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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李洛霞

走上文壇,緣於爭一口氣

許定銘短篇小說〈港內的浮標〉裡,作者借敘事主角苗痕發牢騷說:「很多老編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讀到這一句,筆者忍不住笑起來,想起許定銘曾經談過這篇小說,先是送往某月刊,卻被退稿,理由是這個小說不像小說。許定銘把稿轉送《文壇》,《文壇》旋即以「標題小說」名義刊出(見《文壇》月刊第277期,1968年4月1日),主編盧森還在第280期編後語裡稱之為「第一流的好作品」。可見「各花入各眼」這句說濫的套語不論古今中外都還適用,文藝刊物儘管聲稱園地開放,海納百川,但是編輯的審美觀念不同,文章的命運就有雲泥之別。幸好許定銘不服氣,再試,找到了欣賞他的編輯。

若非天生這副不認輸的脾性,許定銘未必走上文學這條路,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當年許定銘還是個初中學生,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連月不開,雨下得教人心煩,許定銘觸景生情,寫了一篇懷人文章,把它當作周記交給老師。這篇短文想必是感情豐沛,十分動人,以至國文老師在批閱周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這還了得,這口氣如何嚥得下!據許定銘回憶:「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第三天就刊出來了。」(許定銘《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頁243)出了氣的得意之情難而名狀,更寶貴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對少年人的鼓勵力量非同小可,許定銘就這樣與閱讀和書寫結下不解緣。

在電話不普及,一般家庭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青少年的興趣如果是閱讀和書寫,不難找到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許定銘在校內校外認識了許多文友,並且組織文社,1964年與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蘆葦出版合集《戮象》,又與文友創立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編同人刊物《芷蘭》和《藍馬季》等。

悲情與詩情

許定銘早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散文詩,都隱隱透出一種無法宣洩的苦悶,例如《戮象》裡的〈塑像〉和〈遲暮〉,以及刊於《文壇》的〈港內的浮標〉,內裡無法排遺的孤寂與壓抑,都不單單只是青少年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實實在在展示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1964年的〈遲暮〉和1968年的〈港內的浮標〉都有相似的傾向——想離開「父親的家」,因為那個「家」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密室,他想走,想飛,想開創自己的天地。就連比較詼諧的〈一萬二千字〉(收入短篇小說集《港內的浮標》),也是個屋漏偏逢夜雨,笑中有淚的故事,如果說一個作者早期的作品總會有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們不難想像許定銘早年的生活肩負了太多沉重。

事實的確如此,香港工業經濟剛剛起步的六十年代,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子都過得拮据,所以許定銘中學剛畢業,父親的第一道口諭就是:讀完中學,快去找工作!

《爬格子年代雜碎》的作者簡介裡,許定銘寫道:

六十年代至今,任小學教師三十多年,現任圖書館主任。八十年代在政府夜官中教書,在官立文商、香港中文夜學院教現代小說、當代小說及現代戲劇多年。
七十至九十年代,開書店二十年;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前後八年。
八十年代在《快報》「快趣」版寫每天見報的專欄凡六年餘。
八十至九十年代,編撰與學校有關書籍近二百冊。

作者雖然分段敘述生平,但是綜合統計,許定銘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移居北美前的三十年裡,他同時身兼數職,日裡教小學,放學後趕兩間夜校,同時兼職編輯工作;雖然開了書店,人在店裡坐鎮,卻埋頭埋腦的在原稿紙上爬格子(所以要蝕本,書都讓人偷走了),期間為了要取得一張認可的大學畢業證書(教職薪水可以藉此調升),還要抽空上課讀書……許定銘說:「我同時做七份工。」就算當時的體力和時間應付得來,可以想見精神也必然繃緊得到了極限,此所以文字裡的孤憤其來有自,可惜的是,就連這種能轉化為詩興的悲情也因為生活迫人而消磨殆盡,七十年代以後,許定銘已不寫詩了。

書海沉醉,不亦樂乎

沉重的經濟壓力到了九十年代以後,隨着兒女長大而逐漸減輕,許定銘在加拿大安頓下來後,第一件做的事是給自己一個長假期,在那半年的優遊日子裡,他駕車在北美洲兜了個圈,半流浪式地實現了自由飛翔的夢。然後是把自己的興趣發揚光大——看書、尋書、買書、寫書,在書海裡醉個不亦樂乎。

