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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7日 星期四

悼王仁芸

王仁芸散文集《如此》,李家昇封面設計,香港青文書屋1997年1月出版。

【半生呂途】|世事兩茫茫
吳呂南
2024年10月22日

日前和板板到「隱地」探望定定,定定是《港大文社》第九屆幹事,也是我的中學師弟,文社是由師兄洪清田和我等草創的;年來知道已大去的有周國偉、周麗英、林藝瑛幾人,思憶愁緒不斷,哀悲無名。

回到倫敦,又接到輝姊丈夫剛病逝,而文社第七屆主席王仁芸已突然身故多年(1957-24.02.2017)訊息;暱稱「芸娘」的王仁芸江蘇武進人,香港小學會考狀元,也是我的中學師弟,中、英文修詣高深。我、大隻輝和他一起搬進屈地街電車總站對面的「學而居」;我倆曾共遊桂林灕江,湛江,煙花小孩,如夢而幻。那時尋章覓句全靠記誦,我整夜翻書尋索「山有木兮木有枝」不得,芸娘眼見窘相,輕輕一點出下句,他說出自古詩十九首卻是不對的;芸娘博聞強記,令我心折悅服。

1986年11月,香港詩人戴天應中國作協之邀,率領12人文化團到四川、雲南等地見山見水見人,不談政治不接受任何訪問。芸娘是團友之一,已歸道山的團友計有戴天、黃繼持、也斯。顏展民(1952-)90年代中在倫敦見他落魄失魂,返回香港後消息渺然,不知故人可好?

統戰不成,香港詩壇祭酒戴天更被左派貶成「綠背文化打手」、「資產階級文化買辦」,從此詩、人皆成政治祭品。芸娘任職多間報社翻譯、編輯高位;他和文青結合後,我遠適海外,彼此動如參與商,輾轉又輾轉才知道噩耗,停筆投箸,拄杖落地,茫然若失。正在西班牙獨行朝聖之路的阿甜叨念着:

人生的轉折就是如此;一轉身,他看到另一條路,我們卻留不住他的背影遠去,最後是一縷清煙與無限的思念。

板板是文社第八屆主席,英倫幸聚,邀請她出席10月19日香港大學校友會英國分會年會,英國分會1999年成立,文綺貞是創會會長,廣告界先驅奇才,文天祥後裔家族對香港大學回饋有加,莫失莫忘;繼任會長黃慕玲是前香港駐英經貿處副處長高級政務官;再繼任的何文亮醫生,父親是香港首任華人教育司何雅明,妻子是前仼港督的私人秘書;現仼會長羅佐輝醫生,前瑪麗醫院大國手是也。25年流光容易過,現在每年還接待近百名「師友計劃」來英校友,主辦不同活動,為《香港大學》海外獨樹一幟,今日之會,文社第五屆主席、青年文學獎第六屆主席張楚勇也在,文綺貞還在,與有榮焉;不怕伶仃,何須惶恐。

周年大會後與板板到高山道陋室茗茶。

板板一歲時患小兒麻痺症,後來在大口環兒童骨科醫院住了3個月,手術後不須再扶杖而行,但身體發育還是受到影響。中學就讀佛教學校,強項科目是中文、中史、地理。順利考進《港大》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任教津校,月薪4,880,秉持孝道大部份薪水都用作維護家計。但她教不完整整一個學年就辭職不幹。之後從事書報、記者生涯,薪水減半,工作將近10年也辭職不幹;同儕都力勸她做多幾個月,可以得到較優厚的退職金。板板說走就走,任性灑落如斯。

時維1997年,板板支持苗圃計劃行路上北京,籌募教育經費,她的父親是團中最長者,4個月行程始於足下,完成後在天安門廣場前拍攝照片,終生以為傲。當然也免不了成為慶賀回歸祖國的最佳寫照。

剛好離職拿著不多積蓄,因工作認識了一位清華學者,萌生在北京開書店賣買書籍,賺取兩地差價。既無人脈,又無批文,語言不通,更無財力的板板,盲闖北京賣書第一日就註定虧本,手下曾有8名員工,一再拖延結業,結果賠盡積蓄,還靠文社友好仗義打救填氹。

愛書如命,當年也曾投資港幣100元成為青文書屋小股東的板板,從北京回到香港後重投書業。自奉甚儉,生活上沒有甚麼可以難為她。開始追尋原始佛教,開壇講學:無常、無我、涅槃。

小時候,走路經常跌倒。板板賴在地上哭,覺得很悽慘,媽媽卻不肯馬上抱起她,只是不斷說「冇事,冇事,未死得!」僵持之下,板板唯有自己撐著站起來⋯⋯。

此後「未死得」、「鬥長命」的狀態,算不算得是無我?

竹簍普洱茶是老人貽贈,賣茶世家後人,民國38年12月1日新婚賀禮。老人追逐情愛,離夫棄子,孑然一身終老英倫,骨灰歸於玫瑰花間。沏茶猶帶微微土香,彷見老人紅塵戀戀韻緻。

板板說口渴,只啜了一口半茶,清歡無味。少年文社友人酷愛蘇子美,放不下: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舊」茶。

(Stephen NG臉書2024年10月22日)


【半生呂途】|因病傷懷
吳呂南
2024年10月29日

「落枕」又叫「瞓捩頸」,幾星期前,頸部略有不適,舉止不便。星期四在社區中心阿B見到我若有所失,就主動來替我按摩,他手指又笨拙又粗,原本是水喉佬,點知他一埋位,二話不說,就左右搖擺將條頸揈(搖)來揈(搖)去,我話不要擰我條頸啊,跟住清脆「卜」一聲;阿B話解決了。

當時沒有感覺,但是兩三個星期後,條頸都是酸酸軟軟沒有改善,前一晚痛到打直睡又不行,打橫睡又不行,仰睡不行,俯臥又不行,將雙腳楝(豎)起來,再放下,再楝(豎)起來又放下都不行,睜開眼望住天花板,合上眼,又睜開眼望住天花板都睡不着。打開YouTube聽《綠豆兩邊走走》都聽不入耳,聽黃世澤(時事評論員)罵人,都是沒勁。直嘣嘣那樣條頸一郁就痛,整晚都睡不得,第二日當然沒精打采啦。最初是右側頸項有些酸軟疼痛,慢慢蔓延到右肩膊,一向不喜歡食藥、用藥的我,唯有很不願意地搽些特效止痛膏;一次、兩次、又三次,似乎痛楚是舒緩了些,但疼痛酸軟又從右頸側轉移到右頸耳朵後邊,伴隨而來爆炸性頭痛,跟住鼻塞,喉嚨又有些疼,嚥口水都難;躺下時鼻孔不通,所以大力抽氣,導致嘴唇乾燥,要不停喝水,一喝水就要去小便,全晚起起伏伏,上上落落沒有睡好。

睡在床,伸直到了如斯地步,會不會萬念俱灰?任你一生人點樣戎馬天下,睥睨八方,都免不了最終要乖乖躺平,好幸運地有三尺的地方可以安眠。上周知悉「芸娘」逝去的消息,哀慟非常,多日來渾渾噩噩,茫然若失,幾十年的情懷,無以寄託。「芸娘」的夫人都是文青,當年我任教校外課程寫作班的時候,曾經請他主講香港散文,一班幾十人兩小時如沐春風;之後,好多時都會細論文,跟她家人亦算稔熟,死生契闊,「芸娘」不在後,輾轉聽聞她移居英國,渺無音信。文友先前摹刻清朝錢耐清(錢松)石頭一方:

