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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9日 星期日

馬吉:請沈西城尊重故友

沈西城寫過好幾篇文章談也斯和《四季》,並自稱是《四季》創辦人,在那第一期上有他用筆名葉藍尼翻譯的東西,他一再聲稱那是大江健三郎的《死之奢侈》,在他2023年6月4日2024年4月22日臉書上的帖子都如是說。到2024年5月3日,他又寫了篇〈以訛傳訛說《四季》文學〉,提到葉藍尼的譯作,起初仍說是大江健三郎的《死之奢侈》,後來可能有人提醒他,才改為馬基斯《販賣神跡的人》。但那「馬基斯」不知何許人,翻查《四季》,才知道是加西亞‧馬蓋斯,譯文的題目是〈善良的畢加曼,販賣神跡的人〉。該期有個馬蓋斯專輯,葉譯是其中一篇。由此可知,沈西城的回憶有多靠得住。

沈西城2023年6月4日在臉書的帖子截圖

沈西城2024年4月22日在臉書的帖子截圖

沈西城2024年5月3日在臉書帖子的編輯記錄截圖,起初仍說是《死的奢侈》。

後來才改為馬基斯《販賣神跡的人》

刊於《四季》第一期,1972年11月。

2024年12月26日,他又寫了篇〈也斯試寫成名家〉,仍是錯誤百出。他首先說劉以鬯「拉他(按指也斯)到《快報》副刊接亦舒的班續寫《我之試寫室》,因而一舉成名」。這個問題,陳進權早已弄清楚,也斯是接西西的棒,不是亦舒,也是西西將也斯推薦給劉以鬯的。

接着他說:「《四季》原意是一年四期,不料了只出了一期,就告壽終正寢。」又說:「下一期怎辦,出還是不出?投票吧,三對一,只有也斯投出版票。我本是支持也斯的,經費沒有了,光支持有什麼用?《四季》無疾而終。」

這就奇怪了,他分明知道《四季》出了兩期的,在4月22日那帖子裏,便承認「某君笑我沒有參與第二期的編輯,那倒是對了」;在5月3日的帖子,他提到馮偉才「翻出《四季》第二期目錄」,並說自己「赴日在即,下堂求去,第二期自然沒有了我」。何以相隔半年,他竟說《四季》只出了一期,又創作出那投票出版第二期的情節?

他常說甚麼「《四季》創刊四子」,即也斯、覃權、小克和他,前三人已作古,是否因為「死無對證」,他便以為可以順口開河,胡亂編造?他這樣有尊重故友嗎?

2024年12月23日 星期一

陳進權:再談《四季》文學雜誌及其他

【拙文〈《四季》文學雜誌的創辦者及其他〉於《城市文藝》2024年4月號發表後,沈西城在其臉書有多篇回應帖文,除了輕描淡寫承認記錯也斯寫作專欄日期及創辦《四季》日期外,同時又說「時間有謬誤,年代遠,記憶出錯,可修正,難道此便是死罪?」絕不認為下筆輕率一篇短文資料多處謬誤有何不妥,還推說一篇寫於11年前的文章錯漏百出,只因「近日精神欠佳」。在其臉書留言者,除了寒山碧講中肯、客觀的話,其他留言者連拙文還沒看到,不了解來龍去脈,就留言和應,均是一面倒支持沈西城。

其後由於再發現沈西城寫也斯的資料嚴重失實,故此不得不再草一文回應。既然上篇投《城市文藝》,續篇順理成章也應投同一刊物,因此於6月4日將拙稿投給該刊。6月14日收到梅子先生的回覆說:「……第130期的《編後留言》最後一段如下:『末了想說的是,本刊上期發表了陳進權先生《〈四季〉文學雜誌的創辦者及其他》一文,其中對沈西城有份『創辦』《四季》雜誌一說提出質疑,編輯部曾詢問沈君有無回應,如有,可予刊載。沈君答已在自己臉書上作文澄清,不擬重複。既已有兩造公開發表的文字,讀者可自行參閱,此事就此告一段落。敬祈諒解。』因此,尊稿不擬刊出,您可自行另作處理。盼多多包涵。」既然如此,筆者只好考慮改投其他刊物。7月4日聯繫某刊,答覆謂先看稿再決定。將文稿發給該刊後,由於適逢書展,沒有急於追問是否採用,直至8月28日才第一次詢問情況,答覆說「我是想刊出這個討論的,但需時整理準備,此前書展太忙,希望在這兩周內可以處理,十分感謝耐心。」可是一個多月過去,沒有任何回覆,因此於10月6日再次詢問,但沒有回覆。10月16日第三次查詢,答覆說「真是不好意思,工作太多,此事耽擱了,望先生再等一下」。我回覆說「希望月底前可以出稿」,答說「當然」……

百般無奈下,今將拙文在《大拇指》臉書上傳,澄清一些不盡不實的資料,以免有人將那些不負責任的文章當作香港文學史的什麼精品史料,繼續貽誤讀者。──陳進權謹識】

■再談《四季》文學雜誌及其他■/陳進權

拙文〈《四季》文學雜誌的創辦者及其他〉於《城市文藝》2024年4月號發表後,一如預料,引起一些茶杯風波。

作為事件的關鍵人物──沈西城,除了輕描淡寫承認記錯也斯寫專欄日期以及也斯創辦《四季》日期,重點放在「『聽聞第一期沈西城有份編輯,佢同也斯是同學。』我回應說:『並非事實,勿以訛傳訛。』」這幾句上,說:「有人批評我點寫也斯作假,既冒充同學,又自抬身價有份參與《四季》的編纂工作。哇!這還得了!不止如此,那人還暗射我文風不端,不值信任云云。」又說:「時間有謬誤,年代遠,記憶出錯,可修正,難道此便是死罪?」(見4月22日沈西城臉書帖文),顯得非常不服氣。某些人連拙文還沒看到,不了解來龍去脈,就留言附和,對筆者冷嘲熱諷一番。

我在WhatsApp群回應後另有補充:「僅指編輯」,即並非否認沈西城與也斯是同學,而在上篇拙文,由於下面段落已提到「沈西城既與也斯是小學同學」以及學校發生的事,就並無否認兩人非同學,不再囉唆說明,而且全文重點在談《四季》的創辦者,稍看前文後語已清楚不過,有這麼難理解嗎?

沈西城除了輕描淡寫說記錯也斯寫專欄日期及《四季》創辦日期,推搪說年紀大了記憶有誤(11年前寫〈追憶也斯〉時,沈年約66歲,絕非「高齡」),還說:「近日精神欠佳,下筆常出錯,先是搞錯也斯寫專欄日期……」(4月27日臉書帖文),一篇寫於11年前的文章錯得千瘡百孔,只因「近日精神欠佳」?寒山碧留言說:「沈兄,所以寫傳記或回憶錄,必須勤查文字紀錄,記憶會漂移。」(見2024年4月27日沈西城臉書留言)是難得說中肯說話的留言者。

沈西城臉書截圖

這裏再看看沈西城下筆輕率的其他例子:

2024年3月24日沈西城臉書帖文〈我在電視台的日子〉,記述劉天賜找他入佳藝電視擔任《推理劇場》策劃人,說:「……《推理劇場》,僅拍了《睡新娘》和《繩結》,而我這個策劃人,竟然連劇集都未看過。」

曾擔任《推理劇場》編劇的張偉男,早於2018年11月27日在臉書也曾談及佳視的《推理劇場》,張偉男這樣說:「這張用原稿紙記下1978年佳藝電視推理劇場頭十輯的資料......佳藝電視於1978年8月21日倒閉,我和杜杜各有一個劇本未及播映,其實早已拍好,我自己的一輯我在公司內部看過……」。從原稿紙所記可知,《推理劇場》已播出8輯,每輯分上下兩集於星期六、日連續播出。另有張偉男保存的《佳視》週刊上的電視節目表為證,8月12日星期六播出張偉男編劇的「魔鬼少年」上集,另一節目表為8月26日星期六,將播出也是張偉男編劇的「睡新娘」上集,可惜佳視於8月21日已倒閉,因此無緣播出。(馬吉按:張偉男此帖設定為只限朋友閱讀,故本網轉貼時不另附截圖。)

