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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6日 星期一

悼蔡炎培(一)

Chu Sai Fai臉書2021年9月6日)

沈西城臉書2021年9月6日)

沈西城:獨憐蔡詩人

於詩,我是隔教,不懂,更遑論寫。因而對能詩的朋格外敬佩,常思親炙,從中取經。余師南海余少颿,一手好字,一手好詩,六十年代常帶我往上環銀龍品茗,滿座詩人墨客,以吳肇鍾、蘇文擢二老於我印象至深。吳老能文善武,身為白鶴派掌門,五十年代濠江吳、陳比武,陳者,陳克夫,即為他的高徒。吳老詩,柔中帶剛,不失武無人本色。蘇老滿腹經綸,出口是詩,重韓愈而薄柳宗元,我則愛柳輕韓,「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遣詞造句,意境造化,豈韓愈所能及。余師仁厚,曰「各有所好難論斷。」余老好詩,有《自強不息齋吟草》,收詩逾百,數度家遷,盡失所有,至是可嘆。

入社會,投身文化界,結識不少能詩友人,其一為賴本能,人稱波士,有孟嘗風,跟他喝茶吃飯,挨不到出錢。他才思敏捷,興起,隨手拿一紙,用日本毛筆揮毫,颼颼蠶聲落,詩即成。字,婉麗勁健,莊妍流美;詩,瀟灑清雅,曲婉幽深。欣羨不已,躬身問道,對曰「詩多讀便可,字多寫即好。」不懂平仄,波士笑道:「這個容易,只要讀熟平上去入即可。」於是「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唸得一頭霧水,搞不大通,方知己無詩才,惟有做塘邊鶴耳。

方寬烈、蔡炎培兩友,皆詩人,方詩人以細膩心待詩,有《漣漪詩詞》一卷,風流蘊藉,舉一首見之──「豈將心事付娉婷 難解醉顏與獨醒 結習纏綿拋不得 淡江水畔草青青」,去世經年,我憶之逾恆。 蔡詩人善寫新詩,詩句掛嘴邊,邊喝邊寫,不寫詩時讀馬經,我稱他為「二經大師」。寫新詩,不落俗套,俚語粗言全入詩,卻不覺其鄙,反添奇趣。七十年代,詩人任職《明報》,編副刊,叫他做蔡大編,擺手道:「西城,使不得,我只是校對,無權選稿。」因而自稱北角蔡校書,語近淒涼。近日,詩人抱恙在家,致電問候,斷斷續續,已失昔日輕快爽朗。戴天去世,失聲慟哭,病情轉壞。詩人新詩殊可誦──「爸爸 在聖保羅中學的日子 你給我每月的零用錢 買了脫苦海 今天 我想你的風濕不礙事了吧 」的確與眾不同 。

沈西城臉書2021年9月6日)

Rest in Peace 💐

敬愛的香港詩人蔡炎培先生😢

「至少天地沒有忘記我們,我們又再相認。有詩,真好。」詩人悠悠地說。

Yeemun Oon臉書2021年9月6日)

2018年7月11日 星期三

張虎銘:意識流與《酒徒》

(編按︰作者為文壇前輩兼資深傳媒人)

報壇前輩劉以鬯先生辭世了,《明報》與《蘋果日報》分別以頭版見刊,令人深感興趣兩報的大字標題;顯而易見,後者有點人云亦云,把先生的《酒徒》置於「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就有點行貨味道,好在有《明報》前總編輯董橋的文章鎮得住腳。

《酒徒》是一部意識流小說嗎?有點文學認知的人,務信答案是不!現代文學百年,要是我們追溯到海派「洋場惡少」(魯迅語)施蟄存的《現代》雜誌,以鬯先生不無影響。

先生最出色的作品是《對倒》。

六七暴動,香港不乏意識流短篇,詩人也斯主編的《六十年代香港小說》,可就沒有走漏眼。文學文學,「無用之用」也罷,我們創作,並不是個人的娛樂,而是將重整一個傳統的奠基石。「四毫子小說」,若有文學色彩,還得從蔡浩泉主編的「星期日文庫」找,西西的開山小說《東城故事》就在那裡。

《虛詞》2018年7月11日)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蔡炎培:金爺與李國威

牛津大學出版社新書《舊日風雲》,小董的序言有六、七個「伸縮波幅」,個人只記得「美人」。冷戰結束前,「綠背文化」下的《中國學生周報》,倒也出了一些人,戴天「這條友仔」的小讀者吳靄儀;公民黨新晉之秀「毛姨」毛孟靜,以詩人李國威門下為榮;比較低調如電影界的「卡叔」(羅卡),降八度的當推陸離,你愛奧華作家工作室,想我去我就去麼?伴夫如伴貓好過!「輪椅上的作家」岑逸飛;一國兩制研究中心「子不語」的王維波,只差關永圻,目下中央政策組,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水蛇膥名單內,當然少不了醫學界黃震遐大國手……

先後來到明報電訊組也有兩位詩人「金爺」與病態天才李國威。初,電訊組主任是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出,汪濟先生主其位(聽說是費彝民先生的左右手),率領胡鑾周(《香港夜報》胡棣周社長親弟,馬場記者室常客);67後,胡仔走了,「小鬍子」李文楷來(在眾多求職者中,胡仔躊躇再三,字房領班在旁進言,這個字體幾四正,就這個罷。)汪先生退,「小鬍子」擔大旗。林山木辦信報,先我一點點離開,幫山木兄手;然後輪到姓梁的掌舵。說來奇妙,移民潮中,梁先生遠適楓葉國,把我送給他老哥的《小詩三卷》舊書賣,輾轉落入千禧年第一個新移民黑帶詩人廖偉棠手,重新簽名,誠天作之合。

「小鬍子」天下,率先引入「金爺」金炳興。詩人很夠意思,在一九五八年,孤身流落山城台中,他和「四十不畫」(蔡浩泉)先後寄我信。炳興的聖誕卡,還附有手製的紙火車,慰我寂寥;其實,單單寫些「分行的傢伙」也夠「侘寂」的。炳興醉心電影,明報鎖不住,未幾出來,拍了《我為卿狂》;石琪力薦下,依然叫好不叫座,好在「小孟嘗」戴天,一手拉他去了《今日世界》。八九移民後,回港兩三次,最近一次,「老而不」痛風,行不得也哥哥,跟通不過試用期的小說家盧因,情況一樣,主耶穌十架上的鞭傷救我,肥仔牧師介紹新藥,鬼咁靈擎,又可出來勾三搭四!

炳興出,國威入。國威不改常態,遲到好過冇到,脫稿從不面青,詩人派頭十足。讓汪濟老先生略有微詞。不久,來了巫氏孖兄弟。

詩人轉了運,做了博益出版社總編輯。《呼吸詩刊》第一個要尋找的詩人。我說國威是個病態的天才,鴻星酒家飯局,在座詩人的老朋黃子程教授,「春風吻臉」陳任,沒有異議,頷首認同。詩人神經質得可以,聶華苓過港,戴天一心玉成詩人夙願去愛奧華,要我作陪,靜候聶大姐。空檔兒,詩人不知怎的大大奚落徐訏先生。我拍案而起,「李國威,你閉嘴!」詩人面色鐵青:「蔡炎培,你不懂!」

那一次我去青山探母,巧遇大巫。大巫說,李國威就在後山。詩人寫罷「我們偷偷戀愛,不要讓他們知道」,與小學老師何露露結褵,相依「本無居」。

「最後一次」遇見,在瑪麗。我換眼;他換血。詩人捧着一小銻盒子鹵水鴨腎,遞過來,「很好吃的,你要試試?」耍手。我對有嚼口的東西怕怕,只歡喜吃豆腐。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十一日)

金炳興回應:

藍田大詩人近日懷舊甚勤,寫別人,我不便置啄,燒到我一「踏」,不得不更正。我入美新,與戴天無關,而是新聞部梁濃剛通知我,雜誌部繆雨(騫人父)離職後要請人代替,叫我試試,考我的是賴獻庭(後入《讀者文摘》)。我是離美新處入TVB,而不是無線撈唔掂才遁入美新,前後調轉。我剛從意大利回來,老戴介紹我認識胡金銓導演,關於這段因緣,已在博文和FB提及。

我的唯一部邵氏佳片叫《我為你狂》,而不是《我為卿狂》,也許大詩人卿卿我我太多,而忘記了人稱代詞中有第二人稱存在,逢你必卿。

我輩都老了,記憶力是耆老的宿敵,單憑記憶懐舊靠不住,儘管人文終將淪陷,半磚片瓦仍有殺傷力。

(二O一七年十二月三日)


馬吉按:另有相關回應見馬吉臉書。我覺得,最重要是這一條:
劉天賜:金爺所言,句句真確。

另承別的知情臉友告知,蔡文說巫氏兄弟,疑是毛氏兄弟之誤。又文中有關李國威部分實情,與該臉友所知有所不同,惜李國威已逝,已無從分辯了。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西西的話

西西的話
蔡炎培

西西的《維農小上帝》有附言──「當年我在《中國學生周報》乃義工,也不可能邀請他當詩頁主編,盼勿再訛傳。」西西的話,教我錯愕不已。

錯愕,恐怕與我的身世最有關。先慈26歲嫁入蔡家,29歲守寡;先嚴沒有留下什麼,除了紮腳奶奶,以及我和剛出世不久的月蓮妹妹。家窮,由於我是男丁,父喪後,兄妹同告有病,母親救我而捨棄了妹妹。個人略識之無以後,「保衛婦孺」的意識更濃了。此外,對女性總是退讓三分。藍子時代的西西,小妮子叫我大哥啊,怎地會這樣?好在卡叔(羅卡)尚在人間。

一九六五,兜兜轉轉總算「讀完書」回家見母,待業一年,藍子(西西)看我這哎吔大哥百無聊賴,問說,《中國學生周報》的詩之頁你編不編?敢情好。雖然份屬義工性質,至少「分行傢伙」推銷起來並不難;賺點稿費,不愁沒有零用錢了。《青簡》、《歸來》、《冥蝶》、《刺刀上的花》這些作品就在這個時期創作出來的;過了些日子,藍子前來探班,問說誰最有希望?我一口咬定是也斯。

