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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3日 星期四

許定銘:關於蔡浩泉

雨季和《星期文庫》

趁吳萱人編《香港文社史集﹙1961-1980﹚初編》之便,近半年來隨他約見了不少文社前輩,如慕名已久的阡陌文社詩人羊城;五十年代初已組文社的攝影家何源清,均是第一次見面。我們暢談文社舊事之餘,萱人出示幾本出版於五零年代的青年綜合雜誌《六十年代》,說是畫家蔡浩泉送他的。想起久未見蔡浩泉,便囑萱人找機會約敘。萱人卻說蔡浩泉有病在身,待他好轉後再說。才不過個把月,忽地噩耗傳來,蔡浩泉竟匆匆撒手歸去,實在令人驚訝!

先是收到萱人寄來蔡浩泉﹙1939~2000﹚的《作品小輯》,不久,就讀到了《文學世紀》的〈懷念蔡浩泉〉、《作家》的〈悼念蔡浩泉小輯〉,他的好友許迪鏘、徐行、吳萱人……都寫了悼念的文章,使人對這位狂放的文人畫家有更深入的認識。

我八十年代為《星島日報》的「大稿」寫過不少稿,都是蔡浩泉插的圖。每次翻《星島》,都是先看〈星辰〉,為的就是要先看他的插畫。我喜歡單線條畫,始自六十年代的楚戈。簡單而利落的筆法,往往三幾筆就能捕捉到人物的神韻,表達出畫家的風格和思緒,很有抽象意味。而蔡浩泉走的路子和楚戈很接近,正是我所偏愛的。每次見自己的稿配他的畫刊出,特別高興!

除了吳萱人的〈他沾過手的……〉﹙見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七日《信報》副刊〈文化〉版﹚略提過《星期文庫》外,其他悼念的文章,均未見有人提過雨季﹙蔡浩泉﹚編的四毫子文叢——《星期文庫》的。先前我託萱人約見蔡浩泉,其實正是想問有關這套《文庫》的事,如今只能憑我的所知來談談了。

六十年代流行一種通稱為「四毫子小說」﹙初期叫「三毫子小說」﹚的愛情故事。三十二開本,連封面底裏約五十二頁,載一篇約四萬字的小說。字數少、價錢便宜,讀完隨手丟掉,亦不覺可惜,深受年輕人歡迎。當時這種小書大行其道,坊間總有十多個出版社搶著推出,大約每星期一冊,銷量可觀。

其中有一間和《明報》關係密切的「明明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出過一套《星期文庫》,據我手上所存的最後一期,是出版於一九六七年七月第二四六號,杜紅的《心魔》;若照星期及期數去推算,則這套《文庫》創辦於一九六三年,至於《心魔》以後還有沒有繼續出版,留待日後再去發掘。如今要提的,是六六與六七這兩年的《文庫》,原來這段時日,是蔡浩泉主編的。此時期《文庫》的作者,有很多是我們熟悉的作家,據現存微薄的資料,我把他們整理如下: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這批作家後來都成為本港文壇的支柱,對香港文化作出過不少貢獻。此中亦舒是近三十年流行小說的長青樹,歷久不衰,自不必介紹。西西則是本港實驗小說的頂尖級人馬。杜紅的詩肯定影響近四十年現代詩壇。梓人和盧因是五六十年代的文藝青年,梓人在當時寫過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說,可惜自七十年代起淡出文壇;盧因得過《文藝新潮》的小說獎,用多個筆名寫作,創作、評論均有沾手,是個文化多面手。馮兆榮、張續良和周石,都是報界社長、總編輯級高層;周石在五十年代曾撰新派武使小說〈剌客〉,居然見刊於純文學泰斗的《文藝新潮》,有極高的評價。