馬吉〈沈西城的《倪匡傳》〉一文透露,「沈西城2024年4月20在臉書發了一文〈倪匡不為人知的一面〉,提到他寫過一本《倪匡傳》,出版之後因『觸碰了家人,發行商擔當不起,立即全港撤回』;『出版僅三日,銷路不到一百,從此不見天日。』……我大感好奇,微信問他手頭可還有此書,答說沒有。此為意料中事。我不甘心,搜尋二手書網,咦,有本他寫的《倪匡傳奇》出售。連隨傳圖問他:『是否這本?』答曰:『是。』我再四處搜查,發覺天地、三聯都有此書發售,不見有撤回呀。問他何以故,他亦不明所以。……到了6月,某拍賣羣組忽地上了本沈西城的《倪匡傳》,羣主介紹說:『據聞此書因內文出了點問題,故發行不久就迅速收回。』……這《倪匡傳》是利文出版社1996年初版,而我見的那本則由銀匯於2022年初版,兩者出版時間相距廿多年。當初遭撤回的顯然是利文版,何以我問沈時,他竟當新版是舊版,是年深月久記不清了?或是隨口敷衍回答?由此可知,有些事即使問當事人也未必靠得住。」(見「馬吉雜筆」網誌)不管沈西城真的記錯還是敷衍馬吉,均顯示沈西城記憶模糊混亂,連自己寫過什麼書也忘記,將兩本書混淆,又不核實,馬虎搪塞。

或者沈西城又辯駁說這些年代久遠的事難免記憶有誤,那麼再來看看另外的例子:

2017年底或2018年初,風傳「曾志偉、藍潔瑛事件」,在輿論壓力下,曾志偉於2018年1月17日在香港舉行記者招待會。記者招待會很簡短,開始時先由陪同律師向記者申明曾志偉不會回答任何提問。曾志偉先以廣東話發言,再以普通話重複一次,然後代表律師再重申,網上轉載有關言論也須負上法律責任,隨即在律師及相關人士陪同下離開,前後僅10多分鐘。2018年2月3日,沈西城在專欄大文〈疑幻似真的藍潔瑛事件〉這樣說:「哇!厲害矣!中港台記者蜂擁而至,爭相發問,一一否認指控罪,更聲言狀告造謠者……」。才相隔10多天時間,沈西城卻信口開河,胡亂編造。當時有多位讀者留言反問何來「爭相發問,一一否認指控罪」?筆者也曾留言說:「新鮮熱辣發生的事也亂噏,那些年代久遠的憶舊文章,又有多少可信性?」該次記者招待會的報導、全程短片以及沈文,網絡搜尋就輕易看得到,讀者隨時可以查證。

這些僅是目前看到且有據可查的錯誤,那些死無對證,難以查考的,又有多少失實?筆者愛看憶舊文章,也曾看過沈西城部分大作,但自〈疑幻似真的藍潔瑛事件〉一文後,從此不再看他這類憶舊作品。

關於沈文提到小學時同學戲弄也斯,故意在也斯面前叫也斯已逝世父親名字,筆者質疑「一個小學生怎會知道也斯的私人事情?到底沈西城說的是否事實的全部?以他的行文作風,很值得懷疑」,就是基於上述沈文的「作風」作出的質疑,究竟實情如何?

寫上篇拙文時,筆者僅看到沈西城11年前那篇〈追憶也斯〉,文中說同學故意在也斯面前叫也斯已逝世父親名字,但並無提及具體名字。卻原來沈西城於2023年6月4日在臉書已發表過大文〈少年時代的也斯〉,文中這樣說:「……秉鈞父親早逝,很怕人提起他父親,偏偏班上四大寇之一的林偉文特別喜歡撩撥他,常常借意高喊他父親的名字,十分促狹。春秧街有間華芳文具店,秉鈞父親叫梁華芳,小息時,林偉文放大嗓子叫『華芳商店』,聽在秉鈞耳裏,就像是在調笑他的父親,滿不是味兒。」2024年5月3日沈西城臉書最新帖文〈以訛傳訛說《四季》文學〉又說:「在班上我跟陳志雲、林偉文、時金元是名滿全校的『四大寇』,頑皮搗蛋,不在話下,時金元更愛跟老師抬槓,甚至出手毆打老師。林偉文、陳志宏老師不敢揍,多言好動,輒作弄同學,明知也斯不喜提父親姓名,偏要一唱一和地,『梁華芳、梁華芳』的逗他,每氣得也斯面紅耳赤,眼淚直流,仍不罷休。」(按:引文中陳志雲、陳志宏是原文照錄,估計是同一人。——也是馬虎不核實之故)已繪形繪聲,更有也斯父親名字,到底是否屬實?

將沈西城兩文給吳煦斌看,吳煦斌截然說,華芳並非也斯父親名字,有保存的舊文件為證。但為尊重逝者及基於私隱,不會公開刊出文件佐證。

沈西城連這樣也隨意下筆,胡亂編造,杜撰名字,還舉出同名文具店,繪聲繪影,彷如編寫劇本或撰寫故事新編,也就是我說的「以他的行文作風,很值得懷疑」。現在不止質疑,已是證據確鑿,不知沈西城還要怎樣推託搪塞?

記憶模糊,時空錯亂,行文草率。究竟沈文有多少真、多少假?哪些真、哪些假?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兩文除了杜撰也斯父親名字,其他還有多少失實之處,目前難以考證。

沈西城說:「我做文章,在於回憶,並非做史,年邁有誤,請包涵,可訂正。」(見4月24日臉書帖文)沈西城一面搪塞說不是寫歷史,但著名作者胡燕青在〈少年時代的也斯〉帖文下留言說:「前輩這篇文章是文學史的精品材料啊!」(見2023年6月4日沈西城臉書帖文留言)他卻欣然受落。回憶就可以信口雌黃?有人指出錯誤才訂正,可是當沒人(發現後)指出,而且更當作珍貴文學史料參考,不是貽誤讀者嗎?

沈西城臉書截圖

關於《四季》的創辦者,馮偉才在沈西城臉書留言說:「也斯跟我說過,《四季》第一期四人開始:也斯、沈西城、覃權、小克。(應是早期工作階段,後來參與進來的人多了,用編輯委員會名義。)第二期沒你是正常的,因為要籌錢,第二期要二年多後才出來。文學史不容扭曲,事實就是事實。我前兩年為關夢南寫的〈七十年代香港青年作家〉已講清楚。」(見4月22日帖文留言)大有一錘定音氣勢。

沈西城臉書截圖

當時也斯怎麼說、當中有無誤解沒人知道。上篇拙文已引述大段也斯文章為憑,白紙黑字記述創辦者包括也斯僅五人。(也斯1983年在〈《四季》,《文林》及其他〉一文中説:「吳煦斌和我,加上在《香港青年周報》寫影評認識的張景熊和莫展鴻,在報館認識的搞翻譯的朋友莊稻,一起談辦雜誌的事。」)一般同人刊物曾參與過的人較多,並非所有參與過的人均是創辦者或編輯。劉以鬯、黃俊東兩位前輩也參與過,上篇拙文提及的李國威、程伯堯也參與過,還有其他出席「三十年代文壇上的一顆彗星──葉靈鳳先生談穆時英」座談會的人也參與過,相信還有未提及的其他人士也曾參與過,他們均是創辦者或編輯嗎?發起人也斯白紙黑字記述也不相信,誰的話才可以相信?

《大拇指》臉書專頁2024年12月23日)

2024年3月26日 星期二

沈西城:我在電視台的日子

上世紀七八年某日下午,有風有雨,風不大,雨很密。我跟劉天賜在九龍一家咖啡館喝咖啡,是第一趟見面,找我,純然為公事,原來他已從TVB,蟬曳殘枝至佳視。欲創新猷,要搞一個推理劇場,看過為我翻譯的三本松本清張的書,以為我熟悉推理小說,就跑來找我,索取有關資料,其時我正值面朝黃土背向天,見有額外進帳,可為小女添置玩具,當樂意奉告。談得開心投契,臨別,劉天賜忽然說「沈先生,與其純提供資料,倒不如到電視來做,好嗎?」想也不想就點頭答應,從此成為電視人。佳視壽命短,開台不久,關門大吉,《推理劇場》,僅拍了《睡新娘》和《繩結》,而我這個策劃人,竟然連劇集都未看過。佳視倒閉,職員發起遊行,林旭華帶頭,我跟麥當傑參與行列,烈日底下,高喊口號「還我佳視」。那年我三十歲,有點兒社會經i驗,深知示威之無用。果然其乎,過了幾天,遊行解散,員工分文未得。要吃飯,我跟麥當傑,隨蕭笙轉到麗的,我進策劃組,跟隨蕭若元;麥當傑入製作組,依附蕭笙拍劇。因此可以說蕭若元是我的上司。在麗的混飯日子不長,只參與了《大白鯊》度橋工作,日夜煎熬太辛苦,聽說劉天賜重返TVB,我致電要求回歸他麾下,劉天賜對我說「沈公,你去創作組吧!」我較擅度橋,就順其言投進創作組跟隨鄧偉雄。不到一個月,接到任務,籌劃古龍名著《名劍風流》。一看演員名單,嚇到冷汗直冒,啥事體?原來男、女主角竟然是夏雨、黃敏儀,這配搭不登樣呀!夏雨演技不俗,可跟古龍筆下風流倜儻的俞佩玉,一東一西,搭不攏;黃敏儀嘛,演粵劇的,唸對白如同唱戲,耳朵嗡嗡響。拿到這個卡士,我已知道此局全輸矣!欲爭取變動,「大石砸死蟹」,No Way!只有硬著頭皮,一如袁崇煥般地大喝「刁那媽,頂硬上!」總歸殺身成仁,名劍不風流,收視疲弱不堪提。落筆打三更,頭炮燒不響,我心冷半截。正自徬徨間,天降甘霖,接到新任務,製作部要拍類似《朱門怨》的民初長劇《京華春夢》,監製落在王天林身上。大喜過望,他導演、葛蘭主演的《野玫瑰之戀》是我最喜歡看的國語片,「cha cha mambo」,我的心又熱了起來。《京華春夢》演員配搭是劉松仁、汪明荃、韓馬利,閃亮藝員,收視保障。我找來一本舊版《金粉世家,從中偷橋,花一天晚上寫出20集故事,交由王晶批審,很快敲定開拍。《京華春夢》不但熱爆香港,進入內地也紅火。說出來,你不會相信,幾十年後,我回廣州搞出版,一提起《京華春夢》大都知道沈西城的名字。那時候TVB實在不得了,每家每戶都爭看,可現在呢,怕連小紅書也比不上,嘿嘿!