一病身心歸寂寞,半生遇合感因緣。

只能俯首,不能抬頭。都是讀書少,伏案多,都是現代人沉迷手機產生的時代病徵,是時候要放棄手機和電腦好一段日子?疼痛移位,看來「落枕」之外,還有發炎。幸好阿B手勢不錯,免了扭斷頸之虞。

10月27日星期六到Belsize 社區圖書館觀看香港電影導演許雅舒作品《風景》(Pseudo Secular):「說是雨傘電影,也不盡然。這電影呈現出不同世代的香港人的焦慮、抑鬱,更指向城市景觀與歷史變遷,怎樣一點一滴,從惠澤變成牢籠。一大片龐雜的風景,城市、街巷、高樓、橋墩、唐樓天台、離島、鄉土、自然、人物穿梭其中,觀眾也跟隨攝影機後,用一雙眼認真觀看這個城市,非為讚歎香港發展一日千里,而是道出宿命般無解的困惑。」

4條主線中以百多年老牌子「香港鼓油」的片段最傳神,令人觸動「香港自由」今不如昔;紀錄片長3小時,沒有驚慄爆炸性場面,更多的是2007-2014年香港社會抗爭事件的連續,都是有名無名者的理想訴求,娓娓道來,讓觀眾反思結局、出路。放映後導演遠道從曼徹斯特而來,參與「傘後人文」討論,期待可看到她的其它作品:「慢性中毒」、「哭喪女」、「日常」等等。

主辦單位「一頁舟」,提供高質素有關香港文化藝術、政治民情、推進社區共融、追尋人權普世價值、講香港話。

一葉不繫之舟,全賴有心人引領,度到彼岸。

 (Stephen NG臉書2024年10月30日)

閱海外吳呂南面書,方知王仁芸離世;又提到顏展民(1952一):「90年代中在倫敦見他落魄失魂,返回香港後消息渺然,不知故人可好 ?」不勝唏噓。八十年代中戴天應邀帶隊遊四川雲南,王仁芸、胡燕青,顏展民與我,俱以文青身份隨行。轉瞬40年,往事如在目前。王仁芸外文甚佳,曾是青文書屋創始股東之一,又先後任職《新晚報》和《東方日報》,後報任繙繹部主任,與我共事多年。至於顏展文也是典型的文青。曾任青協主席。兩人俱隔絕音訊逾十多年。王死後香港無人貼文,可見人一走茶就涼。又吳文有一節談及吾師戴天,恐是誤傳。「統戰不成,香港詩壇祭酒戴天更被左派貶成「綠背文化打手」「資產階級文買辦」,從此詩、人皆成政治祭品。」就我所知所見,旅遊歸港,一切如常。戴天從未成為左派攻擊對像。又何來「打手」和「買辦」之說呢。背後事非,若非白字黑字,還是不要當真為好。

(Kwan Muk Nam臉書2024年10月23日)


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顏純鈎:仰天大笑出門去──戴天二三事

(今日這篇文章,原是為悼念香港文化界前輩戴天先生,應《城市文藝》月刊之約寫的,因該雜誌在深圳印刷,編輯要求刪去部份政治敏感的字眼,現全文再發表一次,以保留原貌。文章比較長,對香港文化界情況沒有太大興趣的網友可以略過不讀。)

仰天大笑出門去──戴天二三事

先是舒非一個手機短訊,短短幾個字觸目驚心:「聽說戴天去世了」。一時頭皮發麻,趕緊和太太說。後來向幾位香港朋友打聽,都無法證實。再後來,想起和戴天最後一次見面時,提到陳韻文小姐在多倫多和他經常來往,便找何良懋要來陳韻文的電話,打去問清楚。

其實我手機裡早有陳韻文的電話,人一亂起來就容易犯糊涂。

陳韻文告知戴天真的走了。當日早上八點多她還去療養院陪戴天,待到傍晚六點多才離開,戴天一整天狀態都很好,頭腦清醒,反應敏捷,還會開玩笑。陳韻文回家後,十點多接到療養院電話,說正在送戴天去醫院急救,原因是突然低血糖。

因為一陣低血糖,就這樣與人間了斷,倒也非常省事,符合戴天的性格。時間到了,撣一撣衣袖,呵呵一笑,冉冉起身,羽化而登仙,做人如此瀟灑,真是幾生修來。 那天陳韻文說起,戴天在多倫多也會提起我,說是他一句話促成了我移民加拿大,我突然悲從中來,一時老淚縱橫。多年來,我一直心存感恩,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更對我有點撥命運之恩,我無以回報,只是時常感念,連我太太都幾十年唸叨,說不知怎樣感謝戴天。

我和戴天在什麼環境下初識,已經記不起來了。那年頭香港文化界很熱鬧,三天兩頭都有活動,可能在酒會上,也可能在某個飯局。當年初到貴境,每天都在惶惑中,英語不懂,廣東話麻麻地,一個中學畢業老紅衛兵,與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格格不入,正不知如何自處,見到生人退避三舍,見到名人更手足無措,如此戴天就走進我生命中。

戴天於我,總是有突如其來的刺激。有一次白先勇來,作聯在合和中心開會,請白先勇演講,當年戴天和左派作家關係很好,請來戴天主持。輪到發問環節,戴天說他認識的人不多,但看到一個高個子,就點名讓我來提問題。我怎會料到有此榮幸,腦袋麻木,也不知問了什麼問題,也不知白先勇作了怎樣的回答。事後作聯裡的文友,都覺得我不知去哪裡搞來的關係,居然還讓戴天點名了。

我當時也不知道,只好相信自己個子高,目標太大。

又一次,作聯受邀到深圳訪問,除了會員,還有也斯葉德輝等人,竟然戴天也來了。車到酒店,工作人員分配房間,先問戴天,你和誰一間房?戴天想都不想,就說我和顏純鈎一間。我又嚇了一跳,我和戴天,遠未到同房間過夜的交情啊!心裡忐忑,不知道晚上怎麼和他相處,彼此差距很大,有什麼話好說?

那晚吃過飯,大概也感覺別扭,就沒有回房間去,倒是到也斯房間去聊了很久。回到房間,戴天即抱怨,你去哪裡了,我等了你一個晚上,我心裡納悶,不知道他等我做什麼。後來入寢,戴天完全沒有睡意,就是和我聊天,聊什麼也忘記了,只是突然之間提起他和太太感情不太好。我一聽又懵了,彼此還算陌生人,怎麼一上來就把夫妻感情向我和盤托出?

