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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2日 星期四

鄭明仁:國共在香港報紙的內戰


林靄民的共產黨班底基本上已潰散,但他本人仍堅持擁護共產黨。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五日《星島日報》內版頭條以大字標題「廣州天亮了」報道共軍解放廣州、廣州政權易手的消息,進一步觸怒國民黨高層,《星島》老闆亦被迫問責林靄民。(圖‧鄭明仁)

七十年前,香港報壇爆發了一場「國共內戰」,共產黨成功「策反」香港《星島日報》時任社長林靄民,一舉攻陷《星島》編輯部,把編輯大權從國民黨手中搶奪過來。接管編輯部的共產黨幹部和地下黨員持續一年利用《星島》宣傳共產黨的路線,但由於他們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行事太張揚,最後要由港英政府和國民黨政府聯手,迫令《星島》大老闆胡文虎家族「清黨」,共黨勢力才撤出《星島》……

這一頁很不尋常的國共在香港報業的鬥爭史,七十年來曝光的資料不多,白紙黑字見光的文字紀錄只有司徒丙鶴和陳夢因的回憶,但這兩位當事人欲言又止。筆者只能根據手頭上有限的資料,重組當年這次沒有硝煙的國共內戰。

首先介紹出場的是這場國共鬥爭的共黨主角饒彰風,他負責在幕後策動奪權,後來直接出面與《星島》社長林靄民談判,完成接管工作。饒彰風,廣東人,一九三六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抗日戰爭時期,任東江縱隊司令部秘書長和東縱駐香港辦事處主任。解放戰爭初期饒彰風到香港負責籌辦《正報》和復刊《華商報》。司徒丙鶴一九九七年三月在北京《炎黃春秋》雜誌撰文回憶說:「正當一九四七年初夏,人民解放軍由戰略防禦轉入戰略進攻時刻,毛澤東指出:中國境內已有兩條戰線,蔣介石侵犯軍和人民解放軍的戰爭,這是第一條戰線。現在又出現了第二條戰線,這就是偉大的正義的學生運動和蔣介石的反動政府之間的尖銳鬥爭。」中共認為爭奪宣傳陣地,就是第二條戰線的重要組成部分,胡文虎創辦的《星島日報》,就是「敵我」雙方都在爭奪的陣地。這個「奪報」任務便落在饒彰風等人身上。

特務盤踞之窩

一九四七年饒彰風以中共華南分局成員身分領導張問強、潘朗等十餘人研究如何「赤化」香港《星島日報》。他們一開始便看中《星島》社長林靄民,林是胡文虎的心腹,其背後身分是國民黨港澳總支部執行委員,屬國民黨高級官員。司徒丙鶴指出,當時《星島》是「(國民黨)特務盤踞之窩」,林靄民接任前的該報總編輯姜綏善是國民黨軍統香港站的頭目;主筆楊某,也是軍統高級人員。林靄民到任前,姜綏善辭職,即安排上海報人沈頌芳接替,沈之妻子也是軍統分子。司徒丙鶴指《星島》當時還有中統人馬及漢奸、落水文人等。如此銅牆鐵壁的陣地,共黨勢力如何能夠打進去?林靄民是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

林靄民和胡文虎是福建同鄉,一九二七年林已協助胡籌辦《星洲日報》,深得胡信任。林靄民來港接任《星島》社長時只帶來一名秘書,編輯部沒有一個是他的親信。此時,他的同鄉、潮汕《星華日報》總編輯張問強上門拜訪,兩人有世交之誼,談得很投契。不久,林靄民決定邀請張問強來當報社主筆,兼寫日報社論和晚報短評。這樣,共黨勢力於一九四七年便攻下《星島》第一個突破口,張問強持續在林靄民身邊做統戰工作,經過一年努力,到一九四八年七月,張問強終於「說服」林靄民,把原來擁護國民黨的《星島》搖身一變轉為支持共產黨。中共華南分局的饒彰風見水到渠成,同月正式和林靄民會談,結果林接納饒推薦的一批編輯和記者進入《星島日報》和《星島晚報》。

司徒丙鶴的名單

根據司徒丙鶴開列的名單,他們具體在《星島》的分工如下:

張問強,主筆,每周為日報寫社論三篇,為晚報寫短評六篇;

潘朗(來自《上海申報》),編輯,主編國內外要聞版(第一版頭條);

曹綿之,編輯,編譯外電,配合要聞版;

司徒丙鶴(來自廣州《前鋒日報》),編輯,主編華南新聞版;

周培克,編輯,主編《星島晚報》要聞版;

湯建勛(來自《上海新聞報》),編輯,主編社會服務和讀者來信版;

區昶,編輯,主編娛樂版;

謝常(張問強妻子),編輯,主編副刊;

張問真(張問強弟),記者,採訪港聞;

張其光(《華商報》編輯),撰寫專欄文章,並每周為華南版寫兩廣(廣東、廣西)通訊;

梁若麈(南洋報人),以特約名義,撰寫時評專論。

司徒丙鶴透露,報社另外聘請了多位文化名人主編周刊,撰寫評論,提供時事漫畫和圖表,這些人包括梁上苑、丁聰、廖沫沙、金端苓、曹聚仁等,他們另有組織聯繫,很少與張問強等人接觸。從上述的人事佈局,共產黨幾乎把整個報館據為己用,這不得不佩服他們的統戰和滲透能力。

從一九四八年七月起,國民黨在香港《星島日報》和《星島晚報》的勢力一下子潰散,只留下三幾人在報社靜觀其變。筆者由始至終都在懷疑《星島》社長林靄民的角色,因為他的身分和行事很令人猜疑:他既然是國民黨港澳總支部的執行委員,理應受到國民黨黨組織的管束,為何國民黨不阻止林靄民投共?抑或是國民黨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讓林靄民和共產黨愈走愈近?另外,一九五二年林靄民離開《星島》出任「進步報刊」《正午》報的社長;一九五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十周年,林獲邀到北京觀禮;種種?象令人懷疑林靄民未入《星島》之前可能已是共產黨的支持者,甚至是共產黨同路人。另一個至今仍未解開的謎團,是《星島》大老闆胡文虎曾任國民政府參議員,與蔣介石總統關係非同一般,胡文虎家族為何可以讓林靄民背棄國民黨自把自為?有一種說法是胡文虎的「包容性」很大,抗日戰爭時期香港《星島》的總編輯金仲華就是共產黨員,金仲華於香港淪陷後返回內地,上海解放後,金出任上海市副市長。

議決全部撤出《星島》

一九四八年七月共產黨掌控《星島》編輯部後,《星島》政治態度愈來愈左傾,引起國民黨震怒,但卻改變不了事實,唯有不斷向港英政府投訴。張問強等人變本加厲,利用《星島》大力宣揚中共的方針政策,港英政府後來愈益感受到壓力,被迫採取行動。一九四九年五月,港英警方政治部主任黃翠微約見林靄民,逼迫他開除主筆張問強和外電編譯曹綿之,但遭到林的拒絕。兩個月後,國民黨廣州市黨部主任高信,傳召《星島》董事長胡好(胡文虎之子)到廣州面談,要他開除要聞版編輯潘朗和華南版主編司徒丙鶴,如不照辦,廣州將禁止《星島》入境,斷絕其向西南大後方發行之路,置《星島》於死地。胡好被迫屈服,回港後叫林靄民踢走潘朗和司徒丙鶴。

