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包天笑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包天笑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6月29日 星期一

許定銘:文史掌故期刊《大華》



近年內地讀書人對本港的文史掌故期刊情有獨鍾,一九六O及七O年代的《大成》、《大人》、《大大》、《掌故》……都奇貨可居,這些當年無人問津,三、五塊即能買到的舊期刊,突然售價急升,如今大概搶到近七十塊一冊,最近在某拍賣會上,由創刊號起連續一百期的《大成》,居然叫人以近萬塊拍走,即是近百元一冊,令人咋舌!

如今大家見到的同性質期刊《大華》,比先前所說的更罕見。論美觀,《大華》沒有刊中加插的彩色畫頁,較《大成》、《大人》略遜,若論內容,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大華》的內容非常豐富,依性質可分為:掌故、人物、藝術戲劇、政海軼聞、生活回憶、文物、詩聯和雜文等類。

《大華》由本港著名文史掌故專家高伯雨(1906~1992)主編,署筆名林熙,在一九六六年三月創辦的半月刊,每期三十二頁,出至一九六八年三月的第四十二期停刊;休刊兩年後,至七O年一月復刊,改為月刊,增至四十頁,不知再出了多少期,我見到的最後一期是一九七一年六月的第十二期,前後共五十餘冊。

高伯雨原名高貞白,是澄海的世家子弟,年輕時曾隨溥心畲習畫,一九二八年赴英求學,在劍橋修英國文學,後專研「掌故學」。一九三O年代起定居香港,曾任《中國晚報》、《人言報》和《自由人報》等的副刊編輯,曾出版《聽雨樓叢談》、《聽雨樓隨筆》……等雜文集。他是本港少數以搖筆桿謀生的文人,與本地文化人深交,曹聚仁、李輝英、簡又文、徐復觀、陳泰來……等均為《大華》撰稿,鼎力支持。

林熙(高伯雨)經常以作家自居而自嘲為「稿匠」,一個以爬格子謀生的稿匠為甚麼會出版雜誌呢?他在《大華》的創刊號上寫了篇〈大華誕生的故事〉,說起因是在宴會上他聽了朋友江君勸他出雜誌的一番話:「老兄性耽文史,又喜談掌故,現在有很多人喜歡這類的文章,有好的內容,不愁沒銷路,你不妨考慮考慮。」

就是這番話害他失眠了好幾個晚上,某日清晨到維多利公園散步,見「太陽從東邊起來,光照大地,過了十多天陰沉沉的日子,今早得見太陽,精神為之一振,似乎很有靈感」,便決定要辦份雜誌,希望它也如太陽般起於東方而光華四射,故名《大華》。《大華》主要刊登近六七十年的掌故、名人軼事、史實和秘聞。林熙愛歷史,卻又覺得一般的正史過於嚴肅而枯燥無味,讀來使人昏昏欲睡。故此,他希望《大華》的作者們能以說故事的筆觸去寫歷史、掌故,輕鬆有趣的故事肯定能吸引讀者。

《大華》的資本是林熙的妻子林翠寒提供的,他們預算拿一萬八千試辦一年半載,雖然這個數目在一九六O年代不算少,但要來辦雜誌卻是相當「小兒科」,儘管林熙「一腳踢」,編輯、較對、跑字房及印刷廠的打雜都包攬上身,每期自己寫幾篇稿(據方寬烈〈掌故家高貞白傳奇的一生〉說,高貞白在《大華》上的筆名有:林熙、呂文鳳、溫大雅、竹坂、夢湘、高適、西鳳……等,近二十個),又連載一些有價值的絕版書,以儘量節省稿費的支出,也僅能支持十期,幾乎把本錢蝕光。可幸的是《大華》「出路遇貴人」,而且也的確編得相當出色,得龍雲將軍的兒子龍繩勳支持,一下子介紹五百份訂戶,還加入作股東成為督印人,這實在是支强心針。凡親手辦過雜誌的人都知道,有這個數目訂戶在手,自然好辦事了。但,好景不常,長期訂戶也終會有完結的一天,《大華》出了兩年,到第四十二期,結果還是關門大吉。


林熙到底是有辦法的老文化人,《大華》停刊兩年後,得柯榮欣支持東山再起,林熙在一九七O年一月,《大華》復刊第一期(總四十三期)中,又寫了〈大華復刊的故事〉,交代重出江湖的事實,說是受到一些實業家的支持復刊。不過,文人做生意,娛己性常多於生意眼,結果是撐了一年多,最終還是逃不過永遠停刊的命運。

在資訊仍未發達的一九六O年代,一般報紙多靠副刊上的連載小說招徠,讀者追看小說,報紙的銷數才能得到保障。其實雜誌也是靠長篇連載來支撐的,林熙深明此理,故《大華》的長篇連載尤其較多,主要的是包天笑的〈釧影樓回憶錄〉、劉成禺的〈洪憲紀事詩本事簿注〉、〈世載堂雜憶續篇〉、黃秋岳的〈花隨人聖盦摭憶補篇〉、張謇的〈柳西草堂日記〉、陳彬龢的〈前塵夢影錄〉和秦仲龢譯寫的〈英使謁見乾隆紀實〉。這些連載有些後來還出了單行本,很受歡迎!

