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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6日 星期五

鄭政恆:香港第一本新詩集之謎

編按:社運本土話題稍息,文學本土話題則持續討論至今逾半世紀。香港青年詩人、影評人鄭政恆,發現文學界對香港第一本新詩集有些爭議,今天撰文談談爭議聲中的詩集之謎。

哪本書才是香港第一本新詩集呢?這個難題不易解答。

羅西(歐陽山)的《墳歌》(1928),由香港受匡出版部出版,據侶倫在《向水屋筆語》所說,孫壽康創辦的受匡出版部,是香港第一個新文化出版機構,從表面看來,《墳歌》似乎是香港出版的第一本新詩集,可是閱讀訪談稿〈同根相連的鮮花──訪歐陽山談香港文學〉(《香港文學》第98期),可以知道羅西跟香港詩壇沒有直接而緊密的關係,羅西並不是香港詩人,只不過詩集在香港出版。

李聖華的《和諧集》,收錄李聖華在1922至1930年的詩歌和小品,《和諧集》缺出版年及出版地,大概是1930年代初出版,據吳美筠的〈李聖華及其《和諧集》考述〉(《城市文藝》第59期)所說,「集中大量作品應該寫於廣州,而出版亦在李居於廣州時期」。換言之,《和諧集》應該也不是香港詩集。

《墳歌》/《和諧集》/《海上謠》?

侯汝華的《海上謠》出版於1936年,上海時代圖書公司發行。出版地不在香港,侯汝華的作品發表於上海、南京、武漢、北平、蘇州、香港、廣州、汕頭的文藝刊物,可是,沒有侯汝華在香港生活的資料,陳智德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新詩卷》(最近獲得第八屆香港書獎),也剔除了侯汝華。

如果羅西的《墳歌》、李聖華的《和諧集》、侯汝華的《海上謠》都不算是香港第一本詩集,按照關夢南和葉輝主編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排序,那麼香港第一本詩集是林英強的《聰馬驅集》(1937)嗎?《聰馬驅集》由東方詩作家協會刊行,收錄〈庫庫登〉、〈蒙古高原戰歌〉、〈山城子鎮〉、〈旗差〉、〈念念吉林烏拉〉、〈塞北之行〉6首散文詩。林英強名列於劉以鬯主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詩作收錄在陳智德主編的《三、四O年代香港詩選》和《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新詩卷》。不同資料都指,林英強在1939年離開香港到南洋擔任報界工作,作品見於香港的《繽紛集》、《時代風景》、《紅豆》、《南華日報》、《大眾日報》,可是林英強算是香港詩人嗎?重點在於1939年,林英強是搬離香港,還是路經香港。

查閱上海的《旅行雜誌》1939年第13卷第9號,林英強的〈旅塗日記〉(疑為〈旅途日記〉之誤),是重要的香港文學史料,文中記錄了林英強在1939年1月11日至2月10日,在香港九龍的見聞。

林英強從汕頭來港,住在德輔道美洲酒店,他遊歷了升旗山、山頂、皇家花園、宋王台,一月內會見了杜格靈、侶倫、路易士(紀弦)、歐外歐(鷗外鷗)、柳木下、黃魯、戴望舒、徐遲、鄒樓棲、葉靈鳳等人。總而言之,林英強「在香港九龍以候船出國,寄居一月」而已,林英強也應該不是香港詩人。

南來香港寄居的詩人

再排下去,就是黃魯的《紅河》(1937),《紅河》由詩場社於1937年10月出版,有鷗外鷗作序,但廣州淪陷前的黃魯,是廣州詩壇社、《中國詩壇》、《詩場》的成員,應算是廣東或廣州詩人,《紅河》恐怕也不是香港詩集。同樣道理,1938年詩歌出版社出版了黃寧嬰的《九月的太陽》(詩場叢書)、零零的《時代進行曲》、蒲風的《黑陋的角落裡》、陳殘雲的《鐵蹄下的歌手》(詩場叢書)、蒲風的《真理的光澤》(明信片詩集)、清水的《一隻手》、零零的《自由的歌唱》、蒲風的《在我們的旗幟下》,以至於1939年,胡危舟的《奴隸的活力》、蒲風的《兒童親衛隊》、《取火者頌集》、未艾的《火山口》、蘆荻的《馳驅集》,以上這些都是廣州《中國詩壇》旗下的詩人作品集,當然部分詩人在1938年10月廣州淪陷後,南來香港寄居,容易誤認為香港詩人,這一批詩集也難以算作香港詩人詩集。