饒彰風緊急召集張問強等八人開會商討對策,最後議決全部撤出《星島》,只留下張問強一人繼續與林靄民保持聯繫。自此,林靄民的共產黨班底基本上已潰散,但他本人仍堅持擁護共產黨。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五日《星島日報》內版頭條以大字標題「廣州天亮了」報道共軍解放廣州、廣州政權易手的消息,進一步觸怒國民黨高層,《星島》老闆亦被迫問責林靄民。一九五二年林靄民辭職離開《星島》,與親共人士籌備復刊《循環日報》和出任《正午報》社長。

饒彰風領導的這場《星島》國共鬥爭,持續一年,他們總結這場鬥爭經驗時指出「成果是對解放戰爭的宣傳起了一定作用」,但失敗之處是各人有驕氣不能沉?應戰,當時不應集體離開《星島》,這樣做等於不戰而退,令到林靄民孤掌難鳴。

可憐的報人

五十年代初接替沈頌芳出任《星島日報》總編輯的陳夢因,形容這段歷史是《星島》「蒙麈」日子,導致銷量大跌,花了很大氣力才能匡正過來。可是,共產黨走後,國民黨又來。陳夢因說他上任後不久,台北駐港機構大員天天送來一字條,指手劃腳,干預編輯方針。陳夢因說自己並非任何政黨黨員,當務之急是要把下跌的銷數回升,他叫人傳話給該國民黨駐港大員:倘若再見到「指導字條」,他就會效法林靄民一樣引入共產黨!陳夢因這一招果然奏效,從此不見類似字條。然而,五十年代打後,直至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簽署聯合聲明之前,《星島》一直奉中華民國為正朔,持續「反共」三十多年。回歸後就不用多說了。

二次世界大戰後,被國共兩黨覬覦的香港報紙又豈止《星島日報》而已,《華僑日報》這塊肥肉也險些落入國民黨黨棍手裏。國民黨戰後以緝捕「漢奸」為名,要把《華僑》老闆岑維休引渡回廣州受審,其最終目的是要把《華僑》接收過來,幸得當時的港英政府傾力保護,岑維休才得以保命,《華僑》也不致成為「敵產」落入國民黨手裏(筆者著作《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有詳細描述,在此不贅)。嗚呼,可憐的報人,常常要在政治鬥爭之中抉擇;更可悲的是,當他們以為有機會選擇時,現實環境卻不容許他們自由作決定。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退休後研究歷史,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明報》二O一八年二月廿一日)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鄭明仁: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賈納夫口述歷史

辦報差點賠命 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
鄭明仁

皇甫河旺教授一九八一年七月訪問了《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先生,由岑先生憶述他於日佔時期辦報的遭遇,道出報人在日敵環伺下是那麼的無奈。皇甫教授於同年十月亦訪問了另一位香港資深報人賈納夫先生。賈納夫受訪時七十二歲,在《星島日報》服務逾四十年。

一九三八年他參與創辦《星島日報》,歷任《星島》總編輯、主筆、星系報業有限公司秘書。香港淪陷時他出任《香島日報》總編輯(一九四二年六月,《星島》改名《香島》繼續出版,直至一九四五年八月底香港光復後恢復使用《星島》名稱),他的遭遇和岑維休有類同也有不同,兩人同被日本憲兵召見審查,賈納夫更遭恐嚇會被槍斃,他因此辭職不幹。賈納夫後來與社長胡好(星島大老闆胡文虎兒子)戲劇性逃離香港,最後因日本人向胡文虎施壓,胡好和賈納夫無奈只好返港「重操故業」。今天刊登的內容,是由賈納夫口述當年日寇如何佔領《星島》報社,再以胡文虎作人質迫令《星島》恢復出版。賈納夫亦憶述了他本人因新聞內容「泄露軍事秘密」被憲兵關進牢裏嚇至半死的經過。

抗日的日報 我們都得逃命

我們的董事長胡文虎當時是國民政府參政會的參政員。一九四一年,他在重慶開完會於十二月六日回到香港,那時香港已經很緊張。八日就打仗了。從八日到廿五日,全香港九龍炮火連天。我們《星島日報》在炮火中繼續出版,沒有電發動滾輪印刷機的時候,我們用平板機印刷,報道戰爭的情况,一直支持到廿五日英軍投降前一天。那個時候報館一團糟,避難的難民來了,糧食也沒有了,水也沒有。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們年輕,什麼也不怕。

香港淪陷後,胡文虎先生連同重慶來的要人一齊被拘留集中在香港大酒店(Hong Kong Hotel,即現在畢打街的中建大廈,是香港頂有名的一個酒店)。香港那個時候社交,富商大賈、大官都住在香港大酒店。香港大酒店旁邊就是告羅士打酒店,即現在置地廣場。那時香港連半島酒店只有三家酒店。日本人把香港大酒店闢作拘留所,重慶那些要人包括陳友仁(很有名的外交官,曾經做過外交部長)、顏惠慶(外交家,民國初年曾任外交總長)、周作民(上海金城銀行總經理)、錢新之(江浙財閥代表人物之一,和杜月笙合組中華實業信託公司)以及胡文虎先生都關在裏面。

日本人來了第一個前哨站,就是佔領我們《星島日報》。因為他們從北角登岸,一直從天后廟道打到銅鑼灣,再打到灣仔,一直是遇到抵抗的。最後在中環還沒有投降以前,就佔領星島報做前哨。那時候,報社把門封起來,裏面已經是亂糟糟了,銅模呀什麼都打爛了。我們的董事長胡文虎先生家住虎豹別墅,虎豹別墅沒有什麼事,沒有給日本人佔去,保存得很好。

《星島日報》是抗日的日報,所以我們都得逃命。但什麼地方也逃不了,我還有母親、父親、太太、三個小孩,只好逃到《星島日報》隔壁樓上一個醫生家裏躲着,我們是老朋友。

日軍到處去找人,先把胡好社長(胡文虎兒子)找到了,日本人無論如何要我們馬上出報紙,胡好說,沒有紙沒有人,怎麼出報紙呢?他們說你去找啦!結果把我和幾個同事找到了。電、水沒有,鉛字也沒有,連字盤都亂了,只好收拾起來。

十二月廿五日英國人投降了。這天是聖誕,投降了以後,市面還是很亂,日軍到處搶東西,到處殺人。日軍的馬夫到處強姦人,好像世界末日。過了幾天,秩序稍微恢復了一點,日軍成立了報道部,同時搬到滙豐銀行做香港佔領地總部。那時,胡老先生已經給關起來。日軍要我們恢復出版,我們說沒有紙,他們搬紙來。經過一段時間,《星島》、《華僑》,還有好幾家都照常出版了。那時候,內容也無所謂了,報道部配給米、油當作是工資。

星島變香島

過了一段時間,胡文虎先生被放出來了。其他被抓的重慶要人都用飛機送到上海去,上海是淪陷區。到一九四二年,好像是五月底,日本軍報道部說《星島日報》不要出了,要改組為《香島》,因為香港應該是重新來過,可是《華僑日報》還可以保持。《星島》於是從六月一日改為《香島日報》。(鄭明仁註:由於白報紙供應短缺,也為更容易控制輿論起見,日本軍政府強迫把當時的十一家報紙一九四二年六月起合併變為五家:《香港日報》、《南華日報》、《華僑日報》、《香島日報》、《東亞晚報》。加上隔日出版的《大成報》,就是六家)那時候報紙都在軍事控制下,所有的報紙都要送去檢查。檢查的時候,每篇稿子都要蓋印,蓋了印之後才可以發表。他們蓋的人叫做「檢閱濟」。廣告可以不檢查,不過那時候沒有什麼廣告。

香港以外的消息全部來自同盟社和海通社,德國是用英文發稿的。《香島日報》因為紙張不夠,最初是一張半,後來是一張四版。那時候的工作人員差得太遠了。《香島日報》第一任總編輯是從前我們晚報的主筆,他叫傅鏡冰,也是老前輩。從日軍攻打香港以來,《星島》的總編輯便是他。傅鏡冰是大近視眼,《香島》開始不久,他就不幹了。於是,就由我來代。