除了以上的名家,這套《文庫》的作者,肯定還有不少我們熟悉的作家,不過,他們都用了我們不知道的筆名,這便有待有心人去發掘了。

雨季能拉得這麼多名家為他撰稿,一來是他人面廣,二來據說稿酬也不薄。蔡炎培說,當時寫這麼一篇小說可賺二百,相對於做編輯每月賺三百來說,算是相當可觀的了。

「四毫子小說」不為正統文人重視,屬於「即讀即棄」小說,圖書館不存,愛書人亦少有收藏,舊書店中難得一見,朋友間所存的不多,要深入研究,有一定的難度。從現存的《星期文庫》去看,它們的封面一般以外國彩色插畫作底,再配以方三﹙蔡浩泉﹚的美術字體書名作招徠。每本書內均有若干幅插圖,主要的畫家是方三和王司馬﹙想不到這兩位極具藝術天份的畫家均先後作古,難道真是天妒英才?﹚。內容則全是愛情故事。在雨季的《啡或茶》內,有一篇簡短的編者覆讀者來信〈讀者‧作者‧編者〉,讀者的意見是「文庫不好在愛情故事太多,人物用情太濫,太痴,使人愈看愈膩,往往看完有『不外如是』之感。」而編者的答覆是「文庫自開辦以來,都是以愛情小說為骨幹,這是方針問題。男女間的愛情是頂複雜的,其發展過程,何膩之有?」

這段對答正好代表了兩種人對「愛情小說」的看法,前者是一般正統文人的觀點,後者則是流行小說作者的想法。我覺得武俠小說都可以是文學作品,愛情小說為什麼不是?只要是寫得好的作品,不論用甚麼題材去寫,都應受到重視。

談蔡浩泉,大家只記得他的畫和專欄,卻沒有人記起他在《文庫》中的四個創作。這四本書我只讀過《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和《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無緣得見。在杜紅《心魔》的封底,有一個新書簡介,在《成年人的神話》欄下這麼說:

希臘神話裏有一段是巴里士和海倫相戀的故事,這故事很美但也很哀傷,因為巴里士在海倫之前,就有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後來巴里士一家人都死了,留下海倫一個,這就是神話的結局。那麼人的故事又怎樣呢?

故事寫的是甚麼,也可以想像了。

《咖啡或茶》﹙一九六六年八月﹚是這三本書中出版最早的一本,是個三角戀愛故事。小說開始前有一節用不同字體排印的序言式短文,明確地點出主題:

……就好像一個人喜歡另外一個人一樣,他們不必考慮對方是否同樣喜歡自己,只要自己喜歡就是了……就好像有些人永遠喜歡咖啡。不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與咖啡無關,咖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三個主要人物是:高大英俊而又熱愛運動的就業青年胡子明,可惜為人害羞,一見女孩子就面紅,很難結識女朋友;另一個同樣英俊瀟灑的,是第一人稱的作者我──小方,是個以寫作支持生計的大學生,和胡子明是中學時代的好同學,兩人合租房子住在一起;第三個是女主角葉小華,她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漂亮、自卑感重,樣樣都要爭笫一,熱愛現代文學,是個住在女青年會的大學生。

故事開始時,是胡子明和葉小華偶然認識墮入愛河。胡子明為了要討好她,和她有共同興趣,迫自己硬啃現代文學作品,讀《劇場》、《筆匯》、《現代文學》和《六十年代詩選》;探究存在主義、新寫實主義和意識流,全心全意的愛她。葉小華則因為胡子明長得似她的舊男朋友孟嘉,才主動結識胡子明,視他為代替品。相交以後卻真有點喜歡他,談不到深愛。

後來胡子明介紹葉小華認識他的室友小方,三個人在多次出遊後,葉小華竟愛上了小方。而小方卻不想談戀愛,因此處處逃避,不肯與她單獨相處或外出。胡子明終因自吃乾醋而與小華鬧翻了;小華也因小方不肯接受她的愛,一怒之下,連最後一年大學也不唸,停學跑回新界的孤兒院去,為孤兒服務。小方追到孤兒院去勸她。小華卻步步進迫,要小方接受她。

最後小方想「我實在不值得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去愛,我沒有權去阻止,也沒有權去傷她的心,我歉意的伸出自己的手,讓她緊緊地握著」。俗語說「女追男,隔層紗」,看來小方是難逃小華的情網了。這也配合了雨季自己的戀愛觀——「咖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段不算複雜的三角戀愛故事,寫的都是雨季最熟悉的東西。大學、孤兒院、青年會、餐廳、划艇……都是五六十年代文藝青年小說裏常見的,但出動到現代文學雜誌和現代詩,則是奇峰突出,令人有意外的驚喜!