1940年,袁水拍的《人民》(新詩社出版)、馬蔭隱的《航》(11月由中國詩壇社出版)、劉火子的《不死的榮譽》(12月由微光出版社出版)出版,值得細探。

袁水拍1938年來到香港,在中國銀行香港分行工作,1940年起擔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理事,在港期間他投稿到《立報》、戴望舒主編的《星島日報.星座》、楊剛主編的《大公報.文藝》、戴望舒和艾青合編的詩刊《頂點》、茅盾主編的《文藝陣地》等等。1942年,袁水拍撤離香港。

袁水拍在1938步入詩壇,1940年出版了詩集《人民》,出版月份及地點不詳,但1940年6月30日《大公報‧文藝》871期上,有夏將曙的《人民》書介,可知《人民》出版於1940年上半年,韓麗梅主編的《袁水拍研究資料》更列為1月出版。《人民》共100頁,收錄詩作24首,分為鄉土、後街、人民三輯,其中〈後街〉一詩不單是名作,也反映了香港的貧窮景象。袁水拍是南來詩人,在香港創作和發表作品,詩集有至少一首詩作關於香港,雖然他居於香港的時間只有幾年,但廣義來看《人民》可算香港詩集。

香港第一本新詩集是……

及後,馬蔭隱的《航》出版。馬蔭隱是《中國詩壇》的成員,廣州淪陷後來到香港,1944年任教於嶺南大學。《航》有林煥平作序,收錄詩作19首,其中〈港行〉一詩發表於1939年,詩作提及自己來到香港,香港像昏迷了的海島、亂世代的桃源。馬蔭隱跟香港的關係,比袁水拍更為微薄。

劉火子的《不死的榮譽》為香港微光出版社的黎明叢書甲輯之二(甲輯之一為艾青的《土地集》),收錄1937至1940年間創作的22首詩歌,其中〈熱情祖國〉、〈VIVA CINIO中國萬歲〉、〈中國的黎明〉、〈筆〉、〈棕色的兄弟── 迎印度救護隊來華〉、〈海〉、〈海燈〉、〈先知者〉8首寫於香港。《不死的榮譽》的所有詩作已收於劉麗北主編的《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

1911年劉火子在香港出生,1930年代開始在香港寫作,擔任中小學教師、香港《大眾日報》編輯和記者、香港《珠江日報》戰地記者,1934年創辦《今日詩歌》,擔任主編,在《南華日報》副刊《勁草》發表詩作,1936年參加發起香港文藝協會。劉火子毫無疑問是香港詩人,《不死的榮譽》是香港詩集。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哪本書才是香港第一本詩集呢?我的初步結論是,羅西的《墳歌》是香港出版的第一本新詩集,然而《墳歌》並非香港文學作品。從廣義來看,袁水拍的《人民》是香港第一本詩集。從狹義來看,劉火子的《不死的榮譽》是香港第一本新詩集。

(圖片轉載自「香港文化資料庫」 http://hongkongcultures.blogspot.hk

作者簡介﹕詩人、影評人,曾獲多種文學獎,並為2012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近著詩集《記憶前書》,並編有詩選、書評集等數種。


《明報》二O一五年八月十四日)

2012年4月17日 星期二

念一代詩牧李聖華牧師

念一代詩牧李聖華牧師

中國南方詩人的先驅

我靈婉若疲勞苦渴的旅客,
幸而找到你美麗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宇宙聖水的噴泉,
翹起的睫毛是泉邊的聖樹,
讓我靈沐浴在這聖泉中,
睡眠在聖樹的蔭下吧。
—〈頌歌之三〉

這首名為〈頌詩之三〉的新詩,是已故李聖華牧師於一九二二至三零年間的詩作,收錄在李牧師的著作《和諧集》內;據估計,此部《和諧集》約於一九三零年左右在香港出版,但自出版後卻一直沒沒無聞七十多年。直至一九九八年一個偶然的機遇下,僅餘下來的一部殘本被人發現,《和諧集》始開始受人注意,及後更於二零一零年被重新印行出版。