〈釧影樓回憶錄〉的作者包天笑是江蘇人,是清末民初著名的小說家,他這本回憶錄是本充滿趣味的歷史掌故,由一九四九年開始寫作,直寫至九十一歲才完成。他生活的那幾十年,正是中國最動盪的歲月,他寫的雖然是自己的回憶錄,其實也是中國文人現代史的演變,很可一讀。

〈洪憲紀事詩〉是袁世凱死後,兩廣監察使劉成禺陸續寫成發表,可惜因詩句過於抽象,一般讀者難以領會,於是廣搜資料牋注,而成書〈洪憲紀事詩本事簿注〉。抗戰末期劉成禺七十壽辰時,在渝州出版,但因當年印量少,好詩文人均聞其書而無法得讀,林熙費九牛二虎之力覓得孤本,遂連載於《大華》供同好欣賞。此外,劉成禺一九四六年在上海《新聞報》的副刊《新園林》上連載的《世載堂雜憶》,在上海中華書局出版單行本時選稿甚嚴,有數萬字未曾選入,林熙聯絡劉成禺多年好友俊君,取得《世載堂雜憶》單行本以外的遺稿連載於此,是為《續篇》,使《大華》的讀者得窺全豹,十分難得。

〈花隨人聖盦摭憶補篇〉的作者黃濬,號秋岳,清京師大學堂學生,歷任北洋政府高官,他的〈花隨人聖盦摭憶〉以隨筆的文體,記述光緒、宣統至民國間的政治史蹟、風俗佚聞、內幕秘辛,曾出單行本,甚受歡迎。《大華》所連載的,實為此書未見刊行的補篇。

張謇是晚清的南通狀元,他的日記共有二十八冊,始記於他二十二時,直記到一九二六年,他七十四歲逝世止。由第二期起在《大華》連載至二十五期,改名為〈柳西草堂日記〉,據編者表示,原來張謇的日記分為上下兩半,上半部藏於南通一個文化機關,下半部藏香港,初期只根據影印資料排印,僅署〈張謇日記〉,後來知道有原名〈柳西草堂日記〉的事,故此恢復原名。

讀《大華》,我特別留意向晚、陳彬龢和蒙穗生,他們的文章不少,份量甚重。向晚是天津南開學校的舊人,曾留學日本帝國大學,一九三五年任職外交部,晚年居香港從事教育,他在本刊發表了〈記黄溯初先生〉、〈記天津八里台二三事〉、〈記許君遠、胡叙五〉、〈閑話乞丐〉……等,尤其分兩期刋出的〈新雙城記〉,記的是香港淪陷前後的生活趣事,讀之笑中有淚。陳彬龢在民國期間長期在文化界活動,與《申報》關係非常密切,他在此處發表了〈前塵夢影錄〉、〈我和申報〉、〈我和偽申報〉、〈我和徐采丞〉、〈留學日本的回憶〉、〈日本侵略中國一段秘史〉……,不單是報界的秘聞,其接觸面之廣,達民國文化界各階層,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掌故。而蒙穗生則發表過〈鄧鏗被暗殺的內幕〉、〈陳景華和棺材鋪鬥法〉、〈陳老煙槍殺新聞記者〉、〈胡漢民被蔣扣留始末〉……資料豐富,故事性强兼有趣味,甚具吸引力。

其他連載三幾期而受人重視的大文章,有陶拙庵的〈「皇二子」袁克文〉、南山燕的〈半生矛盾的周作人〉、省齋的〈憶知堂老人〉、如冰的〈胡適抗戰時的日記〉、醇廬的〈銀行外史〉、李輝英的〈文學革命第一個十年中的散文〉、容甫的〈哀香港〉、林熙的〈洪深大鬧大光明〉和〈丙午談往〉等,都是擲地有聲的鴻文,絕對不應錯過。

《大華》是份趣味性濃郁的文史掌故期刊,是同類雜誌中的上品,可惜的是停刊已近四十年,不容易得見!

──2010年9月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聽雨

聽雨
黃仲鳴


拾遺補闕,是高伯雨一生追求的目標。作者提供圖片

孩提時,隨祖母坐拖船由台山到江門,再經澳門抵香港。那段旅途,多已不復憶,惟有一幕怎也忘不了。那是——

那夜,躺在拖船的木床上,睡不著,船外嘩啦嘩啦嘩啦的正下著雨,透過小小舷窗,只見江面黑漆一片。聽著那雨聲,小小心靈,忽地感傷起來。自忖與故鄉一別,與父母弟妹也不知何時何日得以相逢,禁不住淚眼滂沱,但又不敢放聲大哭,怕嘈醒船艙一眾沉睡的乘客。

來到香港後,每逢下雨天,我便有股別樣的心情,不想看雨,只想聽雨。小學時,讀了蔣捷的《虞美人》詞,更感親切。開首兩段:「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少不更事時,我便領會到「聽雨客舟中」的況味了。至於「紅燭昏羅帳」,卻與我無緣,皆因非性之所至也。但少年聽雨,終有點淒然的苦味。