兩件事都讓我受寵若驚,原因直到多年後才明白,說起來,還要多謝古蒼梧兄。當年《八方》雙月刊復刊,古蒼梧向我約稿,我寫了一個短篇給他,編輯部覺得不太理想,古兄打電話來,很為難地向我說明,我說沒關係,我看看能不能再寫一篇給你。

也是合該有緣,居然靈感幫忙,就寫了《天譴》給他。古兄收到投稿後大喜過望,當期就用了,後來據說反映還不錯。有一次,戴天在他專欄中寫出來,說「古仔」和他提起這件事,他沒有開我的名,但我知道說的是我。在他筆下,這個顏某人居然不擺架子,被人退稿還心服口服,繼續投稿,人品看起來還不壞。

戴天高估了我,我當時怎顧得了人品?初窺文壇堂奧,戰戰兢兢,只怕人家不要我,哪裡敢自矜身價——登稿是幸運,退稿是合理。我初時登小說在博益月刊,黃仲鳴批評我,我說他說得也有道理,古劍把我的反應告訴黃仲鳴,後來我和黃仲鳴也成了朋友。有時候壞事會變成好事,本來是自卑,結果倒博得別人好感。

八九六四後,有一天在飯局上碰到戴天,見面就問,最近在寫什麼?我說寫了一個短篇,以六四為背景,本來給明報月刊,但他們不用。戴天即向在座的潘耀明說:顏純鈎的小說你都不用?老潘有點尷尬,就說是下面的編輯退的稿。

那晚回家即收到戴天電話,叫我把稿子給他,他要寄給台灣的瘂弦。隔兩天,電話又來,說瘂弦看了稿子,說寫得很好,聯合報副刊會用。戴天幫朋友,就是這樣熱心,好像不經意,但手揮目送,談笑之間就把事情辦了。

我平常忙於搵食,很少到外面周旋,戴天有自己的名人圈子,沒事也不找我,我們見面都在一些公開場合。大概九五年,天地得到藝展局資助,要主辦第一屆長篇小說創作獎。籌劃辦獎細節時,我就擬定戴天﹑劉以鬯﹑鄭樹森﹑黃繼持﹑黃子平五位決選評判,當時並沒有把握能請到這些名家。但我第一個打電話給戴天,戴天竟不假思索滿口答應,後來我再聯絡以下幾位,說起戴天應承了,人人都樂於相助。

戴天和人說,他已十幾年不做評判,這次是「俾面顏純鈎」,我聽了又一驚,原來顏純鈎竟「有面俾」?其實來來去去,也不過就是《八方》約稿那件事,因為自卑,竟博得面子,這也是人生奇遇之一。

為小說獎開了一個記者招待會,來的記者很多,我把戴天也請來了。戴天穿一身黑色樽領恤衫,外面是格子西裝,那是我數十年看他穿得最正式的一次。他穿起西服,嘴裡叼著煙斗,一頭灰白半鬈髮,冷冷地掃視周遭,還真有點名詩人的派頭。席間他說了話,突然很正經,與他平時凡事不上心﹑四兩撥千斤的詼諧風格大不同,也讓我看到他認真的一面。

小說獎按時間表進行,那時我已在做動身去加拿大的準備,戴天知道我的起程日子,和我商量把決選日子提前,以便我離港之前可以參加頒獎禮。後來七搞八搞,頒獎體果然趕在我離港前舉行,這件事雖不大,卻足見他體貼朋友的細微心思。

我從加拿大回流後,又申請到藝展局一筆資助,和古劍﹑舒非三個人合編《文學世紀》,刊名還是黃子平兄賜予的。當時又運用老關係,請戴天﹑鄭樹森﹑黃繼持﹑黃子平等人擔任顧問,說是顧問,多數都是顧而不問,只是光寵門面而已,不過戴天卻有一次「干涉編務」。那是高行健得獎後不久,我們做了一個專輯,因中共打壓,越發想「煲大佢」,於是又和劉再復再做了一個專訪,專門談高行健的創作。有一天戴天見到我,莫名其妙說一句:「顏純鈎,高行健啲嘢做夠了啩?」

我聽了一楞,想不通來龍去脈,但戴天如此提點,當然是有理由的,自此我們就不再做高行健。後來我才從側面摸到一點門道,當時有些人趁高行健得獎,借捧高行健抬高自己,戴天向來看不慣沽名釣譽之徒,因此有此「干涉」。

戴天住在北角炮台山光超台,那是信報林行止提供給他的宿舍。他每半年回加拿大一次,其間遙控主編《信報月刊》,每月照支人工,指揮若定,天底下有這樣當主編的?足見林行止不但倚重他,也充份信任他。

因為他住在北角,我也住北角,我們每約吃飯,都在炮台山地鐵站對面的上海老飯店。戴天總是抱怨老飯店的蔥油餅蔥放得太少,他說有一次自己帶一把蔥來,交代廚房多放蔥,結果做得蔥油餅出來,還是沒有蔥味。

有一次我約一位大陸學者和他吃飯,他本來應承了,臨時卻沒有出現,以他的為人,從不曾這樣。後來我和那個學者接觸多了,領教他的為人,這才明白戴天當日失約是有理由的,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大概是他行走江湖的準則。

也是在老飯店,有一晚我和孫立川和他吃飯,那時九七逼近,人人都在找後路,戴天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太太怕共產黨,本來想移民去台灣,於是帶家人到台灣走了一趟。當時台灣還比較亂,電單車在人行道上穿行,過馬路沒有人管紅綠燈,太太孩子都不喜歡,已準備作罷。

戴天問有沒有考慮加拿大,我說我沒有什麼條件去啊,既沒有親戚,也沒有錢。戴天問,有一層樓嗎?我說有,他問還了銀行還能剩多少錢?我說二百萬左右。戴天隨口說:那夠了,一半去投資,一半去生活。

那晚三個人聊到半夜,戴天自己帶酒來,已喝得腳步不穩,我和孫立川送他回光超台。半夜三點多回家,把太太從夢中叫醒,說戴天提議我們可以移民加拿大,去不去?我太太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想都不想,就說「去」!

太太娘家幾個伯伯姑媽,都是印尼華僑,臨解放寄了錢買地,準備起屋,結果土改一來,把他們家評為地主。幾十年下來,她祖母都是地主婆,八九十歲人,動不動給抓去,一雙小腳顫巍巍站在高台上挨鬥爭。她父親是大陸雕塑家劉開渠的學生,曾經和劉開渠雕過蔣介石的像,運動來了就倒霉。文革中父親給工作組抓去關,她和母親半夜三更,生火煲一鍋水,把潘天壽的畫和弘一法師書法都燒了,她父親回家來捶胸頓足。

太太第六感很靈,剛結婚就叫我要申請來香港,這一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逃離香港,也是第六感作怪。共產黨要來了,有多遠就跑多遠,只是不想把孩子留下來給共產黨糟塌。

我做人安土重遷,處理日常瑣事更不耐煩,想到辦申請那種事,頭已先痛起來,但這一次,因為戴天鼓動,竟也狠下心。第二天即打電話給戴天,戴天即介紹移民律師劉天均給我,此後奔走幾個月,又遠涉重洋去紐約見移民官。碰巧紐約大風雪,事先約好的翻譯沒來,我叫從英國趕來會合的兒子要充當翻譯,兒子未見過世面,當場臉發白。也就那樣,磕磕碰碰,十個月後,竟拿到簽證。

當初劉天均問我去哪個城市,我也是一時衝動,就說去溫哥華,大概感覺溫哥華名字好聽一點。後來戴天問起,我說溫哥華,他還有點失望。要是早一點徵求他的意見,他可能會勸我去多倫多,如果聽他的話,後來我女兒在那裡讀大學,就會方便很多,但多倫多冬天極冷,我的風濕關節炎是否受得了,那又難說了。人生得與失,本來就不受控,只好跟著感覺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戴天最後一次回香港,逢人便說他這次是「告別之旅」,不諱言他與大家沒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了。他幾乎每天都有飲宴,文化界朋友輪流請他吃飯,他也趁機辦理一些家事。離開香港後要去台灣,他說要給兩個姐姐每人六十萬港幣,因為「告別之旅」,就把一些後事順便辦了。