《 京華春夢》之後,我又籌備了《紅顏》,這全是我個人創作,TVB的劇集大多數是從外國(日本、美國)電視劇盜竊,只有《紅顏》是個人創作,謝賢、黃淑儀、黃日華擔綱主演,故事描述一個少年戀上成熟婦人,美容顏,好豐姿、可美婦身後有老闆支持,遂發生了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這是我的痛苦經歷,故事較「出格」,不受牛頭角順嫂歡喜,收視率並不好,總比《名劍風流》勝一籌。一年後,八二年,我跟隨蕭笙叔、趙志堅等精心策劃了《天龍八部——六脈神劍》,湯鎮業、石修,陳玉蓮主演,風魔了香港與內地,直到現在,內地翻拍《天龍八部》,TYB的舊作,仍然鰲頭獨佔,觀眾大都推許是劇的演員組合天衣無縫,湯鎮業的段譽、石修的慕容復,謝賢的段正淳、陳玉蓮的王語嫣,皆一時之選,不作他想,尤其是插曲《倆忘煙水裏》,綠草襯紅花,相得益彰。籌備完《六脈神劍》之後,自覺Quota用完了,遂向程乃根先生請辭,賣舟回家當上職業作家,逍遙自在。細細統計,我在電視台的日子並不長,前後五年左右,然而我經歷了三個台,結交了許多前輩好友,在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這是學校裏永遠學不到的。眾前輩當中,名導演左几叔教我一生難忘,他是第一個人要我看俄國戲劇家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我跟拍攝《魂歸離恨天》的几叔(那是我的光榮)在《麗的》一同構思《大白鯊》,半途退出,捨不得,仍有跟他聯絡,我永遠不能忘記那一天在几叔住所品蘭街附近的coffee shop,喝咖啡的情景,眉頭深鎖,他訴說在《麗的》不受後輩待見的種種情況,越講越激動,一手握住我的手:「阿沈,只有你一個支持几叔。」淚珠掛眼角,不忍拭去。那趟之後,再沒有見過几叔,香港回歸,几叔長眠溫哥華。夜來風雨聲,聽到几叔細語:「阿沈,好好讀斯拉夫斯基的書!」懇切的叮嚀,我能忘掉嗎?

沈西城臉書2024年3月24日)

2022年8月11日 星期四

續寫倪匡新原振俠患驚恐症 沈西城用8年克服 更信命運

沈西城說:「我不信報應,只信因果。」都是佛家因果論,別分得那麼細。前者講求上天公平,後者着重個人對善惡之選擇。正如,某天好友倪匡邀他出席80年代盛極一時的ball場活動,席間名媛淑女均對倪匡手錶非常好奇,吱吱地說:「你隻錶好靚!」旁邊的人也嚷着:「至少5萬元!」十萬廿萬之聲此起彼落。

他看在眼裏,秒懂了倪匡叫他來的意思。從此,二人寧願選擇落入紅塵尋開心,總好過面對名利場的假惺惺,起碼坦蕩蕩悠然自得,舒服得多。

他續說:「那枚手錶不過是400元的CASIO!他無非想我知道,是名人的話,戴甚麼都不重要,若不,別靠名牌build up自己。何況上流社會很勢利,若非錢多過他們,或比他們突出,無謂妄想做朋友。」

沈西城大半生,不是穿梭於才子間,就是周旋於佳人中。倪匡稱他「小葉」,查良鏞說他「有天份」,黃霑更以「外表風流,內裏斯文」形容他,無論深深見或款款飛,其寫作生涯盡見星光熠熠之能事。

小學同班同學是作家也斯(梁秉鈞),到中學時,他倆跟覃權和小克(張景熊)創辦文藝月刊《四季》,回帶已是1972年的事了。他歎喟:「三個都走了,獨剩我這個伯爺公同你傾,回首前塵,伯爺公怎能不感概?」

上月,其亦師亦友的科幻小說作家倪匡也撒手人寰,他以講者身份出席「追念倪匡傳奇-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壇盛況」,難免時光重流,回首水花四濺的點滴。

厭惡搞鬥爭的智者

二人情誼始於1970年北角新都城酒樓開幕,多年來稱兄道弟,沈西城透過利文出版社的著作,寫過很多面向的倪匡:84年的《金庸與倪匡》、96年的《倪匡傳》、98年的《妙人倪匡》(《倪》再版)和08年的《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等,然而,斷腸字那只得點點?

近日,他再執起筆桿寫起新書《星際頑童-倪匡傳奇》,其中一章提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作家協會成立之初,80年代怪論作家哈公(許子賓)眼見文人收入微薄,望組織起來可向老闆施壓調整稿費。對此,倪匡自是反對,他說:「無得爭取,這是自由市場的供與求,寫得好受歡迎,自然加稿費。無人睇,沒理由加你!」

後來哈公因病離世,大夥兒推舉倪匡當會長,即使協會內早已分成兩派,也一直相安無事。怎料有天有人報上廉政公署(ICAC),聲稱揭發其秘書長譚仲夏貪污,沈西城憶述:「倪匡對小動作非常反感,他說為何不開會時拿出來討論,無必要報上廉記,是非常歹毒的行為。明白倪匡為人的都知他曾身受其害,見到你搞鬥爭,更加非常討厭。」

倪匡捱着患膽結石之痛,也撑着身子為譚仲夏站台,他的第一句說:「我們不要搞鬥爭……」是以,沈西城也希望大眾會明瞭《倪匡傳:哈哈哈哈》那四個哈字的真諦。

與倪匡喝酒釋放壓力

身處在那段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八、九十年代,倪兄沈弟也少不免愛上酒色淘氣之事。「我常跟他去玩,就算強如魯迅、郁達夫都有吧!是男人正常不過的事,他也非聖人,何況他從沒待薄過女性,從不花女人錢和打女人。」

俯拾趣事,倒有不少,倪匡是性情中人,酒量也經常不勝負荷。「每次飲酒前他都會事先表明,喝酒後甚麼都不記得(現代術語稱為斷片),做了甚麼不敬的話,先說對不起呀。譬如他與當時的女朋友同坐,同枱的男士竟拿起她的手掌打量,他以為那人向女友索油,控制不了打人……」

沈西城笑說為此研究過對方好一段日子,終發現因天天寫稿,形成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只好藉喝酒來釋放。無論喝得如何醉醺醺,隔天早上十點,倪匡如常乖乖地爬起床來去爬格子了。

「但他很懂包裝去轉換大家既定觀念,令大家覺得過癮。這正是他魅力之所在,這也是香港只能有一個倪匡的原因。」

接手新原振俠抑鬱

比起相信因果論,沈西城更信「運」,訪問中,他語帶自嘲的說:「40年前我寫的《金庸與倪匡》,大家的資料都由我這本書而來,總是無人提及過我。始創者無人知,抄襲者就很多人認識,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那幾年真的行衰運吧!」

這番話,何嘗不是讓他釋懷昔日《魔狼》所掀起的抄襲風波?因倪匡移居三藩市,沈西城於95年間名正言順接手寫「新原振俠系列」,第一章正是《魔狼》。他承受不起外間的指指點點而患上了抑鬱症,太太陪他尋訪香港各大名醫,直至走進萬邦行的張佑敬醫生診所,斷症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當時精神健康很差,很容易發忟憎鬧人,他要我每天吃一粒藥。」他更於2002年封筆,從此不理世事,定期服藥控制情緒,漸漸豁然面對事件,現在回望說:「我不知自己斤兩,其實以我性格不適宜寫科幻,本身也不認同外星人,為了搵食才做……」