有評論認為《和諧集》的重要性及其意義,不但在於其文學水平,足可媲美同期新文學大家,如冰心或朱自清的作品,而且在現存可考據的資料顯示,《和諧集》應為香港第一本詩集。對於香港詩壇來說,它證實了香港新詩早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已具發展的實力,「對於中國現代文學史,以及基督教與文學發展來說,這部被譽為中國南方詩人的先驅之作品,能加深證明,早期中國新詩語言已能豐富呈現基督教信仰的精采和層次,具文學發展的超前意義。」(註1)

在《和諧集》不少作品中,李牧師借用了情人間的親密,比喻上帝與人之間的愛情交流,充滿浪漫情調,展現一股濃厚的「雅歌味」(註2),如:

伊問:因何這樣眷愛她,
在我眼目中,伊是何等人。
我答說:「你不是天仙,
也不是地上平凡的婦女,
祇是我心中的愛人」
伊很滿足,低頭微笑了。
—〈伊問〉

有評論認為李聖華牧師雖為信徒,但他的作品卻一點也不掩飾人性與天欲的想象(註3),「在抑制中有情慾的舒放,在穆靜裡有蠢動的心事」(註4),他的作品有時甚至顯得大膽和露骨,與他實際身處的年代比較,最少走前了十年。(註5)

然而我並不滿足。我不能再忍耐着愛的距離。我要撫摩你,抱你,吻你,發生磨擦的極熱。
—〈我將吸收你的熱情和節奏〉(節錄)

為一代詩牧生平補白

作為一位基督徒作家,李聖華牧師在文學與學術上的成就,是備受當代肯定的。然而,目前坊間對李牧師的生平卻所知不多,即便從他兒子李華斌的憶述中,只知李牧師生於一九零三年六月六日,其他已多是三十年代後期至晚年事蹟,有關他的出生與年少的成長經歷,為何一位執教鞭的學者竟成一代牧人,暫仍缺乏資料可查。還幸,偶然翻查本會《會訊》,發現了數篇與李牧師有關的文章,其中一篇更是由李牧師親筆撰寫的悼文,內容中竟意外地記載了有關他的出生及生平片段。

這一篇名為〈汪彼得牧師和我——我的懺悔,我的醒悟〉(註6)的悼文,是李聖華牧師於一九八四年間,為悼念本會首任總幹事汪彼得牧師逝世而寫的;原來汪、李兩位牧者識於年青時,二人有着數十年深厚交情。據悼文中記載,李聖華牧師原生於一個貧窮的漁家,由於生父早喪,他又年幼多病,其母親苦於無能力治療,遂於主日禮拜時,將他抱至廣東梅菉禮拜堂,乘人專心祈禱時棄於椅上,後為該堂主任廣東陽江人李靈軒夫婦收養,將他視如己出,愛護備至,撫養成人。李牧師為答謝養父母養育之恩,於小時候已決心獻身繼承養父志向;中學階段加入白十字架團,立志獻身之心更為堅決。據李牧師的註解,此白十字架團即華北稱為學生決志傳道團;但至於此「華北」是否一所學府或一地區的簡稱,則未有資料進一步談及。

李聖華牧師的養父,雖擅長講道,為教友所喜愛,但因為人好靜,不善交際,不為教會某些長執歡心,被迫離鄉轉換工場仍鬱鬱不得志,最後回家鄉陽江教會服務,晚年卒於貧病,抑鬱而終,時正值李牧師在廣州協和神學院讀書期間,未及奔喪;又聞親友為養父錯購太小棺木,最後竟將屍身膝部打斷以其能入殮,悲憤至極,立誓神學畢業後決不任教牧人員職務,但願上帝許他將來富有,能充任長老執事,以能愛護宣教聖職人員,打破教會不合理的規章制度。因此,一九二九年當他於協和神學畢業後,他並沒有到教會任職,改到教會學校工作(有指李牧師當時於廣州私立培英中學台山分校附設之小學擔任分校主任)(註7),即使教會曾三次有意按立他為牧師,都遭他婉拒。從年份中推斷,一九二二至二九年,即《和諧集》內詩作與散文的寫作時段,應正是李牧師年華正茂的求學階段,大概是19-26歲中學畢業後至修讀神學的七年時光,到一九三零年他初執教鞭之時,便將作品結集出版了《和諧集》。