世事以訛傳訛多着哪,像鄭樹森就鬧了笑話,一時失了學人治學應有的嚴謹,把我補白式的編者話,當作是西西的。

鄭著《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五、六O年代的香港新詩」一章有言,「一九六五年間主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西西,就對兩個新崛起的聲音(一九四七年出生的也斯和年齡應該相近的栢美),有此提點:『再擺脫不了瘂弦的影子就有危險;栢美同樣是。要知道,風格成為藝術家神物利器的同時,也是他自己的陰影。』有趣的是,西西本人早年似乎也是瘂弦的追隨者,以各種筆名發表的詩作,也有一些類近瘂弦的意象和『童真』口吻的描繪。」事實上,瘂弦是西西和也斯的伯樂,二人同樣在寶島成名。

我們跟慕容羽軍(李影)並不相熟。李影先生辦《中南日報》,很注意我們這一族群,自家剪報收集資料不輟以外,常常發起學生徵文。我杜紅和藍子(西西)都是中學生,藍子慫恿我陪她參賽。結果,她姑奶奶第一,庇理羅士的張曼儀第二;張教授後來成了研究卞之琳專家。區區第三。獎項是陳錫餘先生捐贈的小銀瓶,很別致的。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三日)

附錄:

非虛構故事
西西

恰克.柏拉尼克(Chuck Palahniuk)的一個小說《搏擊會》曾拍成電影,之後寫過好幾本書,其中一本名字叫《非虛構小說》(Non Fiction),封面上的書名是兩個字,但內頁卻多添了兩個字:真實的故事(True Stories)。顯然,他要講的故事,都是真事。全書一共二十三個故事,我就轉述最後的那個好了,名為〈安慰獎〉。原文用第一身敍事,我也沿用「我」,稍後再轉用「他」。故事這樣開始:另外一名侍應剛給了我另外一份免費餐,因為我是「那個人」,那個寫了《搏擊會》的人(他的書,敍事者往往沒有名字)。那本書中有過這麼一個場景,一位忠誠的侍應,是搏擊會的會員,為我提供免費食品(而這,也出現在電影中)。然後,又有一名雜誌的編輯打電話來,說要派人採訪地下搏擊會,問我地址。我答:這是小說的虛構,根本沒有這樣的秘密組織,沒有搏鬥至死等事。搏擊,其實佔很少的篇幅,我要寫的是朋友們的生活,而我,真的患有嚴重的夢遊症,晚上到處遊蕩。霍士影片公司讓我帶朋友到片場參觀,每天早上我們在同一咖啡室早餐,由同一侍應招呼;這侍應有一副明星相。某天,他從廚房出來,剪了髮,刮了鬚,變成了演員,就演侍應。餐廳的侍應都因此認識我,不收我的錢了。我在書店中被人拖到一邊簽名,並悄悄查問搏擊會的所在;又有女讀者問:有沒有女子搏擊會?

我繼續寫:弟弟住在南非,父親獨自住在愛達荷。電影拍完的那年夏天,他和父親通了三小時電話,父親說搭了一間樹屋給他兩兄弟,又談到兒子養的母雞,母雞孵蛋,是否要每隻獨住?地面又是否要鋪鐵絲網?父親說,鋪了,小雞就不肯在上面排泄了。然後談天氣,晚上很冷,父親說,火雞爸爸會張開翅膀收藏小火雞,因為小火雞的塊頭大,火雞媽媽無法全部保護。都是珉馨的家常話。那知道,過了幾天,父親竟遭人殺害。老柏拉尼克住在風景美麗的山頂,擁有許多田地,到處是野生火雞和麋鹿。兩個月前,他結識了一名女子,可這女子的前度男友聲稱,誰要跟她一起就殺誰。果然,這瘋子近距離槍殺了二人,並且放火燒屋。

這就是非虛構的真事。柏拉尼克的作品,已有多部中譯。《搏擊會》、《惡搞研習營》、《倖存者》,我都讀過。最近在看他的近作《俾格米人》(Pygmy),寫的不是非洲的矮小森林人,而是一群不知來歷的青少年,小時受訓成為殺手,十三歲後被分別送往美國做交換生,進入美國家庭、學校,準備顛覆破壞。小說由其中一個編號67的少年特工敍述,他寄住的一家人叫他Pygmy。他的英語很爛,對美國社會很陌生,不同的語言與文化的衝擊,於是產生諷刺、黑色幽默,產生不同角度的思考。

(附:看了蔡炎培的《西西的話》,我堅持:一,跟他並不熟悉;二,沒有邀他當《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主編。現在再多兩點:三,稱別人為「大哥」,不是我的作風。參加徵文比賽,說來可笑,怎可能邀請他陪賽。他的文章除了一廂情願的瘋話,還有不好的地方,是拉扯無關的人。他編周報詩頁時在每首詩後寫評語,都是評馬的套語,影響很壞。我的時間寶貴,要寫的東西不少,不想再無聊。他在書上自稱是諾貝爾獎候選人,除了當是笑話,諾獎真那麼重要?委員難道會出來澄清正確與否?)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六日)

鄭重聲明
蔡炎培

西西在《非虛構故事》又有附言,強調:一、跟他(蔡炎培)並不熟悉;靜心想想,確然是。嫁了給文學的西西,從八十年代起,前後只交往三次。一次是八十年代,她的寫畫老師「四十不畫」蔡浩泉開畫展,我們遇上了,閒聊了兩三句,感謝她老人家關懷我的小兒女。一是九七之前,素葉文學請蔡浩泉去灣仔大佛口那家專賣法國菜的餐室聚首,區區叨陪末席。席間,請她老人家留給我通信電話。一直沒有撥過。直至新世紀了,艾曉明學派非常看重香港文學。艾教授的大弟子凌逾尋且以《西西研究及其新進展》為博論,書出了,想送她老人家一本,我一口答應問問看,西西的妹妹告余,先生曰可。

興華師說得好,「永恒與我們共處着,卻互不相牽涉。」

附言二,強調「沒有邀他當《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主編。」這,拙文《西西的話》已有所陳述。補充如下:當年學生周報的社長林悅恒、總編輯羅卡,以及陸離等人士仍在人間,該是最佳人證。物證當然是鄭樹森所著的《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五、六○年代的香港新詩」一章擺了小小的烏龍,誤將區區的話當作是西西的。

加多兩點的附言三與四,「稱別人為『大哥』,不是我的作風。」這,倒是人老胡塗了,我的哎吔妹妹藍子已不在,對不起,親愛的西西先生。認識藍子,想來是在無邪醫院道舊居的讀詩會上。藍子給我的印象是「小拜崙」。事實上,舉凡星島的學生園地遠足,沒有她姑奶奶,簡直無規矩而不能成方圓;就我所知,藍子給園地中人陳某奉若女神,終其一生,念念不忘。二人鬧彆扭了,央我這哎吔大哥陪她去陳家,想要回寫的信函。不果。

我常去紅磡寶其利街探望她。我們間或在海心廟朗誦拜崙《給奧古斯達的詩章》。很多年後,一九五七回穗養病,一堆舊書給了她。藍子針黹非常了得,每本都有深藍緞子的書衣。

最後的附言,「他在書上自稱是諾獎候選人,除了當是笑話,諾獎真那麼重要?委員難道會出來澄清正確與否?」先生之言差矣。先生清高得可以,當然不在乎,但我這「分行傢伙零售商」卻在乎這份合乎人類正常虛榮心的榮譽。先生之言卻不無酸溜溜味道。何苦!我還保有委員會寄還詩稿的信匣在,地址仍在。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拒絕鄭重
何福仁

小拜倫,真好,原來你有這麼一個名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原來有許多哎吔的名字。)那麼你可不用再擔心,由於對拜倫雪萊那幫浪漫詩人失敬,會影響自己成為什麼獎的候選,於是曾在海心湖畔,徘徊誦詩,並且暗自神傷。何苦呢?原來早有人為你打通門路,向浪漫祖師爺爺致意,真令人感動。世間還有好人好事,做了而不讓人知。人類這就有希望了。我私下倒希望通靈的地址、手機、伊妹兒、臉書,可以公諸所有同好,老實說,連我也有點酸溜溜,反正這又不是什麼獨得的陰私。說到陰私,要揭的話,詩人,還會少麼?沒有,或者太少,還配是詩人麼?陰私八卦,當然真真假假,無需負責,這就像詩人寫蔡邊村紀錄片《尋母記》在德國獲獎,名字不假,戲沒有看過,得獎可當不得真。

但是,小拜倫,怎麼啦?你看來還有點不爽。(是這樣的,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成為別人姑奶奶之前,我好像只得那麼一兩個粉絲。)那你可要自己反省了,是信寫得太少麼?這可不是你的錯。你讀中學的時候,什麼藍子時期,還沒有一籃子的通訊系統。即使那時候你的手腳還靈便,總不及現在有各種配套,時代對你太不公平了。不過,也不要太難過,少女時代的社交,以至感情生活,天經地義,或多或少,非親非故,與其他人何干。不過,別看低自己,小拜倫,你其實很厲害。

(是嗎?)譬如說你當年跟文藝青年去旅行,沒有你就去不成了。(去過一次罷了。)那更不得了,你對香港的郊野很熟悉?這毋寧是一種恭維。詩人都很有風度,尊重女性,對她們忍讓,即使筆下提及的女作家,或者送的詩,──不過要求星期美點一下而已,要是她們都不滿意,請記住,詩人無不是善意的,在詩的國度裏,只有假不了的愛。有哪一個女作家,不希望出現在詩人筆下?