《天邊一朵雲》﹙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寫的是一位香港大學生,赴台升學時的戀愛故事。〈天邊一朵雲〉是白光原唱,故事中男女主角熱愛的情歌。女主角幽幽地向她的情人傾訴:

天邊一朵雲

隨風飄零

隨風飄零

浪蕩又逍遙

我的情郎

孤獨伶仃

孤獨伶仃

就像一朵雲

正好唱出了他們那段沒有結果的情史。

故事用第一人稱寫法,主人翁我姓胡,又稱鬍子,赴台修讀藝術系,與同學莊子﹙男﹚、葉子﹙女﹚友好,兩男一女經常一起活動,旁人視之為三角戀愛,實質只是好朋友而已。故事開始於第一年的暑假,莊子和葉子回家鄉去了,鬍子無事可幹,閒蕩到附近的小鎮,帶醉闖進茶室去喫茶聽歌,認識了在同校修家政,且是著名年輕詩人的同學阿美。一個暑假下來,鬍子和阿美互生情愫。開學後,莊子和葉子回來了,葉子見鬍子有了女朋友,急急表明自己的情意。而事實上,莊子是暗戀葉子的。兩對男女的關係變成:莊子愛葉子,葉子則愛鬍子,而鬍子卻和阿美相戀。四個人關係複雜,產生不少矛盾。

為了參加系內的藝展,鬍子在附近租了間畫室,油畫、水彩、版畫的埋頭創作;還受阿美的影響寫起詩來。可惜好景不常,鬍子的父親突然因心臟病逝世,鬍子回家奔喪以後,被孤獨的母親留下來了。他們那段情也就無疾而終了。

一般來說,帶自傳性質的小說,大多寫得較好且具感情。我們不知道雨季在台升學時,是否真有那麼一段經歷,不過,我們不難發現雨季和鬍子間,實在有太多近似的地方。《天邊一朵雲》比《咖啡或茶》寫得有感情、深入得多了。此中尤其寫鬍子在暑假閒蕩與租房子作畫室,埋首狂作畫的兩段,最能捕捉主人翁的心境,把那種寂寞、無奈與澎湃的創作力表露無遺。非有親身經歷,是難以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的。

方三的插圖、蔡浩泉的水墨與金銀紙、王兌的小品,我們都讀得不少,可是,他的詩呢?《天邊一朵雲》中,有鬍子的一首〈寫給自己〉:

送給自己一串串暗淡的日子

讓他們像冬天的蟲類

讓他們像無光的星月

而風雨們唱著

垃圾叫著你的名字

想典當一些故事

出賣一些甜甜的像烏梅酒的夢

而春天早逝去

夢也發酵不出一朵微笑

而歷史依舊寫著

  ──寫著一頁的空白

再拿不起錢登一段「遺失啟事」了

就讓一切捨我而去

如一個風雲已過的酋長

悵著日換星移

其實,雨季悲哀的現實早該在多年前就過去了。可他卻硬要把自己埋在灰色的醉鄉裏。這一回,「風雲已過的酋長」不單是進入醉鄉,而是真的捨我們而去了。

雖然《丁香結》﹙一九六六年十月﹚同樣用第一人稱的寫法,但它和前兩本有頗大的不同:我,不再是愛寫作或繪畫的男士,他把我塑造成一個二十一歲的富家女方琪。

她愛幻想,有神經質,在物質富裕卻缺乏溫暖的家庭長大。兩年多前與富家子阿倫熱戀時,阿倫暱稱她貝貝。可是,阿倫死了,死在兩年前。現在她卻和一個窮畫家東尼相戀,然而她一直不能忘記阿倫。這兩年來,方琪經常陷入幻覺中,和幻覺中的阿倫傾談。她一忽兒是過去的貝貝,一忽兒是現在的方琪,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很多時她和東尼親熱時,都會無緣無故的墮入過去,把愛人喚成「阿倫」,鬧得很不愉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貝貝還是方琪。經過多次衝突又和好,和好又衝突後,東尼終於忍受不了,把她拉到的阿倫底墓前,在陽光普照下,清清楚楚的告訴她,阿倫死了,是冰冷的過去式;東尼卻是活生生的,是熱情溫暖的現在式;把活在過去與現在夾縫中的方琪拉出來……。

在《丁香結》中,雨季著重心理描寫與內心獨白,正是六十年代前衛小說作者熱衷的表達方法。他寫方琪活在阿倫與東尼間,其實是想表達出很多人都活在虛幻與現實中,不知如何定位,渾渾噩噩的過活。企圖為活在濃霧中的青年或自己,尋找一條陽光之路。

總的來說,雖然作者對富家女的生活描述得不夠透徹,但神經質少女的心態卻掌握得不錯。讀者不容易知道這是出自男作家的手筆。我總覺得《丁香結》很「亦舒」,或許當時他與她已在一起生活,是互相影響下的產品吧!