一九三五年,李牧師在廣州協和神學院任教,認識了剛入學的汪彼得牧師,當時李牧師甚欣賞汪牧師之才幹,對他期望日深,二人交情由此時開始建立。一九三七年廣州淪陷前,李牧師隨培英遷校而攜妻及子華斌南來香港,他把家人安頓後便旋即回廣州,帶領教會學生參與抗戰救亡的工作,組織和規劃第一屆青年隨軍服務團,並擔任團長,十月沿粵漢綫前進,經漢口、鎮江、江陽、無錫、武漢、長沙、安仁等地,至翌年六月結束第一屆工作之後(註8),李牧師便回港在香港培英中學擔任教務主任。

一九四二年秋天,協和神學院從雲南省喜州遷至韶關仙人廟,與嶺南大學為鄰。李牧師當時受教會之命辭去華英中學教職,轉任協和神學院及嶺南大學教席,並兼攝嶺南大學宗教事宜,間中往韶關協會所設禮拜堂講道,與汪牧師過從甚密,友情日深。一年後,廣東協會有感極需教牧人才,汪牧師與當時協會總幹事胡翼雲牧師再往訪李牧師,曉以大義,最終勸服李牧師首肯接受牧職,同年冬天李牧師在汪、胡及其他教牧前跪下接受按立。至此,雖從資料未能考證李牧師與中華基督教會是否早自年幼已結下淵源,也未有交待自受牧師聖職以後,李牧師是否曾到教會擔任牧師工作,或仍從事教職但兼任校牧,但能肯定的是,他是經中華基督教會廣東協會一手按立的牧師。

一九四六年,李牧師決定自費留學,在汪牧師的協助和推介下,進入了汪牧師留學美國時的母校都柏林大學深造(李牧師原文為「奧柏林神學院」),此後事蹟因已另有資料考證,在此亦不詳述。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一日,李聖華牧師病逝於廣州,終年83歲。

以生命寫成了詩章

在本會一九八六年出版的《會訊》中,也有資深同工同道為李牧師撰寫追悼文章,其中三篇更以詩章的體栽寫成。梁圖光在悼文中論及:「李牧性情豪爽直率,不拘小節,不慕名利,待人以誠。對工作則極之負責,硬幹苦幹,不怕勞累,以抵於成,自教會恢復以來,他最關心的是神學教育事業。又為振興中華,發展中等教育事業,幾年來,不斷積極為培英、真光中學籌建科學樓及圖書館,今均落成。⋯⋯李牧師常自稱『書呆子』,每次到市區開會後,必逛書店⋯⋯終日埋首書紙堆中,自得其樂。不理會家務事,不大懂得人情世故⋯⋯李牧是個熱血男兒,愛國家,愛教會,愛民族,愛鄉土。他一貫支持擁護教會革新運動。⋯⋯」(註9)李牧師的為人與性情在此可見一斑。

最後,借用已故李貞明牧師的〈李聖華牧師悼詞〉(註10)中的其中數段,作為李牧師前半生生平的寫照:

鶴洞蟬淒潭水波 泰山梁木哲人歌
宗師一代雲天隔 四海英才涕淚多
教牧家庭真道栽 玲軒父愛育成材
陽江禮拜堂開日 送子天姬海上來
培英雛鳳試聲初 聰慧天生愛簡書
鶴洞藏修花月靜 雞鳴風雨足三餘
誨人授業顯才長 花地春深草木芳
烽火南侵遷學校 支持危局憶香江
書生投筆竟從戎 勵士勞軍汗馬功
勝利歸來重執教 滿門桃李樂春風