我做總編輯,有一天,憲兵隊傳我去。去到那兒一看,全香港各報的總編輯都在。這個隊長全副武裝,佩着槍,進來。經過翻譯說:「你們都來齊了,以後,你們發的新聞稿要當心。」我們不知道什麼事。後來,他說你們可以走了。「你不能走。」他對着我說:「這段新聞是從哪裏來的?」他打開《香島日報》。我一看,是灣仔一個貨倉失火的新聞。「這個稿是我們記者訪問回來的囉。」我答。

「你的記者呢?」「在報館裏。」我答。「這個新聞你看過了沒有?」「我沒看過。」我說。「你做什麼總編輯呀?」「我們港聞版的編輯做完,給我看看大樣就算啦。」我答。

「不行,我不認識港聞版的編輯,我只認識你一個人。你存心發表這個新聞的,讓重慶的知道。你知不知道這貨倉是什麼貨倉?」我說:「我不知道。」「哼,你知道,這是海軍的貨倉。」「海軍貨倉怎麽樣呢?」我說。「哈哈,泄露軍事秘密了。你不能走,我現在要扣留你,查清楚你。你要是喜歡回到鯊魚涌去,我就送你回鯊魚涌去。」

辭職不幹了

鯊魚涌就是香港邊境,到自由內地必經的地方。他意思就是說把你槍斃。我帶了一個翻譯去,他是個老頭,已經嚇了個半死。我不懂日本話,聽不懂他說什麼,當然我不怕啦。後來,那個翻譯把話翻譯給我,他就走了。他們把我拉進牢子裏,這簡直是地獄,已經關了很多人,半死的都有。他派了一個人看守我,還派了一條狼狗監視我,動也不許動。哎,這次真是無妄之災了。

下午三點鐘一直坐到晚上八點鐘,有一個中國的「憲查」(鄭明仁註:香港淪陷後,部分華人警察被邀請繼續當差,職稱改為憲查)來了。「你為什麼不吃飯呢?」我說我吃不下,就是一點飯一點梅菜,我吃不了。我說:「你可以不可以幫我一個忙,替我到報館去告訴我的老闆?」他說:「用不着了,你老闆已經知道了,你放心好了。看這個情景不怎麼嚴重,要是嚴重,老早打你半死了。」下大雨,正無聊的看着窗門,我們那個牢子正靠着窗門。「賈先生,怎麼還沒走?」一個人問我(就是那當翻譯的老頭)。我說這真是笑話,我連動也不能動,我站起來那狼狗就起來了,我怎麼走?他說胡好先生已經保了你出來了。我說,你去跟那個守衛的說吧。

他們日本憲兵隊是四個守衛,排排坐,守衛隊中一個士官囉囉嗦嗦的不知說什麼。這個「翻譯」告訴我,「是叫你回去寫一個悔過書,有事情傳你來,隨傳隨到,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後來,我跟胡好先生說我再也不幹了。錯了一個字我要坐牢,還要賠命。我說:「我不幹了,我走了。」結果,我真的是辭職不幹了,幹不下去嘛!我經過兩次差一點就死了。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退休後研究歷史,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賈納夫口述歷史二之一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賈納夫口述歷史)

(《明報》二O一七年九月廿九日)

既辦報也救命 賈納夫口述歷史
鄭明仁、皇甫河旺

作者按:今日繼續摘錄皇甫河旺教授的「香港資深報人口述歷史」。皇甫教授一九八一年訪問了《星島日報》前總編輯賈納夫,由他概述其任職《星島》四十多年的所見所聞。上一篇刊登了賈納夫憶述他在香港淪陷初期出任《香島日報》總編輯時遭日本憲兵欺凌的親身經歷。今日則選錄了他跟《香島》社長胡好「逃亡」的經過。一九四二年八月他和胡好藉口帶領足球隊到澳門出賽,瞞過日本人順利抵澳,輾轉去了桂林抗戰大後方。然而,沒多久,日本人以胡好父親胡文虎作人質,逼令交人,賈納夫無奈返回香港重操故業;同時也摘錄了賈納夫憶述一九四三年香港因為糧荒導致死人無數的慘况,以及胡文虎和香港幾位名流合組公司到外地辦米回港救濟災民的過程──

我代了一個月總編輯,胡好先生就計劃要逃出這個淪陷區,到大後方去(作者按: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桂林成為華南抗戰大後方,大批文化人在該地辦報、演劇宣傳抗日),跟我商議,我說我也跟你一道去。這件事是很秘密的,不讓胡老先生(作者按:胡文虎)知道。那個時候很難出去,香港人要是出去的話,要領一種叫「渡航證」。「渡航證」是要通過憲兵批准才可以買船票。那時候唯一的交通只有船,由香港到澳門,鐵路還沒有恢復。「渡航證」領了以後,還要去檢驗大便。日本人的管理很嚴,檢驗大便是看你有沒有傳染病,還要打防疫針。

一九四二年八月,我跟胡好先生藉口帶一個足球隊到澳門去比賽。我們的足球隊是很有名的,騙過了日本人,溜到澳門去。在澳門,白天我們不敢出來,澳門雖然是中立國家葡萄牙的地方,但佈滿很多日本軍隊的特務,日本人的勢力很大。也有重慶的特務和汪精衛偽政府的特務在那裏。我們幾個人到了那邊就消聲匿迹,到晚上才出來。在那兒等交通工具進內地自由區去。結果等到中秋節前後(我記得九一八紀念是在澳門度過的)才坐了小船,從澳門經廣東肇慶到西江,然後到廣西梧州,由梧州上桂林,到桂林就是大後方了。

向着自由 逃到革命大後方

我和胡好溜去澳門的時候,副總編輯是何建章(作者按:何建章戰後出任《華僑日報》總編輯),我就請他代。那時報紙規模很小,《香島日報》出紙一張,不過是應付日本人罷了。同時,捲筒紙最缺乏。捲筒紙是由日本軍部報道部配給的。每一個報館都配給定量的紙。所以每天出紙幾版都是有限制的。所以內部的工作人員減少了很多,不過十個八個。當時的記者有李才藻、周鈺宏、張明溪、程寶琦。雖然日本人把胡老先生關了一段時間,後來因為他生病,就准許他回到虎豹別墅去休養,並到養和醫院就醫,可還是受監視。

社長和總編輯都逃了,在香港的日本人就向胡文虎先生施壓力了,「你趕快叫他們回來,不回來不行呀,面子過不去」。老先生說:「他們走了關我什麼事,我也不知道嘛。」真的,他不知道。日本人說,你看看怎麼辦。結果,他派人到梧州找到我們。胡好說:「老賈,你敢不敢回去?」我說:「無所謂。我回去,他們不會怎麼樣為難我。你要我回去,我就回去啦。」他說,還是你回去幫幫老先生好。因為那時候,我兼老先生的私人秘書。結果,我又從澳門回來了。

再回香港辦報

一回來,日本憲兵隊就抓我去問話,那時的憲兵總部就在跑馬地。那個憲兵隊長說:「你們在澳門什麼活動我們都曉得,你老老實實的招認出來好一點,到底你們去幹什麼?踢什麼足球?」我說我根本是好玩兒,我也不是國民黨員。「你當心呀,你回來後每天的工作、行動,我們都知道,你不要亂來。」我說:「我沒有什麼,你不要警告我,我的父母、妻兒都在香港,有戶籍的。」於是我又回到工作崗位。