今天的許定銘,被稱為藏書家,愛書人,書評家,出版了多本書話,他浮遊書海,熱中於蒐羅、比對、介紹珍本的無限趣味中,他的書大部分貫以「醉書」名義,可見其狂。

許定銘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相對於海內外的真正藏書家),他固然愛書,否則也不會開書店,但是對搜尋珍本、原版書的興趣卻並非為了珍藏或待價而沽,最初的動機原來只為了求真。在自小而長累積的閱讀經驗裡,許定銘發現同一作者的同一本著作在初版、再版或以後的重印過程裡,都出現不同的面貎,例如蕭紅《生死場》(上海容光書局,1935)的初版有魯迅的序,可是後來看到的香港版,這個序沒有了;又有的書,再版、新版可能是個增訂本或減字本,類似的情況碰多了,觸發許定銘要找出原版書、善本書作對比的好奇心和決心(許定銘的犟脾性可以想見!),這個搜書行動在九十年代以後,因為人閒心也閒,忙乎得很積極。

最難得的是,許定銘十分慷慨,他尋得的好書,覓得的好材料,無論多麼珍貴,都毫不吝嗇地公開,並詳細介紹和評析,讓別人分享他喜悅的同時,也分享他發現的心得。而自1990年代在《開卷》寫第一篇書話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在書海沉溺所得,是一屋子醉人的書香,計有《醉書閑話》(1990)、《書人書事》(1998)、《醉書室談書論人》(2002)、《醉書隨筆》(2006)、《愛書人手記》(2008)、《醉書札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等。事實上,筆者編寫的《香港1960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許多人和書的資料就來自許定銘的書話,編罷該書,除了要多謝他的「指南書」,更由於他書話內容的吸引,竟也勾起筆者對版本研究的興趣來,這意外所得和意外之樂,說到底還是要多謝許定銘先生。

——2012.11.19
原載李洛霞、關夢南編《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藍馬人

藍馬人
許定銘

關於藍馬人,最初是《戮象》七子:易牧、卡門、蘆葦、白勺、許定銘、羈魂和龍人,後來加入路雅、康潔薇、海曼,他們都是藍馬人。《藍馬季》二期起得藍山居、吳昊、震鳴三人出資交稿支持才能出版,雖然他們自己未必向外承認,但我們也當他們是藍馬人了。

吳萱人讀了我這段短文(見〈李英豪的棒喝〉留言),回應說有回振邦(吳昊)兄邀請他到港台他的「懷舊」文化節目專講文社,他開腔便自報家門:他是藍馬社人。我未聽過該節目,吳昊既然當眾自認「藍馬人」,可見他亦很重視這少年時代的文社。

今年是「藍馬」結社五十週年,當年十幾二十的少年,如今個個皓首風霜。此中最不幸當是卡門,三十餘歲即被癌魔揀選,英年早逝;然後是蘆葦,九九年同染此惡疾,未滿花甲。白勺追求真愛,遠赴大洋彼岸,落地生根,最後在老人院蒙主寵召,好像亦未取「老人咭」;吳昊名滿香江,雖騎鶴西去,卻青名永垂……。

龍人、康潔薇和海曼,都是窈窕淑女,巧合的是後來同樣移居多倫多。龍人安於其少奶奶生活,相夫教子;筆名洛燁的康潔薇據說時有執筆,在加港兩地發表;失去連繫最久的海曼,數年前我曾在美洲版《世界日報》讀過她的散文,不知近況如何?藍山居(古蒼梧)埋首著述,震鳴則不知近況,念!走得最不方便的路雅,創作路卻走得最平穩且長久,二千年後趁自家開印刷廠之便,設立瑋業出版社,不僅為朋友出版文學創作,他的小說、散文和詩集,也出了好幾種呢!詩人易牧大隱隱於市,你決不會想到,那身型龐大的老者,五十年前曾在本港的詩壇奔馳過。至於羈魂和許定銘,算是兩匹頑固的老驥,至今仍伏案疾筆!

──2014年6月27日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李英豪的棒喝

新生晚報(1964年12月30日)

李英豪的棒喝
許定銘

馬年新春,五十年舊文友詩人易牧來郵,贈我打油詩乙首,詩云:

藍馬匆匆五十載
仗劍攀梯情不再
尤幸吾兄筆鋒在
默默耕耘用心栽

此詩易明,唯第二句「仗劍攀梯情不再」比較隱晦,想極不明,去信問,易牧再來郵:「仗劍攀梯」是暗指當年李英豪訓示我們不要太早拔劍及妄想爬文學的梯子。

呀,原來是這件事!