註釋:
1. 吳美筠:〈充滿「雅歌味」的靈性風采——考察香港最早的詩集〉,《時代論壇週報》第1212期(2010.11.21)。
2. 附錄二:葉輝:〈上世紀二零年代的香港新詩——從《小說星期刊》到李聖華的《和諧集》(節錄)〉,收於李聖華:《和諧集》,香港:風雅出版社,2010
年,頁114。
3. 關夢南:〈序——重印《和諧集》〉,收於李聖華:《和諧集》,頁10。
4. 葉輝,同上,頁112-113。
5. 同上。
6. 李聖華:〈汪彼得牧師和我——我的懺悔,我的醒悟〉,《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會訊》(第329期,1984年10月),頁6-7。
7. 吳美筠,同上。
8. 李聖華口述,梁圖光整理:〈記廣州基督教青年會第一屆隨軍服務團〉,收於《為了正義與和平——中國基督徒在抗日救亡中的事述》,上海: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及中國基督教協會,1996年,頁15-18。
9. 梁圖光:〈悼念李聖華牧師〉,《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會訊》(第350/51
期,1986年7月),頁18-19。
10. 李貞明:〈李聖華牧師悼詞〉,同上,頁11。

匯聲二0一一年六月第646期)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李聖華與香港的第一本詩集

李聖華與香港的第一本詩集
關夢南

七八十年代,香港新詩的起源流行兩種講法:其一是不源於本土,源於南來詩人;其二是五六十年代台灣詩大盛,香港詩人寫詩學詩,沒有不受紀弦(路易士)、周夢蠂、洛夫、瘂弦、余光中等人影響的。但事實並非完全如此:香港新詩因為資料匱乏,當時最早可追溯到五十年代的《文藝新潮》,以及當時極受歡迎的力匡與徐速。1938年8月1日戴望舒在《星島晚報》編「星座」,也不是沒有人知道,但看看作者群,感觀上好像那是大陸詩頁的香港版。

其實我們錯了,「星座」中的陳江帆、馬御風、李育中、彭耀芬等就是香港詩人。彭耀芬1941年3月因在新加坡發表〈香港百年祭〉新詩被港府遞解出境。淪陷時再返回新界參加東江游擊隊,不久病逝,死時年僅十九歲,可說是香港第一個短命的詩人。另一個馬御風,原來就是柳木下,他的〈大衣〉堪稱早年香港新詩的佳作。

《星島晚報》的「星座」是否就是香港新詩的源頭呢?當然不是,因為三十年代還有《詩頁》與《今日詩歌》,一先一後在1934年出版;1924年黃守一主編的《小說星期刊》內,補白的詩人就有羅灃銘、L. Y.、灞陵、許夢留、競明、余夢蝶等十七位,新詩逾五十首。其中L. Y.寫得最多,L. Y.是誰?至今仍是一個謎。

談到詩集,本來最早的是侯汝華的《海上謠》,1936年4月由上海時代圖書公司出版。但最近《和諧集》「出土」,侯汝華《海上謠》的「最早」要讓位了。李聖華1930年在香港出版的《和諧集》,收新詩三十二首、散文八篇、小說一篇。最早一篇寫於1922年,或是目前所見香港最早的一本詩集了。《和諧集》的出現,除了佐證香港新詩源於本土外,更把新詩歷史推前十多年。

《和諧集》的發現可以由1998年說起:當年住在加拿大多倫多的蘇賡哲託友人送了一詩集殘本給葉輝,這就是《和諧集》的孤本。葉輝讀後大吃一驚,因為它寫於1922至1930年,詩藝可媲美當時的京滬作品。2004年,葉輝寫成《上世紀二十年代的香港新詩─從〈小詩星期刊〉到李聖華的〈和諧集〉》一文,並發表於翌年的嶺南學報上。但《和諧集》還存在一些疑惑:一是作者生平;二是與香港的關係;三是未見足本,不好最後定論。

2009年,培英一百三十周年校慶在香港會議中心設宴,我忝陪末座。得聞致詞者提到校友李聖華,遂託沙田培英邱校長查探,輾轉約見其子李華斌,談其父李聖華生前舊事。得知他生於1903年6月6日,1986年6月11日在廣州過身。廣州淪陷前(1937年),他隨培英遷校南來香港,最早住在道風山三號,後住在西營盤羅便臣道六十四號,培英對面。他的一子一女都在香港出世。其子女只知他寫過哲學方面的書,如《基督教與太平天國》,不知他有詩集。甚至如今百歲高齡、與李聖華熟稔的香港前輩詩人李育中也不知《和諧集》三十年代初曾經面世,更遑論其他人了。

《和諧集》不可能只有殘本,於是透過大陸的書網,終於查到還有另一本《和諧集》完好無缺、現藏於廣州文德路的廣東文獻館。我與飲江上去拍照影印時,發現文獻館把此書歸入「海外欄」,可見他們也認為詩文集不在內地印刷。算來《和諧集》由出現到重印,不經不覺就過了十二年。相對於以前寂寞塵封的大半個世紀,十二年又算得了什麼?