胡老先生倒沒因胡好的事受到什麼壓力。因為胡老先生一輩子是以做萬金油的生意為主。他平生捐很多錢做善事,香港很多慈善機關受他捐助。那時候香港鬧糧荒了,沒有米吃,港幣四元才換得一塊錢軍票。胡文虎先生的永安堂萬金油成了貴重物資,甚至有人拿萬金油當貨幣使用。儘管是這樣,港幣不值錢,軍票也是不值錢。物價高漲,米少,所以窮人很多。初時還可以支持下去,到了一九四三年初,餓死很多人,大家都回鄉去了。那個時候,香港只剩下不到三十萬人(作者按:淪陷前香港人口約一百六十萬)。經濟蕭條,報紙的銷量當然也不好,所有的新聞不過是些官式新聞。

我們每人只靠每天配六両四的米,六両四很少,兩頓飯也吃不飽,有的時候,沒有米配,就配給糧票,要到米站去輪。油呢,一個月只配四両。我們拿回來軍票的薪水,不夠養兒女。每一個人都沒有營養,瘦的瘦,病的病,我差不多病死了,因為得了瘧疾。而且日本人喜歡就殺人。我們有個編輯叫周鈺宏,他是編國際版電訊的,上海人,他也逃不出去,因為有兒女在這裏。他案頭上有一張照片,是一個日本軍人的槍上了刺刀。我問他為什麼把照片放在這兒,他說:「這個照片警告我,隨時可以給日本人這樣一槍刺死的。」又說:「我們幹這一行呀,登錯一個字就要命了。」

當時很多香港的慈善機構像孤兒院、保良局、東華三院等還是繼續地辦,可是缺乏經費、糧食及油、糖、雜糧等。於是胡老先生就跟香港幾個名流發起組織一個公司,到外地去辦米回來,救濟災民。當時香港幾個大米商也沒有生意做,因為交通中斷,米唯一的來源就是泰國、印尼等都沒有船來。只有向中國大陸買米,最近的就是廣州。胡文虎先生等人成立的公司叫中僑公司,唯一的任務就是到廣東去辦米來香港。不加運費,不賺錢,照原價賣給或免費送給慈善機構——老人院、保良局、醫院、東華三院、孤兒院等。

用萬金油買米做慈善

胡老先生去買這些米不是用現金,而用萬金油的廠價(沒出廠的價錢)去換米回來。這樣做首先要通過香港的總督(日本人總督),那時候是磯谷廉介,這人很有中國文化,他是日本佔領香港後第一任總督。他對胡老先生是相當尊重,他說,買米的事情,我原則上是支持你,但是,你要去廣東買。

我們就陪胡老先生上廣州,與那個時候的汪精衛政府的廣東省政府省長接洽,請他賣米給我們。省長說,米是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民間出產米的是在三角洲(順德、南海、番禺、中山)一帶。那省長還說,除非得到那時候偽政府一個軍長的合作。他叫李朗溪,是一個土霸,所有三角洲的交通、米、出口、進口都是他控制的。於是,胡老先生就與李朗溪洽商,他一口答應。他說,你們做好事情,我幫你們忙。頭一批米用三條船運出來,一出珠江口,就被土匪連米帶人統統綁去了。我們沒辦法,又找這個姓李的。他說,我無論如何給你辦好。事隔三個月,才放這些米來到香港。

那時候,盟軍開始空襲香港,重慶差不多三兩天就來空襲香港。一直到一九四四年,我看這個情况是沒法子待下去,所以就帶了家眷,經過澳門回到廣州。一方面,我們在廣州還有中僑公司。胡老先生當時去了澳門,日本人准許他到澳門去,他一直到香港光復才回來。

重光之後恢復《星島日報》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後,我仍在廣州,胡好先生從重慶坐船坐車回到廣州,接收廣州永安堂,以及《星粵日報》的產業。《星粵日報》本來規模很大,但還沒有出版就抗戰了,所以《星粵日報》社址還在那個地方,可是一部分機器都運來香港辦了《星島日報》。《星粵日報》後來始終沒有出版。

我們見了面,胡好就派我坐「鄉渡」到澳門,於九月三十日坐「電扒」(作者按:噪音很大的電船仔)回到香港,那時候香港跟廣州陸上交通還沒有恢復。香港當時簡直是一個荒島,馬路上都是難民,沒有糧食,也沒有電力供應,只有幾部人力車。

我是跟在淪陷時退到澳門去的那些義勇軍復員回來,乘坐他們的船。我一回來就馬上見胡老先生,他已經從澳門回來。我請示他將來怎麼樣,他說,你留在這個地方準備恢復《星島日報》好了。不久,胡好先生也回來了,在灣仔原來的灣仔道恢復《星島日報》。

(二之二)

(標題為編輯所擬 圖片來源:胡文虎基金會)

(《明報》二O一七年十月廿五日)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皇甫河旺:華僑日報曾是漢奸報?

香港資深媒體工作者鄭明仁今年四月電郵告訴我,他撰寫的《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在香港出版了。我五月去香港,他親手把書送給我。兩人飲茶時,談起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的故事。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六日,我在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任教,得到一筆研究經費,著手「香港資深報人口述歷史」的研究工作。那一天我帶了學生助理,到香港島荷里活道的華僑日報社拜訪創辦人岑維休,展開口述歷史訪問。華僑日報於一九二五年創刊,岑維休受訪時八十五歲,在報社服務了五十七年,當時的頭銜是華僑日報總司理。

口述歷史中,最珍貴的部分是從一九四一年底日軍占領香港,至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的三年八個月中,華僑日報因繼續出報,戰後被國民政府列入「漢奸」名單,岑維休被通緝。港英政府則極力維護岑維休,拒絕引渡。

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明華僑日報繼續出報的原委,還說在日軍控制下,他們如何用中文技巧、雙關語、典故來暗諷日軍,還利用副刊、版頭畫來暗示日軍走向敗亡。

岑維休在講述這段歷史後,隔四年逝世,我相信這部分史料是他生前僅有的一次披露,這份口述歷史世上恐怕僅此一份。

口述歷史研究完成後,由學生助理整理錄音謄寫成文字,再經受訪人過目補充資料,最後寫成約四萬字的報告,這份報告包括另兩份香港最具歷史的報紙:一九二五年創刊的工商日報和一九三八年創辦的星島日報。

這份報告隨我於一九八六年從香港回到台灣,二OO四年又隨我去了香港。我深恐這份珍貴的史料從我手中意外散失,極盼公諸於眾。二O一三年幸蒙香港新聞教育基金會樂意收留,存放香港新聞博覽館,我終於如釋重負。

就在此時,鄭明仁正攻讀北京大學歷史系現代史碩士課程,畢業論文題目是「日據時期香港報紙附敵研究」,這份口述歷史正巧可供他參考。

他根據岑維休口述史料,另查閱了大量當年的報紙,並蒐集香港及英國的檔案、中英文專著,經查對、考證,終於還原了歷史真相,釐清華僑日報是否為漢奸報的疑問。

我舉岑維休在口述中自我辯解及鄭明仁查證為例:

「關於華僑日報在日本占領時期出版,也有一述必要。香港既是一個孤島,淪陷後大家自然無路可逃。華僑日報本來已停刊,一九四二年初,日本的『南支派遣軍報導部』(主管報紙、電台和一切宣傳)派人來華僑日報找我說,目前香港需要有份民營報紙(香港日報是日資,沒人看),日軍屬意『華僑』復版,『看來你是非幹不可』。為了香港,為了自己和職工們的生活與安全,『我勸你還是接受了吧!』這是棉裡針式的講話。明面是勸說,實際隱含殺機,看來是非幹不可了。我們經過內部磋商,結果惟有接受。但有保留條件,即行政完全獨立自主,只受日軍檢查,不受干涉本身內部事務。對於這點,日方也總算做到了。雖然在三年零八個月當中,日本憲兵幾次興文字獄,威脅要加害『華僑』的人,但總算在驚濤駭浪的艱苦旅程中勉強度過。」