有一天林行止在福臨門請吃飯,記得有劉紹銘﹑董橋夫婦﹑鄭樹森﹑小思和黃子程。午飯後我送戴天回酒店,本來想送到樓下讓他回去休息,誰知戴天又拉我上樓,在他房間裡聊天。我生怕他太累,幾次起身告辭,又都被他留著,一直談到傍晚六點多。中間也不知說什麼,他又突然又殺我一個措手不及,說是外面的人亂傳,他沒有什麼情人,倒是一夜情搞了兩三次。

今日回想起來,彷彿還看到他那副老天真的樣子。做人要有多坦蕩,才能像他這樣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們這種人,一年到頭唯恐不夠道德高尚,每個人都有幾個面具輪著用,到頭來,我們都活得太累。只有戴天,每天嘻嘻哈哈,該說什麼說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事情剛上心,馬上就放下了,水過無痕。

那次我也約了舒非和馮偉才,和戴天在蘇浙同鄉會吃了一次飯。戴天一坐下來就說,他這次回來,在蘇浙已經吃了十幾餐,說得我們都大笑,誰叫他有那麼多朋友?席間大概談起共產黨,我例牌發牢騷,戴天好像不怎麼認同,我看彼此想法有距離,就沒有深入談下去。

很早以前,有一次孫述憲召飯,好像有黃子程薛興國等人,戴天也來了,一坐下來就對我說:顏純鈎,馬克思主義也不是全都錯的,係唔係?我隨口答道:係啊,剩餘價值理論就是對的。一時大家都靜了,以為我對馬克思主義很有研究,其實剩餘價值理論我在大陸讀中學時就學過了。當代有理論家批判,說工廠主花大錢投資,又搞技術更新,他們賺錢是合理的,所以剩餘價值之說不成立。雖然如此,老闆終究把工人生產的價值拿走了大部份,這也是事實,否則為何是他們發達?

我們那一代,文革後就懷疑剩餘價值理論,不是理論有問題,是社會主義制度有問題。財產公有制原意是把社會財富集中後,再重新分配給工人,但實際上在社會主義之下,工人並沒有拿到應得的那一份。國家成了全國唯一的僱主,工人創造的剩餘價值全給國家拿走了,拿去搞政治,支援世界革命,並沒有回饋到工人身上,所以工人還是窮,甚至比資本主義還要窮。

可惜和戴天多次私下聊天,沒有機會深入談一下這些問題。我思疑他受新馬克思主義的影響,因為對資本主義失望,反過來看重馬克思主義的某些理念。他終究沒有在大陸生活過,不了解真實的社會主義是什麼回事。不過他對中共迫害知識分子那些事,還是有強烈是非感,這從他的文章,和與大陸自由派人士交往的過程都可以看出來。

他愛中國,不愛共產黨,他愛馬克思主義,不愛社會主義,此中有分別,可惜不能追他回來再問清楚了。

戴天走了,我也夕陽西下,沒有無限好,只有近黃昏。一個人活到八十六歲,一生豐富多姿,該見的見了,該做的也做了,該吃該玩的都吃過玩過,像戴天這樣,灑脫地揮一揮手,仰天大笑出門去,那也真令人羡慕。人生一場,悲欣交集,好的來就享受,壞的來就忍受,人生之好玩,不是你享了多少福,而是你遇上什麼人。遇上精采的人,你的生命就豐富多姿,一輩子與庸碌搗鬼的人打交道,那才是歲華虛渡。

順便一提,戴天剛走,蘇庚哲就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說是戴天在生時痛恨他,希望戴天放下憤懣。我不了解蘇賡哲,他為何讓戴天痛恨,我也不知道,但他寫那點文字實在很不聰明。本來沒有人知道戴天痛恨他,他一說人人皆知,以戴天的為人,被他痛恨的人好極有限,以他的性格,如有憤懣也不會放下,魯迅說的:「讓他們怨恨去,我一個也都不寬恕。」

僅以此文,草草不工,追念敬愛的戴天先生。若有來生,我們就再互相尋找,找到了,就再結一次緣。

(顏純鈎臉書專頁2021年7月5日)

2021年6月7日 星期一

戴天小輯(二)

顏純鈎:痛悼戴天

詩人戴天不幸於日前去世,享年八十四歲。與多倫多的陳韻文通電話,得知他最後的一些情況。

陳韻文當天還去看戴天,傍晚六點多才離開。當時戴天情況還很好,頭腦清醒,反應敏捷,還和她開玩笑。她回到家休息一下,十點多接到療養院電話,說要送戴天到醫院急救,原因是突然低血糖。

哈哈一笑,人間別過,這就是戴天。

戴天狀況一直還好,晚年住的是高級療養院,每月要近五萬港幣,他得到很好的照顧。他說可請朋友來吃飯喝紅酒,朋友也常來接他出去吃飯,上下樓有電動輪椅車。

戴天天性樂觀,見人打哈哈。早幾年回香港,他說是「告別之旅」,意思是最後一次回來。他輪番和文化界朋友見面,有一天林行止先生約吃午飯,飯後我送他回酒店,和他聊到傍晚才離開。我屢屢想告辭,他都不放我走,他就是喜歡聊天,公事私事,上天入地。

我也約舒非和馮偉才和他在蘇浙同鄉會吃飯,他說這次回來已在那裏吃了十幾餐,我們都笑說,誰叫你有那麼多朋友。

戴天在公私兩方面對我影響都很深。他寫的詩﹑散文﹑短評,我都長期追讀,得益匪淺。回歸前天地圖書主辦香港長篇小說獎,我請他擔任評判,他一口答應,後來我才知道,他已經十多年不做評判了。後來劉以鬯﹑鄭樹森﹑黃繼持﹑黃子平都鼎力支持,共襄一場盛事。

大概九五年,有一晚我們一起吃飯,他問我有沒有移民打算,我說我都沒什麼條件。他問有沒有一層樓,我說有,他說那就夠了,一半投資,一半生活。半夜回家,叫醒太太,徵得她同意,次日戴天介紹律師給我,搞了十個月,就此移民加拿大。

戴天一句話,促成了我全家移民,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可以說,戴天改變了我一家人的命運。與人交往,貴在真性情,戴天大情大性,永遠坦蕩蕩待人,有幸和他交往,親炙他的風采,真是一生幸運。

(《蘋果日報》2021年5月16日)

顏純鈎:戴天和香港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戴天還在香港,那是香港文化最鼎盛的年代。

戴天主編《信報月刊》,胡菊人、董橋先後主編《明報月刊》,李怡主編《九十年代》,劉以鬯主編《香港文學》,古蒼梧主編《八方》,黃子程主編《博益月刊》,那時文匯報文藝副刊是曾敏之主編,新晚報「星海」文學副刊是馮偉才主編,星島日報「星辰」版是何錦玲主編。

