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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關於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之一):陳子善的意見

陳子善: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劄初探

張愛玲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獨立特行且影響深遠的作家。她的作品今天已經膾炙人口,她的書信同樣為文學史研究者和廣大張愛玲愛好者所喜愛。多年來,只要張愛玲的手劄出現,哪怕只有三言兩語,也會引起讀書界和收藏界的密切關注。我自己就曾先後介紹過張愛玲致姑母張茂淵的兩通家書和她逝世十四年之後才送達收信人的一通短簡。日前,有幸讀到我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張愛玲1980年代初致林玉的三通手劄,它們對研究張愛玲的生平和創作頗有參考價值,內容也有所連貫,驚喜之餘,特作此文初步考釋。

這三通張愛玲手劄均書於信封和信紙合而為一的國際航空郵簡,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較短的信件,也常使用這種航空郵簡。當時張愛玲已定居美國洛杉磯,手劄寄出地址為:

1825 N. Kingsley Dr., #305
Los Angeles, CA 90027
USA

這幢張愛玲當時租住的漂亮的公寓現在仍在,已成為張愛玲研究者和愛好者的「打卡」地,有最新的照片為證。張愛玲這三通手劄的收信人林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她是台灣林子佩的三女,文物鑒賞家、收藏家王世襄的遠房後輩,生於海南,畢業於台中中興大學,1980年代初留學法國巴黎(參見《西清王氏家譜》,王世威等篆修,1993年台灣續刊本)。林玉留學期間與張愛玲通信,這也有張愛玲航空郵簡上她的巴黎居住地址為證。林玉致張愛玲的信應已不存,但從張愛玲的回信可知,她不斷地向張愛玲請教,張愛玲是有求必應,不斷地耐心解答。

一

張愛玲回覆林玉的第一通手劄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多謝來信。用作論文題材,恐怕法國人太感到陌生了,不易接受。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我手邊僅有的幾張剪報,除了余光中的一篇,都是香港的專欄作家的,複印寄來,不知道可合用。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如果需要的話可函購(大地出版社,台北安東街309巷8號之一)。此間報刊上《秧歌》英文本的書評不在手邊。未收入小說集的一篇《五四遺事》載《文學雜誌》,最近將在《聯副》重刊──原用英文寫,題作Stale Mates,刊在The Reporter Magazine 9/20/’56──也寄個副本給你。Edward M. Gunn著The Unwelcome Muse(Columbia U. Press)巴黎的圖書館也許有,但是也複印了幾十頁,一併另包寄上,可能要晚兩天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會議日程已在報上看到,你一定非常忙,千萬不要再抽出工夫來譯給我看。又,我的名字是EILEEN。

祝

成功!

張愛玲 六月廿九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封郵簡

從信的內容看,似是林玉對以哪位現代作家為題撰寫學位論文猶豫不決,張愛玲卻認為「巴金是留法的,當然又更親切些」,法國人或不會對巴金感到太陌生。儘管如此,張愛玲還是樂意提供自己的作品和關於自己創作的評論資料,供林玉參考。其中,她在美國創作的短篇《五四遺事》(英文題Stale Mates,張愛玲自己譯作《老搭子》),英文本刊於1956年9月20日紐約《通訊者》雙週刊,中文本刊於夏濟安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1957年1月第1卷第5期。二十多年後,張愛玲在信中告訴林玉,此篇「最近將在《聯副》重刊」。這是宋淇的主意,宋淇1980年6月15日致張愛玲信中特別提到,可惜未能實現。宋淇後來於1980年8月29日致張愛玲的信中又寫道:「最可氣的就是《聯副》已經拿《五四遺事》排好,忽然之間有一個小雜誌拿它先轉載了,他們不得不忍痛將版拆了。」

水晶著《張愛玲的小說藝術》(1973年台北大地出版社初版)是1970年代海外研究張愛玲的代表作。耿德華(Edward M. Gunn)著《被冷落的繆斯:上海北京的中國文學,1937-1945》,1980年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初版。耿德華寫作此書曾向張愛玲請教,他在此書《前言》中對張愛玲表示了感謝,張愛玲1980年6月9日致宋淇夫婦的信中也寫到:「Edward Gunn的書Unwelcome Muse送了一本給我」,這也是張愛玲把書中關於她的章節複印給林玉的緣由。值得注意的是,信中又說到Prof. Gunn「也出席這次巴黎的抗戰文學討論會」,係指1980年6月16日至19日在法國巴黎舉行的中國抗戰文學國際研討會,這是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海外首次討論中國現代文學。中國內地作家艾青、劉白羽、孔羅蓀等應邀出席,孔羅蓀還與香港學者梁錫華在會上就梁實秋的「與抗戰無關論」展開論爭。張愛玲此信落款「六月廿九」,時間上正好與之銜接,由此可以確定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一通手劄寫於1980年6月29日。

二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通手劄,落款「八月十三」,當寫於1980年8月13日無疑,也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收到第二封信(沒日期)。你的論文題材中途變更,所以限期特別緊迫,我當然儘早回信,不然白寫了,毫無用處。因此匆匆作覆,忘了提起「桂花蒸」與lndian summer同是秋暑。《色,戒》後還有兩個短篇小說在《皇冠》293、298期發表,我沒寄來,因為沒書評可引。《色,戒》倒引起一場筆戰,太controversial的東西恐怕你不能用。我不懂法文,但是你引的一段也有點看得懂,不用譯了。長跑進入最後兩圈,自己多保重,千萬不要再回這封信了,我絕對不會覺得欠周到。真的,趕時間要緊。祝好

張愛玲 八月十三

附簡歷

1920年生於上海。
1923遷天津。
’27遷滬。
’39入港大英文文學系。
’42港戰後返滬。
’52赴港。
’55赴美。
’57與Ferdinand Reyher(/67逝世)結婚。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二封郵簡

根據張愛玲此信開頭的回覆推測,林玉的論文似以討論張愛玲的小說為題了。張愛玲在此信中進一步向林玉提供自己小說創作的第一手史料。《桂花蒸:阿小悲秋》題目中的「桂花蒸」指農曆八月桂花綻放之時出現異常悶熱的天氣,張愛玲用英文的「印第安夏」和中文的「秋暑」作了扼要的解釋。《色,戒》之後還有短篇小說在台北《皇冠》發表,則指《相見歡》和《浮花浪蕊》兩篇。而《色,戒》引起的一場「筆戰」,當指《色,戒》於1978年1月在台北《皇冠》第12卷第2期發表後,人在美國的域外人(張系國)在同年10月1日台北《中國時報·人間》發表《不吃辣的怎麼胡的出辣子?──評〈色,戒〉》提出批評,張愛玲於是在同年11月27日《中國時報·人間》發表《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做出回應。

更出人意外的是,此信還附錄了張愛玲自撰的《簡歷》。提供這份《簡歷》,應該是林玉的請求,雖然僅五六十字,真的很簡略,也沒有我們所未知的內容,但畢竟是張愛玲自己寫的。張愛玲在十五年前,為美國紐約威爾遜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簡介》補冊寫過一篇英文《自白》,但親撰《簡歷》供年青的朋友參考,這應是唯一的一次。

三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通手劄,篇幅最長,內容也最為豐富,當寫於1980年8月31日,仍照錄如下:

林玉小姐:

信收到。《金鎖記》裏叔嫂的關係完全明寫,想必你太敏感,疑心有曖昧。用同一材料寫《怨女》,是因為隔的年數多了,看法不同了。女兒一角後來很是個人物,即使不提,也無法不意識到,有喧賓奪主之感,因此刪去。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沒有寫自傳的計畫。一般書上對作者的介紹都極簡短,我認為是對的。我在美國英國出書都只有我上次信上提供的一點data,《怨女》英文本只多一項:我祖母是李鴻章的女兒,我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事的一個political casualty──提起家庭背景也是為了使作品的內容多一點可信性。《金鎖記》出單行本不夠長,我建議:(一)附錄自傳性的《私語》,或是(二)等有人想出版《金鎖記》與《秧歌》的時候,《秧歌》作為長篇小說極短,兩篇正好一本。Unauthorized傳記雖然我無權干涉,在我自己書上的傳記總應當是經本人同意的。你這樣忙,千萬不要白費工夫搜集傳記資料寄給我看。非常抱歉,近影沒有,老照片也都只保存一張,寄來寄去往往會遺失。等法譯《金鎖記》有了確定的出版消息,如果必需的話再掛號寄張寫《金鎖記》後不久的相片給出版公司負責人,請他們用過後立即掛號寄還,這些囉唆事不便麻煩你這忙人。我近來也忙,在可預見的將來不會有時間旅行。祝

暑祺

張愛玲 八月卅一

張愛玲致林玉的第三封郵簡

對自己早期的代表作中篇《金鎖記》,以及《金鎖記》與後來用「同一材料」寫的長篇《怨女》的關係,張愛玲以前似一直未作過解釋,倒是對《傾城之戀》乃至《小艾》,她後來都曾有過自認為是必要的說明。不料在這通手劄中,張愛玲對林玉提出的如何理解《金鎖記》中的「叔嫂關係」、《怨女》中為何刪去女兒一角等,都作了簡明扼要的解釋,很難得,也很重要。而她強調的「我對自己的作品向來都是剛寫的時候非常喜歡,過些時就看出毛病來」,同樣很值得注意,這句話顯示了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不懈追求。張愛玲又明確告訴林玉,不打算寫自傳,這是耐人尋味的。當然,她也明白,別人寫的未經她許可的「傳記」,她「無權干涉」。她又連帶提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認為祖父張佩綸是中法戰爭的一個「政治受害者」,這正可與《對照記》中所寫的加以比對。