岑維休提到報紙如何暗中反日:「我們除了利用中國文字上的技巧,或用雙關語,或用日本人看不出的典故,來隱諷日軍,指出其必敗。例如我們偷聽到廣播,說麥克阿瑟將軍率領十萬大軍、幾百艘戰艦、幾千架飛機來反攻日軍。我們就報導說,盟軍永不能反攻打勝日軍,因為他們沒有若干十萬大軍、若干百艘戰艦和若干千架飛機云云。人們就知道,麥克阿瑟未來反攻的部署了。」

「此外,我們又利用副刊、版頭畫來作暗示。例如,一棵松樹曲折地植在盆栽之上,人們就會聯想到松井石根(日本軍閥侵華統帥)已在華北喪師;小室一角,外面是紅日西沉,人們就知道日本不久就要投降。如此種種,令日軍防不勝防,也很難找出華僑日報編輯有何錯處。當然,三年八個月當中,並非全無風險,小警告不計,大的文字獄也曾有過四次,每次都以寫自白(悔過)書告終。」

作者鄭明仁查閱了大量當年的舊報紙,證實了華僑日報社論屢現弦外之音,新聞標題揭日軍敗象,文藝週刊中文化人以兩面手法,既替日人說好話,也隱藏對日統治下的不滿。書中均有詳細記載。

作者研究發現,華僑日報第一篇附敵社論發表於一九四二年一月八日,香港淪陷後第十七天。社論歌頌日軍「把香港人從英國帝國主義的奴隸身分解救出來」,但同一天該報副刊卻出現懷念祖國的文章。這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兩面手法言論,在香港淪陷的三年八個月中,經常在華僑日報出現。

戰後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日,國民政府公布「處理漢奸案件條例」,追究華僑日報附敵言論。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華僑日報同仁正慶幸得以重見天日,但不旋踵,我們再罹一次災難,此即面臨被野心家陰謀劫收的厄運。劫收者不只從黨政軍三方面向華僑日報進攻,還發動輿論機器,製造歪風,向華僑日報進行圍剿。這種歪風由一九四六年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才平息下來。」

香港淪陷期間,還有出版其他報紙,被列為「漢奸」的只有岑維休一人。作者鄭明仁透過歷史檔案,剖析國民政府如何集中打擊華僑日報和岑維休,作者又分析了港英政府傾力維護岑維休的原因,並曾兩度授勳給岑維休。

此事件擾攘了三、四年後不了了之,既沒有給岑維休定罪,也沒有給岑維休平反「漢奸」罪名。據鄭明仁查閱資料,曾有人向蔣介石告發華僑日報是漢奸報,當時徐復觀正受蔣介石重用,蔣介石命徐復觀調查,徐查出是誣告。華僑日報乃得以在國民政府控制的地區出售,包括台灣。

作者鄭明仁在《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結語中說,他無意為岑維休或其他曾經附敵的香港報人或文化人翻案,但他認為不應因他們曾經「落水」與日本人合作,而全盤抹煞他們用盡心機反日的一面。他研究的目的,是透過檔案資料、日本占領香港期間的報紙、前人留下的口述歷史,試圖還原歷史被遮蔽的一面。

我讀完此書的感覺是,鄭明仁從一位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的記者,已轉型成為研究歷史的學者。

(《世界日報》二O一七年八月九日二O一七年八月十日。另見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七年八月十一日。)

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流在香港地下的血

流在香港地下的血
劉紹銘


葉靈鳳一家攝於羅便臣道家門外

我們看文學作品選集,習慣打開書後先看目錄再看正文。編者的前言後語和為了增加讀者對文本了解附上的參考資料,都可視為「餘興」。但若買來盧瑋鑾、鄭樹森主編,熊志琴編校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葉靈鳳、戴望舒合集》的讀者,不妨先從「餘興」入手。

《作品選》中有〈聖戰禮讚〉這一條,作者署名「豐」,刊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大眾周報》。文章開頭說:「時至今日,以謀求東亞十億民眾從英美侵略榨取中獲得解放為目標的大東亞戰爭,在日本領導之下,其不敗基礎的確立,是盡人皆知的事實。……為了東亞的未來,為了中國的未來,協力日本完成這名副其實的聖戰,我們責無旁貸。」

〈聖戰〉發表在淪陷後兩年的香港,如果我們不知作者的真實身份,這種「聖戰論」出現在日治時代的任何地區都不足為怪。「豐」究竟是誰?看了《作品選》提供的資料我們才知道這是葉靈鳳的化名。葉靈鳳一九二五年加入創造社,中日戰爭爆發初期,曾在上海參加由夏衍主持的《救亡日報》工作。這樣一個身份不尋常的資深文化人,居然「認賊作父」,歌頌起侵略者的「聖戰」來。躲在「豐」面具後的葉先生,是否可以因此歸類為「漢奸」?這真的說來話長。正因如此,《作品選》兩位編者於是特別為此騰出篇幅收錄了好些相關文獻,好讓讀者據此自作主張。羅孚名下的有三篇:〈鳳兮鳳兮葉靈鳳〉、〈葉靈鳳的地下工作和坐牢〉和〈葉靈鳳的下半生〉。

葉靈鳳在香港淪陷期間,為了生活,還得靠筆耕過日子。據《作品選》列出目錄所載,他經常發表的文類,是署名「白門秋生」的〈書淫艷異錄〉。大概出於篇幅的考慮,《作品選》沒有收錄其中的代表作,只以「存目」交代。但從一九四三年四月三日發表的〈小引.書痴.書淫.女身有蟲〉這個題目看,刊出這一輯別的文章是不會招惹甚麼政治風險的。且看幾個篇目:〈人肉嗜食史話〉、〈貞操帶之話〉、〈媚男藥、守宮砂、黃門天閹〉、〈借種的故事〉和〈初夜權〉等。

中國文人好用筆名,越是名家,別號越多,這也可說是「不求名達於諸侯,但求苟全於亂世」心態的寫照。當然,即使在昇平時代,文人也有各種理由使用筆名求方便的。以葉靈鳳當時的處境而言,日本人要利用他的名望做「統戰」工作,不會讓你一直躲在「白門秋生」的假面後混日子,總得不時以本名「表態」一番的。他給《大眾周報》寫的社論因此以葉靈鳳或「葉」的名下發表。〈中國人之心〉是一個例子,因有此一說:「為了中國的未來,為了東亞的未來,我們在協力完成大東亞戰爭下過程中,除了加緊認識日本之外,應該一面更加緊的認識自己。……大東亞戰爭清算着百年來英美對於東亞所施行的壓迫和奴化政策,中國本身也該乘這機會肅清自己盲目自大的惰性傾向和苟且偷安的奴隸心理。」
收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的編輯工作,不能「大膽假設」,只合「小心求證」,理應結合了鉤沉、探微、考證和引疏的「學究」功夫。編輯凡例說明了《作品選》不轉錄二手資料,所有選材均採自各大學圖書館的珍藏和兩位編者個人的版本。上面說過中國文人愛用筆名。有些可以確認。譬如說因為我們知道「趙克臻」原是葉靈鳳夫人的名字,所以不難相信出現在《大眾周報》的筆名如「克臻」、「克」、「臻」、「趙克進」、「克進」等皆從趙太太的名號衍生出來。

「小心求證」的探討,有時也會「技窮」的。兩位編者翻閱淪陷時期的十多種報刊,作品中有不少署名與葉、戴二人慣用的筆名相似,作品題材與風格亦有迹可尋,「但如無任何資料可以佐證確認為二人之作,本書一概不收入。」

葉靈鳳在淪陷時期的香港,靠賣「夜雨秋燈」式樣的文字餬口。「表態」文章如〈中國人之心〉是迫於形勢湊合起來的一堆符號。此外他有沒有寫過甚麼文章可讓我們從字裏行間觸摸到他「心懷魏闕」的心迹?