而倪匡也因接受不了移居後的枯燥生活,2006年後決定再回港定居,然而此時傳媒生態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香港報紙跟以往不同了,不再有小說版面,即使有報紙給他《倪租界》寫雜文,始終不是他擅長寫的小說。倪兄也明言,寫雜文,寫不過陶傑。」

謙稱文字通順的作者

某天,台灣作家楊照提起日本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的《霧之旗》,念念不忘沈西城所寫的序文《松本清張印象記》,這事喚起他復筆的創作生命。「心諗點解仲有人提起我沈西城呢?心癢癢打電話給董橋,說自己想寫個回應。想不到8年後,就這樣開始寫起專欄。」

他見證其文章點擊率由幾百慢慢穩步上揚到幾千,2014年報章的總編輯退休,他以為自己會被退下,豈料對方說:「你咁八卦,紅黃藍白黑都懂,何不以自己角度寫舊史?」

沈西城有點領會說:「所以,人真的要講運,有心做未必成功,可能名利心太重;話之你,有時反而仲得。像倪匡初初寫《鑽石花》不是科幻小說,只是《妖火》無意中加入這種元素,卻沒想過從此一紙風行。」

倪匡另一令他欽佩的,是他從不自稱作家,只會握手作見面禮,並笑瞇瞇自我介紹:「倪匡,寫小說的。」這麼多年後,沈西城又如何稱呼自己?「作者,因為我都未成家,只是喜歡寫稿,文字比較通順的作者。」

最後,沈西城不忘告訴筆者,他是十二月初八出生,當天正是釋迦牟尼成道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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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黃建輝攝、被訪者提供

作者、責任編輯:黃鑑江

▲ 上月底,他出席書展會分享與倪匡的點滴,席間分享了倪匡跟出版社講價時的過人技倆,並以「人貴自知」稱讚對方。

▲ 年少氣盛時,他明言愛好杯中物,戀酒卻不貪花。(左為作協主席黃仲鳴)

▲ 沈西城當過編劇,以名著《金粉世家》作骨幹的《京華春夢》是他在無綫工作時的經典劇作。而他不認同開會討論劇情的作風,於是幾年後辭職不幹:「創作是孤獨,集體創作一定是撞大板!」

▲ 另一經典劇《輪流傳》,叫好不叫座,上周更是首播 42 周年,今天的他這樣回看:「以寫作來講,甘仔擅長小品短篇,卻不擅長劇。何況在那個年代,牛頭角順嫂太多,不懂欣賞這種特色劇集。」

▲ 2018年,跟了他30多年的妻子Wendy離開了,他索性搬離原租住姨仔家的杏花邨,搬到馬鞍山的服務式住宅定居,貪地方空氣好,有人幫忙執拾屋企。「心臟有粒瘤,過得一日得一日。」閒時他會到附近走走,每天一早一晚做道教靜功養生。

《香港經濟日報》2022年8月11日)

2022年8月5日 星期五

續寫倪匡筆下人物不堪壓力患驚恐症 沈西城:當時唔知自己斤両

▲ 沈西城憶述與倪匡情誼,始於1970年,兩人一直稱兄道弟。

沈西城說:「我不信報應,只信因果。」都是佛家因果論,別分得那麼細。前者講求上天公平,後者著重個人對善惡之選擇。

正如,某天好友倪匡邀他出席八十年代盛極一時的ball場活動,席間名媛淑女均對倪氏手錶非常好奇,吱吱地說:「你隻錶好靚!」旁邊的也嚷著:「至少5萬元!」,十萬廿萬之聲此起彼落。

沈西城看在眼裏,秒懂了倪兄叫他來的意思,他說:「那枚手錶不過是400元的CASIO!他無非想我知道,是名人的話,戴甚麼都不重要,若不,別靠名牌build up自己。何況上流社會是很勢利,若非錢多過他們,或比他們突出,無謂妄想做朋友。」

從此,二人寧願選擇落入紅塵尋開心,總好過面對名利場的假惺惺,相比長戚戚的勢利,起碼坦蕩蕩的悠然自得,會舒服得多。

▲ 沈西城,1948年於上海出生,是江蘇錢氏家族(名人如錢學森、錢鍾書)的後人,跟隨族譜行輩字派取名錢國輝。4歲來港,自幼多病,再婚的母親怕他長不大,過繼給關帝及後叫葉關琦,一直沿用到20歲。為記念沈姓書友父親,至於選擇西城,是因為夠老氣橫秋,「叫Johnny、Tommy,太後生無人會登你稿。當然,做沈西城梗係好過做錢國輝,起碼是自己改,有人識。」(黃建輝攝)

沈西城大半生,不是穿梭於才子間,就是周旋於佳人中。倪匡稱他「小葉」,查良鏞說他「有天份」,黃霑更以「外表風流,內裏斯文」形容他,其寫作生涯盡見星光熠熠之能事。小學同桌同學是作家也斯(梁秉鈞),到中學時,他倆跟覃權和小克(張景熊)創辦文藝月刊《四季》,回帶已是1972年的事了。他嘆謂:「三個都走了,獨剩我這個伯爺公同你傾,回首前塵,伯爺公怎能不感概?」

上月,其亦師亦好友的科幻小說作家倪匡也撒手人寰,他以講者身份出席「追念倪匡傳奇—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壇盛況」,難免時光重流,回首水花四濺的點滴。

厭惡搞鬥爭的智者

二人情誼始於1970年北角新都城酒樓開幕,多年來稱兄道弟,沈弟透過利文出版社的著作,寫過很多面向的倪兄:84年的《金庸與倪匡》、96年的《倪匡傳》、98年的《妙人倪匡》(《倪》再版)和08年的《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等,然而,斷腸字那只得點點?

近日,他再執起筆桿寫起新書《星際頑童一一倪匡傳奇》,其中一章提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作家協會成立之初,80年代怪論作家哈公(許子賓)眼見文人收入微薄,望組織起來可向老闆施壓調整稿費。

對此,倪匡自是反對,他說:「冇得爭取,這是自由市場的供與求,寫得好受歡迎,自然加稿費。無人睇,沒理由加你!」

▲ 沈西城坦言移民到三藩市的倪匡,因沒有了「生活」, 很難再寫到天馬行空的情節。(被訪者提供)

後來哈公因病離世,大夥兒推舉倪匡當會長,即使協會內早已分成兩派,也一直相安無事。

怎料有天有人報上廉政公署(ICAC),聲稱揭發其秘書長譚仲夏貪污,沈西城憶述:「倪匡對小動作非常反感,他說為何不開會時拿出來討論,無必要報上廉記,是非常歹毒的行為。明白倪匡為人的都知他曾身受其害,見到你搞鬥爭,更加非常討厭。」

倪匡捱著患膽結石之痛,也撐著身子為譚仲夏站台,他的第一句說:「我們不要搞鬥爭……」

是以,沈西城也希望大眾會明瞭《倪匡傳:哈哈哈哈》的那四個哈字的真諦。

倪匡喝酒釋放壓力

身處在那段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八、九十年代,倪兄沈弟也少不免愛上酒色淘氣之事。「我常跟他去玩,就算強如魯迅,郁達夫都有吧!是男人正常不過的事,他也非聖人,何況他從沒待薄過女性,從不花女人錢和打女人。」

俯拾趣事,倒有不少,倪兄是性情中人,酒量也經常不勝負荷。「每次飲酒前他都會事先表明,喝酒後甚麼都不記得(現代術語稱為斷片),做了甚麼不敬的話,先說對不起呀。譬如當時的女朋友同坐,同枱的男士竟拿起她的手掌打量,他以為那人向女友索油,控制不了打人……」

沈西城笑說為此研究過對方好一段日子,終發現因天天寫稿,形成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只好藉喝酒來釋放,無論喝得醉醺醺,隔天早上十點,倪兄如常乖乖地爬起床來去爬格子了。

「但他很懂包裝去轉換大家既定觀念,令大家覺得過癮。這正是他魅力之所在,這也是香港只能有一個倪匡的原因。」

▲ 他說跟吳思遠關係,就像Patreon的關係,每逢自己有講座,吳氏均會出席力撐,風雨不改。「七年前,他在懸崖救我回來,對我有救命之恩。」(圖片:受訪者提供)

續寫「新原振俠」患驚恐症

比起因果論,沈西城更信「運」,訪問中,他語帶自嘲的說:「40年前我寫的《金庸與倪匡》,大家的資料都由我這本書而來,總是無人提及過我。始創者無人知,抄襲者就很多人認識,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那幾年真的行衰運吧!」