大概是林玉有意推動法譯張愛玲的小說,此信中還披露了張愛玲對自己小說出版法譯本的若干設想。張愛玲覺得如果法譯《金鎖記》,為了增加篇幅,可以「附錄自傳性的《私語》」,這說明了她對這兩篇作品是很看重的;或者條件成熟時,把《金鎖記》與《秧歌》合成一冊法譯。她似乎不知道早在1958年,法國巴黎的Calmann-Lévy就出版了《秧歌》的法譯本。然而,法譯《金鎖記》的計劃也未能及時實現,直到1999年,巴黎Bleu de Chine才出版了《金鎖記》法譯本,張愛玲已不及親見,這是十分遺憾的。

張愛玲致林玉的信劄,除了這三通,還有沒有更多的,目前尚不清楚。但這三通保存完好,字跡清楚,而且都是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什麼修改,充分說明1980年代初張愛玲精力尚好,也樂於回答並不相識的青年學子的請益。這與她後來精力不濟,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足以改變至少是部分改變人們對張愛玲後期不願與外界接觸的片面看法。

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劄,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和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劄,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劄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鑒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中國作家網》2024年5月28日)

陳子善

喬風隨筆第459篇 : 張愛玲百萬郵簡

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這三封航空郵簡由張愛玲於1980年由美國洛杉磯寄往法國巴黎居住的林玉,並得到上海陳子善教授撰文考釋,其中寫有「張愛玲致宋淇、鄺文美夫婦以及致夏志清、莊信正、劉紹銘、蘇偉貞等位的大量手札,都已由收信人本人或後人整理,公開發表或出版,也早就引起了海內外張愛玲研究者的重視與不斷探討。而今,張愛玲四十多年前致林玉的這三通手札,也終於浮出歷史地表了。雖然只有三通,它們卻是最近八九年來張愛玲手札發掘的最大收穫,而且同樣具有頗高的研究、鑑賞和收藏價值,同樣彌足珍貴。」

至於這三封郵簡孰真孰假,只有留待你們辨别!

(吳邦謀臉書2024年6月12日)

香港研究張愛玲的吳邦謀兄在臉書中說:今早於內地某一拍賣行舉行的拍賣會中,富有爭議的拍賣品 :「張愛玲致林玉信札三通」,由起拍價30萬人民幣,經過32輪競價,終以人民幣100萬成交,連15%佣金,合共人民幣115萬,即約港幣125萬,打破張愛玲書信以往拍賣紀錄。

上海陳子善兄曾在上海《澎湃新聞》5月27日發表〈新發現張愛玲致林玉手札初探〉一文,談及三封信的內容,也簡單提及林玉此人,是根據《西清王氏族譜》而來。我手上剛好有此書,特檢出,加以說明。林玉的母親王敦惠(1918-1952)是西清王氏家族,嫁給林子佩(1910-1992),也就是林玉的父親,林子佩生於海南島,上海復旦大學畢業,1992年在台北逝世,有子女六人,林玉是其四女,1949年8月20日生於海南,台中中興大學畢業,獲法國巴黎大學碩士,後來嫁給德國人彭彬格。據吳邦謀說林玉現還在,若她能就此三封信加以說明,則當可確鑿無誤。

(TingShan Tsai臉書2024年6月13日)

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陳子善:刘以鬯的“娱人小说”

1月2日多云。刘以鬯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小说大家,所著《酒徒》《对倒》等长篇和《寺内》《打错了》等短篇,早已名垂香港文学史册。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都属于探索性的“娱己小说”。他还写过许多与之相对的“娱人小说”。也用他自己的话说,“娱人小说”就是为了换取稿费不得不走通俗路线,将别人的“要求”、“看法”和“喜恶”当作自己的“要求”、“看法”和“喜恶”。1950—60年代,刘以鬯曾“日写万字‘娱人小说’”(刘以鬯:《我怎样学习写小说》)。

然而,刘以鬯这些数量相当可观的“娱人小说”,一直未引起应有的关注、整理和探讨。不久前,许定铭先生提出“像刘以鬯这么优秀的香港小说作家,是应该出版《刘以鬯全集》的。虽然香港作家好像从未见过有全集出现,但,刘以鬯先生应该是第一位!”“全集”追求“全”,刘以鬯的“娱人小说”应在《全集》中占一席之地也就理所当然,正如许先生接着所指出的:“尤其一向不被重视的‘三毫子小说’,都应该是《刘以鬯全集》的一部分,因为名家笔下的‘三毫子小说’,也是很有分量的。”(许定铭:《关于〈刘以鬯全集〉的建议》)

许先生在1958年10月15日《知识》第59期上“发现了来自新加坡,署名‘葛里哥’的二千多字短篇《父与子》”。很巧,我手头也有署名“葛里哥”的两部中篇《夕阳灿烂》《三角关系》以及短篇《蛇与猫》。《夕阳灿烂》《三角关系》列为香港鹤鸣书业公司“每月逢十出版”的“文艺文库”(10)和(23),两书均有版权页,但无出版时间,“每册港币四角”。《蛇与猫》连载于1957年9月28日、10月5日新加坡南洋报社《星期六周刊》第421、422期。由此推测,“葛里哥”这个笔名大致是刘以鬯1950年代中后期在香港和新加坡使用的。

“葛里哥”这些作品都以香港或新加坡青年男女的情爱生活为题材。《夕阳灿烂》以“我”的视角,描述来自上海的慕容慧珠在香港屡遭爱情挫败曲折而又悲惨的一生。《三角关系》写留英学生高岱回港过旧历新年先后遇到旧恋人玲芝和表妹丹萍引发的情感纠葛。而《蛇与猫》则写“我”认识长得一模一样而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剑芬和眉兰的“奇遇”和出人意料的结局。“葛里哥”笔下的这些青年女性,虽然各有各的个性和经历,但都能在关键时刻敢说敢作敢当,显示出女性善良坚韧的一面。而语言精练,结构巧妙,多以对话见长,又是“葛里哥”小说艺术上的特点。且录《夕阳灿烂》的开头:

慕容慧珠有五个男朋友。……

每天从早到晚,五人川流不息地缠着这位饱经沧桑的女人,等待“历史重演”,其情形颇有点像哨兵换班。

有时候,她似乎很讨厌他们。

有时候,她又非常乐于周旋。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的多角。

刘以鬯曾明确表示,他写“娱人小说”的底线是“我只写通俗小说,不写庸俗小说;只写轻松小说,不写轻薄小说;只写趣味小说,不写低级小说”,综观这几篇“葛里哥”的小说,可证他所言不虚。但刘以鬯到底以“葛里哥”笔名发表和出版了多少小说?还有待刘以鬯研究者进一步发掘,让它们都回归《刘以鬯全集》的怀抱。

本文刊2019年1月31日《文汇报 笔会》

“不日记”为陈子善在笔会的专栏

(轉載自《搜狐》2019年1月31日)

2018年11月6日 星期二

舊友懷金庸:張圭陽、李廣榮、許禮平、陶傑、陳子善、閔福德

金庸與《明報》 第一個15年(1959-1973)
張圭陽


35歲國字口臉的窮小子金庸在1959年5月20日出版第一號《明報》的時候,他怎樣也無法想像,他與同鄉兼中學同學沈寶生合資10萬元創辦這份武俠小說報,經過32年的經營,會變成了有6億資產的上市公司;他更不會預見,一位窮編劇、窮編輯,在風雲際會的八九十年代,會成為香港最有影響力的報人、香港未來政制的設計者……金庸和明報在現實世界上的種種際遇,比起武俠小說江湖上的主角,更見傳奇。篇幅有限,我們先看金庸與明報第一個15年(1959-1973年)的傳奇。

1981年加入《明報》,曾任金庸私人助理,其後轉任明報高級記者兼靜態組組長、《明報晚報》採訪主任等,1989年六四事件後再度加盟明報出任副總編輯兼社評主筆,1991年離職。1995年在金庸支持下寫成《金庸與報業》。

明報的第一個15年,國內國際環境動盪不安:西藏有武裝叛亂,達賴喇嘛外逃(1959年);內地3年大躍進後又有旱災饑荒(1958-1962年);地區熱戰不斷,古巴有導彈危機(1962年);中、印、巴軍事衝突;美國在中南半島軍事行動擴大;毛澤東發出「五一六通知」,開展文化大革命(1966年);中蘇關係惡化,邊境發生多次武裝流血衝突(1964-69年);60年代亞、非、拉丁美洲脫離殖民地管治獨立的國家多達50個。香港在英國管治下,大致安穩,經濟全面轉型,成為工業製造城市,只是受文革波及,發生了1966、67年的短暫暴動。1962年中國大陸難民大量湧入香港,令到香港人口由1959年的280萬增加至350萬人。至於50年代打算暫居香港的大陸難民,到了60年代已打消返回家鄉的念頭。新增加的人口,為報刊提供了讀者來源。

1991年,查良鏞先生在聯交所明報上市酒會中,手持香檳展笑容。(資料圖片)

1960年代,金庸小說《笑傲江湖》在副刊連載。(資料圖片)

1967年5月26日《明報》報頭及頭條。(資料圖片)

明報第一號是一張四開一張紙共4個版的小型報,全份是副刊文字,沒有新聞,印了8000份,沒有賣個滿堂紅,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報社在尖沙嘴彌敦道文遜大廈408室,面積200多平方呎,職工數目:4人。創刊號頭版頭條轉譯自美國《展望》雜誌一篇介紹紅色中國的文章,主題是:「一個美國人在中國」。內文對共產主義抱持正面肯定的態度,這篇文章是《大公報》名記者潘思勉提供。