《和諧集》的研究價值,既在於它是香港的第一本詩集,更因為它的文學性。我們且讀其中的一首—《生命哪裏是寂寞》:「我有滿案的詩詞,/我有一風琴,/我有一臨河的小窗,/生命不算寂寞了。」五四早期的新詩,失諸直道與說理,很多未能擺脫散文化的影響。三四十年代新詩開始注重意象、簡潔與含蓄。這詩藝的進步,在《和諧集》作品中,見到不少類似的嘗試,令人眼前一亮,如〈失眠時的懇求〉與〈詩人〉:

〈失眠時的懇求〉

我的妹妹!
天快亮了
我還未入睡。
請用你的嘴唇
像雌鳥般孵伏着
我的眼蓋。
靜待我的眼睛
像雛鳥般
自破卵殼,振翼出來。

〈詩人〉

詩人是神秘的蜘蛛
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
布滿了心的網羅。
一切隱藏的悲哀
一切秘密的快樂
慣在角落上飛翔,
一觸動了心網,
便被詩人捉到了。

這兩首作品堪稱詩集的壓卷之作。其一是詩歌的意象,現在讀來,仍然心跳與叫好:「請用你的嘴唇/像雌鳥般孵伏着/我的眼蓋。/靜待我的眼睛/像雛鳥般/自破卵殼,振翼出來。」「詩人是神秘的蜘蛛/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布滿了心的網羅。」這樣的比喻,若放還當時大陸整個詩壇,或與二十年代像陸志葦、劉大白、宗白華、朱自清、徐玉諾、劉延陵、冰心等相比,也難掩它的超前性。詩說完即走的收筆,不留下一條新文學的感情尾巴,實在是充分發揮了詩歌文類的獨特含蓄性。

李聖華的詩為什麼寫得這樣好?其中的一個原因也許是織入了宗教的元素。宗教的包容、張望與想像,極大豐富及積厚了內容,好像這一首《晚禱》,就寫得頗為有趣:「主啊,寬恕我罷!/常暗黝危懼的深夜臨到時,/我說︰主啊,我交託我整個靈魂給你保守,/太陽剛出,/我從你手中奪回我的靈魂,/卻一聲不道謝。」最後兩句,轉從人間的角度去思考,深化了主題。

早年的李聖華雖受宗教的熏陶,但仍生活在浪漫、活潑與禪的意境中。有心研究李聖華的學者,不妨深入一點讀一讀他集中的一篇小說《回到人間去》。裏面提到一個入山修佛的人,最後還是離開寺院,回到人間去。小說中的李聖華,我看就是現實中李聖華的影子。據其子描述,李聖華1947年去美國俄亥俄州都柏林大學讀書,1949年急於經香港回國報效,當時港大有意請他留教,他也沒有答應。

1950年爆發韓戰,大陸宣傳美國是紙老虎,李聖華說美國不是紙老虎,是真老虎,於是被批鬥。同年入獄,1953年獲釋。但李聖華無怨無悔,國家打開大門後也不外流,一直在廣東致力教育,為社會儲才。在詩人心中,一定有些什麼,比個人與家庭更重要。宗教不是要博愛眾生麼?博愛不是議論,是實踐,李聖華餘生以另一種形式寫詩。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六日《信報》)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重印《和諧集》

重印和諧集
關夢南

我編《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一九二二──二000年)》時,翻查詩集,得知最早出版的是《和諧集》。《和諧集》封面印有:「一九二二至一九三0年所作詩歌和小品」幾行小字,而黄石的序──「《和諧集》的意味」,完稿於一九三0年五月十四日。書無出版地點及年份,但推斷一九三0年左右在港印刷(因港的印刷技術比較先進,出版相對自由)。如果根據二、三十年代詩壇穗港一家的概念,李聖華應是香港最早的新詩人了,而《和諧集》之出現,更早於侯汝華的《海上謠》(一九三六)六年。現存《和諧集》有二本:一殘本輾轉落在葉輝的手上;另一本完好無缺,就是我現在尋找到的、藏於廣州文德路的廣東文獻館。

李聖華身世之謎,亦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與他從美返港的兒子李華斌談,得以揭開。李聖華生於一九0三年六月六日。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一日在廣州去世。廣州淪陷前(一九三七),全家來港,最初住在沙田道風山三號,後遷往西營盤羅便臣道六十四號,培英中學對面。三十年代李聖華做過香港培英中學的教務主任。他其中的一子一女都在香港出世。憑這些確實的資料,誰還可以說,李聖華不是香港人?