這番話,何嘗不是讓他釋懷昔日《魔狼》所掀起的抄襲風波?因倪兄移居三藩市,沈弟於95年間名正言順接手寫「新原振俠系列」,第一章正是《魔狼》,他承受不起外間的指指點點而患上了抑鬱症,太太陪他尋訪香港各大名醫,直至走進萬邦行的張佑敬醫生診所,斷症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當時精神健康很差,很容易發恔憎鬧人,他要我每天要我吃一粒藥。」更於2002年封筆,從此不理世事,定期服藥控制情緒,漸漸豁然面對事件,現在回望他說:「我不知自己斤兩,其實以我性格不適宜寫科幻,本身也不認同外星人,為了搵食……」  

而倪兄也因接受不了移居後的枯燥生活,2006年後決定再回港定居,然而此時傳媒生態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香港報紙跟以往不同了,不再有小說版面,即使有報紙給他《倪租界》寫雜文,始終不是他擅長寫的小說。倪兄也明言,寫雜文,寫不過陶傑。」

某天,台灣作家楊照提起日本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的《霧之旗》,念念不忘沈西城所寫的序文《松本清張印象記》,這事喚起他復筆的創作生命。「心諗點解仲有人提起我沈西城呢?心癢癢打電話給董橋,說自己想寫個回應。想不到8年後,就這樣開始寫起專欄。」

他見證其文章點撃率由幾百慢慢穩步上揚到幾千,2014年報章的總編輯退休,他以為自己會被退下,豈料對方說:「你咁八卦,紅黃藍白黑都懂,何不以自己角度寫舊史?」

沈西城有點領會說:「所以,人真的要講運,有心做未必成功,可能名利心太重;話之你,有時反而仲得。像倪匡初初寫《鑽石花》不是科幻小說,只是《妖火》無意中加這種元素,卻沒想過從此一紙風行。」

他說倪兄另一令他欽佩的從不自稱作家,他只會握手作見面禮,並笑瞇瞇自我介紹:「倪匡,寫小說的。」,這麼多年後,沈西城又如何稱呼自己?「作者,因為我都未成家,只是喜歡寫稿,文字比較通順的作者。」

最後,沈西城不忘告訴筆者,他是十二月初八出生,當天正是釋迦牟尼成道之日。

記者 :黃鑑江

《香港經濟日報》2022年8月5日)

2020年7月10日 星期五

許定銘:讀沈西城的《懷舊錄》

沈西城約我為他的新書《懷舊錄》寫序,責任重大,人老了,不想負重,寫序不敢,不過,如果能在出版前先讀巨著,胡亂說幾句讀後,卻也無妨。

他在香港歌影視文化藝術娛樂界活動超過半世紀,難得的是本身有料外,人緣甚好,屢得前輩提携,交以重任,才得在他們的圈子内活動,得睹前人的風采,能記下他們的生活點滴,此讀者之福也。

如孫大姐農婦,知道西城失業,立馬約見,訓斥兩句之後,隨即指示他往《大任》週刊上班。須知一九七零年代的香港社會,雖說是發展迅速,卻仍是人浮於事,找份工作得左託右託,甚至暗送紅包,殊不容易。孫大姐與沈西城之間是伯樂與馬的故事,也要你自己真的是超班馬才會發生,你以為農婦是盲的嗎?

《懷舊錄》裡五十多篇文章,真的是包羅萬有,說歌星的有鄧麗君、方逸華、林冲;影視的有岳華、惠英紅;作家的有金庸、倪匡,黃霑、林燕妮;娛樂的有李我……,只要你是過去幾十年在本地生活的香港人,都知道這些名人,或許都想聽聽他們生活的另一面,《懷舊錄》給你說的,就是這些故事。

此中我特別有興趣的是談李我的〈講古天王李我〉,李我在大氣電波中講故,由一九四零年代起紅遍省港澳,一個人能發幾種聲調講故,不知迷死多少聽眾。昔日生活簡單,甚少娛樂,閒時聽收音機乃係最佳節目。每日中午,李我之天空小說在大氣電波一出現,幾乎人人停工,阿姐阿嫂,阿公阿婆個個收起雙手,伏在收音機旁聽出耳由;即使在街邊販賣的小販,或者走過路邊的阿哥阿妹,都乘機俟近涼茶鋪,聽他們流出來的李我天王底古仔聲浪,幾達全民聽古的階段。一九五零年代末,筆者初升中學,見人人聽古,也跟着大人追聽《出谷黃鶯》,迅即上癮,日日追聽。

其時李我雖受歡迎,但,關於他的身世歷史之八卦書却甚少見,大家對偶像所知甚微。到天空小說被時代淘汰,有關李我的一切,就更少人知道了。而沈西城的〈講古天王李我〉正好補充了這些,他告訴我們,李我是孤兒,聰明絕頂,講古只有腹稿而無劇本,故事隨時順勢轉變,撈到風生水起,一斤大米只售四毫的年代,他可以花七百二十元從廣州乘飛機到香港的陸羽飲茶,飲完茶又乘機返廣州……

沈西城行文風趣幽默,考證不多。去年鄭明仁得秘本《成報彙刊》第一集,從裡面得知《成報》三日刊創刊於一九三八年八月,創刊人是何文法、李凡夫和過來人三位。

對本地文化有深認識的資深讀者,大多知道此三人,其後有人覺得原名蕭思樓的滬籍作家過來人,似是一九五零年代才來港的,無可能在一九三八年與何文法等人創辦《成報》三日刊。沈西城細心研究,撰〈誰是過來人〉反複論證,終於認定當年之過來人,是何文法的外父鄧羽公,而非後來到港的蕭思樓,可見其考證功力亦深厚!

沈西城曾遊學東瀛,精通日語,《懷舊錄》裡的文章不少與日本文藝界有關,愛東瀛文化者,大概亦可從中尋得所好,切勿失諸交臂!

——2020年6月

2013年10月12日 星期六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盧文敏

慕容羽軍多才多藝,雅俗共賞,共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在香港文壇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堪稱一代宗師。他主編文藝刊物、開設文藝講座,影響周石、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朱珺、孟君等媒體人及作家。


慕容羽軍:勤於筆耕(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部份作品


慕容羽軍與家人:甘為孺子牛(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年輕時:追求創新(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一九五六年慕容羽軍(右)頒獎禮致詞、徐速伉儷(左立者)、白韻琴任司儀(中立叉手者

慕容宗師筆飛為文學永生作證空留島上箋
羽軍清影劍舞奔月桂圓夢修靈永別邊緣情


既多產多面又多才多藝的名作家慕容羽軍「師傅」走了!「一路好走」,我的心中只有永恆的哀思與默禱。

事實上他是安祥離世於九月十日,噩耗急電是來自慕容「師傅」夫人──女作家雲碧琳(原名林碧雲)。據說「師傅」離世並非什麼不治之症,而是任何人都逃不了的老人身體機能退化,導致呼吸困難併發性肺炎而走了!享年八十六歲(依據李洛霞、關夢南編撰《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一書的說法──「師傅」生於一九二七年)。但據書評家也是文藝作家的許定銘近日告訴我,曾訪問「師傅」得悉他確實生年是一九二五年,即享壽八十八年,算是高齡福壽雙全。在我心中他並沒有死去,只不過是去西方極樂世界繼續追尋文學永生之夢,老將如大樹只會凋零,卻永遠不死!

原來他真實姓名叫李維克,籍貫廣東廣州人,曾任職於《大光報》與《環球報》,四九年先到馬來西亞,之後留港發展。我在五十年代中期認識他時名叫李影,他曾主編《大晚報》、《東海畫報》及與雲碧琳出版《中學生》、《學友》與《文藝季》,更協助作家周石登上《東方日報》總編輯的寶座。我是投稿《大晚報》「星期文藝版」結識「師傅」的,以後追隨他數十年結下奇緣。

慕容先生不只是我的「師傅」,也堪稱是「一代宗師」,可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由於他主編文刊外,也開設文藝講座,桃李滿天下,不少詩人、作家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尤其是得意門生周石。其他還有當代詩人、作家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東方日報》副總,曾出版《遺失梭羅河》)、朱珺(朱璽輝)、梓人(錢梓祥,慕容先生主持「五月出版社」曾有意為梓人出版小說)、凌麥思(司馬雲)、雲碧琳(女作家,也是他夫人)、同輩女作家孟君等人。孟君出版處女作《拂牆花影》,立即接受慕容一代宗師的提點及建議,以後作品偏向都市背景及加強人性衝突,深入描寫上中下階層,寫了上百部小說長篇,由於意趣相投,孟君主編的《天底下》與《知識》雜誌均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