潘思勉憶記草創時期

2015年底,92歲的潘思勉(今年仙歸,1923-2018)在西灣河住所對筆者說,金庸籌辦明報的時候,就想力邀他離開大公報為明報工作。潘思勉與金庸在大公報做了10年同事,大家坐在一起,公餘經常去做運動。潘思勉說,當年明報是小報,只有三四人,「隨時執笠」,不敢棄大報去做小報。潘思勉於是介紹了自己的弟弟潘粵生去明報做編輯。「潘粵生培正中學剛畢業不久,去明報做沒有損失。」

潘思勉的憂慮,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在五六十年代期間,新報紙不斷湧現,在整個60年代中,香港共有108份報紙創刊,這當中極大部分屬於「同仁報」。「同仁報」就是三數報社同仁集資自行辦報,以每份售價1角的報紙計算,出版1萬份一張紙共4頁的報紙每天成本800多元,每天可賺近200元,一個月賺五六千元,三四名合伙人分帳,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如果數月後仍不賺錢就馬上關閉報社,所以小型報時開時關,明報草創初期也是其中趕潮流的一份「同仁」小報。

明報出版後銷路不理想,報販也認為,一份報紙沒有新聞很難推銷,在出版的第十八天,明報由「小變大」,成了一張對開的報紙,報社又決定搬家,從九龍搬到中環娛樂行五樓二室,租用一商人寫字樓的晚間時段編輯明報,靠近有香港艦隊街之稱的利源東、西街,那裏是字房與機房集中地,方便報紙生產流程及分發。由於娛樂行的工作環境非常惡劣,兩個月後,明報又再搬到德輔道中239號四樓大中華餐廳樓上,面積有800平方呎,用作編輯部、寫字樓。

明報出紙大小既與其他報章無異,自然也要有香港新聞,要組建港聞採訪組,需要一名港聞採訪主任,金庸就上演了一幕「劉備借荊州」。

金庸屬意請《晶報》的名記者雷煒坡(今年仙歸,1935-2018)過檔明報,晶報當時屬於左派外圍陣營報紙,銷量上數萬份。雷煒坡為晶報才子陳霞子一手提攜出身,不敢貿然過檔明報。金庸向晶報社長王以達修書,要求暫時借雷煒坡一用,待明報基業稍為穩固後,再行把雷煒坡歸還。金庸書函中還說:「貴報人才濟濟,少一個不為少……」當時晶報總編輯陳霞子與社長不和,故此同意雷煒坡暫去明報工作。雷煒坡在晶報月賺300元,明報以月薪400元聘請,引起哄動,金庸身為老闆也只是月支400元。當時明報資本有限,雖然能夠出高薪請來雷煒坡,卻沒有太多經費繼續去挖角,只好全部請新人。當時的文藝青年記者有:韓中旋、張君默、王若谷、龍國雲等人。一幕港式「劉備借荊州」,為明報引入了不可缺乏的人才,為日後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港聞採訪組在雷煒坡率領下,以發掘社會新聞為主,人無我有,走偏鋒,注重特寫,雷煒坡也從此沒有再返回晶報。

文革時期的明報

金庸曾把明報的早期發展,歸納為兩個關鍵階段:一是1962年難民潮,一是1966年爆發的文化大革命。在這兩個關鍵階段,明報銷量有飛躍式的增長,明報也逐漸由一份以市井市民為讀者對象的小型報,發展成為知識分子擁戴的大報,這與金庸的膽識和學養分不開。

1962年4月,由於內地邊防警戒鬆弛,由內地湧入香港的難民不斷增加,香港報章以極大篇幅報道難民潮,左派報章對此隻字不提。5月8日明報開始大規模跟進報道,頭版頭條標題:「爺孃子弟哭相送 塵埃不見羅湖橋」。5月15日,明報社評首次就難民問題發表立場,社評標題:「火速!救命﹗請立刻組織搶救隊上梧桐山」。社評以人道立場,向大陸政府及港英政府發出呼籲,社評說:「……一個偷渡的中年婦女因體力不濟而在梧桐山上死了,她攜帶的孩子坐在母親身旁啼哭,每個人經過孩子身旁,沒有一個人敢抱了他走,因為誰都感到自身難保。我們熱切希望,這個孩子現在還沒有死,能有人抱他下山……」香港其他非左派中文報紙雖然也有大篇幅報道難民消息,但是沒有一份報紙像金庸那樣,向讀者明確發出呼籲,要求讀者採取相應行動,救援難民。金庸的呼籲,在眾多中文報紙中,突顯了人道主義和個性,也從而與讀者建立了更密切的互動關係。

政治漩渦

明報遲遲不報道難民消息,主要是金庸出於政治上的考慮。金庸創辦明報,走的是「非政治」的路線,金庸知道要是報道難民消息就會開罪中共,日後也會遭左派朋友算舊帳。事實上,金庸最終同意並大事報道5月難民潮,既是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報人應有的決定,也是與前線記者角力後達成的一種妥協(說也奇怪,明報經常發生新聞人員與老闆及管理層對立的事件,1962年5月是第一回,往後的每一個10年,都有發生類似事件,由於不在本文範疇,略而不論)。

自此之後,歷史的發展,一步一步的把明報推到了最激烈的政治漩渦之中,明報也最終走上了「政治報章」的不歸路。

明報大篇幅報道難民消息,銷量有了突破發展,打破了在兩萬多份徘徊不前的局面。明報5月份銷量,平均達到3萬多份。報社擺脫了財政上的窘境,800平方呎的辦公地方實在不敷應用,1963年明報搬到灣仔謝斐道339號,租用了地下、閣樓、二樓、三樓及四樓,每層樓面積約有1000平方呎。地下是機房,閣樓是資料室,二樓是排字房,三樓是編輯部,四樓是經理部和供員工吃飯的廚房。金庸滿足地說,明報已經是一份中型報紙。

1966年8月5日,毛澤東在《人民日報》發表〈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張大字報〉,發動文化大革命,全國大亂。1971年9月13日被欽定為毛澤東接班人的林彪,由於政變陰謀敗露,匆匆乘飛機出走摔死蒙古。周恩來總理在毛澤東支持下主持政務,撥亂反正,但是江青與「四人幫」集團又開展「批林批孔運動」,目的在向周恩來奪權。

「文化大革命」期間,由於大陸向外封鎖消息,外界渴求知道真相,香港的新聞媒體就扮演了提供最新局勢發展、分析時局、預測政局及人事迭換的角色。明報能在眾多香港報章中嶄露頭角,是依賴對「文革」的獨家新聞、分析精闢的文章及預見準確的社評,加上新聞版位靈活調度、布置得宜,因此引起海內外讀者及各國政府的注意。明報銷量也從1963年的5萬份,躍升至1973年接近10萬份。

金庸筆下的社評文字

明報在文革期間進一步引起知識分子關注和興趣的,倒不是明報如何報道、分析文革局勢,而是香港激進左派人士對明報展開了攻擊,包括向金庸寄炸彈郵包、偷換明報出版內容等。金庸也在香港1966年、67年騷亂期間,在社評上向香港居民發出感性呼籲,充分展現金庸這支筆的魅力:「……5月22日下午,當局宣布港島方面自六時半起宵禁,人們紛紛趕着回家,這時巴士卻也停駛了。自中環至北角的路上,只見人湧如潮,個個急步向東,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十分鄭重,千千萬萬人的臉上,看不到半點笑容,當真是一副大難將臨的光景。到得晚間,從高樓的窗中望出去,長街上無車無人,一片死寂,使人不禁想起:似乎香港剛經過原子彈的轟炸,整個城市都滅了……」(1967年5月25日社評〈十二天來的噩夢〉)

「……我們到香港來,是羨慕做殖民地人民麼?不懷念故鄉麼?不想念家中的親人和朋友麼?難道北京、上海、杭州、廣州比不上香港的美麗麼?『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果中共來『解放』香港,勢必『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倘中共對待人民的作風,能使人民大悅,那麼過去這十二日的危急時期中,為什麼香港居民不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帥』,而個個人當時臉上的表情非常不高興,充滿了悲劇意味呢﹖……」(1967年5月26日社評〈豈有他哉?避水火也!〉)

隨着北京糾正「文化大革命」的做法,在1970年代又恢復了連串外交活動,如1971年進入聯合國,1972年與日本建交,美國總統尼克遜亦於同年訪問北京。這些事態的發展,都符合金庸對中國國事發展的理念。明報對中共的批評減少了,對中共領導人尤其以周恩來總理為首的領導人,態度更轉趨溫和。左派及右派卻因此攻擊金庸,說他是風派、牆頭草。

金庸在六七十年代的國事取態為海峽兩岸領導人接納,加上明報擁有大量華人知識分子讀者,金庸成了領導人與民眾對話的橋樑。1973年4月,金庸應邀訪問台灣與蔣經國及其他國民黨領導人見面。1998年金庸憶述當時的情景,蔣經國見面和他說上海話:「他是浙江人,我不把他看成是政治家,他一開口講話我就覺得他是同鄉,覺得好親切。」金庸返港後於6月7日起一連18天在明報刊登「在台所見、所聞、所思」,在這系列文章中,金庸對台灣國民黨抱持肯定的態度,認為台灣人民所享受的種種自由與權利,較之過去任何時期都好。金庸也同時對中共近幾年的施政方針,持肯定的態度,認為中共結束文革後,多了點溫情,多了點中國文化。

1966年至1992年明報安身在北角英皇道651號南康大廈四層單位,1967年暴動後,以640萬元買下整幢大廈,改名為「明報大廈」。

1972年金庸寫完了第十五部武俠小說《鹿鼎記》後宣布封筆,準備以香港有影響力報人的身分,活躍在海峽兩岸的政壇上,充分享用過去15年在明報辛勤耕耘的成果。

(《明報》2018年11月1日)

