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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七

許定銘

喜得舊書一批

陳無言的字非常工整,常把破書修理得很好。

最近買到一批舊書,有意外的驚喜。

在一個飯局上遇到藏書家某,他悄悄對我說:「我已經七十幾,有些書跟了我幾十年,怕將來會流落舊書攤,被人當廢紙處理,幾經思考,你是最好的接手人。有無興趣買一批?」我雖然連聲說好,但心中卻不記厚望,因為一般藏書家多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怎肯在自己無病無痛之時,把心愛的好書出讓?直至我收到藏書家寄給我,他要賣的書目時,才眼前一亮,急急約他看書。

趕到藏書家大宅,他不肯讓我參觀書房裏的精品,只叫我在堆滿書的客廳地板上選書,少說也有好幾百本,我匆匆看了一遍,三四百本書中,總有百來本是絕版的好書,比如巴金編的,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的文學叢刊,以前很難才能買到三兩本的,如今居然有二三十本之多;此外,一向甚少搞文藝的學者,如劉大杰、楊蔭深等人的散文、小說都有。這些書我不是沒見過,而且,有很大部分還曾擁有過,只是,這麼大量堆在一起求售的,則是從未遇到過。

文化生活叢刊

我仔細把書翻了又翻,覺得這批書很熟眼,很有親切感,像是以前曾接觸過的……驀地恍然大悟,這一批書是故友陳無言的!只有陳無言才那麼有心思去整理那些殘破了的舊書:封面破爛了的,用透明的蠟紙在封面底托一頁,裁剪得整整齊齊,不讓他再損壞;沒有了書脊的,用白紙小心補好,寫回書名和作者。見到那工整的、一點也不潦草的字體,如見故人。

無言已經過世好幾年了。二十年前我的書店開在灣仔軒尼詩道二樓,無言經常來看我,和我談三十年代作家,談絕版文學書。每次來總要傾談一個下午,才依依不捨地離去。當時,像我們般喜歡蒐集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的人不多,買舊書的地方更少,開在灣仔的三益,是我每天必到的入貨點,就經常在那裏見到無言。有時遇到大家都想要的書時,無言總是讓我先要,使我感到很過意不去。

除了珍藏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陳無言經常也寫些相關的文章,談書論人,頗有見地,發表後間中也影印一份送給我,可惜他寫得不多,沒有結集,相信現在也難以找到了。

如今見到無言的藏書,百感交集,我相信書一定不只這麼少,其他的不知哪裏去了!

自從改革開放以後,很多文學作品都重印了。巴金編的文學叢刊,照原型重印了好幾批;名家的作品,大都出了全集;最近我去了一趟深圳,見到很多冷僻作家的三十年代作品也重印了。因此,舊版的文學書已非絕版,愛書人和研究者能從新版書中找到他們的所需,則舊書只剩下收藏和紀念的價值,大大地減低了他們實質的作用。雖然如此,我還是選了六七十本,興奮了好一陣子。

這批書中,我最喜歡的是文化生活版的李廣田的《金罎子》,這本屬於《文學叢刊》第八集的短篇小說,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初版的。李廣田的作品現在很容易找到,我特別鍾情《金罎子》,是因為這本書原本就是我的,書角染了濃濃的藍墨水,我永遠不會忘記。二十多年前,我開始研究三十年代作家,第一個是蕭紅,第二個就是李廣田;當時就以擁有這本孤本為榮,後來書借了給朋友,不知何故失掉,四分一個世紀後重回舊主,能不感動!

(臉書回應

Chan Ho Pang:我估計許定銘指賣出這批舊書的藏書家,很大可能是將先父送出的藏書轉售,此人去年也作古……是開校服店的……?!

馬吉:對,是他。

Chan Ho Pang:去年,我上旺角的新亞,蘇老板見我托他拍賣一些三,四十年代的電影雜誌,和他侃侃而談,又提起這位有點失格的「藏書家」,有點激動呢!)