廣東文獻館收藏的《和諧集》十分完整。長度綫裝書。用薄書紙印,有點像我們小學的臨帖的大字簿,一紙摺疊兩面綫裝。雖然經歷了八十年風雨戰亂,但保存得很好,一點也沒有破損。如果說中國新詩始於一九一六年(見許德隣編選的《分類白話詩造》),或到一九一八年才正式揭開序幕。其時《新青年》期刊第一次發表新詩,胡適的《嘗試集》則於二年後(一九二0年)出版。那麼李聖華寫詩於一九二二年或更早,可說是南方版塊詩人中,最早得新詩風氣之先了。

香港最早新詩見刊於《小說星期刊》,這套珍貴的文藝期刊現收藏於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共有二十三期(一九二四年出版十六期;一九二五年見七期)。粗略計算,在《小說星期刊》補白的詩人有羅灃銘、L. Y. 、灞陵、許夢留、競明、余夢蝶……等十七位,新詩逾五十首。有關新詩的評論兩篇,一篇是羅灃銘寫的「新舊文學之研究和批評」(見一至六期);另一篇是許夢留的「新詩的地位」(十七—十八期)。由此可見,早期新詩創作,港穗一家,與京滬同步發展之說,可以成立。

《和諧集》收新詩三十二首、散文八篇、小說一篇。散文與小說,都帶有濃厚的抒情、想像,與跳躍的色彩,所以,又可視為散文詩與詩化的小說。回說新作品,不少具原創性,如〈晚禱〉:

主啊,寬恕我罷!
常暗黝危懼的深夜臨到時,
  我說︰「主啊,我交托我整個靈魂給你保守」,
太陽剛出,
  我從你手中奪回我的靈魂,
  卻一聲不道謝。

這首詩用對話,諷剌世人只知尋求庇護,不知感恩。詩句生活化,明朗、淺白,隱含哲思,有點泰戈爾的味道。從這首作品,或更多其他的詩句──「黑夜已經籠罩着大海,/ 一切都消滅了,只有幾點/船杆上的燈,証明船的存在。/世界也給黑夜籠罩着,/一切都消滅了,只有你的/晶瑩的兩眼和一顆心,/證明愛情的永在。」(〈愛情永在〉)我們不難發現,李聖華詩歌內容的宗教元素。不少詩中「你」與「愛」,其實是讚頌無處不在的神。也正正因為這種宗教意識之有機溶入,令內容的「情」,具更大的趣味性。這種早期對宗教的膜拜,又好在不去到極致,而保留人性的猶豫與張望。比如在〈生命那裏是寂寞〉這一首詩中,就見到轉化自信仰的謙卑與自足:

我有滿案的詩詞,
我有一風琴,
我有一臨河的小窗,
生命不算寂寞了。

五四早期的新詩,失諸直道與說理,很多未能擺脫散文化的影響。三、四十年代新詩開始注重意象、簡潔與含蓄。這詩藝的進步,在《和諧集》作品中,見到不少類似的嘗試。嘗試部分令人眼前一亮,如〈失眠時的懇求〉與〈詩人〉:

〈失眠時的懇求〉

我的妹妹!
天快亮了
我還未入睡。
請用你的嘴唇
像雌鳥般孵伏着
  我的眼蓋。
靜待我的眼睛
像雛鳥般
自破卵瞉,振翼出來。

〈詩人〉

詩人是神秘的蜘蛛
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
佈滿了心的網羅。
一切隱藏的悲哀
一切秘密的快樂
慣在角落上飛翔,
一觸動了心綱,
便被詩人捉到了。