明報舊臣憶拍膊頭歲月   查良鏞包容 唱反調記者加人工
文:曾錦雯、冼韻姬、羅嘉凝

1984年的銀禧報慶上,一眾明報員工簇擁查良鏞(中)索簽名。(明報前員工提供)

明報在1971年發出第一代職員證,少數人的證件獲查良鏞親筆簽署Louis Cha,花仔當然沒例外。歷經40多年,花仔髮型依舊,只是兩鬢微白,眼袋大了,昔日老闆亦已告別人間。(曾錦雯攝)

在《明報》1984年銀禧報慶上,倪匡(中)、胡菊人(右二)等人與查良鏞(右一)舉杯慶祝。(明報前員工提供)

查良鏞過年時會派利市,利市封印有查字,內裏的鈔票早就花掉了,員工至今留着利市封作紀念。(鄧宗弘攝)

查良鏞於1993年明報周年晚宴上與于品海言談甚歡,同年查改任明報董事會名譽主席,于擔任主席。(《明報》員工提供)

查良鏞35歲創辦《明報》,領導報館員工打天下,續以上市置(致)富,成為一代傳奇。(資料圖片)


酒樓電視播着查良鏞(金庸)離世的新聞,退下新聞火線16年的《明報》老臣子花仔呷一口茶問:「幾時出殯?」記者說查家希望辦私人喪禮,花仔點點頭說,若辦公祭難以想像人潮情况。談起昔日老闆,他徐徐在銀包掏出舊記者證,「我的記者證是查生簽名」,證上「社長簽署」一欄,果真簽上Louis Cha。花仔娓娓道出查先生跟編輯室員工拍膊頭的那些年,以至如何對待唱反調員工的故事。

跑新聞時行家叫他花仔,後輩則尊稱他花哥,明報前副總編輯李廣榮1963年加入明報,往後31年,見證查良鏞在編輯室的歲月。

在79歲花仔的回憶中,查先生創辦明報初年運作簡單,員工沒職員證,搬到北角才有。他仍記得首9名員工的編號,「1號是老細查生,2號是第二老細沈寶新,3號是總編輯潘粵生,4號是採訪主任雷坡,5號是戴茂生(經理部),6號是劉國柱(會計部),7號是副採訪主任「陳非」龍國雲,8號是體育版編輯劉兆基」,9號便是花仔。

蒐文革故事被稱「火車怪客」

花仔說,查生日常不太理會新聞操作,只在個別情况提方向。1967年文革期間內地封閉消息,他建議訪問內地來的人,催生了「火車怪客」。當年包括花仔在內的明報記者,每日乘火車來回尖沙嘴和上水採訪,被行家戲稱為「火車怪客」,那些故事反應佳,同行爭相仿效,後來連港英政府政治部警察也加入做「怪客」,「我們問,他們在旁聽」。

倪匡:九流老闆 舊臣:很隨和

對於查良鏞被指是獨裁老闆、不支持民主發展,並會將個人政見加入社評及編輯部。查良鏞的知心友、作家倪匡指查是「一流朋友,九流老闆」,因他太計較形式、金錢,各方面都太過認真,令伙記未必開心。

人性本身複雜,有不同面向。花仔說,他所接觸的查先生「很隨和」。

他說,查任社長時每晚7至8時才回公司,「先寫小說,再寫社評」,當年員工負責將文稿交去「執字房」,再剪成一段段,分工執字粒,因此推斷金庸武俠小說「都不是預先寫好」。


對於編輯室內不同意見,花仔記得1960年代《大公報》與《明報》就「要核子還是褲子」筆戰,贊成不要核子的查在編輯部會議問各人意見,「我發言,認為要核子」,是唯一反對者,結果「散會時,他(查)拍拍我膊頭,同事以為他『鬧鬼我』,原來不是,他跟我說下月要調整調整,原來是加人工」,花仔說可見查有容人之量。

尊子漫畫諷雙查方案 查:哎吔

後來查良鏞提出具爭議的「雙查方案」,尊子在漫畫專欄內諷刺查處事太保守,如今尊子說:「後來聽聞他(查)跟人說『哎吔,尊子都諷刺我』,但他沒有炒我魷魚。」

對人的包容,花仔說到曾有雜誌高級職員向查先生借了一批傅抱石、齊白石名畫,結果有借無還,那次可說是花仔見過查「最嬲一次」,「那批畫的價值,夠一家人食一世都有剩!」

花仔說,查先生關注編採人員的「品質」,尤其貪污盛行的六七十年代,「明報規定記者不能在外收污糟錢,貪污那些,如知道,即炒」,曾有主管疑收了利益將不重要的罪案新聞放頭條,查知悉後,那主管終自行請辭。

六七暴動 字房煮鉛水防左仔

那個年代,明報曾陷險境,花仔指六七暴動時「好恐怖,左仔用報紙包西瓜刀,通街劈友,明報當年好危險,左仔由灣仔一路巡下來,要找明報燒」。他說當時查先生身在法國,員工自設保衛方案。

「當年字房工友煮晒鉛水,好熱的,百幾二百度,想着如果左仔攻上來,在樓梯倒(鉛水)下去」,幸這場面沒有發生;到查再返報館時,已有兩名政治部人員「傍住」上班。

接林彪死訊 未能求證堅拒刊登

回看與查先生共事的歲月,在編採處理上記憶最深刻的,花仔說是林彪的死訊,當年因無法查證,查決定不刊登。「當年常有內地人來電報料,那一次,有人來電具體說出當年為國防部長的林彪飛機在外蒙古墜毁,一千多字稿件我也寫好了。」花仔說,一年後內地正式公布林彪死訊,現在回看,雖失了一條天大獨家新聞,但尊重有關決定,一來這則資訊當年確無法查證,風險太大,如消息不準,直接影響明報的權威及公信力。

回首多樂事:人工不夠 自豪感搭夠

「人工不夠,自豪感搭夠,因為《明報》新聞權威,大陸、台灣、國際有什麼事,通訊社、日本報紙都引述明報報道。」 回首逾半世紀前的「家庭式」報館,兩鬚微白的花仔說明報記者曾經很快樂。

加薪最多30% 想更多


「那時(1960年代)300元人工,加薪(分)10%、20%、30%,現在來說是天方夜譚。」花仔說那時吃碗雲吞才3毫子,加幅已不錯,但他們想加更多,笑說「加人工Do Re Me」,豈料有「鬼頭」告訴查良鏞,翌年查拍拍花仔肩膀,說「今年不會Do Re Me」,即會加多一點。

明報創辦初期出手闊綽,與查惺惺相惜的作家倪匡憶述,1961年稿費市價每千字3至6元,查給他10元。不過,據《金庸與報業》,在1970年代,明報那些格子名氣漸大,稿費卻不是業內最高,許多人多年沒加稿費。

上市後給老臣子大額支票

然而,老臣子口中的查良鏞始終沒待薄伙記。「上市後,(查)給高級職員一人一張支票,幾錢不要說了,最少六個位,他私人給的,與公司無關,是給老臣子的。」花仔說查從不炒人,有記者拿報館的相機去典當也不炒,只叫經理部批錢再買。

廣東話半鹹淡遭整蠱

那時北角的報館有社長室,查良鏞常在房裏寫社評,不理報館操作。花仔說後來查要戒煙,「有時走出來,借頭借路,笑笑口,(問)今日有乜新聞?還不識做!即拿包煙出來啦!」煙放案頭,查先拿一口,再拿一口,然後走回社長室。

外表嚴肅的查良鏞說話不多,員工對他又敬又畏。有不時接近他的員工說,其實查人很好,在升降機碰上同事,會先打開話匣子,有時會問人住哪裏,但那些被問住處的員工未必聽得懂老闆不鹹不淡的廣東話。嘴角微揚的花仔此時未說先笑:「有時會整蠱他,『查生,你諗掂未?』佢話:『未×掂』」

報館包伙食 新年「開賭檔」

花仔說舊日的報館無壓力,曾在《明報晚報》任採訪主任的第二任查太會帶記者去旅行,上午遊新界,下午上班,過年又會上查家把酒談歡,年初二則在報館「開檔」賭啤牌牌九。平日報館則「三餐無憂」,午飯晚飯消夜有專人煮。明報遷至灣仔時,三樓是編輯部,四樓有廚房,廚房供員工開餐。這傳統保留至北角報館,那時每晚10幾圍,每圍8人,四餸一湯出自肥伯的手。

後來明報遷入柴灣,廚房變外判飯堂,包伙食換了資助光顧飯堂的飯票,家庭式報館已是上市企業。花仔說不喜歡外判飯堂,始終回味舊時伙食。那美味大概不是加了味精,而是歲月過濾了回憶,只留下甜美。

曾欲低調報民運 編委會不聽

有員工珍藏1989年《明報》30周年報慶酒會的菲林,經電腦軟件還原正像,可見創辦人查良鏞(後右)與沈寶新(後左)。該年報慶先後因打風及北京民運延期至7月初,沒按原計劃邀請明星,只有員工聚餐。(明報員工提供)

談起六四,查良鏞為人所知是他當年辭去基本法草委,還有他在電視鏡頭前落淚談六四。原來在北京爆發學運初期,報館內另有故事,查良鏞一度希望報館保持低調,惟編輯委員會不贊成。