作為諍友,我可也要實話實說。(歡迎。)你不承認當年曾邀請詩人主編《中國學生周報》的詩頁,是你這個義工害怕僭越了吳平、羅卡、陸離等人的職責。(的確是。)但你更大的害怕是,別人編得比你好。實情是,詩人是上世紀六十年代越界的第一人,編詩如編馬經,在每一首詩後評說:冷門勝出、大熱倒灶等等。在一份學生報上竟已展示解構的策略:顛覆邏各斯中心主義,在詩頁裏遊走、內爆,古今中外的詩匯,何曾有過這種創意?周報不是有一版叫快活谷麼?連版面也交流對話了。這是周報最光榮的一頁。(這倒沒有想到。)有恨無人賞,必須不斷向年輕人提醒。

小拜倫,你明白了麼?從哎吔妹妹到姑奶奶,別人是五十年不變,你呢變變變,不肯接受別人給定的角色,這是知覺失調的徵兆麼?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廿四日)

詩人習古文 死背又何妨

詩人習古文 死背又何妨
記者:陳芷慧
攝影:陳永威


(左)蔡炎培:曾有筆名杜紅。1935年生於廣州,戰前移居香港,56年畢業於香港培正中學,58年赴台灣台中農學院,翌年休學。65年台灣中興大學農學院畢業,66年應西西邀請主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66年至94年任職《明報》。

(右)鄭政恆:筆名艾歌,《月台》編委,現職於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並擔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秘書。曾獲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詩網絡獎等。07年在第一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中獲勝,出版了跨媒體詩集《記憶前書》。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詩人蔡炎培忽爾吟起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並說:「若然研習中國語文,未能讀此文,那實在太可惜了!」香港中國語文課取消範文經有七年,教育局有鑑於學生語文水平下滑,決定重推範文,當中包括《赤壁懷古》、李白《月下獨酌》、諸葛亮《出師表》等經典古文。今天,以廣東話入詩的表表者蔡詩人,與其培正中學的學弟鄭政恆對談文學,從少時習語文談起,繼而比較兩代文壇盛凋,如何推動文學云云,對於重推古文,二人齊聲讚好:「我從前都是死背過來的。」

提及《出師表》,只記得「不宜妄自菲薄」一句,慚愧不已,蔡回答道:「因為文言文應從小學時開始研習。」蔡詩人憶起和平前讀小學,還是提着一斤紅米上學交學費的年代,讀盡古詩典章,「小學時老師邊讀邊解,習文離不開硬背死記。當上中學時發現所有古文都讀過了。」

教育局還擬定於考核制度內加入經典背默的部份,強調「要熟讀,不是死記」,但蔡詩人卻言:「死背冇所謂啦!背得多,自然養出一副風骨與情懷。」跟蔡詩人談天,總覺兩個時空不停穿梭,說話與文章都是文白夾雜。想不到90年代才讀中學的鄭政恆都說:「背古文真的很吃力,但古文對我衝擊很大,面對社會急速轉變,很多做人道理都從古文裏領悟得來。如《出師表》中提出要感恩圖報等等。」他慨嘆內地範文再無古文。若然香港同走此路,多年傳頌不絕的經典,恐怕來到我們這一代就絕迹,我們是否擔當得起?蔡詩人即大嚷:「就像一本我的詩集《離鳩譜》。大佬呀!要讀《詩經》才知『鳩』原來不是粗口,意謂沒有巢的鳥兒。」

蔡、鄭兩人雖同是培正校友,但以前素未謀面,直至十多年前在一個詩會中認識對方。「02年我參加詩潮聚會認識新詩,蔡爺都是那時認識的。那時文學氣氛還算熱鬧。」蔡:「他當年寫關於911的詩寫得很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鄭自言現在已較少寫詩,而轉寫影評、藝論和文學評論等,記憶中培正中文教學不是特別優秀。不過,培正在蔡炎培的年代也曾有國學大師羅忼烈任教,讓蔡得益不淺。「高二時,我問羅老師如何寫新詩。老師答不懂。翌日,老師給了我一本《元曲三百首箋》,沒說話。」蔡夠機靈,明白元曲接近現代詩而從中取經。羅忼烈精研詞曲訓詁,著作還有《周邦彥清真集箋》、《話柳永》、《詞曲論稿》、《詩詞曲論文集》等。

■蔡炎培曾於《詩朵》等雜誌發表詩作。

■蔡炎培把親筆所書的舊作《彌撒》呈獻給本報讀者。

提及《出師表》,只記得「不宜妄自菲薄」一句,慚愧不已,蔡回答道:「因為文言文應從小學時開始研習。」蔡詩人憶起和平前讀小學,還是提着一斤紅米上學交學費的年代,讀盡古詩典章,「小學時老師邊讀邊解,習文離不開硬背死記。當上中學時發現所有古文都讀過了。」

教育局還擬定於考核制度內加入經典背默的部份,強調「要熟讀,不是死記」,但蔡詩人卻言:「死背冇所謂啦!背得多,自然養出一副風骨與情懷。」跟蔡詩人談天,總覺兩個時空不停穿梭,說話與文章都是文白夾雜。想不到90年代才讀中學的鄭政恆都說:「背古文真的很吃力,但古文對我衝擊很大,面對社會急速轉變,很多做人道理都從古文裏領悟得來。如《出師表》中提出要感恩圖報等等。」他慨嘆內地範文再無古文。若然香港同走此路,多年傳頌不絕的經典,恐怕來到我們這一代就絕迹,我們是否擔當得起?蔡詩人即大嚷:「就像一本我的詩集《離鳩譜》。大佬呀!要讀《詩經》才知『鳩』原來不是粗口,意謂沒有巢的鳥兒。」

蔡、鄭兩人雖同是培正校友,但以前素未謀面,直至十多年前在一個詩會中認識對方。「02年我參加詩潮聚會認識新詩,蔡爺都是那時認識的。那時文學氣氛還算熱鬧。」蔡:「他當年寫關於911的詩寫得很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鄭自言現在已較少寫詩,而轉寫影評、藝論和文學評論等,記憶中培正中文教學不是特別優秀。不過,培正在蔡炎培的年代也曾有國學大師羅忼烈任教,讓蔡得益不淺。「高二時,我問羅老師如何寫新詩。老師答不懂。翌日,老師給了我一本《元曲三百首箋》,沒說話。」蔡夠機靈,明白元曲接近現代詩而從中取經。羅忼烈精研詞曲訓詁,著作還有《周邦彥清真集箋》、《話柳永》、《詞曲論稿》、《詩詞曲論文集》等。

■鄭政恆對香港文學發展有很深認識。去年編著《五O年代香港詩選》,蔡炎培:「早年詩作我都忘了,卻給他找出來。」

■07年鄭政恆獲獎的《記憶前書》,結集攝影與新詩。他一直認為文學要與跨媒體藝術結合才能推而廣之。

■「沒有心愛的女人不能創作」是蔡詩人的口頭禪,即使與太太離異,仍然深情地稱她璽璽,他說:「我們仍深愛對方。因為她支持,我才能走到今天。」

癡戀太太只因詩

自此以後,詩成為蔡詩人生命的一部份。「剛畢業後找了一份巴士車長的工作,你知道何解?因為毋須多撥時間處理人際關係,下午又可以回家去寫詩。推動文壇的工作,還是留給艾歌這位年輕人吧!」老一輩的報人很多都多才多藝,而蔡詩人也不例外。他多年來也在報章專欄撰寫馬經,早已成名:「曾有位記者寫我,把馬經寫到像詩般,以馬經來媾女,damn佢!我有點自負,一生中不少女士就是欣賞我的詩作而喜歡我,不用追的。……思念是一個人,在甚麼地方見過,她的眼睛有雲,她的腳尖有海,雲和海之間,我跟你一輩子戀愛。」蔡詩人隨口就朗誦一首自己的作品《思念》,「當年一位女士歡喜我,我以詩回應其雅意。」戀上太太朱珺都是因為她《廢船》一詩:「詩中末句『只有一滴水,也能流到中國。』這份對中國以及我國文化的心打動我。」這大概是我們今天仍要讀詩的原因。

文字是一種奉獻

可惜弄文舞墨捱窮的時候多。鄭政恆一句回應「不要提。」蔡先生則有感而發:「從前我在台灣讀書,為籌措生活費,最後連詩也典當,原本只賣30元台幣,人家卻給我100元。後來我在《明報》任職,當天結婚,還向公司借200元到台灣度蜜月,結婚指環都只是用鋼做。工作30年至94年,查生離去,我也無心戀戰,當時薪水只有一萬二千多元。文字不能賺錢,而是一種奉獻。」四月蔡詩人將會出新詩集,原名為《詩經可能刪掉了一章》,可惜「詩經」為題未夠吸引,被出版商打回頭,結果將「詩經」改成「雅歌」,「不讀詩經、文學史便不知孔子曾刪《詩經》之事。這次人生頭一回收到三萬元的酬勞,開心至把手稿和支票一同影印30張,以作紀念。」

跟隨蔡詩人漫步回家時,途經一位鄰居問:「喂,你去哪兒?」「有記者來訪問呀!」他回答。「沒有人知道你是詩人嗎?」我問。「我很低調的。」他說。黑壓壓長廊的盡頭是他的家,蔡詩人說:「艾歌,你留下來跟我再談談文學。」還語重心長的說:「即使擁有愛情,還逃離不了孤獨。」或許有人會說香港文學的命運,到頭來沒大作為,都是孤芳自賞者多,但偶爾碰上文人相重的情景,兩位詩人的情誼,也覺窩心。

■蔡炎培(白衣)在《明報》工作30年,坦言94年離任時只有一萬二千多元的薪金,曾獲查良鏞頒發最佳員工服務獎。

■蔡炎培(前右)與慕容羽軍先生的夫人雲碧琳(前左)等作家於60年代一次文學聚會時拍攝。

■蔡炎培與母親及妻兒的全家福。他說一生中對母親最有虧欠,曾為她寫作《離鳩譜》等詩作。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十九日)

附錄:

文學上的偏見
蔡炎培

我們一直期待大批評家如劉勰的再現。

夏公志清先生走了,震撼不及當年乃兄夏濟安之逝;九二之人,方才歸道山,總算高壽,而且著作等身。可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問題出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一口咬定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白紙黑字的,不像乃兄面對「寂寂無聞」的徐訏,客客氣氣說,這麼推崇《金鎖記》,哄哄老外而已。更客客氣氣跟我們的大作家討論《風蕭蕭》的對白!巴金老人可就沒有這個福氣了,《家春秋》由始至終擺不上枱。