一九四二年八月一日葉靈鳳在《新東亞》的創刊號以〈吞旃隨筆〉這個欄名發表了三篇散文:〈伽利略的精神〉、〈火線下的「火線下」〉、〈完璧的藏書票〉。正如羅孚先生在〈鳳兮鳳兮葉靈鳳〉一文所說,如果沒有「對香港文學有切實研究的小思」(盧瑋鑾教授)給我們解讀,單從內容看,這三篇隨筆諒也不會引人另眼相看。

「吞旃」一詞已是非「一般讀者」所能消化的典故。據羅孚引小思文所說,「吞旃」典出《漢書》卷五十四〈李廣蘇建傳〉。「匈奴單于為了迫降蘇武,把他幽禁起來,『絕不飲食,天雨雪,武嚙雪,與旃毛並咽之。』據顏師古註:『咽,吞也。』」羅孚隨後補充說這教人想起當年流行的一首歌唱蘇武的歌謠:「渴飲雪,飢吞氈,牧羊北海邊。」「旃」同「氈」,是毛織物,可見蘇武每日吞的是毛織物,住「旃」搭成的穹廬。

〈吞旃隨筆〉欄名下還有屈原〈九歌.湘夫人〉四句:「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盧瑋鑾引王逸《楚辭章句》解說:「首兩句是鳥當集木顛,卻在蘋中;罾當在水中,卻在木上,是『所願不得失其所也』。後兩句是心有所思而不敢言,含義就更明顯了。」

日本人有深厚的漢學傳統。要是〈吞旃隨筆〉落在他們手中,葉靈鳳引〈湘夫人〉的句子,特別是「思公子兮未敢言」,這種隱喻是絕不會難倒他們的。故國神遊,秋水望穿的「公子」卻遲遲不現身,怎不教人神傷的「心懷魏闕」心態,昭然欲揭。

其實要刻意在葉靈鳳的文字上興「文字獄」,〈吞旃隨筆〉中的第一篇「伽利略的精神」亦可找出「罪證」。伽利略(Galileo,1564-1642),意大利天文學家,數學家和物理學家,據葉靈鳳覆述當年羅馬教廷審判他「異端邪說」的情景,只見「跪在十個紅衣主教的面前,伽利略終於被迫推翻自己的學說,撤銷地球一面自轉一面繞日而行的理論,承認地球並非繞日而行,而且是不動的,可是當他自己打完自己的嘴巴,站起身來之後,卻自言自語悄悄的說:『我雖然取消了我的主張,然而地球仍是動的』」。

這些話,若拿到當年日本的情報單位去解讀,大可列為葉某人所寫的「表態」文章無非是敷衍鋪陳「口是心非」的證據。他私底下還是相信地球是圓的,重量不同的球體,從高處同時拋下來,會同時落地。

葉靈鳳沒有因〈吞旃隨筆〉惹禍,逃過一劫,卻因參加了一個由國民政府特務頭子主持的通訊機構,被日軍偵破,抓去坐牢。此事如果不是葉靈鳳夫人在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羅孚的信中披露出來,我們也不會知道。依趙克臻所說,葉靈鳳出獄不久,又惹上一個麻煩。事緣他在農曆新年的《時事周報》上發表了題為〈誰說「商女不知亡國恨」〉,內容是元旦日他路過石塘咀,見到那裏的導遊社等風月場所,居然掛上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很是感動。

文章刊出後的第二天,中區憲兵分部的「田村曹長」帶隊到葉家,聲稱「商女」一文帶有煽動性及「不友好的意念」,因此要帶作者回去問話。趙克臻那時正學日語,但表達能力不足,得靠日人帶來的通譯代為解說這是一句古人的詩句,「可能引用不當,並無敵意,而且愛國無罪,希望他不要追究。想不到田村聽了我的解說,微笑點頭,不久帶隊離去。」

葉夫人說「想不到」田村這麼輕易放人,其實我們也同樣感到意外。趙克臻在致羅孚的信上還說到,葉靈鳳在香港淪陷初期因跟國民政府一個特務機構有牽連,被日軍關了三個多月。後來趙太太「得到日本友人及軍政人員協助,靈鳳獲得無罪釋放,但不能離香港。」

信上也提到,當天被抓去坐牢的除葉靈鳳外,還有羅四維等五十多人。「香港金融界巨子」胡漢輝,一聽到消息就立即離境。一同被拘捕的葉靈鳳的「難友」命運如何?趙克臻作了簡單的交代。葉靈鳳獲「無罪釋放」後,羅四維和邱氏兄弟亦相繼出獄,「聽說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可惜其他四十多人,大都被判死罪,或病死獄中,內中也有無辜的,此案就此了結。」

日本人兩次放過了葉靈鳳的「反動」作為,套用趙克臻的話,真教人「想不到」。邱氏兄弟中的「邱雲」,依趙克臻信上所說,是香港淪陷初期國民政府轄下的一個特務通訊機構的頭子。像他這種身份的人也能「相繼出獄」,大概只有如趙克臻所說,要依從「某種條件」在適當的時候,「要為對方服務。」

這兩句話留給讀者許多「想像空間」。葉靈鳳為人低調。抗戰勝利後,淪陷期間留港的一夥文藝作者為檢舉戴望舒「附敵」而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重慶總會提出「建議書」,要求文協及其會員,「對於有通敵嫌疑之會員及其他文藝作家,應先由當地文藝界同人組織特種委員會,調查檢舉;在求得確實結論以前,不應與他們往來,……。」

戴望舒聽了這份「建議書」後,寫了〈我的辯白〉替自己解說,透露了他被日本人關起來的七個星期,挨毒打、忍飢餓,受盡苦刑。到快熬不下去的時候,「經葉靈鳳設法,託人把他自獄中保釋出來」(見盧瑋鑾,〈災難的里程碑──戴望舒在香港的日子〉)。

一九五七年的《魯迅全集》有一條註文說葉靈鳳「抗日時期成為漢奸文人」,這指控的殺傷力極大,可是葉靈鳳沒有像戴望舒那樣為自己說過話。(一九八一年版的《魯迅全集》的註文已刪去「漢奸文人」的字樣。)儘管指摘的罪名不少,葉靈鳳生前還是不讓太太把當年的經歷寫出來,因為「一切已成過去,說出來也於事無補,但求問心無愧。」

看來葉靈鳳不願在人前談往事,一來性格使然,二來可能跟他在戰時替國民政府做過「地下工作」有關。且聽《作品選》編者對葉靈鳳「附逆問題」的意見:「葉靈鳳淪陷時期留港,可能是因為有任務在身。香港『金王』胡漢輝在一九八四年的訪問中回顧自己跟葉靈鳳在淪陷時期曾經替重慶做情報,工作是搜集報紙、雜誌送交內地。類似的例子頗多,右派可以參考奉命留守北平的學者英千里教授;英千里為中國國民黨黨員,奉命以天主教友身份留守北平天主教輔仁大學,實質從事地下工作;但英千里後來被指為『漢奸』,和平後備受抨擊。英千里從沒自我辯護……。」