要說「李英豪對我們當頭棒喝」事件,得從「藍馬現代文學社」的結社說起:一九六O年代初期,少年文人喜結社互相鼓勵寫作,此中有愛寫詩的激流社社友易牧,和他的社友卡門、蘆葦三人發起,邀芷蘭文社的白勺、許定銘,文秀文社的羈魂,及海棠文社的龍人,一共七人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藍馬」成立後,於一九六四年十月,出版了七人文集《戮象》(請閱〈誰還有這本書〉)。

在《戮象》的後記中有這樣的一段話:

我們是一群剛離開中學的毛頭(其實有些還在中學裏),竟妄想爬文學的階梯,或許我們確實依然幼稚、無知;但時間的培養會使我們成熟、練達。《戮象》在我們是一個開始,我們希冀着成功,爭取着成功。(頁114)

《戮象》出版後銷情不佳,也甚少送人,印象中只送過如今仍在《大公報‧新園地》裡閒逛玩古董的前輩李英豪。他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在《新生晚報》的《四方談》(李英豪、陸離、戴天、羅卡輪寫?)專欄上,曾〈向年青文友晉一言〉,說收到《戮象》後,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依他從教育學院學到的教人高招:在教人或罵人之前,先給你一枚糖:

在這個烏煙瘴氣,狗經馬經充塞的社會中,居然還有一群「初生之犢」,不在利益上鑽,而且自己掏腰包,拿款出版乾乾淨淨的文藝習作,雖然不大成熟,但也算難得的了。

然後說《戮象》內的詩盲目迷信「新」,在「形式上的模仿,一方面固然失去自我,另一方面流於空浮堆塞,無病呻吟。與其急於結集,何不切切實實的再打穩自己的基礎」。更直接指出,這些詩的寫法是模仿自商禽、張默、洛夫、紀弦、碧果……等人,還說他可以更明確地指出:誰學誰,那首學那首云云。其後更苦口婆心,以他自己也曾虛浮過,動輒露鋒芒,結果碰得焦頭爛額,來訓示我們,並說:

我老早已聲明不是意在罵罵,或壓遏新苗。此冷水有不得不澆者也!因為足令「為親者痛」!……我摯誠的奉勸《戮象》的朋友們,不要太急於拔劍好不好?

五十年後的今天回憶舊事,我只會輕輕一笑:沒甚麼,李英豪是好人,肯罵我們,肯教訓我們,應該是關心或看得起我們吧!

但,給人指責、訓示,到底是件不愉快的事。當年讀該文後,我有何反應?怎樣也記不起來了,問易牧,他回郵說:

兄問及當年李文對我們的影響,若以激流三子來說,當然是晴天霹靂,媽聲四起。尤其是對蘆葦來說更甚,所以藍馬季第三期他已沒來稿了。反而後期萱人兄卻為我們做了不少功夫,如專訪羈魂與你等。

一九九六至九七年間,吳萱人編《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香港臨時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9)時,曾分別訪問羈魂及我,都被問及「李英豪對我們當頭棒喝」事件的影響。其時已事隔三十年,羈魂回憶時覺得李英豪的語氣頗重,他雖然不大服氣,也無話可說(頁409)。而我則「可能由於那次的打擊做成陰影,使我轉回到比較傳統的創作方面」(頁458)。

同受前輩的訓示,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反應:激流三子不久封筆,易牧棄文從商,卡門、蘆葦先後為癌魔所攫,早登極樂;龍人遠嫁多倫多,相夫教子,過其少奶奶生活;白勺(黃濟泓)大學畢業後入友聯出版社任編輯,曾當《中國學生周報》老總,在文壇上本應有所為,然而,八十年代為追求真愛,放棄本港基業,遠赴大洋彼岸,據云二千年後不久亦騎鶴西去。藍馬七子如今就只剩下羈魂和我,雖年近古稀,還在此「文化沙漠」蹓躂,奔馳的歲月早成歷史了!

──2014年6月25日

 

誰還有這本書
許定銘

《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是我編的第一本書,四十開袋裝,一一四頁,當年只印一千本,除了賣出的百多本外,文友們各取少許,其餘的留在我深水埗老家所租用的一間士多房裡,一場豪雨後報銷。我逛舊書攤四十多年從未見過,「醉書室」的書架上,碩果僅存一冊,誰還有這本書?