六十年代,在書肆得睹高伯雨一冊《聽雨樓隨筆(初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年五月),一見「聽雨」,遂毫不考慮購下了。這書一直伴隨我到現在,鬢已星星也。

當時心想,高伯雨定和我一樣,對聽雨情有獨鍾,否則何以將他的書齋叫做「聽雨樓」?再或者,他和我一樣對蔣捷的《虞美人》特別喜愛吧。可惜那時對《聽雨樓隨筆》所寫的掌故,除了談魯迅祖父周福清兩文外,餘皆晚清民初的人和事,不大懂。但對掌故之學,卻愛上了。

星洲學人連士升為這書作序,闡釋隨筆或筆記、筆談這種文體時說:

「一來它不作正面的陣地戰,因為陣地戰,一生至多僅能研究兩三個大問題,不能多收並蓄。二來它注重旁敲側擊,拾遺補闕。只因旁敲側擊,它時常能夠作出翻案的文章,言人之所未言,言人之所不敢言,結果,往往有獨到見解。只因拾遺補闕,它時常能夠找到古書的漏洞,這對於考證工作,不無小補。」

高伯雨(一九O六—一九九二)出生於富商之家,卻不克紹箕裘,自小愛讀書,家道中落後「躲在小樓成一統」,撰寫他的隨筆,終於成家。《聽雨樓隨筆》始寫於一九四九年夏間,一九五六年曾集而成《聽雨樓雜筆》。這部《聽雨樓隨筆(初集)》,據他說,欲倣南宋的洪邁《容齋隨筆》,初集、續筆、三筆至五筆,一直寫下去。事後證明,他的《聽雨樓》,篇幅比《容齋》厚得多了。

高伯雨和北京的冒廣生、瞿兌之,上海的鄭逸梅,香港的包天笑交情深厚,所獲資料甚多。六十年代,他辦《大華》半月刊,便得眾友拔刀相助,致內容頗多為人之所未知的史料。拾遺補闕,是高伯雨一生追求的目標。

七、八十年代,原有頗多機會得識高伯雨其人,只因為口奔馳,一頭栽進晨昏顛倒的報界,錯失良機不少,人生際遇往往便那麼奇妙。多少年來,深夜伏案握管之際,窗前滴雨,總會停下筆來,抬頭望出屋外,群山黑沉,便悠然飄進兒時的客舟,宋朝的蔣捷向我走來,高伯雨步上我的腦海。

文匯報二O一二年六月十九日)

2010年12月12日 星期日

最後一位掌故大家

最後一位掌故大家
蔡登山

此次來港,除參加張愛玲研討會外,最主要是與高伯雨的後人見面。近來涉獵晚清及民國史料,看了數百篇高伯雨發表在香港雜誌的文章,或長篇大論,或雋永隨筆,筆底波瀾,令人嘆服!難怪香港老報人羅孚(柳蘇)稱讚高氏說:「對晚清及民國史事掌故甚熟,在南天不作第二人想。」而編輯家林道群也讚曰:「高伯雨一生為文自成一家,他的『隨筆』偏偏不如英國的 essay,承繼的是中國的傳統,溶文史於一,人情練達,信筆寫人記事,俱是文學,文筆之中史識俯拾皆是。」這是高伯雨的高妙處,也是他獨步前人之處。

一般說起「掌故」,無非是「名流之燕談,稗官之記錄」。但掌故大家瞿兌之對掌故學卻這麼認為:「通掌故之學者是能透徹歷史上各時期之政治內容,與夫政治社會各種制度之原委因果,以及其實際運用情狀。」而一個對掌故深有研究者,「則必須對於各時期之活動人物熟知其世襲淵源師友親族的各族關係與其活動之事實經過,而又有最重要之先決條件,就是對於許多重複參錯之瑣屑資料具有綜核之能力,存真去偽,由偽得真……」。能符合這個條件的掌故大家,可說是寥寥無幾,而高伯雨卻可當之無愧。