後來馬家輝主編明報世紀版,薛興國主編香港時報副刊,真是一時之盛。

那時左右兩邊的關係還不錯,戴天曾和左派的香港作聯代表團一起到深圳訪問,晚上和我同房,聊天到深夜。白先勇到香港,戴天替作聯在合和中心主持了一場演講。香港大學曾主辦劉賓雁和陳映真的對談,那晚陸佑堂人山人海。

大陸有作家來了,三聯書店的潘耀明就召集座談會,會後每每有飯局;台灣作家來了,《新聞天地》的卜少夫和何錦玲也會組飯局。

八九六四後,一次飯局上見到戴天,問我近來寫什麼,我說寫了一個短篇給《明報月刊》,他們不想用,戴天便頗替我不值。其實我給人退稿,早已百毒不侵。

那晚回家後,戴天打電話來,叫我把稿子給他,他要轉到台灣給瘂弦。過兩天又打電話來,說瘂弦看了很喜歡,聯合報副刊會用。他幫朋友,就是這樣熱心。

有一次見到他,說起出版,我說很想重版林語堂的著作,可惜不知找誰談版權。戴天即笑說,那就巧了,林太乙是我舅母。後來我聯絡林太乙女士,談好了版權,先出了《生活的藝術》,很受歡迎,又再一本一本出下去。

戴天永遠詩酒風流,呼朋引類,見人打哈哈,他遊戲人間,談笑間就把正經事辦了。辦了正經事,他也不當一回事,辦了就辦了,一件件辦下去。

戴天有幸,在香港最美好的歲月中如魚得水;香港有幸,在它最美好的歲月中有戴天。

(《蘋果日報》2021年5月17日)

石貝:追憶和香港詩人戴天的一點小過節

香港詩人戴天,5月8日在多倫多去世,享年86歲,看到此消息有點意外。這位詩人大陸朋友可能不是很熟悉,他在大學時期,曾與白先勇、李歐梵等人創辦現代文學。大學畢業後回到香港,從事出版工作,戴天曾任【信報財經月刊】的總編輯,八十年代也曾任香港【讀者文摘】中文版編輯。在香港詩界,説起戴天,那是很重要的詩人。

八十年代我初到香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認識了戴天,大概是我剛從北京移居香港吧,他很有興趣跟我聊北京的事,那時我已經在明報上寫一個小小的專欄了,他聽我講北京的人和事,也爲我介紹香港,還記得有次説起酒吧,我説我從來不知道酒吧啥樣,這裏需説明一下,本人1980年來港,當年的北京及其他城市,都不曾有酒吧的存在。戴天馬上說要帶我見識一下,於是找了一天下午,戴天帶我到銅鑼灣一家酒吧“見識”,可惜的是本人對飲酒毫無興趣,好像衹是叫了一杯普通飲料,聊的什麽也不記得了,而戴天則是能豪飲之人,帶著我這樣的人去酒吧,真是冇癮。

説到這,想起當年香港的文化人,即作家詩人編輯等,都非常熱衷飲酒,戴天是其一,其他能記起來的還有胡菊人、蔡炎培、胡金銓等,不知是否李白情結,以爲酒精可以引來文思,不過,酒精對人體可謂有害無益,幾年後其中幾位的肝臟便出現問題,這是後話了。

我與戴天交情不深,但有一事始終令我心存不知叫愧疚還是遺憾之感。那是八十年代中的夏日,電話響起,一把陌生女人的聲音:

-----我是戴天太太,想跟你談談你和戴天的關係。我請你飲茶好嗎?

我答應了她,然後就打電話給戴天,告訴他戴太太要請我飲茶,哪知戴天非常惱怒,很嚴厲地跟我説,你不准去,但是並未告訴我原因。我的個性是越不讓我見,我就越要見見,於是告訴戴,我會跟你太太見面的。怎麽也想不到,就是這次見戴妻,埋下禍根。

和戴太太約好在尖沙咀一間酒樓見面,寒暄過後,進入正題,我告訴她實情:

-----我和戴天很久沒有見面了,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當時還有蔡炎培,還有另一位朋友。

-----我覺得戴天這些天精神有些恍惚,與正常人不太一樣,有些所問非所答。

我想戴天是詩人,出口成章的都是詩,當然與正常人不太一樣,所以戴太太以為他所問非所答,可是,據説戴太太是心理學家呢,應該理解丈夫的行徑吧。我請她多看看戴天在報紙上的專欄,就會瞭解他的爲人了。忽然戴太太轉了話題,她問我是否外省人,並誇我廣東話講得不錯,又問我是否也寫詩,寫小説,最後又問起我的身世,感慨一番。

戴太太說她自己信佛,相信輪回轉世,因果報應,並說作人沒意思云云,初次見面就如此坦白,交淺言深,令我有些吃驚。説到戴天,她説很多人都喜歡跟戴交朋友,我説,你應該感到榮幸啊,有這樣一位丈夫。她面色黯淡地說,好丈夫很難界定,我說,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對家庭負責。可能一言難盡吧,戴太太不想多説,而是透過她厚重的近視眼鏡,十分仔細地打量我:你看起來很健康啊,沒什麽病,能吃能睡,嗯,還是年輕好。我幾乎要笑出來了,但作為初次見面,我還是忍住笑,正經八百地説了如下的話:

-----我們都是讀書人,都是有思想,有理智,有分析能力的人,有了什麽問題,要平心靜氣地擺在桌面上談,萬不能像無知村婦般胡亂猜疑,甚至污衊造謠。

-----對對對,你説的有道理。

這時的戴太太似乎忘記了她為什麽打電話給我,反而對於見到我、認識我、瞭解我,更甚於她丈夫與我的關係。她興沖沖地說,認識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不簡單,我們以後多來往,我會請你飲茶,我們再談。一頓午飯,戴太太已經把我當成了她的新朋友,事實卻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戴太太,不過,她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當年我將此次飲茶一事當作日記般記錄下來,30多年過去,不曾忘記。

雖然我跟戴天並非朋友,但畢竟同屬香港文化圈,時不時都會在飯局或聚會上碰面,令我十分不解的是,自從我跟戴太太飲茶之後,戴天與我徹底“劃清界限”,即使事過十幾年,在某些場合碰到,我主動跟他打招呼,戴也裝作視而不見,當我如無物。我始終沒想明白,戴夫婦看來婚姻是有問題的,可戴天從未跟我提過,如狗血劇情一般,戴太太可能偷查了老公的電話本,找到我的電話,便有了請我飲茶一事。但事後並未有任何不堪之事發生,戴天理應多謝我才是啊,怎麽還記恨了我這許多年呢?

無論如何,戴天如今已魂歸天國,大多數朋友撰文稱贊他的詩才,我則從另個角度追憶詩人的另外一面,完全沒有想抹黑他的意思。詩人也是人。

(《文學城․海外博客》2021年5月12日)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戴天小輯(一)

馬龍:戴詩人一路走好
戴詩人走了。
難忘他的溫厚、他的學養。
難忘他愛吃肥肉的饞相。
某年他在我家吃過方舒眉弄的紅燒肉,翌日即撰文讚好!
收到消息的那夜,一杯紅酒為君舉離觴。
一路走好!

(馬龍臉書2021年5月12日)

關夢南:念戴天:吾師拱别,無憾矣!