一九五O、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流行組織文社,鼓勵寫作及出版,當時有七個少年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由我負責編了這本小小的合集,由龍人的《鬱之花》、白勺的《昏燈集》、卡門的《伊甸園西》、覊魂的《胡言集》、易牧的《不寐題》、許定銘的《灰色的前額》和蘆葦的《突破的構成》組成。

歲月滄桑,如今蘆葦及卡門早逝,龍人及白勺遠居異域失去聯繫,易牧浮沉人海,仍在執筆的,就只有覊魂和許定銘了!

《戮象》出版後甚少送人,印象中只送過如今仍在《新園地》裡閒逛玩古董的前輩李英豪,他在一九六四年末稍《新生晚報》的《四方談》上,曾《向年青文友晉一言》,說:

在這個烏煙瘴氣,狗經馬經充塞的社會中,居然還有一群「初生之犢」,不在利益上鑽,而且自己掏腰包,拿款出版乾乾乾淨淨的文藝習作,雖然不大成熟,但也算難得的了。

不知他還記得否?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
許定銘

香港的文學期刊一直以「月刊」為主流,有些急進的團體會出半月刊、週刊甚或三日刊,但因為「氣候」不宜,先天不足,又缺少後天的培植,極少像《文壇》、《文藝世紀》、《香港文學》般能堅持多年,大多由月刊苟延至雙月刊、季刊、年刊,最終也逃不過停刊的命運。有些刊物的主事者明知不可為而為,在創刊之時,早已打定輸數,雖然一開始即把刊物定為「季刊」,但最終也是難逃厄運!

一九六O年代初期,文學風氣頗盛,文藝刊物如雨後春筍般大批湧現,可是,春雨過後,能留到盛夏的,已所餘無幾,更遑論秋收與捱過嚴冬了。似流星般閃過的文學期刊,近半個世紀後,還有哪些留在文學史上或文化人的記憶裏?《藍馬季》和《文藝季刊》都是那年代出版的青年文藝刊物,都以「季」為刊,知道的人恐怕不多,述如下:

《藍馬季》



《藍馬季》是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的文學期刊,前後共出三期。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流行組織文社,鼓勵寫作及出版。當時有七位來自各文社的青少年,因文風接近,大家都熱愛現代文學,便走在一起,於一九六四年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藍馬」譯自Rhymer,原意為一羣「意象創新的詩人」。藍馬成立後不久,即在是年十月出版七人合集《戮象》。《戮象》以後,又出版了《藍馬季》。

《藍馬季》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大三十二開本的書型刊物,僅二十頁,約二萬字,為節省篇幅,目錄就順序排在封面上。編者掛了「編輯委員會」的名號,而事實上由許定銘獨挑重擔。當時「藍馬」已不止七人,得文十篇,論文有易牧的〈現代小說淺析〉,詩有黃德偉(靖笙)的〈雨天,在暮裏〉、許定銘的〈伊之眸色〉、蘆葦的〈砂上劃痕〉、卡門的〈冬〉和雁影(路雅) 的〈隨風去笑〉,散文有覊魂的〈搖鈴的人〉和白勺的〈靜夜思〉,洛燁的〈野草,血〉和海曼的〈黑暗的憂鬱〉則是極短篇,都是些初熟的青果。此中黃德偉不是社友,他當時在台大升學,後於一九七六年得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香港大學。黃德偉寫詩、編詩刊《海洋》及《星座》,還把《藍馬季》中,許定銘的〈伊之眸色〉選刊到《星座》去!

《藍馬季》出版後,雖然在青年文壇上有一定的影響力,但由於是非賣品,財力不繼,幸得藍雨(古蒼梧)與震鳴、吳昊兄弟合資支持出版,第二期才能在三個月後順利出版。第二期的《藍馬季》改為正度三十二開,在原有的作者羣上,加入了震鳴的〈論意識流〉、藍雨的〈西窗故事〉,其餘仍有卡門、路雅、易牧、覊魂、許定銘、洛燁、蘆葦、白勺和海曼等人的詩文共十一篇。