此外還有好幾本書值得一談。


蕭乾的《創作四試》是我第一次見到,而且是大部分文學史中都沒有談到的。這本書一九四八年七月初版,翌年四月即再版,也是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可是卻不屬於《文學叢刊》。厚厚的一冊,有三百多頁,封面白底,正中題「創作四試」,並有蕭乾簽名的那個式樣,和他的《人生採訪》封面相同。起先以為是談寫作方法或例子的書,打開一看時,才知道是本小說選集。全書分成:象徵篇、傷感篇、戰鬥篇、刻畫篇和自省篇五部,選自他的《籬下集》、《栗子》、《落日》和《灰燼》,頗有可觀之道,起碼蕭乾自己認為是這四本書的精華所在。

另一本是我慕名已久,卻是初次見到的葛琴的《總退卻》。三十年代,很多年輕作家初出道時,都因為得到魯迅的讚許而成名,此中蕭軍、蕭紅和葉紫,更是其中的表表者。其實葛琴也是其中之一。《總退卻》於一九三七年三月,由良友圖書公司初次印刷,只出了一千本,封面即有「魯迅序‧葛琴作」字樣,是一本短篇小說集。魯迅在序中說:

……這一本集子就是這一時代的出產品,顯示着分明蛻變,人物非英雄,風光也不旖旎,然而將中國的眼睛點出來了。……

葛琴日後的成就雖然不及兩蕭,但在現代文學史上也有肯定的地位,一定要找時間看看《總退卻》。


除了以上幾本,劉北氾的《山谷》、望雲的《星下談》、大華烈士的《西北東南風》和徐訏的《成人的童話》初版本,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書。

──寫於一九九八年十月五日

刊於九九年二月《作家》第三期

薩空了及其《懦夫》


薩空了(1907—1988)是內蒙古翁牛特旗人,生於北京,而長於四川成都,畢生從事新聞事業,跑遍大江南北,是現代極出色的新聞事業家。他從二十年代末即投身新聞工作,曾任《北京晚報》、北平《世界畫報》和《世界日報》等報的記者、編輯;又曾負責籌辦《立報》、《光明報》和《華商報》,並擔任要職。立國後,歷任新聞總署副署長、出版總署副署長、全國政協常委等。

一九三五年九月《立報》在上海創刊,迅即爭取得大批讀者,發行量高達二十餘萬,被稱為「大報中的小報,小報中的大報」,即有賴總編輯薩空了出眾的才華。

薩空了和香港關係密切,對本地報業作過不少貢獻。他一共到過香港三次,第一次在一九三七年末,為了籌備於次年出版的香港版《立報》;第二次是一九四一年到港辦《光明報》;第三次是一九四五年到港加入《華商報》工作。薩空了不僅在港辦報,他的著述:《科學的新聞學概論》、《科學的藝術概論》、《香港淪陷日記》、《從香港到新彊》、《懦夫》和《我的兩年獄中生活》等,也有不少是和香港有關,在香港出版的。

一生從事報業的薩空了寫過不少東西,但小說創作似乎只有中篇《懦夫》(一九四九‧香港大千出版社)一部。《懦夫》寫的是大時代中的戀愛故事:

烽火連天的一九三八年,報人翁洽把妻女留在上海,隻身到香港工作,認識了從美國留學歸來,丈夫遠在重慶,單身帶着兒女在港生活的袁依莎。因志趣相投,兩人很快便墮入愛河。然而,為了兩人均早有各自的家庭,恐怕受不了社會的壓力;況且大家都有獻身救國救民的理想,只好忍痛分開。女的到北方的訓練中學習,因過度操勞而病逝了;男的覺得是自己的懦弱害死了愛人,便到前去抗戰,終在一次戰事中失蹤了……

故事雖略嫌簡單,感染力亦不強,但,薩空了不愧報人本色,資料搜集豐富,書內有關戰時形勢的分析與描述,行文流暢而深入,頗具可讀性。

作家的首部創作,一般自述成分甚高,不知薩空了這篇既是第一篇,且是唯一的《懦夫》,真實性有多少?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