怕過分刺激領導人

在民運報道上,查良鏞與編輯部意見不盡相同。據《金庸與報業》一書,1989年5月北京學運初期,查良鏞在編輯委員會表達希望明報低調處理學運,勿過分刺激北京領導人,但編委會成員不贊成,當中吳靄儀、董橋、夏泰寧的反對聲最響,查良鏞對下屬集體反抗頗為無奈,報館亦跟隨其他港媒大幅報道。至6月4日後發生流血事件,編輯部更加沒顧忌,傾全力報道,明報銷量暴升一倍多,查良鏞也無法再向編輯部下達任何低調處理的指示。

報慶逢學運 停辦宴會

早在當年5月20日,國務院總理李鵬發布「首都戒嚴令」,查良鏞便辭去基本法草委、諮委職務,結束從政生涯。在同一日,明報舉辦30周年報慶宴會,因打風延至同月30日,後來學運升溫,報館出啟事指「國家劇變,國家多難」而停辦報慶。查良鏞於5月31日在明報大廈8樓辦茶會,宣布卸下社長職務,只擔任集團董事長。

其後,查於6月中接受香港電台訪問,談及六四事件時,一邊拭淚一邊說:「在電視機上看到這些屠殺的情况,現在想起來很難過,個人感受……我想是跟每個香港人一樣。」

(《明報》2018年11月4日)

雜說三劍俠
許禮平

2009年,金庸離開《大公報》後第一次回來,參觀報史室(照片由時為《大公報》副刊編輯、在金庸身後陪同參觀的馬海甸先生提供)。

韓非子謂:「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但《史記》有《遊俠列傳》作為讚頌。唐後則有「劍俠」之稱,是把「劍」作為行動的特徵了。像鑒湖女俠秋瑾的小照就是拿着小刀的。她把革命精神和「劍俠「精神合一了。而自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開始,更流行一種以「劍俠」為題材的「武俠小說「。

但回視建國之初,大陸武俠小說無立足之點。在香港,武俠文化因題材和手法的陳陳相因,亦不太受歡迎。但到1954年,卻因發生了陳克夫與吳公儀在澳門擂台比武,當時更由何賢為公證。這事令羅孚靈機一動,立約陳文統以「梁羽生」為筆名撰《龍虎鬥京華》,在《新晚報》連載,出奇地銷量頓升。次年查良鏞以「金庸「筆名撰《書劍恩仇錄》,也在《新晚報》連載,由此,武俠小說和電影蔚然成風,經六十多年而未見頹勢。

這六十年中,金庸是足為武俠文化的代表的。金庸1948 年由上海《大公報》派來香港。1952年籌辦《新晚報》並任副刊編輯。1953年為長城電影公司撰《絕代佳人》及歌詞。1955年在《新晚報》連載《書劍恩仇錄》。1956年為《商報》撰《碧血劍》。1957年離《大公報》入長城電影公司。1958年撰《射雕英雄傳》。

武俠文化在羅孚的催生之初,香港《大公報》有稱「三劍」,是陳凡、梁羽生、金庸。陳凡以《大公報》副總編身份分管副刊,金庸和梁羽生則是他手下的副刊編輯,後來三人合寫「三劍樓隨筆」專欄,從1956年10月開始,但不足百日便結束,後來曾結集成書。而所謂「三劍」看來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三人均以寫劍俠小說而見稱於當時。這雖是小事,也足見當時的作者自矜和社會風尚,也可以說是金庸武俠小說事業起點的氛圍。

後來金庸自己辦《明報》,創刊的第三版就設小說版,該版的第一段通欄就是金庸的《神雕俠侶》,佔位一千字。跟着的是宋玉《赤眉女傑》,白祺英《劍馬縱橫記》,另有圖式武俠小說《雙雄爭霸》。這樣更掀起武俠小說的聲勢。在《明報》出版的第六天,其頭版更出現這樣的廣告:「金庸名著《射雕英雄傳》,每日下午五時三十分在麗的呼聲銀色電台廣播。」從小說到電影、電台,這足令香港興起武俠文化的高潮了。

上世紀五十年代,武俠文化泯滅于大陸,卻興盛於香港,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這武俠文化的始發點在於中共香港工委領導的左派新聞機構。但也悄然出現過危機。是五十年代末,吳南生招待香港電影文化界人士,包括金庸、夏夢、傅奇等。金庸在會上提出,能不能將武俠小說拍成電影,當時就有人反對,且對金庸的提議有所責難。幸得吳南生發聲遏止。是吳南生一錘定音,令香港的武俠文化的高潮再延續多年。

吳南生與他捐贈給廣東省博物館的北宋《羣峰晴雪圖》

就在吳南生「論劍」之後,李怡兄之尊翁李化便乘勢創辦峨嵋影片公司,改編製作金庸《射雕英雄傳》(上下集,1958、1959)、《碧血劍》(上下集,1958、1959),梁羽生《白髮魔女傳》(上下集,1959),風行一時。嗣後長城的《雲海玉弓緣》,邵氏等相繼出品的許多武俠電影,雄霸一方,影響深遠。追本溯源,是吳南生一語,帶出了六十年的興旺。

揆諸歷史,馬克思「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四季社」(法國的秘密革命團體,宗旨是以暴力推翻金融貴族的統治,活躍於1837年至1839年)、「正義者同盟」(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流亡法國的德意志工人秘密革命組織)都是富於俠義精神的組織,帶有民粹主義的味道,如「均貧富」、「人人皆兄弟」的口號,就很有水泊梁山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意味。其實馬克思也認可過民粹黨人的綱領。馬克思主義之能傳入俄國,更是民粹者的功勞。當然,「俠義精神」絕不能和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高度相比,但兩者的出發點和基礎是相近的。

明乎此,老一輩共產黨人熱衷武俠小說就可以理解了。毛澤東在四十年代初自延安寄書去蘇聯,給毛岸英毛岸青,當中就有《峨眉劍俠傳》《小五義》《續小五義》《俠義江湖》等。賀龍睡的牀做得很大,以便把書擺滿半張牀,就中即有許多武俠小說。而鄧小平更是標準的武俠小說迷,習慣中午和晚上睡前半小時看武俠小說,尤喜《射雕英雄傳》,所以1981年鄧在北京接見金庸時說:「歡迎查先生,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你的小說我讀過,我這是第三次重出江湖啊!你書中的主角大多歷經磨難才成大事,這是人生規律。「

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當年三劍俠最早故去的是陳凡,那是1997年。到2009年梁羽生也故去了。2014年去的是羅孚,半年前逝去了吳南生,昨天,查大俠也大歸了。「三劍俠」都已成了歷史。

(本文部分內容節取自舊作《吳南生一語護持香港武俠文化》)

(《上海書評》2018年10月31日)

書劍蒼茫
陶傑


查先生是很博大的人,如湖如海,多年往來的友好舊部如倪匡、李純恩、張敏儀、蔡瀾等諸君,各取弱水一瓢,皆各有諸般法相,一人之說,眾人之思,時有見山是山、見水非水的觀感。

其實他更喜歡玩,私下言笑不喜太嚴肅的話題。或大半生凡眾折射的道德要求太沉重,或早已看破世界,某國將往何處去之類,這類談資他寧願留給黑壓壓一大片觀眾的論壇。中國人壓在查先生身上的擔子多:知識份子、作家、報人,因此你該如何堅持你的風骨。但他的祖先曾蒙文字獄,家宅曾遭屠戮。他寫袁崇煥評傳,用英國史學家的筆法,敘事引據,析理釋疑,講到袁崇煥愛國落得個凌遲處死的下場,不忘提醒讀者:北京的市民,撲上去用錢買他碎割的肉來吃,這位袁大英雄,正是出頭保衛他們性命的將領。

所以一切實不必再闡說。他的小說,不同的主角和人物,由青年寫到中年:家國千愁,人生百感,情仇激揚之處,生死踟躕之間,名利與道義的交界,光明與黑暗的邊緣。作家和他筆下的主角,一樣是凡人,除了娛己娛人,還是不斷如哈姆雷特之To be or not to be的獨白,觀世劫於途邊之傾,不免一次又一次的藏天問於胸臆,也是紀錄悲苦探索真理的自語。

金庸不需要寫自傳,其心路歷程早就折射在小說裏。有如中國其實並無、也不需西方意義的哲學體系,詩人和散文家蘇軾夜遊赤壁,一舟遊江賞月,除了「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的文字視覺美學,由景入情,以情繫思,論定「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就是哲學了。查先生一生業績,與其代表的價值觀,或須辨其小說與現實之別。加上既為文人,亦為報老闆,感性與理性並發;小說在大陸發刊,權衡利弊之傾,本我與角色相易,「唯心所現,唯識所變」,一個寫得出「天龍八部」的人,當可時時將自己置於吉凶變幻的不同處境之中,有時是真言以警世,有時是台詞以戲世,有時則套話以酬世,一般人不易明白。

查先生一生筆耕而勤業,也很勞累了。他還沒有說出來的故事太多,說不出來的淒酸更多。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當年讀他的倚天屠龍記,見此頌歌,幾許有情人當曾怦然悲慟。然而他是學佛的人,如錢塘潮起,靈飈轉處,曾天涯漂泊的查先生想必也早參悟端詳。民國傳下來的參天一炬,他也終淡幻為一隻紙船上的燭光,在雲水迷茫處漸遠去了。

(《蘋果日報》2018年11月1日)

瑣憶查先生
陳子善

左起:金庸、饒宗頤與陳子善於1999年留影。(圖:陳子善)