第一次我在附近的地鐵站等他,他跑過馬路,滿頭白髮異國風中飄揚:哈哈!他拿着煙斗,我暗自高興,他仍是當年的戴天。

關夢南

戴天九十年代移民加拿大多倫多,仍在《信報》寫專欄,與香港文化界藕斷絲蓮。我2002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關夢南詩集》,他也曾在專欄寫了一篇簡評。他離港前早以公開「立此為照」,不再擔任文學獎評判。2003年他竟然應中央圖書館之邀,再次出任中文文學獎雙年獎詩組海外評判。我私心以為,他「食言」多少與我有關。後來不能乘行,主要是身體装了個心臟起搏器,醫生不贊成長途旅行。但他仍然投了我全票,使我獲得了這人生難得的榮譽,能不感恩?

1983年大拇指詩獎得獎人梁秉鈞(在美國)、王良和(左一)、關夢南(左二)。頒獎禮七月十五日在蔡浩泉的圖騰製作公司舉行。評判之一戴天(右一)(另三位是王辛笛、古蒼梧、林煥彰)親自頒獎。戴天並寫下長篇評審意見〈風、雅、頌之體〉,是他罕有通達明暢的詩論,刊《大拇指》第198期。照片及文字說明來自許迪鏘臉書

1983年的「大拇指詩獎」,得獎作品〈傷口〉,也是戴天任評判。同屆獲獎的還有也斯與王良和,戴天為此寫了一篇十分認真的評論,把三首得獎作品喻為風雅頌。關於評論,戴天收錄於《渡渡這種鳥》散文集內,有一輯談歐洲詩人的作品,好看之餘,又着實打開了我們文青的眼界。

戴天《渡渡這種鳥》(香港:素葉出版社,1980)。圖片來源: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Library臉書

我認識戴天大概始於1969年的詩作坊。詩作坊是香港民間教育之始,是戴天與古蒼梧把美國愛荷華的辦學形式(編按: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搬到香港來,本來逢星期六在九龍塘多實街上課,客座嘉賓都是港台一時著名的詩人。我參加時迹近尾聲,上課地點已遷去太子道戴天與胡菊人合租的家。詩作坊的詩人包括鍾玲玲、淮遠、李國威、張國毅、劉天賜及麥繼安等。他們當時都是中學生,可見平民教學的重要和意義。我深受影響,參加不多的幾課,從此改變了我詩歌的世界。

戴天《石頭的研究》(台灣東大圖書公司)

戴天的魅力與影響,既在個人的交遊廣闊,豪邁、江湖氣,更在作品的前衛性。現在詩人大多不以戴天為然,是因為沒有把文學創作放還那個仍然彌漫着五四詩風的艱難時代。

戴天早期詩與台灣相近,比如花雕的圖象性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但不同的是傾向明朗透明。七十年代初,戴天的突破作品是〈京都十首〉,散文化的詩意令人眼前一亮,不重詞藻重詩意,脫胎自古典而不失現代精神。緊接着於《明報》發表了〈啊!我是一隻鳥〉、〈這是一個爛蘋果〉和〈石頭記〉等名作。又在《中國學生周報》發表了〈蛇〉和〈創作日記〉。當時他每發表一首詩,都引來評論和哄動,當然也包括了我的追讀。戴天現代詩重口語多用短句,着實開了一代的詩風。

翻拍自戴天《石頭的研究》

戴天九十年代移民,我飛去多倫多探了他三次:第一次我在附近的地鐵站等他,他跑過馬路,滿頭白髮異國風中飄揚:哈哈!他拿着煙斗,我暗自高興,他仍是當年的戴天。但閑談中隱約已有蒼涼之意:「不捨呀!」我正猜度他放不下甚麼。他說,「中華文化」。分别離去漸行漸遠,他仍站在大屋的門口。

第二次見面是兩年後。他託我編一本戴天詩集,名為《骨的呻吟》。我好像有些什麼預感,回港後用一年時間編好,並根據他表列寄給他的好朋友董橋等。回應有三十餘段文字。我整理後又找文友寫了兩三篇評論,合訂成一本小册子,寄給他留念。

戴天詩集《骨的呻吟》

書出版後我又飛去探他,順便送書。他一見面就和我去附近餐廳吃牛排,卻不讓我結數。幾十年吃的全是他,在家或外出,沒有一次說得過他。當時他的健康有些不妙:腰間繫了個藍袋子,腸癌開了刀。吃完晚飯又回他家坐了個多小時。事後方知道他一直捱痛陪着我。

於是以後一直有陰影,不知幾時就接到他不在的消息。想不到他生存的意志旺盛,不但打敗了癌症,而且回港走了一轉。他到港後約我到酒店相聚,吃了個早餐。身體看來不錯。以後他出席大小聚會,不勝歡悅。他離港我沒有送他。心想來日方長。怎知昨日突接金炳興傳來他臨終前相,令我可再見他最後一面,聊慰哀思。

詩人廖偉棠於2016年11月10日攝,當日戴天訪問香港中文大學,在「書寫力量」活動板上親筆寫上詩句,參與年輕詩人發起的書寫活動,用行動來鼓勵年輕詩人。照片授權轉載自廖偉棠Facebook

戴天生於香港文學最好的時代,享盡了創作最大的快樂和熱閙。如此文學人福氣,香港又有幾人?吾師拱别,無憾矣!

(原題:念戴天:吾師拱别,無憾矣!本文不代表藝文格物立場)

作者簡介|關夢南,資深文學工作者、詩人、專欄作家。歷任報刊文藝版編輯,現為駐校作家、報刊特約作家、《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編輯。編著有《零點詩選》、《看海的日子》(詩集)等。作品《關夢南詩集》獲第七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新詩組雙年獎。

(《香港01》2021年5月12日)

戴天詩論|風、雅、頌之體──看八三年「大拇指」詩獎作品

編按:戴天告別人間,媒體報道多以「戴天大學時期於台灣與白先勇、李歐梵等人創辦《現代文學》」、為張愛玲出版散文集、曾任《信報財經月刊》總編輯等事迹,較少提到戴天的寫作心得。是日轉載戴天評論當年三位文青的作品。

八三年「大拇指詩獎」得獎作品為關夢南〈傷口〉;王良和〈夢──給小敏儀〉;梁秉鈞〈修理屋背的頌詩〉。簡單看起來,這三篇詩作,可以歸為「風」、「雅」、「頌」。但這種分類,卻也不能「盡得其旨」,像〈修理屋背的頌詩〉,雖稱為「頌」,似也含有風、雅的意味。

文:戴天|選自《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

現代人過的是「複雜的」、「多層次的」生活,而複雜出精細,層次見深度,完美的藝術創作,在「約化」生活、思想的過程中,根本並無依附某一文種、詞類的必要。梁秉鈞的「頌」,說穿了,正是「無所依傍」的自由創作心靈,在藝術天地精耕細作的結果。我們得以品嘗的甜美果實,是陽光、空氣、土壤等多因素的結晶,而絕非任何單一原素所構成,雖然品種、味道、肌理等,而不免受單一或多種內外因素影響。口之於味,雖則不一定都有同嗜,卻不能因為滋味有別,就認為其他一無足取。散發「異味」的榴槤也是果實,橘子、香蕉、草莓等等亦然。