據我所知,夏濟安教授非常推許金庸小說。那一年聖誕,教授親自手繪「四大惡人」給作者,金庸作了後記。後來,又不知怎的,金庸還是把文章抽起了。

文學上的偏見,不是今日始。古人認為陶潛在謝靈運之下;隔了四百多年,東坡出,官越做越小之餘,獨具隻眼把陶詩置於詩品前列,連帶我們嶺南這塊蠻貊之地,也有點文化氣息了。

由此觀之,張愛玲是不是中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抑或《金鎖記》自新文學運動以還最偉大的小說,並不是最重要的。個人的認知,偉大的本身無須讚美!個人文學上的偏見,張愛玲的小說,太多胭油味!個人認為,單是一本《流言》,足以使她「姑奶奶」襟三江而帶五湖,小說嘛,跟沈從文一樣,一個是湘西文學,一個是海派文學,無分軒輊。在他們特殊的領域裏,在在使同代人的五四小說,黯然失色。若論20世紀中國最重要的小說家,當推無名氏、白先勇、西西,三位一體地讓我們明白上帝的懺悔,跡近舊俄文學的托爾斯泰,狄更斯的《雙城記》,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餘子無非是荒謬得可愛的懺悔天使而已。

相形下,惡之所以為「惡」又怎麼樣,杜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罪與罰》,也只在這個範疇上下而求索罷。要是你一接觸《無名氏全書》,白先勇的《骨灰》,西西的《飛氈》,解放了的巨人,無不一一自神燈!

個人文學上的偏見,不歡喜魯迅的散文,因為欠缺「文字是董橋的顏色」;特別欣賞先生的小說,何止托着黑暗閘門,毛大詩人的油紙傘,在先生筆下,可就一筆洞穿地之門了。小心!牛鬼蛇神要出來了。

(附:2月19日《蘋果》元氣堂訪問稿,不悉記者從哪兒找來一張舊照,圖片說明是「蔡炎培(前右)與西西(前左)等作家於60年代一次文學聚會時拍攝」。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前左」的人應是辭世不久的慕容羽軍(李影)先生的夫人雲碧琳。慕容夫人也寫過小說。如果記憶無誤,這張舊照該在五十年代中葉。)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廿二日)

維農小上帝
西西

維農被抓到警局去了,警察在問他問題。你是維農.格力哥利.小小?是的。和誰同住?媽媽,沒別人了。十五歲是嗎?是。星期二早上十時十五分你在哪裏?我在學校裏。上什麼課?數學。事實是,我沒說我在課室裏。對話暫停,因為維農的媽媽打電話來。維農,你沒事嗎?今天你上廁所了嗎?你的腸胃不好呀。維農被抓到警察局去,是因為在星期二的早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慘事,維農讀書的高校,有十六個他同班的同學在操場被亂槍打死。這種慘案,在美加時有所聞。課室外,只有維農一人生還;他涉嫌是兇手。為什麼上課時不在課室裏,在外面,當然就在兇案現場。

維農否認,沒殺人。他解釋是老師囑他出去拿教具,他出了課室,肚子不舒服,上廁所去了。從廁所出來,同學都死了。維農本來有一張老師親筆的字條,卻當廁紙用去,警方認為他說謊,因為兇槍留有他的指紋;即使老師後來也承認寫過這樣的字條,但此人有孌童癖,神經質。槍械,是他和另一位同學之間的秘密,這同學平日飽受欺凌,和他是好友。這對維農很不利。還不到審判的日期,他仍可留在家中。維農左思右想,不如逃亡吧,住在德州,可以逃到鄰近的墨西哥去;至於錢,他自以為女朋友會幫助。女朋友果然跟他約定在墨西哥會面。於是,維農收拾輕便的背包,開始逃亡;因為不遠,不久就到了。他並沒有證件,但墨國的關員追問了幾句,把他的美金收進抽屜裏,就放人入境了。他到了一間酒吧喝點東西,卻醉倒。醒來,衣褲被調換了,穿在侍應身上。褲裏居然還有點比索。他打電話給女友,女友說剛好在墨西哥度假,約定會面。維農覺得運氣畢竟不差。那知到了酒店,等待他的除了一直叫他「殺手」的女友,還有警察。審判時,其他一併算到他身上的屠殺,獲判無罪,可之前的,判處死刑。

小說以第一身通過一個少年的心眼自述。行刑當日,他被帶到刑室,換上衣服,行刑者手持藥針,監刑者肅穆靜坐。刑衛守着可能發聲的電話。他看見這些成年互傳眼色,於是閉上眼睛,等待手臂上的涼凍漸漸結冰。不過照我對普通法膚淺的認識,維農殺人,證據是否充足?利益應歸被告;而他只有十五歲,充其量是少年犯罪。結局峰迴路轉,大堆人衝進刑室。《維農小上帝》(Vernon God Little)是英國作家DBC皮耶(Pierre)的第一本小說,出色地呈現如今少年成長的問題,家庭、友情、教育,真是千瘡百孔。這少年滿口粗言,但作者筆名的DBC,是Dirty But Clean的縮寫,骯髒但清白。

(附:《元氣堂》版訪蔡炎培,附圖女子,並不是我,彼此並不相熟;當年我在《中國學生周報》乃義工,也不可能邀請他當詩頁主編,盼勿再訛傳。)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二月廿四日)

馬吉按:蔡炎培與西西提及《元氣堂》說明文字出錯的圖片該來自許定銘〈老照片〉一文,刊於二O一三年十月九日本網。許文已清楚注明相中人是誰,可是蘋果不察,仍是搞錯了,今已更正。

2014年1月7日 星期二

漆咸道42號

漆咸道42號
蔡炎培

沈西城記我們的老大哥王敬羲,說他是江蘇青浦人,這可把我搞胡塗了,敬羲是我們培正偉社人,與「三擲王」長人陳偉川同級;長人的弟弟偉霖在低一級的誠社,足球健將,後來成為南華的前鋒,區區份屬誠、匡二社「兩朝元老」,所以不會墮入「蔣芸陷阱」!

敬羲高我兩屆。他的四妹海倫告我是天津人。海倫是我文學生命中第一個要人。通過她,讀到敬羲讀過的巴金主編的文化生活叢書如屠格烈夫的《羅亭》(「土佬」曹聚仁常以此自況),《獵人日記》,麗尼譯的《冰島漁夫》,從而認識李健吾的《咀華集》,以及「漢園三子」的《漢園集》(何其芳、李廣田、卞之琳),還有是讓我對中國發生濃厚興趣詩人何其芳的詩集《預言》;常常在舊居南昌街的走馬騎樓與《哀郢》同讀。

海倫早有文名。筆名王靜,與創墾出版社的人很熟,出過仿丁玲體的《少女日記》,作者只不過九龍真光的高中學生而已。

海倫善泳。我們常常去荔園游水,泳罷,送佳人回尖沙咀漆咸道,漫步到兵房不遠處,海倫可就不讓我送了,她獨個兒回到漆咸道42號小洋房。我們間或在附近咖啡室飲冰。

越明年,我們都要會考了,一點「處變不驚」也沒有,班主任肥林(藻勇師)說得好,培正要60分才畢業;會考?40分而已。易絲執!海倫的家,挺有氣派。我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敬羲原來還有一個哥哥在美國,拿金鑰匙化學博士學位。一次,與海倫逛街,她小姐駐足賣明星相的排檔,買了格力哥利栢的《金枝玉葉》劇照,你很迷他?我說。伊人搖搖頭,不!一邊說着一邊小手蓋了相片的大半,只露前額,說,他很像我哥哥敬羲。

啊,培正最早出現在星島的王敬羲。然後,《人人文學》常常有他的短篇。

畢業了,海倫叫我去參觀她們的傳燈禮;此乃「爾乃世之光」的傳統,不像我們培正,永為真理的大泡和(干城也)!事後,我寫了《提燈的人》給海倫;敬羲順手牽羊,日後居然成了友聯出版社叢書。畢業了,海倫北上考大學,敬羲去了寶島師大,原來敬羲也很「前進」的,相約菲律賓筆友前赴大陸,投身革命。人來了,在北京和平飯店苦等未果;而台灣新竹,這個風沙的城,在小說家王敬羲筆下卻有如力匡的聖城了。

(編按:查「香港文化資料庫」,王敬羲,江蘇青浦人。)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三日)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蔣芸

蔣芸
蔡炎培

我要寫的蔣芸,是我個人粗淺認識的「無為有時」的蔣芸;蔣芸,在我主編新報大副刊那四年用上,現在「蘋果」沿用;說是念舊也可罷。

蔣芸,天生有兩條腦筋,一是做生意,金花油,覷準女士們「死都要靚」,大行其道。一是寫文章,人情練達。《紅樓夢》十二金釵,應該有佢。

初,木柵政治大學典型的文學青年,詩人鄭愁予屢有筆墨。來了香港,做電懋編劇,老闆在台飛機失事罹難後,跑出來,辦文藝雜誌,與「四十不畫」蔡浩泉辦《九宮格》。文藝,畢竟是小眾的夢想,很難在這個重商社會開枝散葉,只好留待另一些發燒友,前仆後繼。如戴天、古蒼梧的《盤古》;如崑南、李英豪《好望角》;如也斯的《四季》與之前的《素葉文學》;如黃國彬、胡燕青、覊魂的《詩風》;如何福仁的《羅盤》;如洛楓、吳美筠《九分壹》等等。九十年代了,如陳智德的《呼吸詩刊》;如《破土》,如《挪亞方舟》等等,難逃「無疾而終」的宿命。

新世紀了,《字花》、《百家》,藝發局畢竟是特區政府德政,羨煞大陸人!