很多作家在成名後,都會小覷自己的少作,據說竟有人會到處搜集而毀滅,這實在是不必要的病態。如果沒有過去的嘗試與磨練,怎會有日後的成功?我把作家們的過去挖掘出來,是希望讓大家看他成長的歷程,絕不是揭人瘡疤,因為那根本不是瘡疤。「四毫子小說」、「愛情小說」又怎樣?《茶花女》、《羅蜜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不也是愛情小說嗎?

──寫於二千年十一月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星期文庫》部分書目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懷念蔡浩泉

知道《人間樂園》的封面是蔡浩泉(1939~2000)設計時,頗有點感觸,因為他是我朋友中最「不快樂」的人,即使他真的到了「人間樂園」,恐怕也不會快樂。

二OOO年蔡浩泉因肺癌病逝,《作家》月刊在是年十月的第七期有悼念蔡浩泉的特輯,徐行在〈我和蔡頭飲酒打機的日子〉中,記述了蔡浩泉用煙、酒、打機來麻醉自己的日子。醉了酒,隨意的倒睡在街頭、樓梯角的人怎會快樂!

蔡浩泉一九六O年代畢業於台灣師大藝術系,回港後一直在報界及出版社擔任插畫、設計封面、寫專欄、編輯等工作,筆名有雨季、王兌、辛一……等一大堆。有人說他曾為今日世界出版社設計過百多張封面,可能有點跨張,除了劉以鬯譯的《人間樂園》,我還見過張愛玲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也是他畫的。

除了寫專欄,他還舉辦過「蔡浩泉八二展」的畫展。他死後不久,朋友即為他出了本薄薄的紀念集《蔡浩泉作品小輯》,封面用的是他後期醉心的「金銀紙」塑彩畫。我未見過原件,不知是否用塑膠彩繪在那種「燒衣」用的「金銀紙」上的?

二OO一年他去世後一周年,朋友們還為他在素葉出版社出了本《重訪蔡家山》的紀念畫冊,編了本選集《天邊一朵雲》,包括他年輕時代的詩文及一九六O年代寫的兩本流行小說。

──2010年7月11日

讀者留言:

Victor Hui:《重訪蔡家山》是朋友在他去世一周年在中大辦的回顧展。畫確是畫在拜神用的金銀紙上,應該也是用墨。

Kwan Muk Nam:蔡是純粹的藝術。才華橫溢卻不慕名利。這樣的人ㄧ生難見ㄧ两個。蔡有ㄧ好友小克。兩人晚年常見。俱逝。念甚。

Chan Ho Pang:小克(張景熊)也是才華洋溢的、 㝍詩、 我當年曾在圖書館借來「几上茶冷」詩集、是第一次讀。還有欣賞他的攝影作品。

Chan Ho Pang:小克和蔡頭均有個兒子…小克的兒子Mark Cheung (是臉書上朋友) 蔡兒子:蔡邊村也是個文人。

馬龍:Chan Ho Pang,還有蔡邊人。

馬龍:懷念與蔡頭飲酒侃大山的日子。

吳萱人:的確是用來摺成金元寶/銀元寶的付冥草紙,我喜歡及暗佩到不得了!曾在他家喫酒時得見於周壁,衹是不敢開口……要。可也啓發了我,用最粗土的七色盂蘭方帛,作詩集扉页,先選了泥色,用在《地燄》。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看一些蔡浩泉

──2022年2月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他們的子夜

一九六O年代中後期,五個「沙煲兄弟」:蔡浩泉、蔡炎培、周石、沙里和桑白在北角錦屏街合租一層樓共住方便工作。其時桑白和蔡浩泉共同主編明明出版社的《星期小說文庫》,這個文庫出的是當年最流行的「四毫子小說」,三十二開約五十頁的小書能刊四萬字的中篇,他們出了百多種,西西、亦舒、馬婁(盧因)、雨季(蔡浩泉)、杜紅(蔡炎培)、張柳涯(張君默)、梓人、桑白、周石……都是「文庫」的作者。