為什麼我要在「師傅」一詞加上括號,並非不敬及不誠,雖然在六一年秋季我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曾在彌敦茶樓親自奉上香茗,作挹拜之禮尊稱他做「師傅」,在場有另一多面手名作家司馬長風(一九八零年於美國機場中風逝世,享年六十他的夫人女作家盛紫娟於三十年後出版《司馬長風紀念集》)。「師傅」一直只是微笑,如一尊活佛拈花不語,不過他對我學成歸來熱心文藝寫作,倒是百分百支持,立即向司馬先生推薦。當時司馬長風貴為友聯出版社屬下的《中國學生周報》社長,他十分爽快拈出名片(署名胡欣平),在名片背面寫了幾行字,引薦我到周報社址面見林悅恆(《大學生活》雜誌社長)。但同一時候元朗崇德英文書院卻催召我上任,我做不成文藝編輯的春秋大夢,卻由六一年始,至七七年止,又轉任新蒲崗李求恩紀念中學。雖則我實踐了唸師範的職業志向,但我一生不敢忘師訓,在教書公餘仍熱心追尋文藝之夢,情況一如「師傅」人生的再版,可記者有以下兩項﹕

其一﹕「師傅」五零年代初期協助名女作家孟君主編《天底下》時,也是在銅鑼灣某一中學教書(可能是孔聖堂),之後也曾在大專任教。

文壇多面手

其二﹕慕容羽軍「師傅」一生勤於寫作,但為了生活適應雅俗文化市場需要,不可能全部是純文學作品。試想,「師傅」前後寫出數千萬字,包括名作﹕《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零五年普文版)、《慕容羽軍中短篇小說選》(零九年科華版)、《對影成三人》中短篇科幻小說(零八年科華版)等。而我愧為一代宗師的「徒弟」,也算是師承先生多面手之遺風,歷年在香港、台灣雜誌報章(大部份是連載小說),少說也有二、三千萬字,除了發表在《中國學生周報》、《蕉風》(星馬刊物)、《文藝月刊》(前身是《華僑文藝》)、《劇與藝》(菲律賓刊物)及台灣各知名報刊,一如「師傅」除了包容文學雅俗成份的愛情小說之外,也涉獵其他題材。據「師傅」在《為文學作證》一書中自述,包括歷史小說(《嫦娥之愛》等)、翻案小說(《太虛奇夢》等)、戰後派創作(《藍A字間諜網》等)、幽冥小說(《獵鬼夜譚》等)、武俠小說(《雌雄劍》等)、科幻小說(《誰是藍武士》等),其他還有多部散文集《我到江南趕上春》、《喬木青青》等;此外「師傅」也精於論評,傑作有《詩僧蘇曼殊評傳》、《論詩》、《大觀園體系研究》。

最令筆者佩服的是﹕零一年他在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下,出版了厚達五百多頁的《島上箋》,通俗的廣東諺語反諷詩詞近二千首。很多人或會奇怪如此異類作品究有多少新文學成分?殊不知現代派詩人蔡炎培(《十項全能》)與崑南(《詩大調》詩集),也曾多次以廣東俗語引入令人回味無窮的現代詩中。由此可見「師傅」的多才多藝多產多面,可謂發揮得淋漓盡至,歎為觀止了。

作為「徒弟」的我,大學期間曾出版《燃燒的荊棘》詩集(縱橫版);《五月花號》(與朱韻成等合著)、《靜靜的流水》(與李海眉等合著);長篇小說在港出版的有《隧道亡魂》、《魔宮怪客》(以上筆名老偈,東方版)、《黑水仙》、《閻王令》、《魔域翡翠》、《變色幽靈》等多部……(以上筆名孟浪,金鞍版),在台出版的還有筆名白水晶的《藍戀》、《落日下的悲情》、《大家樂旋風》等。

筆者由八五年至近年都在台灣發展文化出版事業及從事寫作生涯,文學名家小思(原名盧瑋鑾)以為我「失蹤」二十多年「放棄寫作」,其實我除了主持編務,還替慕容「師傅」及「師太」雲碧琳與名家林蔭、沈西城等推出台版傑作。我比「師傅」幸運是未有活在「剃刀邊緣」(綠背美援文化與左派文化夾攻)的感覺。

不過我未出版的純文藝作品大約仍有數十萬字,其他準備上網或出版的有多部被「師傅」一語中矢的「敢於反叛及挑戰」的恐怖小說、靈幻小說、畸戀小說等長篇連載。「師傅」一度曾醉心寫武俠小說與間諜小說,「徒弟」則為了次層文化市場需求,大量撰述現代武俠《殺手劉浪》連載及《大圈女神》(前者類似倪匡的《浪子高達》與望雲的《黑俠》,後者類似小平的《女飛賊黃鶯》與倪匡的《女黑俠木蘭花》)。此外,我和「師傅」還有一點相似,一度也喜歡評論文學與時事。六十年代初期曾在《天天日報》「天天評論版」,發表論評文章多篇,在「不打不相識」之下,跟其後紅極一時的相學名家林真(筆名李頎,原名李國柱)為胡適是否新文學播種者及連串學術問題展開筆戰,在《新生晚報》跟十三妹筆戰的何水申(原名何永坤)也加入戰圈。我更以神眼、江湖客筆名大量發表時事評論,最終被「師傅」勸止,贈以金石良言如後﹕「文敏,與其浪費在口舌之爭及意氣之爭,不如用心加把勁從事文藝寫作。」在尊敬不如從命下,立即收火休戰,經一番「龍鳳茶敍」一笑泯恩仇情況下,各位文壇新進悍將終結成好友。此時動筆完成了數十萬字的《明珠.魔手.外星人》。

邊教書邊忙於寫作時,筆者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不得不請教「師傅」﹕如大量生產作品,香港、台灣(那時大陸文壇處於「封閉」狀態)沒有這麼多刊物發表。筆者每天可寫五、六千字,最高可達二萬字,除了當時報刊的副刊可同時以不同筆名發表多個專欄外,純文學的出路實在有限。究竟非純文學的作品是否真的毫無保留價值?是否如文學泰斗劉以鬯說的「全是垃圾」?

兼顧高雅與市場需要

記得「師傅」果然精明通達,又前衛過人,答案出乎意料的並非八股與腐朽之見識﹕「你儘管憑着個人的才華與靈機,放心去寫,雖然文學有雅俗之分,但絕不可能只有高雅的曲高和寡,而缺乏俗世的市場文化。文藝作品只有好、壞、優、劣之分,只要不違背良知良能,盡情多方面嘗試建立個人風格,記住﹕創新!永遠的創新!別人不敢碰的題材,你不妨勇於反叛及挑戰,如此才能寫出一個新宇宙,開拓自己的新領域!」

還有令「徒弟」沒齒難忘的是「師傅」除了面授機宜,親自傳授心傳妙法之外,還做有關編輯專業知識的啓蒙老師,由六二年起協助筆者創辦《文藝沙龍》(共出版六期),跟他及其夫人女作家雲碧琳一同主編《學生生活報》(出版約半年),在無心插柳,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之下,意外發掘近年譽滿文壇的書評家許定銘及小說名家柯振中。

中秋前夕在萬國殯儀館靈堂上,一眾好友包括文化猛將馮兆榮(桑白)、龔森泉(江詩蓓)、吳萱人、朱璽輝(朱珺)、陳灌洪(夕陽)、徐柏雄、馬輝洪(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主任)、林曼叔等,對「一代宗師」圓月追夢而去,不勝惋惜。「徒弟」在文首獻上無限哀思與感恩的對聯,希望「師傅」一生「為文學作證」,留下「島上箋」及「對影成三人」的名着,最終蒙主寵召,永恆安息吧!癡想一代雅俠對月劍舞筆飛,月桂之下打坐靈修,來生再續前緣,「師傅」一路好走!

(盧文敏為香港作家,又名盧澤漢。)

慕容羽軍小檔案

一九二五年出生,廣東廣州人。原名李維克,又名李影。少年時參加對日作戰戰地服務,進出湘桂戰場,戰後從事新聞工作。五十年代南來香港,曾在中學和大專院校執教鞭,歷任《少年雜誌》主編、《文藝新地》執行編輯、《東海畫報》總編輯、《中文星報》總編輯。從事文學研究、創作,先後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著名作品有《島上箋》、《為文學作證》、《論詩》、《詩僧蘇曼殊評傳》、《濃濃淡淡港灣情》、《長夏詩葉》、《星心曲》、《山頂一縷雲》、《白雲故鄉》和《瘦了,紅紅》等。■

亞洲周刊二O一三年十月六日第二十七卷三十九期)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2年3月15日 星期四

香港武俠

武俠小說無容置疑是如幻似真。上世紀五十年代新派武俠在香港興起,金庸尤其成功,但其實「查大俠」學的是芭蕾舞,幻化成武功,竟比舊派硬橋硬馬更好看。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故事,很多是塵世間的理想,或是死而後已、或是淡然歸隱、或是稱霸天下、或是逍遙自在,都是凡人窮一生也未可得到的經歷,自然引人入勝。
現實未必如意,逃進武俠世界,不僅是尋找一時的娛樂,更是借武俠小說世界的英雄理念,當一面鏡子,反省自我生活的不足。回歸多年,香港社會烏煙瘴氣,也許還是多看武俠小說,重溫人世間的情與義,追求人生那不可達到的理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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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說的理想與現實

吳靄儀

大律師,現任立法會議員。八十年代曾任《明報》副總編輯,後為督印人,與金庸合作多年。她曾在《明報》撰寫專欄,評論金庸武俠小說,先後結集成《金庸小說的女子》、《金庸小說的男子》、《金庸小說的情》、《金庸小說看人生》四本專著。



讀:《讀書好》
吳:吳靄儀

讀: 你評論金庸作品多年,武俠的世界其實跟現代相差甚遠,為甚麼武俠小說這麼有趣呢?