蔣芸之《九宮格》,最大損失還是我。阿泉在《今夜報》用毛筆給我繪畫的肖像──憂與愁其相接──給人誤作木刻的原稿借回,迄今下落不明。

《九宮格》一役,蔣芸腦筋轉得快,改轅易轍,與詩人施養德辦綜合雜誌《清秀》,從而贏得「蔣清秀」美譽。《清秀》之名,眼看無綫的「家變」,內有「清秀雜誌」,順水推舟,及時而出,連廣告費都慳番。汪明荃這棵長青樹,絕不浪得虛名。

辦《清秀》,植字初興,也虧得這個小妹妹,勇毅可嘉,名副其實,自家一字一字「揼石子」回來,而且虛懷若谷。一次,何錦玲女士賜飯,王亭之與我,偶有散草在星島「星辰」,也在被邀之列,同席「七好」中人;七好中人只記得內子大學同學李楚君(默姑李默),另一台灣妹杜良媞。席間有一道菜,每人每碗子裏的東西,需要搗糊,蔣芸二話不說,「蔡詩人,我給你辦。」辦好了,忙不迭離席,背着我們致電回家,誠恐晚了,家人焦慮。

「最難消受美人恩」,賦詩〈那人是夜晚的一隻手〉,蔣芸說,現代詩來着。我,話之佢王亭之笑個不亦樂乎,依然故我,「厚着臉皮占有地球一部分」。

金融海嘯來了,《新報》遂成傳媒生涯的紀念。原本打算玩兩年(我老記着查先生教誨,你的性格不合這個社會),四年等於在明報八年,認真是「主耶穌打鳩我」(搭救我)。哈里露亞。離前,蔣芸傳真致意。哈里露亞。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廿七日)

詩人啊,你醉糊塗了
蔣芸

蔡詩人心血來潮,不知怎的居然以我為題目做起文章來,詩可以朦朧隱晦、抽象、胡說八道,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筆下,連我自己都不認得了,連啼笑皆非也不是,一頭霧水也不是,他或許喝多了,真危險呀,這樣有的沒有的全砌在我的名字上。

首先,我從未在電懋打過工,我來港的第一份工是國泰電影公司的編劇,是他們到台灣去招考被錄取而來港的,時維一九六八,與電懋墜機老闆素不相識,後來和邵氏簽約任編劇,一去三年。

至於他說什麼我與蔡浩泉合辦九宮格,我連什麼叫九宮格都不知道,也未曾看過,更從未與阿蔡做拍檔,對他的版頭設計才華十分欣賞而已。

到今天才知道蔡詩人原來對我所知太少,僅憑錯誤的瞎七搭八與記憶來寫我,也許酒後人物混淆。大家都老了,原不必太計較這種遊戲文章,但也覺得太突兀,沒理由一隻隻死貓硬生生的吞下去吧。

蔡詩人是放着詩不寫,神神化化的,白描人物那裏是他的專長?胡亂消遣人可真不妙,其實他有我的電話通訊地址,要寫我,至少也得先求證一下吧,何以這樣草率的把人胡亂打發了呢。

人與人之間的確要講緣份的,有些人一見如故,幾十年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時也會叫人牽掛不已,知道彼此都過得好。在同一個城市,見不見面又何妨,有些人則避之則吉,最好別惹,惹不起呀,但你不惹他,他來惹你,白紙黑字,張冠李戴,人還活着,尚且如此大膽,若人不在了,還不知怎麼編排呢?醉裏烏龍多,你說危不危險?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七日)

愁到工時詩已冷
蔡炎培

上次李克強訪港,「老而不」口快快,說漏了嘴,李克強走了。好在及時訂正:李克強回京去了。今天打開「名采」,赫然知悉又一「公門人物」走了。方寬烈魂歸詩國。

香港年輕人真富創意,像「老而不」未及八十,一輩後生哥已爺前爺後,好不尷尬。始作俑者,該是「小許」許禮平先生,小董七十尚未出頭,已是「公門人物」之首;最不肖還是「馬仔」馬家輝,人家梁文道小弟弟,年方四十,卻已迫不及待拜冕旒一番,不知置《滕王閣序》的王勃於何地。
跟寬烈詩兄結緣,自是「禍起」無畏金剛王亭之。王亭之說詩兄《漣漪詩詞》,似屬納蘭性德的一路。個人不同意。容若詞比較薄,斷言寫不出「愁到工時詩已冷」。

詩兄大喜,幾番引到書中去,視如知音。久不久邀去南豐新邨的地痞館茶敍,告以新詞,詩兄的新詞,一首又一首「分行的傢伙」。初,請他老人家「安份守己」,做個之乎者也的遺民為尚。方老人外寬而內烈,你「老而不」長短腳,日行千里,咱也是神行太保。尋且寄箋索稿,大抵認同現代漢詩也有盞鬼之作罷。依言錄了《青簡》。

如是者,空有曲水流觴,苦無鏡花水月。鑑於詩人打老婆之風,越來越烈;跟羅孚先生「此風不可長」,判焉有別。我說,難道打屁股都有罪?我為詩人護短。詩人我們認識的。詩人辦雜誌,穿梭中港兩地,不遺餘力。感其誠,告以男人老狗打女人,千萬個不該,你跟我約稿,得,你答應方老,老婆屁股打不得,只准摸。就這樣辦。詩人黯然,似有難言之隱。

方老患癌,飛靶之下,忙於作傳。忙中要我寫悼詩。奉上《無端白事》,方老不脫文人雅習,回詩唱和。

寬烈詩兄走了,他「托孤」的心情我是了解的:愁到工時詩已冷。亭老認為不該自惜。詩曰:雲敲山額樹敲風,夢入雲山第幾重?及至夢回休自惜,合當憐取夕陽紅。我不同意。詩曰:雲敲山額寺敲鐘,佛出雲山第九重;面壁十年身未晚,夕陽枉作小非紅。

題外話:蔣芸,不管怎樣,首先必須跟你陪不是,何淡如說,人言是信,從今休信人言確有點道理。散草《蔣芸》有兩點失實,純然是蔡浩泉一次談起你是電懋編劇;另一是在我家海山樓門口,提起跟你辦《九宮格》,要把他筆下的蔡炎培肖像借回。既然失實,我負責。我道歉。全沒有「消遣」你的意思。人老了難免「想當年」;人家「記得當年我們年紀小」,我「老而不」沒有,所以特別看重朋友。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月廿九日)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無畏金剛與我

無畏金剛與我
蔡炎培

傳統的讀書人,心目中的「大才子」必須附有杜十三的「薄倖」。是耶非耶?「老而不」比較新派,因為學人寫詩,積重難返。「遙想公瑾當年」之餘,「大才子」有點冒辟疆與董小宛,「冒公子」即可!換言之,寫馬經而為教授,亦可過足殿堂之外的蛋頭癮。

跟談錫永大才子結緣,又是拜戴天「這條友仔」所賜。話說胡金銓以《俠女》一片,揚威康城電影節,載譽歸來,文化中人羅漢請觀音,席設跑馬地楓林小館。楓林主人彭成慧,早有文名,「土佬」曹聚仁宣諸於前,濯堂思果先生嘉諸於後,我輩後生,心思思焉──為王被困筲箕灣,未知何日上中環?

戴天說,你來啦。夢竟成真,無巧不巧,安排坐於「談金不談錫」廣府談家錫永的隔籬。談家是旗人,京城另有一支。正黃旗乎,正白旗乎,正藍旗乎,正紅旗乎?「正白旗」爆冷我就曉得。

錫永的新詩,在《明報月刊》讀過一些,所以就有「共同話題」,佛經的故事,跟希臘神話一樣,天生就是詩材,詩人的處理手法為何,高下立見。典例是里爾克的奧非氏地府尋妻記。

越日,錫永要我去上環金龍酒家喝茶,原來他的金銀業務中介公司就在附近。嘩,不得了,一聊聊了兩三個小時,又易經又詩經又水經──認真口水多過茶,我們的才子永還宗西藏密宗。易學易記的寧波車,一車車到太湖邊──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眼前人又是「無畏金剛」哪。

你的詩從哪裏來?問得好,風從哪裏來。我的紮腳奶奶天生就是一個吟唱詩人,香港陷日,她老人家有板有眼吟唱一番,害得我這個乖孫,不懂的字辭,只好交叉又交叉不已。更難忘是奶奶說故事的本領。正所謂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

書生得罪了縣府大老爺,這還了得,問「斬」於市,比之甚麼檀香刑更新鮮,要把書生的人頭鋸下來。說也奇怪,鋸之不斷,只是吊吊揈。劊子手慌了。天可憐見,書生氣若游絲:老哥,界(刀旁)人須用板呀。

界(刀旁)人須用板。無畏金剛誇喇喇。

「炎培,你給我拿這篇稿子俾菊人。」──英雄慣見亦尋常──評毛澤東詩詞。《天官書》下,一時都是囚徒!

聚有時,散有時,九七日近,移民潮湧,錫永「用腳投票」(張徹語);小的天生是賭徒,大番佢毛大詩人,賭佢輸唔起,一於「忠於黨國」!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六月七日)

荒唐教育

荒唐教育
蔡炎培

死鬼三蘇,不但怪論了得;縫衣車式的手工藝,一邊搓麻雀,一邊吃叉燒包,一邊炮製出來的《經紀拉日記》、《二十年目睹怪現象》,下開後繼者有杜寧的《托盤手記》,與乎何行的《千奇百怪錄》,實為有心研究香港通俗文學不可或缺的經典。再往上推,七十年代有外國記者專誠上來明報問道。我說,恐怕不離光復初期的《骨子》與《溫柔鄉》了。《新生晚報》前身的《超然報》,也許還有一點影蹤。

最近,《蘋果》的社會新聞版,越來越精采,什麼都有相為證,讀者大可「看圖識字」。

像玫瑰崗學校的「體罰」,可就有點矯枉過正。稚子綁手罰跪,無論從任何角度下看,無傷大雅。在我看來,稚子頑皮百厭,作為老師,又不是坐無影凳,又不是搣面珠、扭耳仔,體罰何有哉。稚子百厭,教而不改,老師一味縱容下去,壞習慣一旦養成,分分鐘長大變了星君。嚴重的,即是今日我們所見的刁民!