由於首兩期的反應不錯,藍馬們把脫期兩個月,在一九六六年二月出版的第三期加至三十二頁,容納更多作品,刊文十七篇,重要的論文是震鳴的〈論意識流〉(二) 和吳昊的〈達達主義〉,季夏譯了海明威的〈十個印第安人〉,現代詩有覊魂的〈藍色獸〉,這首共十節的長詩,是覊魂早期的代表作,他的處女詩集即命名為《藍色獸》(台北環宇出版社,1970)。本期的外稿則有蔡星堤(蔡炎培)〈冷冷的長臂〉和黃德偉〈路的橫剖〉,都是詩作。

許定銘在第三期〈編輯人手記〉中覆一羣讀者說:

……我希望大家知道本社成立的原因,我們所本的是一手開路,一手創作。為現代文學開路是艱苦的,但我們願意接受,縱使我們很艱苦,然而卻盼望《藍馬季》能一季一季地成長下去,每次出版的經費都是我們自己掏腰包的,每期貼上一二百,我們不知道能貼到幾時……

《藍馬季》出完第三期即無疾而終,究竟真的是經費問題,還是因為許定銘師範學院畢業,遠居元朗鄉間教書,再無暇兼顧?四十三年後回首,一點印象也沒有!

《文藝季刊》

在二十世紀後五十年的香港,稱為《文藝》的季刊共兩種,一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在一九八二年創辦的,共出十八期;一是青年學苑在一九六八年出的,僅出兩期。前者多為人所知,且有專文論述,後者則甚少人談及。

青年學苑是由一羣年輕人組成的學術團體,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潮後,文社人的延伸組織,主要的人物是王子沐和李年熙,都是當年風雨文社的主幹。他們的《文藝季刊》創刊於一九六八年六月二十日,第二期則要到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才能出版,很明顯的脫期了。香港文學期刊的脫期,主因全是資金不足,像青年學苑這樣的文藝青年組織,宣稱沒有任何背景,自然沒有雄厚的財力資助,先天不足,能出兩期已算幸運!

《文藝季刊》創刊號是二十五開本,一一四頁,刊論文三篇,小說六篇,散文四篇和詩六首,此外還有短短的〈開場白〉和〈編者話〉。封面把本期作者十九人的大名排在正中以作招徠,細看之下非常驚訝,竟然有:余光中、王文興、覃子豪、洛夫、羅門、辛鬱、曉風……等,全是台灣的名家,香港的作者,我只見到李琴大;本期的作品有余光中的〈中西文學之比較〉、古丁的〈論現代精神〉、王文興的〈下午〉、曉風的〈愁鄉石〉、覃子豪的〈構成〉、余阿勳譯三島由紀夫的〈伙伴〉……給人的印象是本「台灣文藝雜誌」。

年輕人集資出刊物,漂亮的口號是為文學開闢新天地,推動文化,實情是文友間的創作苦無出路,自己辦份刊物以圓其發表慾,自我陶醉。像青年學苑諸君般,出錢出力地自資出版,卻九成為他人作嫁的,則是少之又少。更難得的是:以初出茅廬,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竟能邀約得大批名家供稿,實在難得!

創刊號《文藝》出版的半年後,篇幅增至一二二頁的第二期面世了,青年學苑改名「文藝季刊社」,由王子沐當社長,李年熙任總編輯。是期仍刊論文四篇:胡菊人的〈怎樣看「五四運動」〉、水晶的〈神話、初型和象徵〉、周誠真的〈剖析兩篇與鬼神有關的作品〉和朱南度譯的〈現代英國小說與意識流〉;小說有爾羊(後來的名導演丁善璽)的〈紅鷹、他、睫兒〉、朱西寧的〈紅燈籠〉和柯振中的〈微波〉三篇;此外還有金嘉倫和李侃的隨筆,楊蔚青、王蔚(王子沐) 的散文,王德偉、上官予和郁逸的詩。這期的作者港台比重差不多,總算像回一份「香港文藝雜誌」!

