起碼是自己改,有人識。」(黃建輝攝)

沈西城大半生,不是穿梭於才子間,就是周旋於佳人中。倪匡稱他「小葉」,查良鏞說他「有天份」,黃霑更以「外表風流,內裏斯文」形容他,其寫作生涯盡見星光熠熠之能事。小學同桌同學是作家也斯(梁秉鈞),到中學時,他倆跟覃權和小克(張景熊)創辦文藝月刊《四季》,回帶已是1972年的事了。他嘆謂:「三個都走了,獨剩我這個伯爺公同你傾,回首前塵,伯爺公怎能不感概?」

上月,其亦師亦好友的科幻小說作家倪匡也撒手人寰,他以講者身份出席「追念倪匡傳奇—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壇盛況」,難免時光重流,回首水花四濺的點滴。

厭惡搞鬥爭的智者

二人情誼始於1970年北角新都城酒樓開幕,多年來稱兄道弟,沈弟透過利文出版社的著作,寫過很多面向的倪兄:84年的《金庸與倪匡》、96年的《倪匡傳》、98年的《妙人倪匡》(《倪》再版)和08年的《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等,然而,斷腸字那只得點點?

近日,他再執起筆桿寫起新書《星際頑童一一倪匡傳奇》,其中一章提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作家協會成立之初,80年代怪論作家哈公(許子賓)眼見文人收入微薄,望組織起來可向老闆施壓調整稿費。

對此,倪匡自是反對,他說:「冇得爭取,這是自由市場的供與求,寫得好受歡迎,自然加稿費。無人睇,沒理由加你!」

▲ 沈西城坦言移民到三藩市的倪匡,因沒有了「生活」, 很難再寫到天馬行空的情節。(被訪者提供)

後來哈公因病離世,大夥兒推舉倪匡當會長,即使協會內早已分成兩派,也一直相安無事。

怎料有天有人報上廉政公署(ICAC),聲稱揭發其秘書長譚仲夏貪污,沈西城憶述:「倪匡對小動作非常反感,他說為何不開會時拿出來討論,無必要報上廉記,是非常歹毒的行為。明白倪匡為人的都知他曾身受其害,見到你搞鬥爭,更加非常討厭。」

倪匡捱著患膽結石之痛,也撐著身子為譚仲夏站台,他的第一句說:「我們不要搞鬥爭……」

是以,沈西城也希望大眾會明瞭《倪匡傳:哈哈哈哈》的那四個哈字的真諦。

倪匡喝酒釋放壓力

身處在那段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八、九十年代,倪兄沈弟也少不免愛上酒色淘氣之事。「我常跟他去玩,就算強如魯迅,郁達夫都有吧!是男人正常不過的事,他也非聖人,何況他從沒待薄過女性,從不花女人錢和打女人。」

俯拾趣事,倒有不少,倪兄是性情中人,酒量也經常不勝負荷。「每次飲酒前他都會事先表明,喝酒後甚麼都不記得(現代術語稱為斷片),做了甚麼不敬的話,先說對不起呀。譬如當時的女朋友同坐,同枱的男士竟拿起她的手掌打量,他以為那人向女友索油,控制不了打人……」

沈西城笑說為此研究過對方好一段日子,終發現因天天寫稿,形成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只好藉喝酒來釋放,無論喝得醉醺醺,隔天早上十點,倪兄如常乖乖地爬起床來去爬格子了。

「但他很懂包裝去轉換大家既定觀念,令大家覺得過癮。這正是他魅力之所在,這也是香港只能有一個倪匡的原因。」

▲ 他說跟吳思遠關係,就像Patreon的關係,每逢自己有講座,吳氏均會出席力撐,風雨不改。「七年前,他在懸崖救我回來,對我有救命之恩。」(圖片:受訪者提供)

續寫「新原振俠」患驚恐症

比起因果論,沈西城更信「運」,訪問中,他語帶自嘲的說:「40年前我寫的《金庸與倪匡》,大家的資料都由我這本書而來,總是無人提及過我。始創者無人知,抄襲者就很多人認識,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那幾年真的行衰運吧!」

這番話,何嘗不是讓他釋懷昔日《魔狼》所掀起的抄襲風波?因倪兄移居三藩市,沈弟於95年間名正言順接手寫「新原振俠系列」,第一章正是《魔狼》,他承受不起外間的指指點點而患上了抑鬱症,太太陪他尋訪香港各大名醫,直至走進萬邦行的張佑敬醫生診所,斷症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當時精神健康很差,很容易發恔憎鬧人,他要我每天要我吃一粒藥。」更於2002年封筆,從此不理世事,定期服藥控制情緒,漸漸豁然面對事件,現在回望他說:「我不知自己斤兩,其實以我性格不適宜寫科幻,本身也不認同外星人,為了搵食……」  

而倪兄也因接受不了移居後的枯燥生活,2006年後決定再回港定居,然而此時傳媒生態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香港報紙跟以往不同了,不再有小說版面,即使有報紙給他《倪租界》寫雜文,始終不是他擅長寫的小說。倪兄也明言,寫雜文,寫不過陶傑。」

某天,台灣作家楊照提起日本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的《霧之旗》,念念不忘沈西城所寫的序文《松本清張印象記》,這事喚起他復筆的創作生命。「心諗點解仲有人提起我沈西城呢?心癢癢打電話給董橋,說自己想寫個回應。想不到8年後,就這樣開始寫起專欄。」

他見證其文章點撃率由幾百慢慢穩步上揚到幾千,2014年報章的總編輯退休,他以為自己會被退下,豈料對方說:「你咁八卦,紅黃藍白黑都懂,何不以自己角度寫舊史?」

沈西城有點領會說:「所以,人真的要講運,有心做未必成功,可能名利心太重;話之你,有時反而仲得。像倪匡初初寫《鑽石花》不是科幻小說,只是《妖火》無意中加這種元素,卻沒想過從此一紙風行。」

他說倪兄另一令他欽佩的從不自稱作家,他只會握手作見面禮,並笑瞇瞇自我介紹:「倪匡,寫小說的。」,這麼多年後,沈西城又如何稱呼自己?「作者,因為我都未成家,只是喜歡寫稿,文字比較通順的作者。」

最後,沈西城不忘告訴筆者,他是十二月初八出生,當天正是釋迦牟尼成道之日。

記者 :黃鑑江

《香港經濟日報》2022年8月5日)

2022年7月4日 星期一

衛斯理水彩繪本封面全集

倪匡老頑童離開了地球。

半年前有幸集齊了45本在80年代由明窗出版社出版,徐秀美水彩繪本衛斯理全冊(43本),有網友提議將封面Scan下來,讓大家好好欣賞這個珍貴版本,花了一點時間,將封面和封底合併下來,讓大家也可以看見關於故事內容的簡介。

倪匡筆下的《衛斯理系列》是香港黃金時代的經典作品,具有這奇異能力的作者,世界上絕無僅有,而且將來也絕對不會再有後來者。

各位倪匡忠實讀者,這本相簿給大家紀念陪伴我們一代人的成長,這位來自外星的智慧老人,他歸家了。

有需要請自行下載留作紀念❤️🙏🏻

Benson Tsang臉書2022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