高伯雨( 1906-1992)原名秉蔭,又名貞白,筆名有林熙、秦仲龢、溫大雅等二十五個之多。廣東澄海人,祖父高滿華在清道光年間南渡暹羅(泰國)經商辦企業,在新、馬、泰和廣州、汕頭都有商舖分號,富甲一方。父親高學能(舜琴)是清末戊子( 1888年)舉人,和丘逢甲同科,後無意仕途,隻身前往日本經商,幾經奮鬥,遂成日本關東地區舉足輕重的華僑巨賈。高伯雨是高學能的第六子,出生於香港文咸西街高家經營的元發行,四歲喪父,長兄高繩之(秉貞)只顧着發展自己的自來水公司和電話等業務,無暇打理父親的生意,一九一三高繩之又病逝,高家事業後繼無人便日走下坡。一九一三年高伯雨在廣州公益中學的附小讀書,後又轉德才女子學校,再轉覺覺小學。(高伯雨於一九七四年寫《聽雨樓回想錄》在《波文月刊》連載五期,後因雜誌停刊,文章亦告歇筆。三萬餘字才寫到小學尚未畢業,若能完成,其內容豐富當可期也。)一九二三年高伯雨入澄海中學,一九二六年六月中學畢業,到日本東京打算投考早稻田大學,九月遭逢母喪,即返廣州奔喪。一九二八年冬,他赴英國讀書,攻讀英國文學,一九三二年未修完學業而回國。先後任職於上海中國銀行及南京外交部。抗戰爆發後抵香港,直至逝世。在港期間,他編過晚報副刊,為報紙寫過稿,也開過畫展(因他曾隨溥心畬習畫,從楊千里習篆刻),更辦過文史刊物《大華》雜誌。但終其一生,可說寫稿為生,一寫就是五十多年,他曾自嘲為「稿匠」。據保守估計他一生所寫文字當有千萬字之多。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如此龐大的著作,最後結集出版的只有以「聽雨樓」命名的文集五種(一九九八年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聽雨樓隨筆》,還在高氏去世之後),及以秦仲龢為名翻譯的《紫禁城的黃昏》和《英使謁見乾隆紀實》。其他還有幾種雜著,如《乾隆慈禧陵墓被盜記》、《中國歷史文物趣談》、《春風廬聯話》、《歐美文壇逸話》等,但都是戔戔小冊。高伯雨自己曾說,他曾先後三次編選隨筆,都因為出版社解散或稿件遺失而未能出版,「三次受厄,可謂奇遇」。一九九一年,在香港作家小思的幫助下,他的子女自費幫他出版了新版的《聽雨樓隨筆》,這也是他生前的最後一部文集。次年一月二十四日,他遽歸道山了。

高伯雨由於他特殊的經歷,他寫的許多事,都是自己親耳聽聞,或親身感受的,再加上他獨特的文筆思路,雖舊人舊事卻寫得意興飛揚,靈動異常。而他腹笥極廣,檔案筆記無所不讀,可說是無一字無來歷,無一事無根據。過人的才情和過人的史識,構成了高伯雨文字氣度嫻雅的底色,信而有徵,讀來有味。難怪瞿兌之說高伯雨的書「必定是讀者所熱烈歡迎的」,「讀之唯恐其易盡,恨不得一部接一部迅速問世,才能滿足我們的貪欲。」同為寫掌故和隨筆,高伯雨與徐珂、黃秋岳、鄭逸梅、劉成禺、汪東、徐一士、瞿兌之、高拜石和後來的高陽等人相比,無疑是最好的之一。而時代的劇變,也使得他成為「最後一位掌故大家」,後無來者了。

記得高伯雨在辦《大華》雜誌時,催生包天笑寫《釧影樓回憶錄》,逐期在《大華》連載,最後並為他出單行本。這為包天笑耄耋多病的晚年,贏得不少慰安;而《釧影樓回憶錄》正續兩大冊,也為文壇留下珍貴的史料。高伯雨的高情厚誼,誠屬不可多得。如今斯人已逝多年,面對他珍貴的遺稿,實應有人來加以整理出版,這或許是懷念他最好的一個方式。

(原刊二0一0年十月三十一日《蘋果日報》)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克享遐齡的包天笑翁

克享遐齡的包天笑翁
鄭逸梅

我認識幾位小說界前輩,在這兒可以自誇一下。我今年虛度九十有二,倘沒有我這樣的年齡,這些前輩,是攀不上、搭不夠的。這些前輩是哪幾位?記得起的,如孫玉聲,別署海上漱石生,著《海上繁華夢》。張春帆,別署漱六山房主,著《九尾龜》。許國英,別署指嚴,著《南巡秘記》。陳蝶仙,別署天虛我生,著《淚珠緣》。程觀欽,別署瞻廬,著《眾醉獨醒》。徐傅霖,別署卓呆,著《萬能術》。張季鴻,別署冥飛,著《十五度中秋》。戚牧,別署飯牛,著《歡喜冤家》。包公毅,別署天笑,著《馨兒就學記》,以年齡而論,莫高於天笑。他生於1876年丙子2月2日,因此他又署「我先花朝十日生」,卒於1973年癸醜7月30日,九十八歲。可是訃告稱積閏享壽一百有一,這是根據粵俗計年。他是蘇州人,為什麼要根據粵俗?原來他的媳婦是廣東人,也就帶來粵俗了。