舊式文化人編雜誌很珍惜版面,每篇文章末尾若有位剩,總愛寫些三幾百字的短文作「補白」。這些「補白」文章短小精悍,言之有物,很有可觀之道,鄭逸梅就是號稱「補白大王」的專家,他的「補白」文章還出過好幾本書。但「補白」不是人人能補且願意補的,有些藝術家,像葉靈鳳,則喜歡自己插畫,或選用些個人喜愛的插圖來「補白」。為了方便普通無能立即「補白」的編輯,一般專印雜誌的印刷廠,早製定一批「補白電版」供編輯選用。

可《文藝季刊》的編者卻不用這套,他愛用「留空」的手法,即是文章尾後去盡,最前面題目處則留空位,以突顯標題及作者;有時則是故意每頁均不盡用全版,「天位」留空一大遍;本來可排上下二分的詩頁,也故意不分而排在頁中……這些編輯手法當年在台灣很流行,在香港則是比較新鮮。

《文藝季刊》內的空白處,有時也用「推薦」作補白,它推薦了《盤古雜誌》、《大學生活》、《明報月刊》、《文學季刊》、《現代文學》、《純文學》,劉以鬯的《酒徒》和王文興的《龍天樓》,一本雜誌的定位或方向,看它的論文、作品和不期然流露出來的這些推薦手影,即知道它的意向是走現代文學的路,蓄意與眾不同!

李年熙的《文藝季刊》頗有點像丁平的《文藝》月刊,希望以大量台灣現代作家的作品打頭陣,然後滲入港產作家作品,可惜頭兩砲即見不響,無以為繼,大計難展,哀哉!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雖然同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青年文藝刊物,同樣鼓吹「現代主義」,其中還是略有差異的:《藍馬季》早出幾年,同仁全為剛入大學的青年,學養及財力薄弱;《文藝季刊》的那羣,當年多已讀完大學,踏足社會了,見識及人際關係面較闊,編出來的雜誌,水平也就相對較高了!

──寫於二OO九年二月

三月刊於《大公報》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靖笙不是黃韶生

靖笙不是黃韶生
許定銘

熱愛文學的方寬烈老先生(1925~),很多年前開始整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內容先以筆名方光由二OO六年三月起,連載於他主事的《文學研究》多期,然後再經整理,要出一冊極具分量的工具書。香港是個政治特別的城市,職業文人為謀生,筆名多多,錯綜複雜,要整理一點不容易,錯失是無可避免的。

方寬烈是「鑪峰雅集」的文友,每逢星期日聚會時,他喜歡帶來剛寫好的文稿,供我們先睹為快。某次他帶來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的初稿,我碰巧讀到一條:
常用名:白勺
其他筆名:黃靖笙
本名及字號:黃韶生
生卒年份:1945~
主要作品:《芷蘭文社》創辦人

我告訴他:黃韶生筆名白勺是對的,但,黄靖笙則是黃德偉的筆名。老人家唯唯唯諾諾,不過,文章在《文學研究》第二期(二OO六年六月)刊出來時,並沒有修正。

後來,我知道他之不肯改,是他認為資料來源正確,說是引自關夢南、葉輝主編,崑南、小思、陳國球和黃仲鳴作顧問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此書下冊一一七頁的白勺欄下,的確有他生於一九四五年,「本名黃韶生,另有筆名黃靖笙」之語。關夢南等一批人,是香港文學專家,方寬烈選擇信任專家而不信我,應該是明智的選擇。不過,像這麼小的問題,專家有時也會未注意到。我與白勺和靖笙是少年時代的文友,相識知交近五十年,寫本文的目的,旨在回憶少年時的歡樂,並記錄兩位「港產」文友的文學活動。

筆名白勺的黃韶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文友。


一九六二年我在德明中學初中畢業,父親要我轉學校讀高中。我最先考入嶺南中學,以為可以過自由自在的寄宿生活,暑假裏非常高興,投稿時總在姓名前冠以「嶺南中學」字樣,其實我完全未曾入讀,因我住在深水埗,「嶺南」在跑馬地半山,父母嫌學校遠宿費貴,結果只好在開學時轉入大坑東的協同中學。開學第二天,高我一班的同學黃韶生來找我,說他就是投稿《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的「白勺」。我們互相慕名已久,一見如故,還與他的同級同學黃維波、楊懷曾等人,以《岳陽樓記》中「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之意組織「芷蘭社」,後改名「芷蘭文藝社」,曾出版八開報刊《芷蘭》三期。黃韶生入讀中文大學聯合書院後,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黃維樑和陳炳藻(丙早)也加入了「芷蘭」。

一九六四年,我組織「藍馬現代文學社」,早期的社員就只有龍人、白勺、卡門、覊魂、易牧、蘆葦和我七人,由我篇了四十開單行本文集《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 和三期《藍馬季》。我和白勺同樣是「跨社」文藝青年,當時的分工是他主持「芷蘭」,我則主事「藍馬」。