這個「綁手跪地」的稚子,予人推想,恐怕患了醫學上「過度活躍症」也不一定;稚子天真無邪,看了頭戴蝴蝶結的小美人,忍不住就會排眾而出,攬實佢錫錫。異性相吸嘛。在西方,閒過立秋耳。君不見左錫錫、右錫錫的見面禮乎。稚子無知,怎懂得「於禮不合」呢?只知道,「受埋我玩啦」,咁就「有罪」。也許,個人看得小說太多了,像王璞的《初戀》,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一見了保母車上的「白馬王子」,乖乖不得了,「刁蠻任性」竟與「賢良淑德」同義!我們的性教育,大可視如阿茂整餅。詩人說,心有靈犀一點通,貫穿古今。

禮失而求諸野。百多年的英式教育,其實好不到哪裏。你幾時見過「凝視」?你幾時見過「吻手禮」?「界(刀旁)」與「索」見得多,「索」到公車與地鐵,攬埋一嚿好似糖黐豆,下一站雲山水溝油。恩官(李純恩)說,有問題的孩子,大多來自有問題的父母。信焉。

又如最近有一樁,老師只是用作業簿打了學生三兩下,做家長就要告將官裏去。我不知道是諧劇還是滑稽戲。我們曾經是小孩,背不了書,罰打手心,至多吐篤口水,搓泥巴那樣。

「教不嚴,師之惰。」誰說不是?高中了,早會遲到幾秒鐘,就給唐馬可罰托棍於訓導處門外,直至上課鈴聲大作,方才解禁。友校九龍真光女中,清湯掛麵以外不說,文學生命的第一個要人,那天忘了穿底裙,可就給校長罰記了兩個缺點,得戚地語我。害得我,慌忙細細地數着伊的指頭……。

是的,一個凝視就夠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三十日)

牌局

牌局
蔡炎培

印象派大師塞尚一幅名畫《牌局》,拍賣高達2.6億美元,好彩《蘋果》久不久就有這類高品味東西見報,現今科學發達,影印下來過膠,慰情於無。

原來「大惡人」金庸除了圍棋了得(有一陣子,經濟版編輯何步正懂圍棋,編務盡可交給副手,印印腳在社長室陪先生下棋可也),撲克高手同樣不脛而走。李鐵先生所言,一點也不假,「小惡人」倪匡、「石人」梁小中全不是對手;不過,輸的支票,作為「名人牆紙」居多,有本事可隨時隨地贖回,一樂也。

話說那年春節聯歡,叨陪末席。大概將近十條圍,「小惡人」向以「不按牌理」出手見著。那晚,最先收手是項莊先生(董千里),輸了五百塊。接着下來,胡菊人在我右手邊,左手邊則是梁小中;隔籬的潘公(粵生學長)十鋪有九鋪棄牌,欣賞多過參與;菊人也是。菊人旁邊是老孫(《武俠世界》主編),這一鋪,老孫K面煙氏底,開叫,區區陰陽J,當然跟進。第二輪,區區J一對浮面,老孫中底牌A,反大了我,我作to be or not to be狀,當然照去。臨尾反彈,給老孫清枱。

一直捕陰陽。陰陽七來了。到第三張「大惡人」以K9面蓋叫;想了想,棄牌。

也許棄了這副牌是錯誤的決定。牌風漸向「大惡人」那邊吹。手持陰陽5,再來一張;換言之,三條五在手,穩勝之局。你猜查先生怎辦呢?Pass。不知誰個不識好歹,亂大一通。結果,當然唔該都冇一句啦。

牌風逆轉。要多邪門有多邪門。這一局,「老而不」有難矣。枱面上,菊人A,另一位同事「花仔榮」也是A;我牌面K,底牌9;石人牌面生張8,底牌A。石人第一輪即蓋叫。由於我的底牌9也是生張,跟進,只剩下我們這兩家。發牌,石人走運,中了絕章A;我則當黑中了陰濕9,結果,一鋪輸光冇交嗌。

埋席了,由於原先冇講明是賭枱面,區區輸突一千塊,查先生看看我,為我解困:「語『石人』,炎培的數,入我的好了。」

撲克引人入勝之處,在於有真有假;個人的原則是:真牌是這樣打,假的牌也是這樣打。美國列根總統就是這樣拖垮蘇聯的。虛張聲勢「星戰計劃」,蘇聯國力就此給抽空了。個人鮮少「偷雞」。偶然遇上兩者勢力均衡,才來一個中央突破。有時靈有時喊都無謂。

這一千塊賭債,直到校對《金庸作品集》才還。查先生笑說不用,我就不還不行。及後,從別個同事口中聽聞,「炎培頗正直。」要是對着陀思妥爾夫斯基,偷呃拐騙出齊!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廿三日)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蔡邊村與蔡邊人

蔡邊村與蔡邊人
蔡炎培

俺,「老而不」,上無叔伯,終鮮兄弟,這一回效李密「陳情表」,無他,一生人除了義家兄Smiling,「四十不畫」的蔡浩泉比較親密,說是「沙煲兄弟」,也不為過。

邊村與邊人,同是「四十不畫」的同父異母兄弟。今兒邁克《早生貴子》一文,有點不確。邊村是亦舒嫂嫂的寧馨兒,邊人則是韋氏嫂嫂的金叵羅。邊村周歲時,夫婦二人抱着他上明報探班,確是「仔細老婆靚」。阿泉乾淨企理,足登涼鞋;亦舒一身名貴麻衣紗褲,飄逸得很。

亦舒既為嫂嫂,要我為最佳情敵阿泉的女人取稿,從不借故推遲。「光陰如白駒過隙」,如是有年,大家為生活,自是不是「四毫子小說」的日子,朝見口晚見面;再過些時日,風聞兩口子鬧彆扭得很。一次,從跑馬地寫完「簡氏馬經」出來,在長生店門口巴士站,巧遇「鏡像大師」林年同,驚悉二人一直為離婚而各走極端,阿泉一直心愛亦舒,不肯簽名。不明白的人,只看到浮面式的阿蘭嫁阿瑞而已。亦舒悻然語我:「杜紅,你看我的紅簿仔剩番多少!他連那千多塊的律師費都不肯付出。」阿泉則一聲不響帶着邊村回上環老家,孩子由母親帶着。阿泉波希米亞如故;但他寫起插畫的時候,每每廢寢忘餐,所以日後清明時節,上山祭母,視邊村如弟弟。

邊村之名,純然阿泉祖籍番禺的邊村;邊村傳承父母藝術細胞,《尋母記》拍下來,在德國得了獎,想來這位世侄已是別人的父親,思親乃人之常情;比之父喪後,我語他,我有亦舒在加拿大的地址與電話,你要不要。「不」字也沒說一聲,只是好像吃了「搖頭丸」,只顧與女伴在「六四吧」親熱。

此後,男婚女嫁,天經地義。阿泉再婚韋氏女;一次,在尖沙咀,阿泉趕路赴水車屋會韋氏女。我笑笑,口袋尚有一條紅衫,你拿去罷。阿泉藝術家脾氣很重,他之所以與韋氏女結褵,純然這次大雨滂沱,韋氏女全身濕透,依然站在相約之地,不見不散。不散,雙雙呢,對對咯,邊人出。

邊人要比乃兄邊村高半個頭。二人全像母親多一點,「老而不」還是在阿泉的喪禮見到。

阿泉很有女性緣,一次跟圈中人吃酒,我說,史湘雲,為我們的老朋友喝一杯罷。湘雲竟然未語淚先流。我知道,阿泉手機號碼,死後卻由另一個女子用上了,卻不是她。奈何。

卜公二哥(卜少夫)生前常說,人生一杯酒。敬君一杯酒,不是水,也不是玫瑰露。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九日)

五十年代的文學青年

五十年代的文學青年
蔡炎培


■王無邪(後排右一)、崑南(後排右三)、蔡炎培(後排左二)等等是五十年代文學青年,圖中唯一那位女士就是西西。

癸巳年,台港兩地文學界出現兩個「一代宗師」。一是也斯辭世,圈內悼譽詩人,無可厚非;一是少年朋友莎維豪,《五十周年詩選》在台出版了,崑南又說是「一代宗師」,直覺有點不妥。莎維豪跟「老而不」一樣,尚在人間,這樣說來,一個不巧,有陷朋友於不義的危險,不好。崑南是個重感情的人,前時陸離報道,莎維豪一手翻譯了他的長詩《布爾喬亞之歌》,此舉「野有蔓草」,允屬「投桃報李」,明白人當然冇壞。不明白的張三李四王八多的是呢。

莎維豪的譯筆,向來了得。不然,怎麼兩岸都給他出了全集。據他的關門弟子洛楓說,王辛笛的詩,原著的韻致,恰如其份轉化為「雞腸」。當年,詩人要結婚了,向我們告急,崑南把整個月「三級政府文員」薪水滙過去。哥倆好,自是「生死見得」。崑南重感情。那天,大夥兒從大埔卜合的村屋出來,夜已深,詩人陳汗醉駕,崑南說,「死就死」,一於「捨命陪君子」焉。古劍和我在另一車子望着不遠的「之字路」,揑着汗。幸有交警攔路,又俾佢地吟詩吟甩咗噃。

五十年代的香港,雖說戰後很多年了,仍處於百廢待興。其時,冇電視,家有收音機者,身份證屬於紅卡。網上行,天方夜譚了。報紙自是大眾的精神食糧。《星島》是大報,「星座」一大羣南來作家外,「學生園地」則是文學青年集散地。《人人文學》、《中國學生周報》還是後來的事。

這批文學青年,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大話話二三百人總有。時光的羽翼下,王敬羲、王無邪、崑南、張曼儀(專門研究卞之琳)、李維榕(港大現役心理學教授)……先後出來了。

這批文學青年,就中風頭之勁,大熱的恐怕就是西西。西西者,其時的藍子、皇冠、十四行、藍馬店等筆名,莫不是她姑奶奶!以相為證,舉凡文學青年遠足,冇她老人家,當真無規矩而不成方圓。

任誰都知道,文學與死亡約會同義,半個多世紀下來,重覩昔日的自己,欣聞大陸艾曉明學派推為最有資格拿下諾獎的小說家;寶島那邊公認我們的張愛倫(西西),絕不遜於張愛玲。一字之差不要緊,「張學」已顯,則是不爭的事實。莫言之後,西西之外,剛剛重臨香江的白先勇,也該在候選名單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三日)

亦舒「自殺了」

亦舒「自殺了」
蔡炎培

打開天空說亮話,在我比較年輕的時候,給老媽子逼婚幾乎瘋了。我老是一字記之曰:拖。「媽,我還年輕,急什麼呢?」是的,這麼多年都等得了,急什麼呢?直到義家兄Smiling放船澳洲,着他打聽女神的下落。變了變了。它會變。它能變。「變幻才是永恒」嘛(黃霑語)。

交上戴天「這條友仔」,圈內趣事多着。就中以亦舒小姐最引人入勝。話說八號風球襲港,小姐約了新晉影評人前去大會堂低座喝咖啡,見面不是五枝旗杆下,而是古老的天星碼頭。時間到了,但見驚濤拍岸,水花亂舞,獨不見伊。你等,那就等下去罷。

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俺絕不信邪。一字記之曰:追。追星是這個追;追龍也是這個追。稍稍有點出入在這裏,追龍之人惟一自拯是吸毒!