天笑的名號很多,除公毅外,又字朗孫,他的祖父字朗甫,朗孫就取孫繼祖業的意思。他是蘇州人,所以又署吳門天笑生。天笑也是有典故的,根據《神異經》:「東王公與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又署拈花,根據《傳燈錄》:「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所以有時也署迦葉,三者都有連帶關係的。他為《晶報》寫稿,經常用愛嬌、曼妙、微妙等筆名。其他還有清柱、德寶、包山等。晚年則署余翁,認為剩餘歲月,應當珍惜。又有人說,他風度翩翩,吐語清婉,素有「包小姐」之稱,今則容衰體頹,一變而醜老隨之,他例別署老醜。又有一般漫肆譏評,說他於「鴛鴦蝴蝶派」諸刊物,無不染指,他又自署染指翁。某歲,他在港報上為了畢倚虹某事的考證,與高伯雨(林熙)爭執,化名春雲。他又喜歡在小說中作夫子自道,如《海上蜃樓》有祖書城其人,又《拈花記》書中有左詩晨其人,祖書城與左詩晨,都是他老人家,諧聲「做書人」而已。至於他的齋名「釧影樓」,似乎寓着一段綺香羅豔的故事,實則不然。其時他的父親韻竹,有個稔友孫寶楚,做投機生意,大折其本。除夕,債戶臨門,難於應付,想尋短見自戕,姑赴包家試作商量,奈韻竹沒有現款,無以應急;而天笑母親吳氏,憐憫之餘,脫下手腕上一對絞絲金釧給了寶楚,才救了他一命。天笑認為母範足式,寄其孝思,即以「釧影樓」三字作為齋名。厥後又撰了《釧影樓回憶錄》、《釧影樓回憶錄續編》兩厚冊,由香港大華出版社出版,上海也有印本,銷行是很廣泛的。我所珍藏的正續集,正集扉頁上,尚有他老人家的題字:「逸梅我兄惠存,一九七三年四月在香港,天笑時年九十八」,並印一朱文印。小楷寫得很端正。續集出版,他老人家已垂危,這書是高伯雨郵來的,伯雨用鋼筆寫著:「逸梅兄惠存,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伯雨寄贈」,時距天笑之死已五個月了。

我是怎樣認識他老人家的,也得敍述一下。我曾讀書蘇州草橋附近的江蘇省立第二中學,簡稱草橋中學。其時,有一比我低一班的同學江鑄,字鏡心,他是天笑的內弟,受了天笑的寫作影響,也喜歡寫些短篇小說,筆墨很清麗,我也東塗西抹慣的,便和江鑄很接近。畢業後,江鑄到上海謀生,住在天笑的滬寓愛而近路廣祥裏。天笑的寓所,先後遷徙,如愛文義路、愛麥虞限路,因三處路名,第一個字都有一個‘愛’字,因此朋好戲稱他為「三愛主義」。時江鑄讀了江建霞的《紅蕉詞》,便取「紅蕉」二字為筆名。此後他撰寫了《大千世界》、《海上明月》、《江南春雨記》、《嫁後光陰》、《江紅蕉小說集》,刊印行世。又續了畢倚虹的《黑暗上海》,江紅蕉成為小說界的紅人。我這時和趙眠雲合輯《消閒月刊》,頗想征請天笑為《消閒》執筆。恰巧我有事來到上海,便一訪紅蕉,由紅蕉介紹,得與前輩談晤,天笑獎掖後進,和易近人,慨然允我所請,和紅蕉合撰了一篇小說,給我發表,並見贈照片一幀。尚記得這小說,篇名為《無法投遞》,照片亦印入書端。

當時小說界揚州和蘇州兩個系統最饒聲譽。揚州的主腦為李涵秋,如貢少芹,貢芹孫(當時稱貢家父子兵)、俞牖雲等,都經涵秋提掖而成名。蘇州的主腦當然是包老天笑了。如江紅蕉、范煙橋、周瘦鵑等,都經天笑提掖而成名。這兩個系統,僅以地域而分,雙方是融洽無間的。那時,趙苕狂為大東書局主編《遊戲世界》,便開玩笑寫了一篇《蘇揚鬥法記》的遊駢小說,仿著《封神榜》式,天笑和涵秋各自祭起法寶來。更滑的是雙方對白,一方說的是蘇州話,一方說的是揚州話,如「徐勿要直梗凶」、「不經幹」,這類口吻,引人發笑。至於天笑的提掖後進,卻和《時報》有關。原來天笑到了上海,認識那位元別署「冷血」的陳景韓,景韓擔任狄楚青(平子)所辦的《時報》編輯,天笑到報社訪景韓,景韓順便介紹天笑和楚青相識,兩人一見如故,楚青即請天笑為編《時報》的副刊《餘興》。范煙橋經常投稿《餘興》,天笑很賞識他的文筆詼諧有趣,為之連續登載。其時,《時報》附設有正書局,發行小說、筆記、碑帖一類的書,《餘興》所載的作品是沒有稿費的,以有正書局的書券作為酬勞。煙橋獲得了許多書券,很為高興,寫着再寫着,煙橋也就成為著名作家了。《時報》又發行《小說時報》和《婦女時報》,是景韓和天笑輪流主編的。在《小說時報》上,時有周國賢的作品。周國賢就是周瘦鵑。天笑和瘦鵑後來關係很密切,凡瘦鵑所編的刊物總有天笑的寫作;天笑所編的刊物,總有瘦鵑的寫作。一自浩劫來臨,瘦鵑遭到厄運,時天笑寓居香港,很關心瘦鵑,再三寫信給我,探問瘦鵑消息,實則瘦鵑已含冤投井而死。我不能率直告訴天笑,只能含糊其辭。所以天笑直到下世,始終沒有知道瘦鵑的悲慘結果。