抑揚輕重先後的編排

這一番喋喋,意思很明顯,而「大拇指詩獎」,選出這三篇風格迥異的詩作,就是「物證」。這三篇詩作是從《大拇指》上所刊詩作選出來的,那麼《大拇指》的開放、自由、兼容精神,也從一個側面有所反映。選出這三篇詩作,也似乎證明「大拇指詩獎」,是近年各類「文學獎」最具「姿采」的一項;水準整齊劃一、風格變幻多樣、題材不一而足。龔自珍〈已亥雜詩〉有「不拘一格降人材」一句,《大拇指》上的詩作者,在「商旅為患」的香港,抖擻精神,得獎作品僅是一個「取樣」。這表明藝術創作,不是單行道、獨木橋,而是一個四通八達的「網狀組織」,唯有巧手,可奪天工。

1983年大拇指詩獎得獎人梁秉鈞(在美國)、王良和(左一)、關夢南(左二)。頒獎禮七月十五日在蔡浩泉的圖騰製作公司舉行。評判之一戴天(右一)(另三位是王辛笛、古蒼梧、林煥彰)親自頒獎。戴天並寫下長篇評審意見〈風、雅、頌之體〉,是他罕有通達明暢的詩論,刊《大拇指》第198期。照片及文字說明來自許迪鏘臉書

雖說文學作品的表現手法, 不出「抑」、「揚」兩途, 但抑、揚的份量、輕重、先後,也頗有「文章」。抑,也許可稱為做反面文章,出之以諷刺和詛咒之類。拿諷刺來說,老子有「正言若反」之語,可見並非為抑而抑,亦具「正面」意義,只是往往為人忽略,甚生憎厭,「恨不得寢其皮」!其實SPEAKING BY CONTRARIES,就文學表現手法而言,僅為其中一項,這便是IRONY。關夢南的〈傷口〉,也是「正言若反」的,跡近於「風」,但他寫得「溫柔敦厚」,不失「詩教」之旨,恐怕是憤怒已結晶,詛咒將昇華。但〈傷口〉又不能簡單地歸為「風」,那裏面也「頌」,亦「雅」。

果真這樣嚴重嗎?
用膠布封好口
你說:「沒有嘴巴
它不會喊痛了」
然後繼續工作

受過「現代主義」洗禮的詩歌創作

這是將一段極苦痛愴然的感覺,以一種寓揚於抑的手法,「正正經經」,「板起臉孔」,卻又並非「置身事外」的暗喻,作了謔而不虐的實踐。關夢南表面上很冷,很客觀,似乎「隔岸觀火」,用連串事件「鋪陳」出一幕幕「畫面」。但這些「畫面」,都是「千挑萬揀」的,圍繞著「傷口」而發展、發生、發韌,就像是生命的浮沉,思想的轉折,時代的異動,感覺的游移等現實的、心靈的場景。換言之,這是一齣「戲」,是以戲劇手法、小說筆調,寫的「極短篇」。假如這是母親的一點淚,那麼我們看到的,不是試管裏的「鹽和水」,而是母愛、母慈、母痛。這一道道「傷口」,到底是什麼,讀者的感覺、認識最可信靠,當然不必我們去饒舌。

那不能凝結的血
一滴一滴
滴乾了幾乎我希望
的全部

「哀莫大於心死」,但是生命長流:

然後繼續工作

從這一點看來,關夢南的「風」,便具濃厚的「雅」的成份,他甚至在「頌」著嘴巴不再喊痛的人。這樣的諷刺,是深沉無奈的,是某些「此身甘與眾人違」的「時代孑遺分子」,對一些現實情勢的詛咒與盟誓。關夢南當然攀不到屈原那種高度,但那種「既不足以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以及「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的心情、趨向,則是歷史悲劇層出不窮的時代,賢者與不肖者,高士及俗人,也就是人人都存有的。

寫出蒼生的憂戚,原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萃

應當這麼說,文學創作中的詛盟性質,假如能夠摒除初民的迷信成分,以「指九天以為正」的至誠,寫出蒼生的憂戚,原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萃,古來便是中國讀書人追求的目標,嚮往的理想。〈傷口〉的規模、層次、表現、內涵,即或不能代表這種中國文化傳統,但具有或多或少詛盟性質,也是不能否定的。當然,詛盟式的作品,在西方也存有。拜倫的〈審判的幻景〉,為當時的英國人在「申訴」,把皇帝的侍臣、寫六音步詩的歌功頌德之德,置於天怨神怒的境界,就是這類作品。但拜倫所為,實是檄文,和駱賓王罵武則天一樣,不能算是詛盟文學的原型。例如:

從犯罪和殺戮的歷史血海中
從凱撒的私淑弟子中,就以
最殘暴的皇帝來說,其朝廷也沒有
他那樣為白骨所堆,為碧血所浸

將這段拜倫的詩,與〈傷口〉相比,我們可以發現,「革命浪漫主義」的作品,無論在審美、修辭、結構上,都和現代人,尤其是受過「現代主義」洗禮,講究意象、睿智、象徵、感覺的作品,如何大異其趣。「革命浪漫主義」的作品,倘若放縱過度,或者筆力不足以「收放自如」,流於淺薄也還罷了,淪為口號便去藝術甚遠了。文藝腔雖則叫人肉麻,政治傳單則令人吃驚,這是古今中外,都難列入文學的殿堂。可見即使是「風」,也仍有藝術的基本要求。〈傷口〉固然有的地方概念化,亦嫌好幾處文字鬆散、欠精鍊,但就創作意念、事象認識、敷陳技法而言,則頗有可取。然而關夢南近年詩作,就此一方向的發展似乎已呈呆滯現象,也不能自既有的層次跳昇,擦亮人們耳目。

1960年代以來的「講唱」風格

王良和及梁秉鈞的得獎作品,都有「講唱」的成分。近二十年來,西方也流行「講唱」風格。聶魯達固不必論,美國的羅威爾、馬爾榮、狄奇,法國的裴外、邦富亞等,都以親切動人的「講唱」風格,寫下各種題材的詩篇。這種近代的「講唱」,與古代的「講唱」作品,題材是大大拓展了,甚至可以取為生活瑣事、個人感觸的工具。講唱,在古代其實是史詩的先導。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希臘據稱為荷馬作的〈伊里德〉及〈奧德賽〉,都由說唱脫胎而成。講唱原本是既說且唱的,後來錄成文本,雖不再唱,甚至亦不講讀,但講唱的風格,仍一望而知。

講唱的風格,在文字上,自不能過於抽象,而需著重事態的描寫,也就是用人間之音去寫人間的事。梁秉鈞近年著力於此,似乎是較早放棄「文藝」語言、「抽象」意念,而在生活、情景之中,看出「詩意」的中國近代詩人。〈修理屋背的頌詩〉,鉅細無遺地「記錄」下「修理」、「屋背」有關的「情節」,還添上許多聯想的「故事」,再不避開「自己進入情景」的一些「禁條」,洋溢著濃郁的、流動的、煥發的「生命之詩」、「生活之情」。

講唱式詩篇,不少人詬病其「散文化」。表面上看來也許是的,但實則不然。饒宗頤先生在〈中國古代文學之比較研究〉裏面,曾經提到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看法,可以為講唱並非散文化的佐證。饒先生認為,中國的賦體,出於戰國縱橫家,出於莊子,詞藻繁縟,且具「煒曄、譎誑」成份。因此,講唱式詩篇,僅為內涵有別,不似著重「抽象情意」之「詩」,而發展出來的另一種「詩語」。詩、詞、歌、賦,只是性質、取向不同的「詩」體而已,不能「厚此薄彼」。庾信的〈哀江南賦〉,我們能因其稍作「鋪陳」,而評之為「散文化」麼?饒先生並在此一意義上,認為這些便是中國的「史詩」,因為夸飾流衍,與歐西「史詩」,根本是異曲而同工。