好!你亦舒小姐寫《綃》麼,俺也來上一首可以典押的「分行的傢伙」。用淺紫色絲帶綑好,一古腦兒摸上太古濱海街,當面呈獻哀的美敦書。小姐愛潔,剛正洗過了頭,滿臉堆歡,酒凹更胭脂了。在此,順便跟黃子文教授來個遲來的歉意。教授主持那次浸大作家工作室講座,以「海」為主題,誠邀「老而不」①朗誦《綃》,可就無心理舊狂了。

「四十不畫」②看我神不守舍的樣子,坦然告我,杜紅①,我是你的情敵呀。哦好,我們派定你做勇士了,別讓這條美人魚走失了。

四毫子小說的日子,頓悟跟女神交往之初,鼓勵我讀聖經「約伯記」。我們迷頭迷腦寫寫寫,「四十不畫」一邊啤酒,一邊剪剪貼貼小說的封面,或給小說畫插畫。累了,手抱結他,自彈自唱one way ticket……blue blue blue……

及夜,拿着電話,躲在碌架床角跟亦舒雞啄唔斷;大大話話夜後一兩點了,「四十不畫」氣急敗壞走過來,「杜紅,不得了啦,亦舒要自殺了,我們快去。快!」話都冇咁快,哥兒倆摸黑登樓。門開處,小姐一見比我更年輕的小蔡,酒凹都會說話了,你你你,儂要罰你……罰你點燈……燈未光,一縷衣香摟着你這俏冤家。篤撑!

篤撑,篤篤撑。時候尚早,我們還趕得及去西灣河打冷。夜正年輕。微微雨。他倆一pair走在前頭。我們沿着太古船塢走。好長好長的長堤路,我托着浩泉心愛的吉他。他心愛的曲子one way ticket不覺走遠了。

(編按:①:「老而不」和杜紅指本文作者蔡炎培。②:「四十不畫」指亦舒前夫蔡浩泉。)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廿五日)

萬世師表

萬世師表
蔡炎培

「詞學泰斗」羅忼烈教授辭世經年,「羅馬之戀」,餘音嬝嬝。

忼烈師一來到培正,國文科破天荒有人不及格了。老師秉性狷介,「滿紙荒唐言」的作文卷子,老實不客氣批上「狗屁不通」有之,不像「不務正業」的關老柴(存英師),這一個「高山滾鼓」,那一位「張冠李戴」,畫龍點睛一番。溫柔敦厚,詩教也。師說。

我說關老柴「不務正業」,可沒一點離經叛道之意。存英師是「紅藍劇社」總監,為了愛徒King Sir(鍾景輝)量身訂造找劇本,老人家親自從法文原著把《月亮上升的時候》迻譯過來。

King Sir與微望社的黃俊東、札克(麥仲貴)、欄王梁鑑澄同屬忠社,低我們匡社一屆。King Sir「斌斌」其人;文者,紅藍劇社的台柱;武者,運動場上,可與喇沙書院的「飛毛腿」西維亞,一較高下。百米締績十一秒二。不信?此公尚在人間,《蘋果》的冼麗婷不妨採訪一下。演戲了,天才即是天才,《月亮上升的時候》,演至中段,腰間佩劍突然鬆脫,怎辦?King Sir一手把持至落幕,而你只覺是「劇情需要」!

《萬世師表》更加不得了。我說「不得了」,少不免「其辭若有憾焉」。我是南方書院舊人,香港重光了,先慈遇上潘師母,不離區區學業。潘師母一口咬定香島小學最好。區區於是從深水埗紅番區,由楓樹街轉出界限街,拐角處看罷「桑弧兵團」練習平衡木,我也「啞子背瘋」地上旺角火車站,穿過扭紋柴般亞皆老,直放「蛇腰」潘大哥居處的勝利道,香島在望矣。

「香島又是一個大家庭……」勞動校長領着「蛇腰」他們,籃板球有聲有色;那邊廂桌上網球的甄顏嫺大阿姐,從不讓我們小鬼頭,霸住晒。

袁玉蓮班主任可不同了。《萬世師表》的爾柔,她的鷹哥鼻子竟可化作楊柳萬子眉!紅藍劇社上演同樣的劇目,女角無着。歌仔有得唱:真光豬嶺南牛培正馬騮頭。馬騮女嘛,至叻把𡁻完的白箭牌香口膠,悄悄放進夫子的口袋裏。

關老柴不知怎地向女拔萃借將。借得嬌小玲瓏的爾柔。一片砲火連天中,但見King Sir趨前兩步,雙手搭肩,那把聲口「我愛你」,一如蔡瀾美食撈飯的豬油。

《萬世師表》落幕了,又一屆驪歌高奏了。夕陽下,King Sir與霍詠裳的影子長長。長長的滑鐵盧道,也有長長的陳鳳姬姊弟,偶或一瞥「財爺」(培正司庫)之女杜典琼的飛揚……。我們這班「理想」與「可能」準國足人馬,只好遠征瑪利諾,打開自製畫架,假裝寫生偷窺;好彩民主黨主席尚未登場。哈里路亞。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十七日)

黃秋生與陶傑

黃秋生與陶傑
蔡炎培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每逢中國國民黨名譽主席連戰在公仔箱出現,可就想起查先生來了。那天晚上,獨個兒在崖樓煲碟,一看《人肉叉燒包》,幾乎誤以為樓下的陶傑唔夠皮,要在娛樂圈秘撈一番。這,當然好過恩官(李純恩)在廣告拋頭露面,好學唔學「老而不」──頭白伴人書紙尾(放翁詩),以致豬八戒照鏡,「東方保羅紐曼」不是,「珍芳達之父」又不是。

說正經。

話說九七日近,移民的移民,回鄉的回鄉,我們的明報,反而平添許多人,編輯部大換血。「南書房行走」的小董,出掌老總;恩官打理娛樂版;大副刊的重託落在蔣一樵身上。蔣一樵是誰?海歸派陶傑是也。我的上面來了秘書處的邱先生。邱先生是中文大學周英雄的學生;周英雄是我少年朋友莎維豪的學生,傾談之下,頗投契。老是蔡老師前,蔡老師後。不敢當。泰山才有石敢當。

可是裏外流言,較諸「印度神油樂」之後更多了,特別是林洵先生,好像區區受了莫大的委屈。

史湘雲愛打聽,到底是甚麼一回事。我說,沒甚麼。有甚麼呢?工夫還不是一樣。不同的是,以前交給編輯主任紫微楊看大版,老總潘公畫隻龜,一天都光。現在多了一重人手而已。邱先生看一遍,陶傑看一遍,最後小董朱砂筆一揚,冇有錯。錯還是有的。「老而不」「改」了社論,小董也不知。無他,社長指定我睇社論,快而準,有口皆碑。社論ok,字房下班。那晚神推鬼擁,稿插插在「世界性的大憂鬱」那個「大」字裏。我睇稿,例不睇原稿。大副刊健筆如林,文氣會告你字房有冇「打老虎」。好了,出街了,認真是「世界性的憂鬱」!「大惡人」問故。我說,查先生,「世界性的憂鬱」還不夠「大」麼?「大惡人」笑笑口步入社長室矣。

我不是楊修,無心之失反而「因禍得福」,事後每逢陳非跟「黑手黨」抬槓,領班潤他:「你陳乜嘢,全個明報只有『老而不』敢『改』社論!」

陶傑出掌副刊,還有一事可記。關於「民主必須的罪惡」,吳靄儀的框框,大家都認為冇問題呀,可是,執行老總阿波仔問難到我頭上。

我雙手一攤,喟然長歎,吳靄儀是我們的督印人呀。不准笑,絕對跟卸膊無關。可是,九七未至,走了一個,又走了一個,最後,查先生也走了。與其說是「雕欄玉砌應猶在」,無寧說是「簾捲西風」罷了,少不免「綠肥紅瘦」。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九日)

吳家瑋與李怡

吳家瑋與李怡
蔡炎培

吳家瑋與李怡,本是永字八法中的「九唔搭八」,之所以「遙想公瑾當年」,純然是「東方保羅紐曼」之故。依我看,李怡一頭白髮,說他是「珍芳達之父」,庶幾近矣。我的同學吳家瑋呢,話說五十年代初葉的培正,忽然來了很多阿拉儂,我們望班就有「細孖」何氏兄弟,榮氏家族的榮紹曾;女生可就「是誰竊去了我十七歲的心」(何其芳)小美人章以洵!他們從文,想怕與「詞學泰斗」羅忼烈流落此間最有關!

這班上海仔,小息一派吳儂軟語。聽趙元任說,你以為佢哋傾偈,其實吵嘴也說不定;這種方言的特色呀。家瑋吸引我。我們皮腰帶,這個同學仔卻是吊帶一番,常常揑上揑下,加強語勢。「獨有庾郎年最少」,風度翩翩,與小美人的「吳鹽勝雪」,不下史湘雲眼角的掹鷄!