吳: 首先我注意到這幾年香港武俠小說,特別是金庸小說,沒有過去的流行。我看武俠也感到與現代世界有很大距離,大家都像是用「傳統的科幻小說」角度去看,想看歷史、傳統文學、傳奇、說書,想聽關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故事。這對於離開家鄉的留學生以至一般香港人都很吸引,殖民地時代香港滲入了很多英國文化,逐漸現代化,但也想知道自己文化根源是怎樣的。中文有很多詩詞與歷史,都有文化與道德規範的內涵,現代社會中仍然存在,跟我們仍有關連。近年的人比較着重經濟利益,生活都有問題時,傳統價值就跟他們關心的事太遠了。

讀: 金庸改寫了三次,改動甚大,你專欄中就指韋小寶變成了「整過容的美人」,你認為哪些是好的修訂,哪些是壞的呢?

吳: 一般而言,我都不喜歡金庸的修訂。最初金庸小說是連載的,金庸忙中寫作,少不免有瑕疵,作者當然想矯正。另一個因素是金庸有時離港,叫倪匡代筆,出全集時沒理由還用人家的文字。又有說是倪匡趁金庸不在時,「解決」了幾個人物,回來發覺沒了,他當然不服氣,要還原了,哈哈!這我是理解的。但有些是他因應讀者反應而改寫的,這通常都不太好。一個作者寫作時,通常有其理念,如果為了迎合大眾要求,不想結局悲慘、不想主角娶了壞人之類,就把壞人寫得好一點,是失真了。金庸起初覺得自己只是寫消閒小說,讀者開心就可以了,但有時不應如此。我覺得改差了的,如《射鵰英雄傳》中南琴的一段,是否刪除了故事就不完整呢?不是。但寫得好的,刪了可惜。有的橋段很創新,修改後卻平凡了,《鹿鼎記》的韋小寶就是例子。當時金庸寫韋小寶這人令我很憤怒,為甚麼要破壞我們美好的期望呢?這種市井小人,沒義氣,跟過去的主角很大分別,我們讀書人很難理解,金庸就把韋小寶越改越正氣。但回想起來,原本的韋小寶是很創新的反英雄,改成平凡的好人就令人難以置信。

讀: 即是你認為作家應有一致的世界觀。

吳: 對,要忠於自己的創作理念,不能為了討好讀者而一改再改。有些修改像是表達他認為以前的理念不正確,他想令讀者感到自己道德較完整,這也不好。小說是求真的,感情要真實,改了就矯情。

讀:金庸的修改代表他本人改變了很多。

吳: 我認為是的。曹雪芹也不斷修改《紅樓夢》,改不是問題,為何要改才是問題。起初金庸不過是一介小作家、辦報人,逐漸有了社會地位後,他覺得自己要立個好榜樣。為此要修改,把小說變得虛偽了。

讀: 你寫過金庸的主角常有種英雄氣概,征戰一生後,要抉擇應飄然引退還是捨身取義。金庸最初有這種困境,那他成名後期是否已經為主角選好了一種出路?

吳: 你可以看《鹿鼎記》中,韋小寶的作用就像《儒林外史》的人物,諷刺政治骯髒,皇宮如妓院。但當金庸成為正統後,康熙越修改越英明神武,變成英雄,韋小寶討好權貴變成正面的事,好像他們是真正的朋友。金庸走進建制,為建制講好話,跟以前挑戰權力、為道德犧牲的氣概轉變甚大。

讀: 傳統文人追求明君,祈求管治開明,暴政不可取;但若英雄要挑戰暴政,卻是注定失敗的,還應該悲壯而死,這不是很矛盾嗎?

吳: 傳統中國人要有理想,但世界根本不理想,因此為理想犧牲很偉大,像歷史上的蘇東坡。我理解要歌頌犧牲的精神,但我接受西方教育,覺得這種社會很不健康。金庸有對權力反叛的一面,《書劍恩仇錄》中香香公主死時,就用血寫下「不可信皇帝」。除了原版《鹿鼎記》換上嬉笑怒罵的方式,金庸小說都指出權力會腐化,明知會死都為理想對抗權力,《書劍恩仇錄》陳家洛終究要對抗乾隆。你可以選擇飄然遠去,不受權力污染,但始終權力會勝利。《鹿鼎記》修改後,權力卻變成正面的事,康熙玩弄權術似是正確的,只要能拯救天下蒼生就可以了,天地會反清復明不過是笑話。可能金庸見過鄧小平後,覺得共產黨也有好的一面,沒有權力支撐,社會可能更亂,開明專制還更好。很多人以為不強硬對抗,就能在建制中發揮作用,我覺得是自欺欺人。

讀: 個人跟民族大義又如何取捨呢?

吳:郭靖在蒙古長大,但要他攻宋時他選擇守城。他不是從民族大義出發,而是為老百姓着想,深明戰亂之苦。喬峰面對的更甚,天地之大,何處容身?唯有自盡。《倚天屠龍記》張無忌對民族家國沒大興趣,只記掛幾個老婆;《笑傲江湖》又寫江湖爭霸毫無意義,不要像左冷禪這種人只想做武林盟主,其實最應追求藝術靈性交流的世界。

讀: 你又說過金庸小說雖然追求理想,但更追求人情世故、圓潤的手法。

吳: 比如《俠客行》中阿繡教過石破天一招「旁敲側擊」,比武勝出了也要扮成輸,說「大家今天不分勝負,後會有期!」為人留情面確是假話,但是善意的;《鹿鼎記》那種世故就有點過火了。

讀: 《鹿鼎記》是敗筆嗎?

吳: 不,其實是寫得最好的一本。金庸小說的人物都不是真的,像京劇一樣,只是理想型,小龍女美若天仙,喬峰是大英雄,都是為我們寫下一個典範。《鹿鼎記》是一種突破,變得寫實了,文筆活潑,十分流暢。雖然人們在現實有不滿時去看武俠小說,希望人有俠義之情,但《鹿鼎記》始終是好的創新,只是修改後太虛偽了。

讀: 那麼幻想中的理想較好看嗎?

吳: 如小龍女的女主角,一定是讀書人的夢中情人吧。黃蓉這種就不是夢中情人了,因為她太聰明了,要顧全的事太多,看得人都累了。

讀: 你時常用「倚天屠龍」作比喻,二十三條、遞補機制是屠龍刀,法律、公義是倚天劍,為甚麼呢?

吳: 政治議題比較難明白,我就想找大家熟悉的東西比喻。你說出了制衡的概念,武俠小說就是說權力與權力之間的制衡。俠士要殺昏君,一個人怎可能抗衡一個權力系統呢?就像墨子所說的俠,雖然出世卻為弱小打拼。「倚天屠龍」很形象化,有「武林至尊,寶刀屠龍;倚天不出,誰與爭鋒」的歌訣,容易明白。

讀: 那如何避免像武俠小說一樣,為了復仇把事情黑白二分,最終做錯事呢?

吳: 復仇就像是你生下來就要負上的責任,要犧牲很多東西。復仇在現代不可行,帶出的其實是如何在矛盾中自處,像喬峰就唯有自殺了。金庸原本在《笑傲江湖》也想突出黑白難分,正派中有敗壞,魔教中有正義,後來寫到正派完全變成邪惡,像岳不羣;邪教卻變正派了,始終是黑白分明。

讀: 你讀過哲學跟法律,從這些角度又會怎麼看?

吳: 金庸小說就像京劇,顏色分明,不適合提出答案,但可以凸出問題。看見問題後,如何解決呢?各人要自己找答案。金庸提供了很多不同答案,郭靖決定殉城、陳家洛跟紅花會退隱、也有大團圓結局,提出標準答案的話就是教科書了。我讀的是批判哲學,看答案之間如何互相衝突,從中找自己的決定。《鹿鼎記》的答案是沒有抉擇,只走自己喜歡的路,這就最好了。

讀: 二十多年前你寫過《小寶治港》,文武全才都失敗時,不如就靠韋小寶的福氣治港吧!今天我們真的有一個像小寶的特首參選人,是否悲哀呢?