新近借得桑白的《子夜》(1967),封面已磨損得千瘡百孔不能見人,可幸首頁有詩(桑白詩)有畫(蔡浩泉畫),還有桑白馮兆榮的簽名及日期,實在難得。

《子夜》以「馬和可可」及「秦和娣娣」兩對男女的愛情故事,帶出了「馬」(馮)和「秦」(泉)的友情。「秦」是從台灣回來的新進畫家,想開畫展展示實力,「馬」是他的詩人好友,不單全力支持他,見他的畫無人問津,便請女友幫助,暗中買了以光和影展示作者心靈的抽象畫《子夜》,為一張畫也賣不出的畫家帶來了希望,帶來了曙光,帶來了子夜後的黎明……。

蔡浩泉從台灣回港後不久也開過畫展,我也去參觀過,雖然我很喜歡,但當年畫作是否受大眾歡迎則不知道。無論如何,中篇小說《子夜》,見証了蔡浩泉和馮兆榮深厚的手足情!

──2013年10月17日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流星社詩友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文友們喜歡組織文社交流,曾經為文壇帶來了近十年的熱鬧。後來吳萱人以這段歷史撰寫了兩冊合共幾十萬字近千頁厚的《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香港臨時市政局,1999)和《香港文社史集》(香港組合出版,2001)提到有過百間文社,供研究者參考。

此中有一個活躍於一九五八至六O年間的文社叫「流星社」,社友只有木石、桑白和RS三位,他們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年輕詩人,故此又稱「流星詩社」。木石很早就跟繆司分手,留下詩作不多,其餘兩位後來都成了文化界名人,為文壇作出貢獻。

RS就是蔡浩泉(1939~2000)、方三、雨季、王兌……,他寫詩、寫小說、繪畫、插圖、封面設計、畫版頭……,提起「蔡頭」,香港文化界無人不識。

桑白又叫慕娜桑,後來不再寫詩了,在香港報界活躍五十多年,社長及總編輯界的名人馮兆榮是也。桑白嘆口氣說:「那時候蔡頭在台灣讀藝術,我寫好詩就寄給他,他插了畫就寄回來發表,流星社的詩畫合作,我們登過很多,幾十年了,只剩下這張。」

如今貼出來的《幻像》是一九五九年發表於《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版的,這個園地歷史悠久,一九四O年代已有,是培育香港作家的温床,我的第一篇文就是一九六二年在此見報的。

──2013年10月19日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2013年10月12日 星期六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追思香江文壇一代宗師慕容羽軍
盧文敏

慕容羽軍多才多藝,雅俗共賞,共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在香港文壇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堪稱一代宗師。他主編文藝刊物、開設文藝講座,影響周石、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朱珺、孟君等媒體人及作家。


慕容羽軍:勤於筆耕(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部份作品


慕容羽軍與家人:甘為孺子牛(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慕容羽軍年輕時:追求創新(慕容羽軍家屬提供)


■一九五六年慕容羽軍(右)頒獎禮致詞、徐速伉儷(左立者)、白韻琴任司儀(中立叉手者

慕容宗師筆飛為文學永生作證空留島上箋
羽軍清影劍舞奔月桂圓夢修靈永別邊緣情


既多產多面又多才多藝的名作家慕容羽軍「師傅」走了!「一路好走」,我的心中只有永恆的哀思與默禱。

事實上他是安祥離世於九月十日,噩耗急電是來自慕容「師傅」夫人──女作家雲碧琳(原名林碧雲)。據說「師傅」離世並非什麼不治之症,而是任何人都逃不了的老人身體機能退化,導致呼吸困難併發性肺炎而走了!享年八十六歲(依據李洛霞、關夢南編撰《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一書的說法──「師傅」生於一九二七年)。但據書評家也是文藝作家的許定銘近日告訴我,曾訪問「師傅」得悉他確實生年是一九二五年,即享壽八十八年,算是高齡福壽雙全。在我心中他並沒有死去,只不過是去西方極樂世界繼續追尋文學永生之夢,老將如大樹只會凋零,卻永遠不死!