我在協同中學只讀了「兩星期」,隨即轉讀鄰近學費更便宜的瑪利諾神父教會學校。韶生那時候住在李鄭屋村現為泳池處的山邊木屋區,我則住在蘇屋邨,雖然我們不再同學,但學校和住處都很近,走路不用十五分鐘,來往頻密。我們常碰頭的地方,是李鄭屋邨一處極小型,不足一千平方呎的社區圖書館。在那兒常聚會的,還有文友吳萱人。

黃韶生是台山人,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他比我長三歲,是一九四四年生的。他考入大學後,靠政府的獎學金過活,課餘文化活動甚多,替人補習、寫稿,在友聯出版社兼職編輯等等。他視我如弟,除了指導我讀文學書外,會考前半年,即使他大一的功課甚忙,也經常抽空來替我免費補習數學。我一九六O年代到過胡菊人、戴天等人太子道的「愛華居」,在九龍塘多實街認識岑嘉駟(逸飛)、古兆申,參觀了創建學院,讀《盤古》……等,都是韶生帶動的。

中文大學畢業後,他教過書,後來進友聯出版社任全職,編過《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中報週刊》、《新作品》等報刊。黃韶生初寫新詩和散文,後來專注文學評論及研究,筆名甚多,較常用的除了「的」字拆開的白勺,還有黃濟泓、黃龍生和牛支。此中「黃龍生」是署名黃韶生時,寫得潦草,被老編誤認的,他將錯就錯用作筆名;最有趣的還是「牛支」,黃韶生一向不修邊幅,聲如老牛且帶台山鄉音,說話搖頭擺腦似老學究,友儕均叫他「牛仔」,而「牛支」即是他發的「牛仔」音調。

當年黃韶生和我同樣愛劉西渭、周夢蝶、鄭愁予、司馬中原、無名氏、王辛笛、穆旦、沈從文和路翎,很有話題,走在一起的時候頗多,我從熱愛現代文學轉向三十年代文學,從買新書到收藏舊書,受韶生的影響甚大。一九七O年代我辦「創作書社」,他也開了間「富壤書房」賣舊書。後來因生活圈子不同,才逐漸少見面。一九八O年代,韶生突然人間蒸發,據說是追求「真愛」,移居紐約了。近月忽然傳來噩耗,說是「牛仔」若干年前六十多歲時患了「腦退化症」,最後在老人院騎鶴西去了!

黃德偉一九六二年前後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發表詩作時用筆名「靖笙」,寫散文則用「文初」,有時會在前面加上他的姓氏「黃」。

認識黃德偉,是從一次徵文比賽開始的。


一九六O年代《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有一份八開月報,叫《學生之家》的文藝刊物。他們在一九六三年初辦了次徵文比賽,由陳虹(蕭輝楷)作評判,得獎的第一名是伍清泉,第二名黃文初(黃德偉),第三名陳政元,優異獎順序:許定銘、李仕俊(廬頤)、陳龍健、伍清泉、黃龍生(黃韶生)。此中我熟悉的,除了黃韶生外,就是詩人李仕俊(廬頤),他是德明中學高我一班的同學,曾辦「同學文集社」,編同人刊物,中學畢業後到美國升學,後來留在美東生活。

頒獎的晚會上,得第一名的伍清泉出來了,全體愕然,原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在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多歲已是老人家,應該是成名作家了,還要來參加徵文比賽,欺壓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大家都感到氣憤。

我和生於一九四六年的靖笙,就是在這次徵文比賽後結為文友的。一九六四年黃德偉赴台大升學時我讀高三,還特意請假到上環碼頭給他送行。他在台大時和張振翱(翱翱、張錯)等辦「星座詩社」,出版《星座季刊》,也曾邀我寫詩,並囑我作香港的代表。台大畢業時,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火鳳凰的預言》(台北星座詩社,一九六七)。

一九六五年六月《藍馬季》創刊,黃德偉(靖笙) 也寄來詩作〈雨天,在暮裏〉以示支持。一九七六年,黃德偉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得比較文學博士後,回港任教於香港大學,我們的來往漸多。直到一九九O年代我移居加拿大,才斷了消息,據說如今任教於台灣宜蘭佛光大學。

沒想到讀了兩行字,囉哩囉唆的寫了一大段,回憶了少年時代的美好時光。聞方寬烈的《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快將完稿出單行本,希望他能及時更正白勺的那欄。

──2011年4月

8月刊於《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