我一九五六年到台灣讀書,就讀台灣大學外文系,當時的系主任正是英千里教授。他開的「西方文學導論」的課是必修科。老師坐三輪車到文學院門前,由助教攙扶慢步走上講壇。記得英先生堂上講課時,聲音低沉,像廣東人說的「中氣不足」,整個人看來就是健康有問題。這也是老師因病經常缺課的原因。

因為英先生對當年「附逆」的底蘊從未公開解說,所以他出任台大外文系系主任的消息傳出後,學界譁然,迫得當局馬上給他澄清。原來他的身體,是給日本人多次刑求弄壞的。兩位編者還在「附逆問題」一文內舉了左派作家關露的「冤情」。關露原是中共打入日偽的特務,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鬥至絕路才說出真相以求活路,可惜已太遲了。「從這些左右例子比照推論,加上羅孚的說法,葉靈鳳淪陷時期的日記,以及其他已出土材料,葉靈鳳的情況也極有可能類同。」

葉靈鳳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日記中的一段這麼說:「開始計劃寫『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記述參加的秘密工作及當時殉難諸同志獄中生活及死事經過。在卅餘人之中,只有我是寫文章的,而我又倖而活着,所以我覺得有這責任。」

雖然當時殉難諸同志的身世不明,但總可以說他們是抗戰期間「統一戰線」的抗日志士。趙克臻致羅孚的信為我們提供了不少一手資料,但我們細讀字裏行間時,總禁不住浮起一些「小人之心」的猜測。譬如說,上面提到羅四維等人「相繼出獄」,趙克臻「聽說」是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我們若就此解說這是羅某等人答應「倒戈」了,將來要給日本鬼子提供情報了,這種推論當然有違「科學」精神,但這也應該是我們對這「突發事件」看法的本能反應。實情如何,有待將來更多原始資料「出土」。

羅孚在〈葉靈鳳的地下工作和坐牢〉一文說到日本軍隊的憲兵對葉靈鳳的「反動」身世存有檔案:「葉靈鳳,別名葉林,中國國民黨港澳總支部調查統計室香港站特別情報員,兼同一總支部香港黨務辦事處幹事。」

在日本人的眼中,只要你「抗日」,不論你是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都不會是他們輕易放過的敵人。你是絕不可能「清白」的。他們讓你「無罪釋放」,一定有內情。但當事人自己不說出來,我們也不好瞎猜。羅孚說葉靈鳳是一九四三年五月被日本人關進監獄的,「端午節進去,中秋節出來」。據葉靈鳳淪陷時期的著作目錄看,他第一篇「表態」文章〈中國人之心〉發表於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一日,亦即「無罪釋放」後幾個月內的事。在此以前,葉靈鳳以「白門秋生」名義獻藝,過「吞旃」日子。

日本憲兵為甚麼放葉靈鳳一條生路?除非將來有其他資料說明,目前我們只好半信半疑下去。國土重光後,葉靈鳳沒有回到上海,也沒去過北京。他繼續留在香港。羅孚說「一般被認為右或中間的作家以至左派的作家,他也都各有接觸。這樣,就成了左、中、右都有朋友的局面。而在左派之中,也有人認為他右,甚至於在他死去之後,還有生前和他有來往的極個別的左派人士說他是『漢奸』的」。

葉先生身世悠悠,看來連他太太也不好當他的「代言人」。他真不該這麼「低調」。一九四五年後,好歹也該以文字交代一下自己在這塊「南天福地」上做「順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張愛玲從不「愛國」,不幸嫁了個「漢奸」,太平洋戰爭結束後一度背上了「附逆」的罪名。一向「傲物」的張小姐眼看非「表態」不可,寫了〈中國的日夜〉一文,其中有詩句云:「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國土。/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本文原擬兼及戴望舒「淪陷時期」的作品,限於篇幅,只好「下回分解」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十一日)

無端來作嶺南人
劉紹鉻

盧瑋鑾、鄭樹森主編、熊志琴編校的《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葉靈鳳、戴望舒合集》,給我們通過所收的珍貴資料透視這兩位「南來」作家在香港怎樣熬過三年零八個月的「順民」歲月。

我收到天地圖書寄來《作品選》後跟鄭樹森教授通了一次電話。他說收在此書中的戴望舒作品,比較有新意的是他用筆名「達士」發表的「廣東俗語圖解」這一系列小品(下文再作介紹)。有關「淪陷時期的戴望舒」參考資料,《作品選》收了小思(盧瑋鑾教授)的〈災難的里程碑──戴望舒在香港的日子〉和戴望舒被控「附逆」後寫的〈我的辯白〉等合共五篇文章。

戴望舒(1905-1950),浙江杭縣人,一九三O年「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時,即為會員。一九三八年抗日戰爭爆發後,他攜眷從上海到香港,原先打算安頓家人後轉到大後方參加抗日工作。可是就因「一個偶然的機會」,留了下來,跟許地山等人組織「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香港分會。

這個「偶然的機會」是他應了胡文虎三子胡好之邀,替快要出版的《星島日報》編副刊《星座》。他全身投入,以自己的名望向國內和流亡在港的知名作家邀稿。郁達夫、沈從文、卞之琳、郭沫若、艾青等名家都被他一一「網羅」過來,難怪他不無自負的說:「沒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是沒有在《星座》裏寫過文章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曾寫信給西班牙共和國的名流學者,請他們專為《星座》寫點東西,「紀念他們的抗戰兩周年,使我們可以知道一點西班牙之反法西斯戰爭的現狀,並使我們可以從他們得到榜樣、激勵。」戴望舒通曉的外語,包括法文和西班牙文,翻譯過不少作品。戴望舒傾力辦好《星座》,除了令香港的副刊面目一新外,也同時使這份文藝副刊變為抗日的精神標幟。日本人佔領香港後抓他去坐牢,應該跟他這一段經歷有關。

小思在〈災難的里程碑〉一文說,戴望舒留在香港前後超過十年。他只活了四十五歲。十年差不多是他四分一的生命。至少對他個人而言,這十年香港的經歷,應該是一個重要的環節,可惜歷來就沒有詳細的記載,能夠找到的資料,都很零碎。資料不周全,我們對戴望舒在香港失守後的活動,也僅知其片段。譬如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日本的先頭部隊進駐中環的「香港酒店」。香港政府已豎起了白旗。《星島日報》也停刊了。小思老師問得好:「這段日子,他怎樣度過?」她說偏偏就是沒有文字記錄。

其實,我們還搞不清楚的是,在鐵蹄下偷生的詩人,有機會脫離虎口,為甚麼不當機立斷,抓緊機會逃命?我們知道,從一九四一年底到一九四二年春天,有三百多名包括茅盾在內的文化界知名之士,在中共黨中央策劃下,受到「東江縱隊」的保護,安全離開淪陷區香港抵達大後方。這三百多名劫後餘生的人士中,就不見戴望舒。「這真是一個謎。因為論知名度、論抗日熱誠,甚至論與左翼關係,他不該不在搶救名單內」,小思說。

此說言之成理,但反過來說,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在名單內,但臨時出了甚麼「突發事件」耽誤了行程?真相究竟如何,可惜戴望舒自己沒有出來解釋。小思引徐遲的口述資料,說戴望舒沒有及時離開香港,因為他「捨不得他的藏書」。另外一位給我們解「謎」的是孫源。他在〈回憶詩人戴望舒〉說詩人是「因各種原因一時走不了」的。

香港光復後,有留港粵文藝作家二十一人就為檢舉戴望舒「附敵」的問題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重慶總會提交「建議書」。文內毫不含糊的說:「竊以為戴望舒前在香港淪陷期間,與敵偽往來,已證據確鑿」。〈建議書〉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一日《文藝生活》的光復版第二期刊出。「附敵」的罪名可不小,因此同年春天,詩人回到上海向「中華全國文藝協會」交代自己在淪陷時期香港的所作所為。為此他寫了〈我的辯白〉。