刊於《香港文學》191期

2015年10月16日 星期五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六

丁丁和丁淼

丁丁和丁淼其實是同一個人,他們都是中國現代作家丁嘉樹慣用的筆名,他1949年前在中國叫丁丁,其後定居香港,叫丁淼。

出生於上海的浙江嘉善人丁嘉樹(1907~1990),是1920年代開始創作的老牌作家,除了丁丁和丁淼,用過的筆名還有林梵、野馬、凌雲、T T、丁雨林、海上客……等十多個,而以1949年開始,在香港慣用的「丁淼」最為人熟知。

丁丁1922年自江蘇省立第一師範畢業,旋即進上海大學升學,畢業後曾任中學教員、大學教授、報館主筆及編輯,業餘從事文學創作。丁丁1939-40年在上海創辦綜合性刊物《上海評論》;1941年去南京,辦《作家》月刊,並編輯出版「作家叢書」;也曾編過《心群》、《絜茜》、《藝文線》等刊物。

他在大學讀書時已在上海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作品,處女作是詩集《紅葉》(北平:海音書局,1924),他在建國前的「現代時期」曾出過《未寄的詩──過去的戀歌》(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26)、《心靈片片》(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29)、《浪漫的戀愛故事》(上海:現代書局,1931)、《獄中的玫瑰》(上海:春泥書店,1931)、《小事件》﹙南京:作家,1942﹚、《蹉跎集》﹙南京:作家,1942﹚等好幾部創作。此外,還與曹雪松合編詩集《戀歌》﹙上海:泰東書局,1926﹚,與雅風合寫詩集《我倆的心》﹙北平:海音書局,1927﹚,編論文集《革命文學論》﹙上海:泰東書局,1927﹚等。

1949年後,丁丁移居香港,除了1956-59那幾年在南洋當校長外,一直居於本港,以賣文為生,用筆名丁淼寫了《評中共文藝作表作》(香港:新世紀出版社,1953)、《中共文藝總批判》(香港:亞洲出版社,1954)、《中共統戰戲劇》﹙香港:亞洲出版社,1954﹚《中共工農兵文藝》(香港:亞洲出版社,1955)、《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香港:文化互助出版社,1983)……等多種研究中國文藝的專著。1986年移居美國加州沙加緬度﹙Sacramento ﹚,1990年因病逝世。

薩空了《由香港到新疆》


薩空了﹙1907~1988)1943年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在獄中兩年,寫了好幾本書,大部分於40年代香港出版,報告文學《由香港到新疆》﹙1946,香港新民主出版社﹚是其一。此書為32開本,139頁,由〈香港到海防〉、〈安南一月〉……到〈星星峽到廸化〉等10章組成,記述他1939年由香港到新疆途中的經歷見聞,書前還有篇〈前記〉和〈序〉。

薩空了在序中說,他原本想把魯少飛在此行中所繪二百幅素描和他的文章合起來,出本圖文並茂的書,可惜因成本太貴而告吹。到書寫成,又因倉皇逃避太平洋戰事而失去原稿,此書可謂多災多難。他在〈前記〉中說:

這本書也是一九四三年在桂林被捕後寫成的,當時的心情認為由香港到新疆這一次橫貫中國腹地的旅行對於我是畢生難忘的旅行,獄中的無聊日子用記述一段最值得回憶的生活來排遣,應說是最好的方法,於是就寫了。

寫成後雖然他不大滿意,但仍堅持出版,為要大家明白「行萬里路」比「讀萬卷書」重要得多,希望知識分子明白到「只有真的面對了事實,你才能懂得那事實中的問題之所在。」﹙頁2﹚

《劫餘隨筆》及《萬人叢書》


周而復四十年代在香港編《北方文叢》之餘,還編過一套較少人知的《萬人叢書》,我手上有一本夏衍的《劫餘隨筆》﹙香港海洋書屋,1948﹚,即此叢書之一。此套書甚罕見,在版權頁側有個書目,順帶抄錄如下:

江陵《思想教育與工作方法》﹙修養﹚
鄧初民《尋找知識的方法》﹙修養﹚
胡繩《孫中山的革命鬥爭》﹙政治﹚
方敏《學生工作怎樣做》﹙青運﹚
馮乃超《新文藝運動簡史》﹙文史﹚
周鋼鳴《創作的修養》﹙文理﹚
漢夫《閒話美國》﹙報告﹚
唐海《臧大咬子傳》﹙報告﹚
舒群《歸來人》﹙報告﹚
白朗《巾幗英雄傳》﹙報告﹚
蕭紅《小城三月》﹙小說﹚
艾青等《毛澤東頌》﹙詩集﹚
夏衍《劫餘隨筆》﹙雜文﹚
周而復《北望樓雜文》﹙雜文﹚

這套書沒有註明是周而復主編的,但看作者陣容,除了江陵、方敏三兩個以外全是名家,顯示編者的能耐;而且按《北方文叢》的慣例,每輯叢書周而復總佔一本,此套書也一樣,估計是由他主催的。近讀姜德明的《書葉小集》,知1949年上海文化工作社也出過周而復的《北望樓雜文》,內容不知是否相同?

夏衍的《劫餘隨筆》是本40開的小書,才38頁,他在〈前記〉中說:

一九四七年上半年在星加坡,下半年在香港,這一年,寫的並不比去年多,但寫下來而手邊可以搜集得起來的,就便這集子裏的幾篇而已……﹙頁4﹚

除了〈前記〉,本書僅收文以下九篇:〈超負荷論〉、〈改造與轉變〉、〈從《櫻桃園》說起〉、〈坐電車跑野馬〉、〈關得住嗎?關不住了〉、〈哭楊潮〉、〈楊譯《我的爸爸》序〉、〈魯迅論新聞記者〉、〈第四種人〉。

趙聰的《火苗》


山東鄒平人趙聰(1916~1986)原名崔樂生,畢業於北京大學,一九五O年代抵港後長期任職於「友聯」機構。在香港生活三十多年,出版了十多本著述,比較受注意的有《大陸文壇風景畫》(香港友聯出版社,1958)、《五四文壇點滴》(香港友聯出版社,1964)、《詩經裏的戀歌》(香港友聯出版社,1964)、《中國現代作家列傳》(香港中國筆會,1975)、《中國五大小說之研究》(台灣時報文化,1980)……,與人的印象是位學者型的作家,這些著述多署名趙聰或王序。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趙聰的條目內順序羅列了他的著作,首兩行是:

《火苗》(文體不詳)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一九五二年
《萬華芬芳》(文體不詳)香港中國學生周報一九五三年

這兩部書是趙聰著述中最早的兩本,可惜都註明「文體不詳」,即是說編者未見原書,可見相當罕有。從書名可估計這兩本書應該是散文或小說,和以後所出的十多種文學論述絕不相同,不禁引人遐思:

一位嚴肅學者的散文或小說究竟是怎樣的呢?

近日整理舊藏,竟發現一本薄薄的,僅六十八頁的小書──萃薇的《火苗》,版權頁上說明是: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中華民國四十二年(1953)三月初版。這本署名「萃薇」約四萬字的中篇《火苗》,應該就是趙聰以筆名「萃薇」發表的「處女作」了,比劉以鬯書中記錄的遲了一年出版!
《火苗》寫曾受過高深教育的王開雯,一九四O年代末在上海的工廠內全力鬥爭抗共的故事。王開雯本來是蘇北某縣的縣長夫人,因縣城淪陷,丈夫自殺殉國,她輾轉逃難到上海,加入橡膠廠作女工,不經意陷入國共兩方的黨爭中,最後轉到太湖邊上打游擊去了。

趙聰不擅寫小說,這個中篇故事內容乏味,只順序交代了故事情節而忽略小說技巧,或許他也察覺這點,此所以後來筆鋒也就轉到學術研究去了!

──201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