原來他真實姓名叫李維克,籍貫廣東廣州人,曾任職於《大光報》與《環球報》,四九年先到馬來西亞,之後留港發展。我在五十年代中期認識他時名叫李影,他曾主編《大晚報》、《東海畫報》及與雲碧琳出版《中學生》、《學友》與《文藝季》,更協助作家周石登上《東方日報》總編輯的寶座。我是投稿《大晚報》「星期文藝版」結識「師傅」的,以後追隨他數十年結下奇緣。

慕容先生不只是我的「師傅」,也堪稱是「一代宗師」,可與文學泰斗劉以鬯齊名。由於他主編文刊外,也開設文藝講座,桃李滿天下,不少詩人、作家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尤其是得意門生周石。其他還有當代詩人、作家蔡炎培、柯振中、胡國燦(《東方日報》副總,曾出版《遺失梭羅河》)、朱珺(朱璽輝)、梓人(錢梓祥,慕容先生主持「五月出版社」曾有意為梓人出版小說)、凌麥思(司馬雲)、雲碧琳(女作家,也是他夫人)、同輩女作家孟君等人。孟君出版處女作《拂牆花影》,立即接受慕容一代宗師的提點及建議,以後作品偏向都市背景及加強人性衝突,深入描寫上中下階層,寫了上百部小說長篇,由於意趣相投,孟君主編的《天底下》與《知識》雜誌均深受「一代宗師」的影響。

為什麼我要在「師傅」一詞加上括號,並非不敬及不誠,雖然在六一年秋季我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曾在彌敦茶樓親自奉上香茗,作挹拜之禮尊稱他做「師傅」,在場有另一多面手名作家司馬長風(一九八零年於美國機場中風逝世,享年六十他的夫人女作家盛紫娟於三十年後出版《司馬長風紀念集》)。「師傅」一直只是微笑,如一尊活佛拈花不語,不過他對我學成歸來熱心文藝寫作,倒是百分百支持,立即向司馬先生推薦。當時司馬長風貴為友聯出版社屬下的《中國學生周報》社長,他十分爽快拈出名片(署名胡欣平),在名片背面寫了幾行字,引薦我到周報社址面見林悅恆(《大學生活》雜誌社長)。但同一時候元朗崇德英文書院卻催召我上任,我做不成文藝編輯的春秋大夢,卻由六一年始,至七七年止,又轉任新蒲崗李求恩紀念中學。雖則我實踐了唸師範的職業志向,但我一生不敢忘師訓,在教書公餘仍熱心追尋文藝之夢,情況一如「師傅」人生的再版,可記者有以下兩項﹕

其一﹕「師傅」五零年代初期協助名女作家孟君主編《天底下》時,也是在銅鑼灣某一中學教書(可能是孔聖堂),之後也曾在大專任教。

文壇多面手

其二﹕慕容羽軍「師傅」一生勤於寫作,但為了生活適應雅俗文化市場需要,不可能全部是純文學作品。試想,「師傅」前後寫出數千萬字,包括名作﹕《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零五年普文版)、《慕容羽軍中短篇小說選》(零九年科華版)、《對影成三人》中短篇科幻小說(零八年科華版)等。而我愧為一代宗師的「徒弟」,也算是師承先生多面手之遺風,歷年在香港、台灣雜誌報章(大部份是連載小說),少說也有二、三千萬字,除了發表在《中國學生周報》、《蕉風》(星馬刊物)、《文藝月刊》(前身是《華僑文藝》)、《劇與藝》(菲律賓刊物)及台灣各知名報刊,一如「師傅」除了包容文學雅俗成份的愛情小說之外,也涉獵其他題材。據「師傅」在《為文學作證》一書中自述,包括歷史小說(《嫦娥之愛》等)、翻案小說(《太虛奇夢》等)、戰後派創作(《藍A字間諜網》等)、幽冥小說(《獵鬼夜譚》等)、武俠小說(《雌雄劍》等)、科幻小說(《誰是藍武士》等),其他還有多部散文集《我到江南趕上春》、《喬木青青》等;此外「師傅」也精於論評,傑作有《詩僧蘇曼殊評傳》、《論詩》、《大觀園體系研究》。

最令筆者佩服的是﹕零一年他在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下,出版了厚達五百多頁的《島上箋》,通俗的廣東諺語反諷詩詞近二千首。很多人或會奇怪如此異類作品究有多少新文學成分?殊不知現代派詩人蔡炎培(《十項全能》)與崑南(《詩大調》詩集),也曾多次以廣東俗語引入令人回味無窮的現代詩中。由此可見「師傅」的多才多藝多產多面,可謂發揮得淋漓盡至,歎為觀止了。