1999年4月,我在香港。那天到天地圖書公司拜訪時任「天地」副總編輯的孫立川兄,他說你來得正好,明天「天地」尖沙嘴門市部開張,你能參加開幕式否?他還告訴我,查先生(金庸)和饒宗頤先生都會到場。這對我當然是個大好消息,饒先生已經拜訪過,查先生還無緣拜見,借此機會正可請益。第二天上午10時半,我就趕到尖沙嘴門市部,過了一會,立川兄也到了。近11時,查先生和饒先生同時到達。饒先生記憶力真好,一眼就認出了我。立川兄向查先生介紹:這位是上海來的陳子善。查先生笑了,說:噢,陳子善,我知道,董橋文章中提到過你,我也讀過你的文章。我想,這後一句,應是指《明報月刊》發表的拙作。我們四人聊了一會天,立川兄不失時機地拍下了我與兩位前輩難得的一瞬間。可惜我當時忘了找一本查先生的武俠小說請他簽名,事後懊悔不已。直到數年後加拿大一位查先生老友檢出他所藏的查先生簽名本贈我,才稍稍彌補了這個缺憾。

我與查先生僅此一面,卻難忘。我寫過一篇小文,介紹查先生早年以林歡筆名出版的《中國民間藝術漫談》。此書1956年10月由香港長城畫報社初版。感謝董橋先生送我這本小書,讓我知道了查先生在膾炙人口的武俠小說和政論社評之外,還有另外一副同樣也是了不起的散文筆墨。書中對1956年6、7月間「中國民間藝術團」蒞港演出的歌舞和京劇節目,對1954至56年間在香港上映的中國傳統戲曲電影,都作了精彩的點評。不妨再次引用查先生評論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一文的起首:「在我的故鄉杭州一帶,有一種黑色的身上有花紋的大蝴蝶。這種蝴蝶飛翔的時候一定成雙作對,沒有一刻分離。在我們故鄉,就叫這種蝴蝶作『梁山伯、祝英台』。這種蝴蝶雌雄之間的感情真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地步,小孩子如果抓住了一隻,另外一隻一定在他手邊繞來繞去,無論怎樣也趕它不走。大概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家裏人看着這對在花間雙雙飛舞的美麗的蝴蝶,給我講了梁祝的故事。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間有哀傷和不幸。」寫的多麼細緻、平實而又生動,引人遐思。我這篇小文在南京《東方文化周刊》刊出後,引起了南通一位「金迷」的注意,他託人找到我,希望得到《中國民間藝術漫談》的影印本,我滿足了他的要求,我們從此訂交。而他後來也找到機會,請查先生在這冊影印本上簽名留念。這一切,不都是源於查先生文字的魅力嗎?

查先生曾巧妙地將其十四部武俠小說每部書名中選出一個字集成七言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我一直認為,查先生執20世紀中國武俠小說之牛耳,他的武俠小說不僅是香港文學史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世界華文文學史中不可或缺的燦爛篇章。然而,在查先生所營造的、使無數人入迷的武俠世界之外,像《中國民間藝術漫談》這樣抒發真情的散文集,在全面評估查先生的文學歷程時,也是不應遺忘的。

查先生以94歲高齡謝世,世間再無金大俠。但我相信,他在文學、政論和新聞出版等眾多領域裏劃時代的傑出建樹,一定會不斷被後人研讀和探討。書比人長壽!

作者簡介:教授、文史研究者,近著有《從魯迅到張愛玲》等。

(《明報》2018年11月4日)

《鹿鼎記》英譯者:筆下故事永饗讀者 查良鏞英文名Louis 源自《金銀島》作者
明報記者 羅嘉凝



武俠小說泰斗查良鏞「金庸」的著作被譯成多國語言,其中《鹿鼎記》英文版譯者、漢學家閔福德(John Minford)說,金庸筆下的韋小寶絕對是其中一個最令人難忘的中文小說角色,而金庸小說通過想像及魔幻能力去展現中國歷史化的愛情故事,形容金庸離世屬華語文壇一大損失,但相信他筆下的故事將流傳下去,為讀者帶來快樂。

早在80年代已認識查良鏞、現居新西蘭的漢學家和翻譯家閔福德,聽聞金庸死訊後,回應本報查詢時特撰文以悼念查的去世,形容為華語世界的一大損失,但相信金庸著作將一直流傳,讀者翻閱其著作,即可窺探到中華文化,得到快樂。他指金庸武俠小說有傳統中國歷史文化,配合電影生動敘事模式,通過想像及魔幻能力去展現中國歷史化的愛情故事,因此被比擬為法國小說家大仲馬。

閔福德過去曾任香港理工大學中文及雙語系教授,現屬澳洲國立大學文化歷史語言學院榮休教授。他過去與老師霍克思(David Hawkes)翻譯過全套124回《紅樓夢》英譯,被視為有關《紅樓夢》英譯的最佳版本,其他英譯本包括《孫子兵法》、《聊齋志異》、《鹿鼎記》、《易經》等(見表)。

80年代相識 充當查傳譯公關

早於80年代,閔福德經朋友宋淇介紹認識金庸,他透露金庸英文名字Louis,是因其仰慕英小說家Robert Louis Stevenson(著有《金銀島》)而來。由於閔福德的老師柳存仁與金庸份屬好友,柳存仁提議由閔福德翻譯金庸其中一本小說,金庸遂授權閔翻譯,隨後二人經常會面。至1994年1月,金庸出席澳洲悉尼作者節,閔福德更曾充當其傳譯及公關。

閔福德其後與妻子與外父3人,花近10年翻譯《鹿鼎記》,用了不少時間蒐集康熙時代的歷史背景,英譯本的《鹿鼎記》只有3卷本,有別中文原著的5冊,於1997年陸續出版。他表示,金庸對他們刪減了他的作品不太高興,但他與外父均覺得已把握到原著精粹。他欣賞主角韋小寶,是其中一個最難忘的中國小說人物,認為韋小寶是個樂天、懶惰、是非難分卻異常討人喜歡的流氓。

英譯本刪至3卷 金庸不太高興

早前有人問閔福德為何沒全譯金庸作品,他曾表示金庸小說裏的招式很難以英語來表達,硬譯出來,讀者也不懂。而《明報月刊》總編輯潘耀明則曾表明,在英譯者之中,金庸似乎對閔福德的譯本最感滿意。

(《明報》2018年11月2日)

2015年12月16日 星期三

許定銘:我和舊書的故事

馬吉按:在盧瑋鑾(小思)推動下,香港中文大學於二OO一年七月成立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小思並義務出任該中心主任、顧問。小思二OO二年於中大退休後,將個人有關香港文化的收藏包括早期書刊、歷年蒐集的作家資料檔案等,悉數捐贈中心,並協助中心於二OO二年十二月建立「香港文學特藏」,「把資料公開,以備作『公器』之用」。中大圖書館二OO四年着手將「香港文學檔案」電子化,超過一年才完成。為了慶祝,該館於二OO五年六月十七舉行了為期一個月的「中國現代作家簽名本展覽」,還在十八日辦了兩場講座,分別邀請了兩位藏書家,即上海的陳子善和香港的許定銘主講。許的講題為《我和舊書的故事》,現徵得許生同意,首次在本網公開發表,謹此致謝。

當年發言

民國版舊新文學書

今天跟大家談「我和舊書的故事」,最要緊的是先讓大家認識「我」,和明白我口中的「舊書」指的是甚麼?

「我」非常簡單,「愛書人」三字已概括了。不過,我之「愛書」可能和一般愛書人稍有不同:我愛書,先是讀書,繼而買書,後來因怕被書「迫死」、「壓死」,最終要開書店賣書!至今,我的愛書歷史近50年,而與舊書的關係至為融洽,結緣也超過40年。

所謂舊書,廣義來說,即是:別人曾用過的書。但在我們這個圈子中所指的舊書,卻是「絕版舊書」,而不是普通的舊書。至於書要經過多久才能被決定為有收藏價值的「絕版舊書」呢?這個範圍則有不同的說法,有些人認為:書只要不再出版,絕版有十年以上的歷史,便有收藏的價值;也有些人認為:書必定要經過「改朝換代」,起碼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才值得收藏。我則認為:書有25年以上的絕版歷史,便值得收藏了。因為25年足可視為新一代人,書缺了一代人那麼久沒面世,而又被人重視的留下來,足見在某些人心中,它是一件值得保存的東西,應該有收藏的價值了!

但,今次我把範圍更縮窄一點,跟大家談的是1919-1949期間的文學書,行內稱這類書為「民國版舊新文學書」。

國內版舊書收藏現狀




在談我和民國版舊新文學書的故事之前,我想先介紹一下這個收藏範圍在國內的收藏現狀。收藏民國版舊書,如今在國內已湧現成一股熱潮,極受收藏者重視。在北京、上海及國內的大城市,自1990年代起經常都有書的拍賣會,民國版舊書的拍賣價可說是突飛猛進,動輒拍到幾千塊一本,價錢直逼明清版古書。民國版舊書不單受拍賣會重視,如果你喜歡上網,你可以到舊書的網站(孔夫子舊書網),瀏覽這類舊書的書目及書衣,甚至可以試試網上拍賣的滋味,很可能還會買到心頭好。你還可以讀讀石家莊出版的《舊書信息報》(後改名《藏書報》)。在那裏,你可以看到有關舊書的書評,各地買賣舊書的資訊,甚至可看到舊書商們按書目標售的各類舊書,有興趣的話,不妨也試試郵購。此外,一些圖文並茂的名家書話集,幾乎變成收藏指南,很多時一面世,即為舊書業者搜購,迅即絕版!