詩人在辯白書內透露了他給日本人關了七星期的牢,受盡酷刑毒打(然而他說並沒有供出任何人)。他是在垂死之前才被保釋出來的。保釋的條件是不得離開香港。在牢中,他寫了〈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裏,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我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裏,
他懷着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對他有意見的港粵文藝作家檢舉戴望舒「附敵」行狀提出的證據是他參加了某些「偽」文藝刊物的活動,其中包括給「偽」《香島日報》總編輯羅拔高的文集《山城雨景》寫「跋」。戴望舒一生煑字療飢,此外再無其他本事。他出獄後跟兩位「難友」各以一百元軍票作資本,在利源東街開設了一家舊書店。起初一個月還賺了點錢,到了第四個月再無法撐下去,取名「懷舊齋」的書店只好關門大吉。看來他想棄文從商,放棄筆墨生涯,無奈事與願違。

敵偽時期的香港,日本的「香港佔領地總督部報導部」早就控制了香港各大報章和文化機構。所有印刷品均以宣揚「聖戰」和協助發展「大東亞共榮圈」為宗旨。在這種政治壓力下生活的文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早晚總有出亂子的一天。葉靈鳳為了向日本人「交心」,不得不按時應命交出像〈聖戰禮讚〉這類「表態」文章。日後這當然也是葉靈鳳「附敵」的證據。在淪陷期間的香港賣文為活,日常的交往即使是稿費的爭議,也可視為與「敵偽往來」。詩人若因此被控「通敵」,將會是他最難承受的冤屈。〈我的辯白〉有幾句話說得特別痛心:「也許我沒有犧牲了生命來做一個例範是我的一個弱點,然而要活是人之常情,特別是生活下去看到敵人的滅亡的時候。」

自一九四三年四月三日開始,葉靈鳳在淪陷區香港一部份的經常收入是用「白門秋生」筆名在《大眾周刊》寫的專欄,輯名叫「書淫豔異錄」。第一篇的「小引」為這專欄的文字定位:〈書痴、書淫、女身有蟲〉。跟着下一篇就見「醒目」的標題:〈媚藥和求愛的巫術〉。亂世文章不易為,漫談風月,應該不會帶來牢網之災。這個專欄一直維持到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二日。

葉靈鳳坐牢。戴望舒坐牢,後因葉靈鳳保釋出來。兩人出獄後合編報紙副刊。葉靈鳳在《大眾周刊》寫專欄,戴望舒也寫專欄,而且還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見報。戴望舒稱得上學通古今,中國現當代文學外,還旁及西洋經典。他曾簽約翻譯西班牙文學代表作塞萬提斯的小說《唐吉訶德》,可惜一直未能完成。除自己的詩和翻譯西洋文學作品外,他還熱衷推動中國通俗文學的研究和資料搜集。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他在《星島日報》闢了一題名「俗文學」的專欄,認定「以中國前代戲曲小說為研究主要對象,承靜安先生的遺志,繼魯迅先生餘業,意在整理文學遺產,闡明民族形式。」

戴望舒留港十年,在那年代的外省人,只要鄉音不改,在本地人的眼中,永遠是個「上海佬」。詩人在《大眾周刊》開的專欄,居然是與陳第合作的「廣東俗語圖解」。戴望舒化名達士去解辭、陳第繪圖。乍看口齒不清的「上海佬」給幾乎是清一色的「老廣」讀者講解廣府話的俗語有點不倫不類,但只要明白戴先生一直對俗文學研究有興趣,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小思這麼說:「據說戴望舒的上海口音還脫不掉,一個外省人去解釋廣東俗語,好像很『外行』,其實看過這些文字,就明白他把廣東俗語當成俗文學來研究。文中廣引古書筆記,加上廣東民間傳說及風俗資料,給廣東俗語來源合理的解釋,並不是信口雌黃的遊戲之作。」
七、八十後的香港人,大概不明「竹織鴨」、「蛋家雞」和「盲佬貼符」所指何事何物,因為他們有自己一套跟得上時代的"in"俗語。"Out"的expression,大概只有在"out"的粵語殘片中聽到。

讀〈竹織鴨〉一條,詩人引經據典一番後,就用「我們廣東人」的語氣說,「這個小玩具便是細蚊仔們的恩物」,認定「竹織鴨」三字是「冇心肝」的代名詞。鴨之為物,中華大地各地區對其觀感各有不同。戴望舒引宋莊綽「雞肋編」云:「浙人以鴨兒為大諱。」戴詩人又說在《水滸傳》中鄆哥激武大郎去捉潘金蓮的奸,就嘲他是鴨子,「猶之我們現在罵人烏龜。」

戴望舒把廣東俗語看作一門學問來研究,碰到文字欠「端莊」的部份,沒有考慮到「兒童不宜」這種風化問題,一本依書直說的精神慷慨道來。譬如說〈亞君買水〉這回事。他先用兩百餘字介紹廣東人辦喪事「買水」這習俗,然後步入正題:「亞君去買水,不是替家裏那兩條『老坑』去買,而是買給他的『老婆大人』的。」老婆大人在亞君眼中貌若天仙,話說兩人婚後恩恩愛愛生活在一起如膠如漆,只可惜好景不常,嬌妻不知何故竟生起病了。亞君請了好幾個「黃綠醫生」給她診治,誰料回天乏術,嬌妻最後一命嗚呼。

亞君日夕捶胸頓足,以眼淚洗臉,不在話下。「因為他垂的頭太低,差不多把頭顱倒轉,淚水就向額頭滾下,所以有『亞君買水眼淚流上額頭』這佳話。然而,亞君買水之『佳話』並不在此而在後,因為他在他的眼淚流上額頭之際,嘴裏也不覺發出一串至情的呼喚:『X得你少!X得你少!X得你少!』」

慣看「學院派」文章的讀者難免有此一問:戴詩人留港期間,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廣東話足夠應用,但俗語這個題目,他寫了八十多篇,這個「上海佬」怎應付得來?按道理,詩人應該有個「老香港」做他的「解人」吧?看來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也是零碎不全,我們就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就像我們今天未能肯定當年他沒有被東江縱隊「搶救」是甚麼原因一樣(假定他的名字是在「搶救」的名單之內)。我們可以猜想,香港一懸掛太陽旗後,日本人是不會讓像戴望舒這麼一個有名望的人賣豆漿油條過日子的。但在日人控制下的機構討飯吃,怎逃得過「附逆」、「通敵」的罪名?戴詩人在香港淪陷時「沒有犧牲了生命來做一個例範」,但如果馬凡陀在〈香港的戰時民謠〉所說的話屬實,那麼戴詩人曾以另外一種生命在「敵後」做了不少激奮民心的工作。原來日本人佔領香港後,為了記念他們的「勝利」和傷亡戰士,不惜工本建了一座非常神氣的「忠靈塔」。被迫去當苦工的香港同胞當然心有不甘,於是當時口傳的民謠中有這麼一個調調:「忠靈塔,忠靈塔,今年造,明年拆」。此外還有咒罵甚麼「神風飛機」的:「神風,神風,隻隻升空,落水送終。」據說這類出自戴望舒的歌謠,一共有十餘首。看來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書生報國,亦僅能如此而已。

本文僅以盧瑋鑾教授大文〈災難的里程碑〉的結語作結語:「戴望舒離開了佔去他生命十分之一時間的香港,……也許他沒有留給香港人一些甚麼,香港也沒給他甚麼,他說:『那不是我的園地,我要找自己的園地。』」

「無端來作嶺南人」,詩出陳寅恪。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