作為「徒弟」的我,大學期間曾出版《燃燒的荊棘》詩集(縱橫版);《五月花號》(與朱韻成等合著)、《靜靜的流水》(與李海眉等合著);長篇小說在港出版的有《隧道亡魂》、《魔宮怪客》(以上筆名老偈,東方版)、《黑水仙》、《閻王令》、《魔域翡翠》、《變色幽靈》等多部……(以上筆名孟浪,金鞍版),在台出版的還有筆名白水晶的《藍戀》、《落日下的悲情》、《大家樂旋風》等。

筆者由八五年至近年都在台灣發展文化出版事業及從事寫作生涯,文學名家小思(原名盧瑋鑾)以為我「失蹤」二十多年「放棄寫作」,其實我除了主持編務,還替慕容「師傅」及「師太」雲碧琳與名家林蔭、沈西城等推出台版傑作。我比「師傅」幸運是未有活在「剃刀邊緣」(綠背美援文化與左派文化夾攻)的感覺。

不過我未出版的純文藝作品大約仍有數十萬字,其他準備上網或出版的有多部被「師傅」一語中矢的「敢於反叛及挑戰」的恐怖小說、靈幻小說、畸戀小說等長篇連載。「師傅」一度曾醉心寫武俠小說與間諜小說,「徒弟」則為了次層文化市場需求,大量撰述現代武俠《殺手劉浪》連載及《大圈女神》(前者類似倪匡的《浪子高達》與望雲的《黑俠》,後者類似小平的《女飛賊黃鶯》與倪匡的《女黑俠木蘭花》)。此外,我和「師傅」還有一點相似,一度也喜歡評論文學與時事。六十年代初期曾在《天天日報》「天天評論版」,發表論評文章多篇,在「不打不相識」之下,跟其後紅極一時的相學名家林真(筆名李頎,原名李國柱)為胡適是否新文學播種者及連串學術問題展開筆戰,在《新生晚報》跟十三妹筆戰的何水申(原名何永坤)也加入戰圈。我更以神眼、江湖客筆名大量發表時事評論,最終被「師傅」勸止,贈以金石良言如後﹕「文敏,與其浪費在口舌之爭及意氣之爭,不如用心加把勁從事文藝寫作。」在尊敬不如從命下,立即收火休戰,經一番「龍鳳茶敍」一笑泯恩仇情況下,各位文壇新進悍將終結成好友。此時動筆完成了數十萬字的《明珠.魔手.外星人》。

邊教書邊忙於寫作時,筆者有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不得不請教「師傅」﹕如大量生產作品,香港、台灣(那時大陸文壇處於「封閉」狀態)沒有這麼多刊物發表。筆者每天可寫五、六千字,最高可達二萬字,除了當時報刊的副刊可同時以不同筆名發表多個專欄外,純文學的出路實在有限。究竟非純文學的作品是否真的毫無保留價值?是否如文學泰斗劉以鬯說的「全是垃圾」?

兼顧高雅與市場需要

記得「師傅」果然精明通達,又前衛過人,答案出乎意料的並非八股與腐朽之見識﹕「你儘管憑着個人的才華與靈機,放心去寫,雖然文學有雅俗之分,但絕不可能只有高雅的曲高和寡,而缺乏俗世的市場文化。文藝作品只有好、壞、優、劣之分,只要不違背良知良能,盡情多方面嘗試建立個人風格,記住﹕創新!永遠的創新!別人不敢碰的題材,你不妨勇於反叛及挑戰,如此才能寫出一個新宇宙,開拓自己的新領域!」

還有令「徒弟」沒齒難忘的是「師傅」除了面授機宜,親自傳授心傳妙法之外,還做有關編輯專業知識的啓蒙老師,由六二年起協助筆者創辦《文藝沙龍》(共出版六期),跟他及其夫人女作家雲碧琳一同主編《學生生活報》(出版約半年),在無心插柳,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之下,意外發掘近年譽滿文壇的書評家許定銘及小說名家柯振中。

中秋前夕在萬國殯儀館靈堂上,一眾好友包括文化猛將馮兆榮(桑白)、龔森泉(江詩蓓)、吳萱人、朱璽輝(朱珺)、陳灌洪(夕陽)、徐柏雄、馬輝洪(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主任)、林曼叔等,對「一代宗師」圓月追夢而去,不勝惋惜。「徒弟」在文首獻上無限哀思與感恩的對聯,希望「師傅」一生「為文學作證」,留下「島上箋」及「對影成三人」的名着,最終蒙主寵召,永恆安息吧!癡想一代雅俠對月劍舞筆飛,月桂之下打坐靈修,來生再續前緣,「師傅」一路好走!