忽然有一天,上海仔私下語我,你可以不可以介紹朱達三老師給我補習摩登幾何?原來此子想從文轉理。達三師跟何頤,我們班主任肥林(祖藻師)是「燕京三子」之一,他們在理科打下的基礎,幾十年下來,諾獎奇才迭出。達三師說好,你就旁聽啦,免費「陪太子讀書」一兩天矣。

此後,1997了,馬照跑舞照跳狗照吠,《歷史的一刻》有佢;他老人家做了科技大學首任校長。明報訪問他,自言歷史科第一。可惜梅修偉老師早登仙界,不然,「大孖」陳氏兄弟(瑋良、炳良)恐怕相差不到一個馬鼻。

歲月一何促,「老而不」際遇也不壞,陰差陽錯做了無冕王。「大惡人」有言在先,「入我門來,生死莫嗟」(記憶可能有誤)。當然當然,「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還有還有,「叩頭?不叩!」還有還有,「愛國愛國,愛的是『國』。」唉,「中立只可以在夾縫中存在」。

歲月一何促,香港67,菠蘿遍地,少年朋友「四十不畫」的蔡浩泉,賓周入伙亦舒,席設樂宮。眼看白光《我等着你回來》,眼看戴天「這條友仔」跟「文化教父」杯上杯落,一輪嘴黃河、長江,飲!醉眼中的「菊一般的人」(胡菊人),是是是,我不能醉!我不能醉!醉鄉路穩宜頻到,宜頻到。我沒有醉。我沒有醉。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

三更了。但見「珍芳達之父」急步前來,力催「文化教父」:「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有人獲授大紫荊勳章,有人破紙堆中,「采得南冠子」(美髯公于右任)。歌是歌者的斷頭台,時間到了,好的和壞的都會見到自己的臉。即使你是毛大詩人又怎樣,人到底是人,一輩子吃素會吃出鳥來的呀。

遙想公瑾當年……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三日)

簡氏兄弟

簡氏兄弟
蔡炎培

簡氏兄弟,簡老八與簡老九是也;業餘時代馬圈「四大天王」之一。馬會今天之所以有記者室,全靠九哥爭取得來,好讓逢賽馬日,享有免費佳肴美食。

簡氏兄弟,就《明報》發達史來講,龍虎榜上該有其名。余生也晚,晉身《明報》,「打砲廿一響,送御妹過海」風雲已過,《明報》每逢賽日賣斷市,報販留起一份,讓馬迷依售價睇一睇,還是字房領班告訴我的。無他,馬迷要睇的就是馬經版的「是日精選」。認真信者得救,百發百中,好過「賣檔蔗」。於是,社長令下,製版如儀開了先河。

簡氏名下的「馬迷服務社」,內有高人大師兄。大師兄觀操了得,從山東老鄉那裏學來睇馬眼而知狀態起落;眼為「靈魂之窗」,又一明證。

驃叔當年揚名立萬,在《平安夜報》提供的四串十一全中,就是大師兄所供的。馬名云何,不記得了,大師兄提供區區的那四匹,尚有三駒存檔,邱達禧的「好希望」、何華的「虎跑」、李家強的「愉快」,五十塊錢進場,加加埋埋外圍的四串十一,贏得超過在《明報》一年的人工,五百塊奉母。先慈錯愕不已,「你哪來這麼多錢?」真的一樣,「我給任護花寫了一個劇本。」我說。先慈以前的山寨式襪廠,她老人家的舊部最迷這個「中國殺人王」。

輸錢皆因贏錢起,不賭是贏錢乃硬道理。輸馬當然「悲壯」當然有。話說大師兄打理的那匹Captain Kid「海上霸王」,馬老了,來日無多,收收埋埋準備煞科出擊。鞍上人呢,頗費思量。大師兄認為郭子猷韁繩好,由他掛帥。誰知當黑有個樣,郭師父流年不利,眼看馬兒入直路逢馬過馬,要出冷了,誰知終點前十餘步,踏中上場留下的洞洞,踏空之下,僅得第三。位置派彩也有三十多塊呀!半個月人工押注獨贏,就此泡湯。喊都無謂。

事後,大師兄自嘲地笑笑:「呃人都要講三分彩呀。」

「馬迷服務社」位於纜車徑山腰,毗鄰聖約瑟書院,清幽得可以。每逢有雨,山洪勃發,流水琤琮,我不知道「大惡人」是不是在此一邊湊仔一邊寫出《書劍恩仇錄》「千里接駝龍」這一章?管家三姑說,金庸住過主人房。在我,此地曾輕別。纜車徑一梯長的滑石,再上一級,許是當年。

賭馬這門子遊戲,一如搓麻雀,你估我的斜牌,我估你的卡窿八索,大家「捉奇」一番,娛樂一下,患上老年癡呆症的機會,也許不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七日)

作家與時代

作家與時代
蔡炎培

內子朱珺有訪書美德,帶挈我倒有點書可讀了。除了前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這部諾獎中的諾獎(朱珺語)不說以外,最近讀到《聽楊絳談往事》,鄭樹森的《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以及白先勇的《骨灰》。

《骨灰》讀罷,忍不住把鄭著改為「從諾獎到白先勇」。二十世紀過去了,張愛玲這樣一個流行作家,怎麼會成為顯學呢,除了海派文人慣於花花轎子人抬人以外,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夏濟安一手調教出來的白先勇,怎麼連一個小大師的位置也沾不上?也許,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書成之日,《骨灰》還沒問世;但《台北人》至少跟張愛玲的《金鎖記》都可以獨立成章來討論。

個人深深覺得,白先勇文化上的鄉愁可不是小說!白先勇的文字,華美之處是近代作家罕見的。應屆莫言,吃虧的地方在此。當然,台灣七等生的跛行性,自有別論。劉紹銘大教授有請。

我無意抑張揚白。現代小說有向詩看齊的趨勢是不爭的事實。通過《骨灰》,我們的作家大概可以回過頭來看看他自己的時代了。

無名氏的詩(哲學世界):
花是美麗的四周沒有眸子/水是美麗的沒有一滴槳聲/樹木是美麗的翅翼亘古絕跡/山是美麗的石磴沒有礅音/芳香只是形而上學的氤氳/色素只證實實在論者的命題/葉形是巴克萊火光的燃料/巨體只描繪上帝的創造意義/一個絕對被哲學佔有的世界/卻又演化為一粒鈕扣,一束繩帶

現代漢詩之所以難寫,在於沒有認可的讀者;而我們,只是一個在沒有尋找「沒有」的人。無名氏的詩,常要給出「獨釣寒江雪」的境界,由於不再寫了,恐怕要成定案。接觸這首《哲學世界》,「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那個人我們是見到的,已經說不出的歡喜,說不出的思慕。一開始四行,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或許他已經不在,時光就是那麼殘忍而溫柔。很好,那顆心還在那裏。

那顆心還在那裏,也許玄學詩派的優點就在這裏:一粒鈕扣,一束繩帶。詩意得很,或者全無詩意都可以。這就是預言。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四日)

李白與陳振聰

李白與陳振聰
蔡炎培

那一年,明報副刊想找多幾支健筆擺龍門,於是我想到在「明周」的李碧華。相約於「塊肉餘生吧」樓上的咖啡座一談。這個女中李白,甫一坐下,賓主之勢已定,首先感謝「周刊之父」雷坡的賞識(坡叔從《晶報》過檔明報,搖身一變「柳聞鶯」,又是劉備借荊州現代版),從而感念我的朋友「大嘴巴約翰」(《東方日報》總編輯周石)俾足機會佢。聊呀聊,不知怎的聊到生與死。你信不信中國玄學?伊說。我隨口用夫子的話答她:「未知生,焉知死。」其時,明報同事「契爺」王司馬患了癌,精神頗覺恍惚,疑神疑鬼。「契爺,」我說:「生命如流水,流到哪裏是那裏。」眼前人對鬼神信到十足十。說有一次去大陸拍戲,不知怎地遇上遊魂。遊魂是隻女鬼(唔,會不會是小董筆下太湖的美人靨?)上了身,跟隨回港不捨。李白自分心地不算壞,沾寒沾冷了好幾天,幸得有道之士搭救,最後把幽魂請走了。

最近,陳振聰歸主,在我看來跟「名嘴」黃毓民信了基督,殊無二致。小小羊兒要回家,神愛世人嘛。神愛世人,不是你選擇祂,而是祂沒有忘記你。神愛世人,一點也不假,聖經就有着許多性格有缺陷的人,浮航於力士參孫的髮茨間。

我並不認識林以諾牧師。華惠神召會的肥仔牧師,我常常在安息日聽他講耶穌。合該有緣,陳振聰出席布道大會,上帝派定肥仔牧師上場。從畫面所見,陳振聰如受聖靈感動。新生的他,所說的話一一如實見於《蘋果》報道。不贅。

夏其龍神父曾告我,不是任誰都獲致聖寵的。我信。不是任誰都可以是濟顛!是不?耶穌基督短短一生行神蹟,治病救人,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功,而是讓我們獲得自信:「撒旦,走開!」一個人要獲得自信並不是太容易的。你說呢?

小甜甜的遺囑,不論真與假,着眼在於「慈善」。當然,愛夫之情,不言而喻。佛說,五百年一回眸;凝眸處,恐怕在此。陳振聰懺悔了,這人還是有希望的。一個民族懺悔了,像德國,日耳曼畢竟是個優秀的民族。反觀我們的芳鄰日本,死不認錯,島民性格讓我們日夜提心吊膽。

「快刀斬亂麻」的亞歷山大大帝,靈柩兩旁開了洞洞,好讓「空空如也」兩手伸出來。查先生晚年學佛,悟出「放下。自在。」有才有智的中國讀書人,我們的大歷史再不能壞下去了。是的,「布祿士,還有你?」走筆至此,凱撒大帝的聲音,同樣迴蕩不已。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