吳: 當時我意在諷世,面對九七議題,忠於中華民族還是香港價值,我們覺得嬉皮笑臉、走精面這些是不好的。但時至今日,韋小寶卻被人推崇了,民情接受了圓滑求存左右逢源,做大英雄反而是佔據道德高地講廢話。《飛狐外傳》中寧願殺子也要求清白,《射鵰英雄傳》李萍說我窮但我不貪,武俠小說更注重道德尊嚴,今天已經覺得是愚蠢了。

讀: 如果康熙是中央,天地會是泛民,那誰能做小寶呢?

吳: 相較起來,康熙更像個英雄,為天下蒼生做好事壞事,他問過,他做皇帝不好嗎?為甚麼要冥頑不靈呢?就像泛民要追求民主,有人寧願要經濟民生,不要這種英雄。《鹿鼎記》仍有其寓言價值,但出版時香港的反應,今天轉變甚大,現實不完美,理想難求。

讀: 所以現代容不下英雄。

吳: 人生不理想,但一定要有理想。武俠小說是最單純的理想,現代沒人叫你保家衞國或報仇,但你仍然可以追求仁義,可以為責任犧牲自己的安樂,可以忠於朋友。金庸小說的事並不會發生,像《趙氏孤兒》一樣,但道德情操是萬古常新。即使在古代,理想也可能是過時的,只要你自己重視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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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武俠小說歷史發展

沈西城

有五十四年歷史的《武俠世界》雜誌之社長,本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寫過多類小說。他曾接手倪匡的《原振俠》、《亞洲之鷹羅開》、《浪子高達》小說系列,亦出版過多本關於香港小說之專著。



讀: 《讀書好》

沈: 沈西城

讀: 香港武俠小說從何時開始?

沈: 早在二戰前三、四十年代,香港已經有人寫武俠小說,是為南派。南派寫少林寺,講真實功夫,最時興談洪熙官、陸阿彩、五枚師太等人的故事。硬橋硬馬,招式有根有據。出名的作家有我是山人、我佛山人、幽草等。1954年,太極拳吳公儀與白鶴拳陳克夫兩派罵戰,澳門前特首何厚鏵的父親何賢邀請他們在澳門決鬥。其實吳陳兩人輩分不同,比武根本不合規格,但社會議論紛紛,《新晚報》的金堯如於是提議連載武俠小說,由羅孚推行。羅孚找到了梁羽生,只因梁很喜歡下象棋,似乎國學基礎好,感覺可以勝任。其實梁從沒寫過,又不懂功夫,不過很快就寫出大受歡迎的《龍虎鬥京華》。後來梁忙於稿約,又找了《大公報》的查良鏞,他基於少時在浙江海寧聽聞「乾隆是漢人所生」的傳說,寫出《書劍恩仇錄》。「新武俠」從此起,武功都是作出來的。

讀: 梁金兩人就帶領了香港武俠小說進入新時代。

沈: 對。無可否認金庸小說的內容實在比舊武俠豐富,後者被時代淘汰很正常。有人問過,金庸跟梁羽生誰更好呢?事實確是金庸較好,他的橋段好,擅長寫情,文字又好。倪匡說他空前絕後,空前很對,是否絕後呢?以前我不敢說,今天回想,果真如是。香港武俠小說成功創一派別的,唯有金庸。要判斷一個小說家是否成功,標準很簡單,大眾能講出角色的名字就是了。要形容人傻子就是郭靖、拍馬屁就是韋小寶,浪子就是令狐沖,深入民心,就如魯迅創作的阿Q。梁羽生的作品雖成一格,但實在不入大眾。

讀: 武俠小說崛起也跟報業有關。

沈: 當時報章最注重副刊,新聞次之,刊登武俠小說能賣紙,需要大量寫手。共產黨上台,大量古文了得的文人來港,就擔當這個重任。

讀: 你當年替羅斌工作,有指他不願輸給金庸,故出版《武俠世界》鬥他的《武俠與歷史》。很多人都有出力推廣武俠小說,坊間多歸功於金庸是否不太公道?

沈: 那時金庸出版《武俠與歷史》、《姊妹》雜誌出版《武俠春秋》(已先後停刊)、羅斌於是出版《武俠世界》。羅斌找來臥龍生,化名金童,刻意挑戰金庸,寫出《仙鶴神針》,更拍成電影,風行一時。雖然如此,始終金庸還是無可代替。

讀: 五、六十年代還沒有「香港人」意識,那時的作品都還是繼承傳統中國文化的特色嗎?

沈: 特色有三個,找寶藏、找秘笈、復仇,武俠小說公式一向如此。

讀: 多寫人情關係,歷險追逐功名利祿。

沈: 那個年代的文人不懂武功,依靠幻想寫作,作家有自己背景,就有獨特的世界觀。有些作家是傳統的文人,功名心很重,自己少年時達不到的政治野心,就放在小說中,由主角代替自己追尋。作家自己看重學歷輩分,寫出來的人物也是這樣。

讀: 到了七、八十年代,冒起的武俠小說作家有古龍、司馬翎、東方白、西門丁等,但為甚麼只有古龍有大成就呢?

沈: 其實連金庸都認為司馬翎寫得很好,比臥龍生、諸葛青雲更好,但不知何故,名氣就是不太響,所以即使是天才又勤力,寫作始終要講運氣。古龍本來風格跟隨金庸,後來滲入日本時代小說的特色,參考如柴田鍊三郎等人的手法,場面氣氛蒼涼幽怨,混合推理跟哲理對白,才成另一門派。

讀: 跟電視台開始拍攝金庸武俠電視劇,減少小說的影響力有關嗎?

沈: 對,五、六十年代的客觀條件造就了少數作家成名,有中國文化底子的人多,娛樂又少,可說是「成也金庸,敗也金庸」。他寫得太好,成名以後,後來者就難以比上,有如現在人稱「女金庸」的鄭丰,突破不出模仿框框。

讀: 九十年代,溫瑞安跟黃易兩位作家闖出名堂,又是為甚麼?

沈: 溫瑞安寫出《四大名捕》,寫作能力很高;黃易的文字我有保留,但玄幻橋段不錯。溫是馬來西亞人,本已在台灣有點名氣,到香港後更盛,其後紅到大陸。金庸指出過新一代就靠溫瑞安,時勢配合就成功了。

讀: 作家背景這麼複雜,除了金庸和黃易外,究竟現在有誰是代表香港特色的武俠作家?

沈: 喬靖夫跟周顯就是了。喬靖夫自己學功夫,有獨特手法,《武道狂之詩》寫了這麼多集,其努力值得欣賞。周顯水平很高,如果用心寫下去,必有大成就。他用了很多新式的手法,穿梭古代現代。寫科幻的譚劍好像也有想過寫,不過他寫作有點太認真求證,武俠小說難免要浪漫一點。

讀: 周顯正職是報章的主筆,又會炒股票,鄭丰過往任職投資銀行,今天的武俠小說作家都是兼職寫作,這是大趨勢嗎?

沈: 不可能有專業作家了,報章都不願意登小說,餬口也難,作家一定要有正職。以上數人,兼職寫作,三、四十歲有此成就,算是很好了。他們有的在網上先成名了,才回到傳統媒體出版。當然每個出色作家都有天分,人通常是自負的,如果能看清自己缺點,還是堅定寫小說,一定有機會,前途無限。

讀: 二十至四十年代的「舊武俠」社會背景是國民政府腐敗,武俠小說作家多寫魔幻,突破社會固有框框;五、六十年代是娛樂太少;今天的「新新武俠」作家興起,又有甚麼社會背景?

沈: 回歸後,香港人對政治不滿、對曾蔭權不滿、對中央不滿,平凡人自覺無力,又不能像黃毓民「掟蕉」,看武俠小說就能幻想做英雄,發洩怨氣。西方有俠盜羅賓漢,中國就靠武俠。中國人奴性很重,不敢作反,不敢推翻專制霸權,唯有投進虛幻世界,平衡心理了。

讀: 葉洪生、林保淳合著了《臺灣武俠小說發展史》,為甚麼沒有人做《香港武俠小說發展史》?

沈: 香港人的文化氣息不夠,功利主義,沒人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倪匡想過寫,但一來搜集資料需時甚久,二來沒有人願意資助,難以出版。台灣出版商即使不確定有商業價值,都願意資助,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卻如雞肋。香港人現實,台灣人卻有些「書呆子」,住到花蓮深山,飲溪水,種蔬菜,生活如武俠,就會花心力編修歷史。台灣有文化有民主,出版業自然願意承擔。

讀: 《武俠世界》五十四周年了,可說是香港武俠小說的寶庫,整理放上互聯網不也能反映香港武俠小說發展史嗎?

沈: 可惜我們都沒有齊全記錄,火災燒掉了部分舊雜誌。這方面做得最好的是中文大學的盧瑋鑾教授(小思),為香港文學貢獻良多。但有多少個有心有力的小思,又有大學支持呢?只能期望某日有熱心讀者承擔起來了。



《讀書好》二0一二年三月第五十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