(盧文敏為香港作家,又名盧澤漢。)

慕容羽軍小檔案

一九二五年出生,廣東廣州人。原名李維克,又名李影。少年時參加對日作戰戰地服務,進出湘桂戰場,戰後從事新聞工作。五十年代南來香港,曾在中學和大專院校執教鞭,歷任《少年雜誌》主編、《文藝新地》執行編輯、《東海畫報》總編輯、《中文星報》總編輯。從事文學研究、創作,先後出版小說、散文、詩詞、文學理論等三十餘部。著名作品有《島上箋》、《為文學作證》、《論詩》、《詩僧蘇曼殊評傳》、《濃濃淡淡港灣情》、《長夏詩葉》、《星心曲》、《山頂一縷雲》、《白雲故鄉》和《瘦了,紅紅》等。■

亞洲周刊二O一三年十月六日第二十七卷三十九期)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李白與陳振聰

李白與陳振聰
蔡炎培

那一年,明報副刊想找多幾支健筆擺龍門,於是我想到在「明周」的李碧華。相約於「塊肉餘生吧」樓上的咖啡座一談。這個女中李白,甫一坐下,賓主之勢已定,首先感謝「周刊之父」雷坡的賞識(坡叔從《晶報》過檔明報,搖身一變「柳聞鶯」,又是劉備借荊州現代版),從而感念我的朋友「大嘴巴約翰」(《東方日報》總編輯周石)俾足機會佢。聊呀聊,不知怎的聊到生與死。你信不信中國玄學?伊說。我隨口用夫子的話答她:「未知生,焉知死。」其時,明報同事「契爺」王司馬患了癌,精神頗覺恍惚,疑神疑鬼。「契爺,」我說:「生命如流水,流到哪裏是那裏。」眼前人對鬼神信到十足十。說有一次去大陸拍戲,不知怎地遇上遊魂。遊魂是隻女鬼(唔,會不會是小董筆下太湖的美人靨?)上了身,跟隨回港不捨。李白自分心地不算壞,沾寒沾冷了好幾天,幸得有道之士搭救,最後把幽魂請走了。

最近,陳振聰歸主,在我看來跟「名嘴」黃毓民信了基督,殊無二致。小小羊兒要回家,神愛世人嘛。神愛世人,不是你選擇祂,而是祂沒有忘記你。神愛世人,一點也不假,聖經就有着許多性格有缺陷的人,浮航於力士參孫的髮茨間。

我並不認識林以諾牧師。華惠神召會的肥仔牧師,我常常在安息日聽他講耶穌。合該有緣,陳振聰出席布道大會,上帝派定肥仔牧師上場。從畫面所見,陳振聰如受聖靈感動。新生的他,所說的話一一如實見於《蘋果》報道。不贅。

夏其龍神父曾告我,不是任誰都獲致聖寵的。我信。不是任誰都可以是濟顛!是不?耶穌基督短短一生行神蹟,治病救人,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功,而是讓我們獲得自信:「撒旦,走開!」一個人要獲得自信並不是太容易的。你說呢?

小甜甜的遺囑,不論真與假,着眼在於「慈善」。當然,愛夫之情,不言而喻。佛說,五百年一回眸;凝眸處,恐怕在此。陳振聰懺悔了,這人還是有希望的。一個民族懺悔了,像德國,日耳曼畢竟是個優秀的民族。反觀我們的芳鄰日本,死不認錯,島民性格讓我們日夜提心吊膽。

「快刀斬亂麻」的亞歷山大大帝,靈柩兩旁開了洞洞,好讓「空空如也」兩手伸出來。查先生晚年學佛,悟出「放下。自在。」有才有智的中國讀書人,我們的大歷史再不能壞下去了。是的,「布祿士,還有你?」走筆至此,凱撒大帝的聲音,同樣迴蕩不已。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