這兩首作品,堪稱詩集的壓卷之作。其一是詩歌的意象,現在讀來,仍然心跳與叫好:「請用你的嘴唇/像雌鳥般孵伏着/我的眼蓋。/靜待我的眼睛/像雛鳥般/自破卵瞉,振翼出來。」;「詩人是神秘的蜘蛛/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佈滿了心的網羅。」這樣的比喻,若放還當時大陸整個詩壇,或與二十年代像陸志葦、劉大白、宗白華、朱自清、徐玉諾、劉延陵、冰心等相比,也難掩它的超前性。其二是詩的收筆,說完即走,不留一條新文學的感情尾巴,充分發揮了詩歌文類的獨持含蓄性。

有趣的是,李聖華雖然信教,但一點也不掩飾人性與天欲的想像。〈我渴望見到你的裸體〉這篇散文詩,不讀內容,就看題目,若在當時發表,也足以引發哄動。再讀內容,更使人心跳︰「常用頭帕遮蔽你的鬈髮,用黑紗蒙着你的美眼,五彩的衣裙掩飾你的玉體。我渴望可以把牠們揭去,但我沒有那般偉大的法力。因此我私心存着這種希望,希望在你沐浴時得有窺伺的機會。」詩中你,雖然暗喻「神」與「詩」,但無礙其藝術性。這,也許就是《和諧集》的主要精神,及黄石序中所指的「朦朧幽微」的美學觀念。

(原刊二0一0年九月十一日《關夢書寫室》)

與飲江訪詩人李聖華

與飲江訪詩人李聖華
關夢南

前日與飲江赴廣州影印香港前輩詩人李聖華的《和諧集》。《和諧集》是詩文集,寫於一九二二至一九三0年。書沒有出版地點及年份,但推斷一九三0年在港印刷。如果懷有二、三十年代詩壇穗港一家的概念,李聖華應是香港最早的新詩人了,而《和諧集》之出現,更早於侯汝華的《海上謠》(1936)六年。現存《和諧集》有二本:一本輾轉落在葉輝的手上;另一本就是我現在尋找到的、藏於廣州文德路的廣東文獻館。

李聖華身世之謎,亦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與他從美返港的兒子李華斌談,得以揭開。李聖華生於1903年6月6日。1986年6月11日在廣州去世。廣州淪陷前(1937),全家來港,最初住在沙田道風山3號,後遷往西營盤羅便臣道64號,培英中學對面。三十年代李聖華做過香港培英中學的教務主任。他其中的一子一女都在香港出世。憑這些確實的資料,誰還可以說,李聖華不是香港人?

廣東文獻館收藏的《和諧集》十分完整。長度綫裝書。用薄書紙印,有點像我們小學臨帖的大字簿,一紙摺疊兩面。雖然經歷了八十年,但保存得很好,一點也沒有破損。大抵工作人員不知道是寶,任我們拍照。

飲江走近窗台翻閱,愛不釋手。我也是第一次讀到孤本,心裏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激動。二十年代,怎麼會寫出這樣的好詩,而且是在嶺南?想起自己早年寫詩之目中無人,真有說不出的慚愧,以下是他的作品一一「詩人」,讓我在這裏讀給你們聽:

詩人是神秘的蜘蛛
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
佈滿了心的網羅。
一切隱藏的悲哀
一切秘密的快樂
慣在角落上飛翔,
一觸動了心網,
便被詩人捉到了。

冰心寫《紙船》是甚麼年代?徐志摩寫《再別康橋》又是甚麼年代?比對一下,就知道李聖華詩藝的先行性。《和諧集》之出現,有力地證明了,港穗之詩學,與京滬其實是同步發展的。大中原詩人看不起香港詩,這種現像與心態,由來已久,我一直不以為然,亦不與之辯,一如粵語。好與不好,能與人分享固佳,別人要無知,能不由他高傲嗎?

旅途與飲江談詩、粥家莊與之對飲,里巷一齊尋找舊城的過去……不覺烈日當空、汗流浹背……李聖華說得好,人生有詩,就不會寂寞了:

我有滿案的詩詞,
我有一風琴,
我有一臨河的小窗,
生命不算寂寞了。

註:《和諧集》獲藝發局資助,二0一0年八月底出版。定價港幣50元

(原刊二0一0年八月六日《關夢書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