我怎樣和舊書結緣

我六十年代初涉足文壇,先是敲現代詩與現代文學的大門。那時候,我們一群小伙子,讀的是《創世紀》、《現代文學》、《好望角》、《文藝》……參加的是現代文學文社,寫的是風格獨特,形式創新的現代詩和散文,買的、藏的,自然都是這類書。

當年我不喜歡讀中國三十年代作家的作品,是覺得他們太傳統、太老套。後來受朋友影響,介紹我讀施蟄存的《善女人行品》,一翻之下不能釋手。之後又讀了端木蕻良,才知道現代文學不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專利品,三十年代的中國早已有能手了。這是引起我搜集三十年代舊書的原動力。

我的淘書史起步甚遲,大概是六十年代中後期吧,最初只知道去奶路臣街,當年還有域多利戲院和德仁書院,附近的舊書店有復興、精神和遠東,其實也沒甚麼可買的,倒是德仁書院門口有檔地攤,間中可用三兩塊買到心頭好,可惜它不常開檔,常要碰彩。後來才知道九龍城聯合道那間記不起名的舊書店,然後是洗衣街的新亞,西洋菜街的實用,廟街大李和小李的半邊鋪和街邊檔,再過去是中環的神州,荷里活道的康記,天樂里的德記,軒尼詩道的三益和陶齋……啊,還有全九龍搬來搬去的何老大的「書山」,那年代的舊書店一口氣也數不完。

此中最有趣的是何老大的「書山」。何老大是個胖老頭,是書業的老前輩,當年已有六十開外,有人說他以前當過國民大會代表,故此也有人叫他「國大代」的。何老大到香港後賣起舊書來,他的做法是買「舊倉」,原來當時新界有很多封了幾十年的舊貨倉,那是過去大書店的貨倉,藏了不少斷市多年的舊貨。也不知何老大用的是甚麼辦法,把舊倉的貨買到手,幾十本一扎,幾十本一扎的用繩扎好運走。然後到市區旺地,租個空置的舊鋪,不必裝修,一扎扎的舊書胡亂丟到鋪內堆書山。

他的店,一眼望過去,是座十呎八呎高的小山崗。何老大搬張櫈坐在門口,他通常只把店最外的一二十平方呎之地的書扎解開,供你選擇。未解開的,一定要整扎買,不理是甚麼,從不散賣。人客到來買書,何老大永遠是半睡不醒,帶醉的搖晃着,瞥一瞥你的書,胡亂開個價,絕不討價還價。你最好買,不買,他會低聲嘀咕,不知是否在咒罵你,然後把你選的書一手扔回書山,不再睬你。可幸他的書便宜極了,一般只賣「五毫」,最貴也只是一兩塊。印象最深刻的,是五毫可買到一本柔石的《希望》(上海:商務,1933),我買了十來本送朋友。

跟他混熟了,何老大准我爬他的書山,那可樂透了,爬上去把書一扎扎的提起來看。因為不准拆繩,書又不是依書脊對齊的,看的時候得把那扎書翻來轉去,其實也很辛苦。就這樣也得過不少好書,不過,「買豬肉搭豬骨」的情況很嚴重,某次一扎四五十本的書裏,就只藏了一本我要的誼社編的《第一年》(上海:未名書屋,1938),其餘的都是普通貨式,四五十本書的買入價,就是為了要買一本,也算是收穫不錯,那得要看你買到了甚麼。


買舊書的行家最常去的,是荷里活道的康記和灣仔的三益。

康記是間百來呎的小店,賣的主要是嚒囉街式古董,他的書便宜且轉流得很快,因有不少行家是日日到,一般是大批用橙盒買的。賣剩的,他會很快搬到對面二樓的貨倉,他的貨倉約一千呎左右,雖然也是亂擺,但比何老大的書山整齊得多。康記熟客多,個個識貨,流到貨倉的,肯定已是二三流貨式。那貨倉我也去過一次,無收穫,應酬式的買一兩扎。

我說康記書便宜,舉過例:五十年代國內版的《文藝報》,原價好像是二、三角,當時他賣三至五元,若轉手到其他識貨的舊書店要八至十五元,做外埠圖書館生意書店的報價,一般是十五元(美鈔),價錢差距驚人。至於單本進貨,端木蕻良的《大地的海》,我只花了十元,其他書店未見過,估計也值三十塊。雖然人人搶着入貨,但康記依然經常有貨到,因他鋪地處的中上環發展迅速,拆舊樓一向是舊書的主要來源哩。

三益是本港的老牌舊書店,戰前已開業,據說葉靈鳳三十至五十年代都是他們的常客。店主老蕭為人隨和,見人總堆滿笑臉,我由六十年代初背着書包去他店裏打書釘,一逛三十多年。九十年代中,老蕭移居紐約,他的侄兒在多倫多也掛起三益的招牌賣舊書,距我家七十公里,我還是每月驅車前往逛兩三趟。

逛三益三十餘年,我大部分藏書來自此店,起先是三幾本的買,後來老蕭知道我要的是甚麼,總替我留起,價錢自然貴得多了。六七十年代我住在九龍,康記和三益都在港島,一周只能過海一兩次,很多時都會「走寶」。到七十年代末,我在灣仔開書店,三益就在馬路的另一邊,距離不足一百米,我每日去兩次,大有「斬獲」,曾試過一次買入六十多本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興奮得幾晚睡不着。

到普通的舊書店買書,他們不會計書的價值,只按書的厚薄要價,碰到好書,往往廉價即可買到。最怕是跟有學識的人買書,他們對絕版書瞭如指掌,不單知道你要甚麼書,還清楚你付得出多少。某詩人晚年以賣舊書過活,他每天總提一個布包去逛舊書店,買到了好書,會因應各愛書人的需要來訪,他賣給我的好書不少,如鷗外鷗的《鷗外詩集》(桂林:新大地,1933)、冀汸的《走夜路的人》(上海:作家書屋,1951)、杭約赫《復活的土地》,都是一流一的好書,但價錢卻很昂貴。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記憶中這些書都是每本一百塊,告訴你,當年我在旺角供一層樓,每月也不過只供四百哩!

另一個對絕版書有深入認識的,是新亞書店的蘇賡哲,他是個高明的獵手,每天都逛齊港九兩地的舊書店進貨。黃昏時分,愛書人總愛齊集到他那半邊鋪等他回來。這群人中,差不多日日出現的,是實用書局的龍先生,黃俊東和我,間中加入的是黃韶生(他是《中國學生周報》的末代老總)、匯文閣的老黃和神州的歐陽。每天傍晚,蘇兄總不叫大家失望,一定會抽着一兩扎書回來。龍先生是大買家,又是前輩,我們自然讓他先選,然後各取所需,非常融洽。有時我到遲了,以為新到的舊書叫人買光了,正懊惱之際,長袖善舞的蘇兄會忽地變法術般從枱底掏出幾本書來,大都是我渴望得到的文學書。蘇兄的可敬之處是不會因客人特別愛書而胡亂開價,尤其文學書,最貴的都不會超過三十,若是港版書,取價更低。他的宗旨是薄利多銷,故此,大部分好書未上架已賣完了。

除了經常性的到舊書店買書,也有突發性約買的。一次是澳門來了電話,一個當地的行家說在待拆的花園洋房裏,發現了一批民國版舊書,我中午一放學立即趕過去,在他的引領下,造訪了那座斷垣殘壁的老房子,迅速翻閱一批塵封數十年,且殘缺不全的老書。儘管如此,一個下午我還是買了好幾扎書,像回鄉客似的又拖又拉乘的士去碼頭,搬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家個個抽着花生糖、豬油糕等手信,我卻吃力地攬着那幾扎塵封的舊書,人人側目避開,視我如「傻佬」,但我內心的喜悅,又豈是他們能領略的!

舊書從我手中進進出出

和民國版舊書打交道30多年,你一定以為我藏了很多舊書。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我沒有藏書的條件。藏書除了要有書緣,最重要的是有進書的本錢和藏書的地方。我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有間小小的書房,已是萬幸,如何有能力藏書?三十多年來,我一直是「以書養書」,業餘以經營書店來支持我這個消費極高的「嗜好」。因此,很多舊書是進來了,讀過,或寫過以後,又轉到某些有能力的藏書家的書庫去了。當然,期間還是有些珍品是捨不得流出去的。

讀名家的藏書故事,常會讀到他們因戰亂而失書的悲痛,起初感受不深,因我之「失書」,不過是賣了出去,解決了某次供樓之困而已。但想不到後來竟也領略到他們的「失書之痛」:1995年,我移居海外,將120餘箱新舊藏書託運,豈料到達彼邦,竟發現少了兩箱,幾經交涉亦不得要領,最慘的是那兩箱全是舊書!試想想:兩箱移民託運書,體積近一立方米,那該有多少本?而且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甚麼書,每到需要用而找不到時,才又一次重温「失書」之痛,如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確實心如刀割,難怪藏書家們失書之後悲痛欲絕,因為那是無法彌補的苦痛,那些舊書一生可能只見一次,錯失後永不再見!




我的藏書不多,但見過的書卻也不少,比如趙家璧主編的《良友文學叢書》、《晨光文學叢書》、《中篇創作新集》和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等,是收藏者的入門書,出版至今已六七十年,不容易得見,除了其中十餘冊,我有幸差不多全見過了。那是因為這些書幾全部在上海出版,而上海與香港間頗有聯繫,49年間不少人移居時把書都帶來了,「良友」甚至改到本港出版,自然也運來不少書,這是香港藏書家的幸運之處。

珍貴的舊書

但有些書是難得一見的,舉個例子:40年代我國文化南移,有文化城之稱的桂林曾出過很多好書,但因為那時候的印刷條件不好,大部分用土紙印,印量少加上土紙難以保存,能在四五十年後流傳到香港的,實在少之又少。譬如我的那本《鷗外詩集》,就是1944年的桂林新大地版,1970年代買到時,已被蟲蝕得千瘡百孔,可幸的是還可閱讀。1987年鷗外鷗應邀到香港參加「四十年代港穗文學活動」研討會時,他就親口告訴過我他也沒有,還在我那本的書名頁上簽名留念,實在難得!