天笑所提掖的後進,還有一位張毅漢。毅漢字亦庵,文東新會人,雖和天笑不是同鄉,但是天笑很喜歡他的文筆。毅漢又諳日文和英文。他因家境困難,頗想賣稿為生,奈其名不見經傳,寫稿沒人採用。天笑愛才成性,毅漢的作品,加上天笑的名字,算是兩人合作。又有一單行本《血印槍聲記》,兩人也一同署名,毅漢就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所有稿酬悉數歸給毅漢。毅漢對於天笑非常感戴。某年我主編一刊物,天笑把毅漢的作品介紹給我,以後我和毅漢也頗多交往。

天笑和陳景韓是老朋友,在《時報》時期,常撰時評,兩人合作,署名「冷笑」。景韓在上海城東女子學校教過書,對於同學,鐵板面孔,似乎沒有一些感情,女學生很促狹,背後稱他為「冷血動物」,後來給景韓知道了,他認為名我固當,在報端即署「冷血」。冷血對人的確很冷漠,缺少笑容,沉默寡言。他和天笑同事了若干年,後來兩人各任其他工作,暌違了相近二十寒暑。一次,園藝家黃嶽淵邀客欣賞他所培植的名菊,天笑、景韓二人在黃氏園中相值,這天我亦在那兒,總認為景韓雖沉默寡言,一旦遇到二十年不見的老友,一定有許多話要說,不料天笑招呼了他,他只點頭,僅說了一句話:「久違了。」天笑也只好回答他:「久違,久違。」兩人相對無言。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兩人有些仇隙,實則兩人是很莫逆的。天笑所編的刊物,除《時報》、《小說時報》、《婦女時報》外,尚為文明書局編《小說大觀》。這所謂《大觀》,的確當得起《大觀》兩字,挺大挺厚的每季一冊,售價一元。在當時的雜誌,每冊至多四角,這一元的定價,是最高的了。還有一特點,每期所登小說,均首尾完全。長篇小說,有十餘萬言或二十餘萬言,均一期登完。這許多長篇小說,後來都由文明書局抽印單行本。又大東書局的《星期》,每週一期,也是天笑主編。他採納了煙橋的《生活之歌》、《海天雁影》、《綠葉成陰子滿枝》等,毅漢的《生兒的報償》、《男女同學》等。姚賡夔也有作品。賡夔後來改名蘇風,他的先德姚孟起是吳中老名士,複擅書法,為天笑的老師,所以蘇風的成名,也是天笑一手提掖的。又長篇署名「老主僱」的《交易所現形記》,老主僱即江紅蕉的化名。當時大東書局又出《滑稽畫報》,仿歐美所謂潑克PUCK的辦法,用彩色版精印,內容圖畫文字參半。文字方面,由天笑為主幹,寫了長篇小說《新鏡花緣》,奈《畫報》只出了兩期,《新鏡花緣》僅登了四回,不了而了。到了三十年代,成舍我辦了一張大報中的小型報《立報》。為什麼有這名號呢?因為它規模較大,排場和大報差不多,可是形式卻是四開的小型報。該報附刊《花果山》,原是張恨水編的,恨水忽有遠行,便拉了天笑來繼任編輯。天笑曾寫了《紀上海立報》一文,詳述經過。

《小說月報》,先後同名有四種,最早為競立社彭遜之所編。繼之為商務印書館王蘊章、惲鐵樵所編,聲名最大。三為聯華廣告公司出版顧冷觀所編,冷觀慕天笑的大名,可是素不相識,乃托我介紹,征到天笑的長篇小說《換巢鸞鳳》。登畢了,更續撰《燕歸來》。該刊的發行人陸守倫,擬請天笑編《筆記月報》,和《小說月報》成為姐妹刊物,天笑很感興趣,約了我作他的助手,後來因局勢變遷,《筆記月報》成為泡影。年來,刊物如雨後春筍,別有一種《小說月報》,以新姿態出現。所以這《小說月報》,前後共有四種之多。

天笑是南社前輩,著作很多,我編寫《南社叢談》,把他的作品列為一表,共計一百多種,獲得教育部嘉獎者,為《馨兒就學記》,當時的國文教科書,曾取《就學記》片段編入教材。譯本與人合譯的,如和徐卓呆合譯《怨》、《犧牲》;和屺瞻生合譯《天方夜譚》;和楊紫麟合譯《迦因小傳》、《身毒叛變記》。那《迦因小傳》林琴南和魏易也合譯了一本。為避免書名混淆,在「因」字上加一草頭,為《迦茵小傳》,以示區別。《空谷蘭》、《梅花落》,是天笑由日文翻譯過來,而加以中國化,經明星影片公司搬上銀幕,轟動一時,天笑的大名,幾乎婦孺皆知了。天笑有《苦兒流浪記》小說,經鄭正秋改編為《小朋友》。後明星公司索性請天笑擔任編劇,有《好男兒》、《良心復活》、《富人之女》、《可憐的女伶》等,放映都很賣座。天笑在《小說時報》上登載了他的《一縷麻》,這是一本寫實小說,梅蘭芳取這故事編演為時裝京劇,為梅蘭芳在舞臺上以時裝出現的力作之一。天笑又有一部《留芳記》,寫民國以來的朝野史事,而以梅蘭芳為書中線索,封面即印著梅蘭芳的小影,大有玉皇香史、暫謫塵寰、碧落侍郎、僑居瀛海之概。又署名「娑婆生」的畢倚虹在《申報》附刊上寫長篇小說《人間地獄》,筆墨雋永,情節動人,報壇耆宿孫東吳推舉這部書為《孽海花》外無與倫比的傑構。某出版社為刊單行本凡六本,這時倚虹逝世,書沒有結束,天笑為續二本,得以完成。續集很難寫,往往寫不好,天笑卻寫得銖兩悉稱,因為倚虹所知道的,天笑都知道;抽引攀附,不用費多大力氣的。