鷗外和我


另外我有一本彭燕郊的《第一次愛》(桂林:山水出版社,1946),也是桂林版,保存得很好。我去年寫了篇《彭燕郊的〈第一次愛〉》,託內地的朋友轉寄彭燕郊,彭詩人寫了封回應的信,說他也沒有這本書,還說連北京專寫書話的大藏書家姜德明也沒有,後來我覺得這本書已讀過、寫過了,再存在我這邊沒多大用,就把它送給彭燕郊,讓他享受分別近60年「人書合一」的樂趣。

除了桂林版,40年代後期的書也是比較少見的,因為那時候物價飛漲,書印了一版賣光後,收回來的錢還不夠買紙,更別說印第二版的印刷費了。故此,那年代的書是比較難得的,但你一找到,大部分都是初版本,十分珍貴,如我藏的許欽文的《風箏》(上海:懐正文化社,1948)便是。


從哪種角度欣賞這種舊書

毛邊本



收藏民國版新文學書,一般人都注重初版本、毛邊本和簽名本。初版本的收藏價值在於其「雛型」,能夠反映出作者的第一意念,再版和以後的版本,很多時都會作出改動,研究者追尋版本的改變,往往能探索得作者的喜好和思想的改變,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專研課題。至於毛邊本,我覺得只是愛書人和藏書家們特意製造的「小玩意」,對研究者來說,反沒有實際的價值,我藏有周作人的《談虎集》(1934)、劉大白的《渺茫的西南風》(1931)和魯迅譯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1929),都是毛邊本,大家會注意到他們都是20和30年代的產品,以為只是那個年代才流行的玩意,其實並非如此,請看以下的例子:陳子善的《發現的愉悅》(2004)、謝其章的《創刊號剪影》(2004),甚至南京的《開卷》雜誌(2005),一樣都有毛邊本呢!




簽名本


至於簽名本,最普通的是沒有上款,只有作者簽名的出售簽名本;比較有價值的是簽名題贈本,這種書有時候還反映出作者和受書人的關係,是研究的第一手資料。較為難得的是幾個人合著一本書,分別都簽上名,送給他們共同的友人的。在一本書中能找到一群作家的簽名,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就曾經有過一本這樣的簽名本,可惜已失去。我手上的這本《九葉集》(江蘇:江蘇人民,1981),是九葉派九位詩人送給《詩網絡》主編王偉明的合集,但書名頁上卻只有6個簽名,此中穆旦早逝,唐湜和唐祈卻因居住城市偏遠,未能及時簽上,可見一本合集要所有作者都簽上名,不是件容易的事。另外這本《小鬼鳳兒》(上海:新群1949),是聶紺弩的第一個劇本,其有趣之處是同時送給三個人的,哪是在甚麼情況下送出的?該歸誰保存呢?



也有些簽名本不是由作者本人送出的,我藏有吳組緗的《山洪》,在扉頁簽名送人的,不是吳組緗,竟是曹辛之(詩人杭約赫),原來他是本書封面的設計者和發行人,這種簽名本是較少見的。還有些書原本是沒有簽名的,書主在若干年後認識了作者,請他題簽的,我的《鷗外詩集》,就是書出版後40多年才簽上的;我有一本謝青(台灣詩人)《春天的港》(台北:新詩週刊,1953),更是52年後的今天才簽上不久的。這些簽名本,作者有時會寫上幾句話,那就更加珍貴了!


不同版本的比較研究


我個人喜歡收藏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透過不同版本的比較研究,你會發現它們的內容會略有出入。比如蕭紅的《曠野的呼喊》,我有1940年重慶上海雜誌版,和1946年上海雜誌版兩種版本,此兩版封面不同,內容亦略有增删──前者收七個短篇,後一種則删去第一篇《黃河》,只剩下六篇。對研究者來說,含七個短篇和六個短篇的同一本書,應有其研究價值。

葉永蓁的長篇小說《小小十年》,我見過1929年上海春潮書局和1933年生活書店兩種不同版本。前者為上下冊的初版,後者則為一冊過,而且後面還多了篇〈後記之後〉,並更換增加了不少插圖。


本港作家望雲的散文集《星下談》,我也見過兩種:一種是封面設計優雅的正版本,1949年7月由香港東方出版社出版,32開本,才80頁;另一種則是封面庸俗,內文為適應紙張開度而胡亂删減至64頁的「疑翻印本」。


舉了三個例子,大家可以看到版本研究的重要,而這也正是舊書受藏書家重視的原因之一。

前任書主的留言


除了比較版本,我也很愛讀前任書主在書內的留言。碧野在戰時寫過一篇小說叫〈烏蘭不浪的夜祭〉,後來收進小說集《三次遺囑》(新新出版社,1947)中,我有幸買到這本書,還讀到前任書主「光仁」1948年在書後留給女友「愛蓮」的留言:

像搜羅古董的,我今天又找到了它,也許算是奇迹。還是用童年的心境再三讀過它,在往昔,我讀過它──烏蘭不浪的夜祭──千百次,可是,每次都像初讀它時的感動。

〈烏蘭不浪的夜祭〉,發表於民國三十年,首刊於《文學月報》,那時,在重慶、在昆明、在桂林、在曲江……千萬人為它轟動,騷動了整個文壇,作者碧野,隨之成名,此篇亦為他的代表作……

此書出於1947年,到1948年已要像搜羅古董般才能買到,暢銷固然是原因之一,亦可見其在戰況紛亂的年代裏留存甚少,同時亦可証明40年代後期的書是很難找的。

我藏的《小小十年》書後,也有一段前任書主的留言:

 
我很想在讀畢之後說幾句讀後感。因為此書是一自稱革命上進的青年所作的,但我看來只不過是一個封建時代的「遺少」,並且許多地方誤解了革命,而實在又不革命;更誤解了什麼是愛情。

透過這些書後留言,往往能增加我們對該書的了解,在研究時幫助不少。前任書主這段話,或多或少亦反映了當時的人,對這位曾受魯迅提拔的國民黨軍官作家──葉永蓁底傑作的評價。

何處可買到、讀到這類舊書

在介紹過那麼多舊書後,大家可能會產生以下的疑問:

如今還能買到這些舊書嗎?

我們可在哪裏讀到這些舊書呢?


由於香港的特殊環境,如今舊書店已大部分為時代巨輪淘汰,剩下來的幾間,貨式較二三十年前相去甚遠,大抵已難買到甚麼好書了。不過,想買好書還是有點門路的,國內的大城市如北京、上海、南京等,還有不少舊書店,只要你付得起,而又有「書緣」,還是可以買到好書的。去年底我去了一趟上海,就滿載而歸的帶回來三四十本書,不過價錢很貴,平均價在150左右。我經常聽朋友說國內書貴,動輒以百千做單位,本來不甚相信,那次上海之行算是開了眼界,印象最深刻的是滕固的《迷宮》(上海:光華書局,1924),普普通通的一本小說集,姚志敏等的《書影》和張偉的《塵封的珍書異刊》都介紹過,不算罕見,你道書商開價多少?告訴你,是1800,而且無折無扣,鐵價不二,實在驚人!

不買,就讀不到嗎?

非也,非也!近的如中大圖書館,大會堂參考圖書館,都有不少這類精品,只是不能外借,你得要找時間到圖書館去慢慢「磨爛蓆」了。遠一點的有北京的中國現代文學館,新文學藏書全國第一,你有時間、有機緣,是值得一去再去的。

至於民國版新文學私人藏書家中,藏書最豐富的,是北京的姜德明和上海的瞿永發。


姜德明(1929-)自1940年代開始收藏新文學舊書,50年代初入人民日報當編輯,至90年代以人民日報出版社社長名義退休,四十年來一直生活於北京文化人及舊書業的圈子內,藏書之多,敢說是唐弢之後第一人。他除了藏書、讀書外,熱愛寫書話,已出書話集數十冊,他的《書衣百影》(北京:三聯書店,1999)和《書衣百影續編》(北京:三聯書店,2001)圖文並茂,資料豐富,被舊書業者奉為寶典,可用作按圖標價,甚受歡迎。

我去年八月赴京,專程探望並訪問姜老,他住在人民日報退休員工宿舍,約千呎的兩房樓層裏,雖然一屋都是書,可幸整理得井井有條,看樣子比我略多,不見得特別突出。豈料打開書柜一看,卻原來密麻麻的排了好幾層,裏裏外外隨手拎一本都是珍品,「書壇祭酒」決非浪得虛名,令人佩服!

上海的瞿永發約50歲左右,由1980年代開始收藏新文學民國版舊書,據說那時候書價還很便宜,三兩塊便能買到好書,十多二十年來竟藏得精品不少。他住在一幢三層高,每層僅三數百呎的平房裏,家具似乎只有一張床,連招呼客人的地方也欠奉,全屋只有書架、書架,還是書架,當然都藏滿了舊書。我們在香港難得找齊的趙家璧的《良友文學叢書》、《晨光文學叢書》和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他的說法是「幾經辛苦才從幾套中揀齊一套品相好的」,令人羡慕得牙癢癢!


瞿永發

書房一角

我問他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料藏館」中,值百元以上的藏書有多少?他沈吟了一會,答:「總有二、三萬本吧!」這樣的藏書量,足可媲美姜德明了。

南瞿北姜兩大藏書家的民國版新文學舊書,對愛讀這類舊書的愛書人來說,簡直是尋寶者心中的「所羅門王寶藏」!

──寫於2005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