天笑晚年的生活,都在香港,寓居開平道二號。他是在抗戰勝利時期,由他的後人迎養而去的,先到臺灣,後到香港。他操觚弄翰一輩子,養成習慣,雖不靠稿費為生,可是每天還得寫著數百字,或一二千字,寄給各刊物發表。他所發表作品的報紙,都備著雙份,一份自留,一份剪下,附在信裏給我留存。記得有一種題名《且樓隨筆》,約有百則左右,都是些掌故珍聞,我很喜歡,把它粘成冊子。有時,他把高伯雨所寫的掌故筆記,亦加以剪裁,由郵寄來。他喜閱在上海出版《新民晚報》的《繁星》版。這《繁星》版是副刊性質,由已故唐雲旌(大郎)主編,常川登載瞿兌之、周知堂、鄧散木一些有品質的東西,我閱過了就寄給他老人家,賡續不斷,直至「文革」開始,才不通郵。他的港寓,夏日太陽照灼,窗前種植牽牛花,藤蔓葉衍,以代疏簾。這些牽牛花的種子,每歲由我寄去,色澤各各不同,品類亦各各相異,他老人家悅目賞心,引為樂事。所以他每星期必來一信,日常瑣屑,以及朋蹤友跡無所不談,毛筆小楷,工整不苟,這些信我積存了二三百封,可惜於浩劫中失之。他七十壽辰,女篆刻家藕姑刻贈了「古稀書生」四字印章,當我七十歲,他把這印章移贈給我。劫運中並所有剪貼本,一股攏兒都被毀掉,所剩無幾了。天笑尚有蘇曼殊寫給他的明信片,上有調箏人像,又林白水在臨死前數天贈給他的一根手杖,天笑都擬給我保存,因無便人帶來,也就作罷。幸而如此,否則也早成劫灰了。

天笑最後的滬寓是愛麥虞限路的靜邨。他久旅不歸,書籍等失於照顧,也就流散殆盡,甚至他自己的作品,也付諸蕩然,便托我代為物色,我在舊書鋪購到了數種郵寄給他。有一次,我獲得他的《留芳記》,立即付郵。他接到這書是上午,恰巧在那天下午,得知梅蘭芳逝世噩耗,他不勝感悼,在書上題了兩句:著意留芳留不住,天南地北痛斯人。

他在香港,寫了一部《新白蛇傳》,是諷刺性的長篇社會小說,他筆酣墨舞之餘,又複根據歷年積累的日記,寫成《釧影樓回憶錄》,初載林熙主編的《大華雜誌》。《大華》停刊,續載《晶報》,(《晶報》有兩種,一是上海的小報,這是在香港出版的)。後經伯雨編訂一下,由柯榮欣為之印成單行本。他深夜失眠,又複弄筆自遣,在藥爐病榻旁寫成《釧影樓回憶錄續編》十萬餘言。1973年,伯雨為之刊行。初編的封面是葉恭綽寫的,吳湖帆為寫扉頁,葉、吳兩人都死於1970年之前,這是預先請他們寫就的。續編封面,本擬請章行嚴書寫,沒有寫成而行嚴下世。他就委託了我,為他代求,陸澹安、朱大可兩位和我時常晤敘,又是擅書法的,便請澹安、大可大筆一揮了。《續編》尚未正式出版,天笑已奄奄一息,總算看到了樣本。大華出版社又為天笑刊印了《衣食住行的百年變遷》,內容分食之部、衣之部、住之部、行之部四大類。可是之書出版,天笑已一瞑不視了。銅版圖有天笑1973年六月的單人小影,又美國人林培瑞博士訪問天笑時所合攝的影(林博土來華,也到舍間晤談,並談及天笑當時的生活情況)。又附天笑的手跡。一,「我病甚,幾欲與老友長別矣!請速來顧我一談如何?十月二十五日午夜,伯雨兄」,毛筆書尚端整。一,「我已垂危,不及談矣。」則鋼筆所書,字跡屈曲,非細辨不識,成為絕筆。天笑病逝於香港法國醫院,當時《新晚報》的羅孚(筆名「絲韋」)寫了一篇哀悼的文章,開頭這樣說:「一個不幸的消息,一件希望至少過了明年才發生即在昨天就發生了的事情:包天笑老先生去世了。」原來港地報界和作家,都準備他九十九歲,按習俗預祝百歲大壽,不料竟差一年,已等不及了,認為莫大遺憾。消息傳到北京,王益知、黃君坦幾位老先生做了挽聯,有云:「外史不殊吳敬梓,耆年已邁沈歸愚」。據高伯雨說,天笑是我國當代最老的作家,章行嚴祗活到九十四歲,即外國羅素活到九十七歲,蕭伯納九十四,邱吉爾八十九,毛姆九十,他們晚年極少作品,但包老在逝世前兩個月還寫了數萬言。

瑣瑣碎碎寫到這兒,打算結束,可是想到尚有幾件更瑣碎的事,似乎也得補述幾句。天笑在蘇時,居都亭橋承天寺前,對門一井,即宋遺民鄭所南沉《鐵函心史》處。他喜讀《紅樓夢》,對於書中人物,最敬愛者為紫鵑。又一同姓包某請人刻一印章「孝肅後人」,他看到了說:「包孝肅當然是包拯,包拯是沒有兒子的。」他的掌心腴厚而紅潤,相者說他「日後定發大財」,我和他握手,覺得特別柔軟,這確是異秉,發財與否,那是不相干的,相者胡說八道罷了。他在香港一切不習慣,既不通粵語,又不喜吃粵萊,因為他的媳婦是廣東人,所烹飪的都是廣東口味。最妙的是,他一次外出,失足傾撲,老年人傾撲容易骨折,可是他毫無損傷,因那兒正在修建房屋,他恰巧跌入黃沙坑中,起了保護作用。他寫得一手好小楷,彷彿美女簪花格,朋友們請他寫扇、寫冊頁,他往往錄他自己的詩,他的詩清婉輕蓓,我見輒錄存,他為我寫的小冊子,題為《自歎》:
  
  已是斜陽欲暮時,不成一事鬢如絲。
  文章無用人飄泊,惆悵樽前再賦詩。
  
  又《自嘲》:
  
  悄向塵寰走一巡,南鴻北雀了無因。
  偶為雲掩原非幕,倘遇花開即是春。
  拄杖乍添新健僕,亡書如憶舊情人。
  阿婆早已蕭蕭發,猶作東施強效顰。
  
  《感懷》二首:
  
  輕衫細葛軟風含,千尺深情指碧潭。
  早起離巢同曉雀,遲眠裹繭作春蠶。
  山茶雖冷偏多豔,林桔微酸不礙甘。
  誰道先生歸去也,落花膩雨憶江南。
  
  驅車曳杖出春城,靜聽風聲雜市聲。
  癡婢臨妝常作態,奇花滿院竟無名。
  每因得句偏忘韻,不著圍棋卻有枰。
  蟪蛄春秋蠻觸鬥,人間何事不平鳴。
  
  又《題曼殊遺墨》二絕:
  
  曼殊騎驢入蘇州,柳色青青笛韻幽。
  卸卻僧衣拋去笠,偏教遺墨作長留。
  
  渡海東來是一臒,芒鞋布衲到姑蘇。
  悠悠六十年前事,憶否兒童撲滿圖?
  
(原注:曼殊初到蘇州,在辛亥之前,今又辛亥年矣。憶在吳中公學,為我畫兒童撲滿圖之便面,寓意殊深,惜已遺失,今觀此圖,如見故人)又某歲天笑遊錫,泛萬頃堂,後乘人力車至榮巷蒼所見,有一絕曰:

冬桑猶記舊邠風,扶杖呼兒野渡中。
  秋老亦如人老健,蘆花頭白映丹楓。
  
  這是錫友孫伯亮抄給我的。他又有一首,記得兩句:
  
  笑看兒女都成媼,懶問孫曾讀聖賢。
  
這時,恰為「四凶」批孔運動,平襟亞開着玩笑說:下一句宜改為「重讀詩書批聖賢」。襟亞和天笑開玩笑是慣常的。有一次,襟亞故意取一別署為「地哭」,和「天笑」相對成趣。天笑住愛而近路時,晚上碰到盜匪,剝掉他的大衣,並一「愛而近」牌的手錶,他認為大衣不足惜,所惜的就是這個和他居住路名相同的「愛而近」手錶。有人給他做首打油詩:「愛而路近天涯遠」。他就接着一句:「一日思君十二時。」天笑談到這事,曾詼諧地說:「我當時可惜沒有張慧沖那樣的本領,否則,大衣和手錶是不會損失的。」我問他:「張慧沖有什麼本領?」他告訴我:「這位在武俠影片中擔任主角的張慧沖,孔武多力,某夜路遇『剝豬玀』(滬人稱劫衣的盜匪為『剝豬玀』),慧沖一試身手,非但衣服沒有剝去,反而盜匪所持的一把手槍,卻被他奪了下來,盜匪狼狽逃走了。」此外,還有一件趣事。有一次,他赴戚家喜宴,戚家臨時請他做證婚人,證婚人是要鈐印的,他沒有帶來,不得已,戚家找到了一方閒章,請他鈐蓋,卻是「樂此不疲」四字,朋友們知道了,對他說:「你老人家既對證婚感興趣,那麼我們應當替你做義務宣傳,你不妨像書畫家訂潤例一般,定一個價格,這樣生財有道,大財雖沒有,發發小財,也是樁生意經哩!」

(原刊《文學界》2007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