在這裏住了幾年我也快要離開了
清理雜物,整理書籍和影印的論文
扔去無用的草稿,留下另一些
把它們修理,發展成不同的事物

看似乎平平無奇,但深一層,不就陸機〈文賦〉所說的「說煒曄而譎誑」麼?煒曄,正是危言,譎誑,近乎寓言。梁秉鈞從日常生活的細節,可以「修理」出一個世界,「發展成不同的事物」,就具有「賦」的性質。假如比照史學家所寫的漸代史、家史、村史,詩人寫「生活史」,將局限於個人意思的「世界」,以與周遭事物聯繫,拓展天地,無疑會推使「詩歌」產生深刻的變革。

天花板不牢固,門鈕震脫了?
沒有一處是安定的居所
我拿回三十個紙皮箱
準備把書籍雜物運回家去
這裏那裏屋背都不完整自己正在變化
陳舊的蛇皮蛻棄在草坪上

某些晦澀的「現代詩」受人詬病

這固然是詩人的「生活史」,但也是「具體而微」的「人類生活史」。見微知著,講唱式詩篇,如〈修理屋背的頌詩〉,既能接續中國古代傳統,復亦抉取西方講唱詩篇之長,梁秉鈞揉造了中國現代講唱的一個模式,正是某些晦澀的「現代詩」受人詬病,詩人自己對藝術真誠的一個回應。而且,詩人還保留了某些不當喪失的「詩素」,也就是「集大成」地呈現了「博約」的風貌,比較喜歡結構主義的,難道不欣賞如下的句子:

也有人在你頭上行走
並且使用隱秘的符號?

所謂「博約」,在這裏是集合了風、雅、頌的各種性質,看來現代中國詩人,在賦的基礎上已有新的發展。梁秉鈞此篇是個例子。

王良和的〈變─給小敏儀〉,題材不如梁秉鈞那篇集中,然而卻似乎更接近法人喬治.耆密濟爾的分析。耆密濟爾分析「史詩」,認為有三型,即巫靈、英雄、帝王,可見「史詩」的複雜、繁富。王良和這篇,也呈現出繁富現象,口脗是「書信體」,仍不出講唱範疇,但講的東西甚多,幾乎就是「近代史」。以抒情的筆法寫「史」,而又將自己溶入其中,還加以「述評」,亦敘、亦議,的確「另闢奚徑」。那些寫得如慕如文的句子,那些溫柔、殘酷、冷然、無奈、熱切的對比,詩人不徐不速,亦張亦弛,絕不失其「優雅」的處理手法,必然是寄託著深沉的家國之愛,鄉土之情的。

看了這樣的詩,我們對尼采的美學觀念,就有另一層認識了。尼采說:「迄今為止,我們的美學上只是一種女性的美學,所以只有藝術的欣賞者才能敘述他們的感受。」尼采的意思,與康德將藝術排除在可以認識的真實之外,謝林、里格爾將其真實的權力還給藝術,都不相同。尼采認為:「藝術比真實更有價值。」我們雖不必對尼采的「權力意志論」,在政治上造成的偏執表示一絲一毫的贊同之意,然而在藝術上,都不可「以人廢言」:「要變得美是意志勝利的表示,是協作精神的體現,是受到直接壓力的各種強烈願望協調一致的反映。邏輯上和幾何上的精煉是力量提高的結果;反過來,對這種精煉的理解,又提升了感受。發展至最高點,是風格莊重。」

的確如此,各種協調的因素,都可以在藝術裏面,合而為一,提高昇華。「大拇指」得獎的三篇詩作,呈現了「莊重風格」,正可以看作是各種直接、間接,精神、感覺等因素的藝術在協作;風、雅、頌三體,在激揚、曲折的人生場景之中,心平氣和、娓娓道來,既不失各自的獨特風格,復秉具「胸有成竹」的決斷與把握,認識和包容。尼采雖則不定人人合用,但他說「藝術家對任何事物,不能只看表面,而必須看得更全面、更精煉、更深入。要達致此一目標,藝術家必須常保青春與活力,『習以為常』的陶醉」,都是我們讀這三篇詩作的「真實感受」。

藝術發展到電子時代,無疑會帶來許多前所未見的問題,比如藝術到底有何「用途」?欣賞者通過何種途徑,或在何種層次、程度,以與藝術連繫、溝通、接觸?要回答這些問題,唯有直截了當,提出藝術的本質,也使藝術之所以成為藝術,不同其他;卻又盡量包涵萬有的性質。大概,海德格提出的「光輝為美」觀念,即「清晰」,可以帶領藝術創作者,產生令真實(即美)瀰漫充塞現實的力量。換言之,唯有清晰的美,光輝之美,才是表現現實「真實性」的「無孔不及」渠道。而這三篇「大拇指」得獎詩作,在一個程度上,「使人類能夠進入存在」,讀之感同身受,我們內心如有陰暗角落,也可以拿來映照。

這裏談的當然只是個人感受,淆雜無章,草率不文,充其量僅為一個「觀點」而已,而欣賞,亦如創作,是多角度的。

節選自《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陳素怡編),原載:《大拇指》第一九八期,1984年11月。原題:風、雅、頌之體──看八三年「大拇指」詩獎作品。

(《香港01》2021年5月15日)

關夢南:翻過戴天的一頁

母親節本來興致勃勃下厨,吹雞叫齊兒孫回來吃飯,想不到遽聞戴天西遊,不禁呆了一呆,頹廢地坐在椅子上。戴天身體移民後一直不好,突然離世,還是有點不能接受。

戴天背後我們叫他「戴老頭」,那是匿稱,說他一把年紀,還有點像兒童一樣。如果說他一點不莊重,自然錯了。有一次我與另一位文青陪他一同去深水步買牛腩煲蘿蔔。文青談到戴天的「蛇」,語帶輕佻。他的原意是想攪攪氣氛,想不到戴天厲聲說:「請不要嫉忌別人,要成名,就要自己努力!」從此我知道,戴天表面哈哈,温厚微笑,談到自己的作品,卻非常認真的。

大概七十年代中,戴天領隊文藝界,經廣州飛四川,再到雲南旅遊。同行有黃繼持、也斯夫婦、陸離夫婦、小思,黃(王)仁芸,胡燕青,顏展文(民)等,我添陪末座。陪遊的是中央文化部委員鄧友梅,還有一位打點一切的處長。戴天對我們說:「此行不接受訪問,純粹遊山玩水。」可見戴天的份量。這次旅遊得近距離親近一位我仰望的詩人,真是畢生難忘。

詩作坊是言教:「從生活出發,寫生活的詩;先做一個人,才是一個詩人。」熱衷於力匡和徐速作品的我,一下子從雲端跌落地上。現在每日同吃同遊,得以身教,真是我的福份。戴天站在中央委員的面前,依然談笑風生,不時還幽默幾句,一點也沒有討好權貴之意。我想那就是詩人的傲骨吧。戴天對年輕詩人特别愛護,他曾在信報專欄寫了不少「我們的香港仔」。詩作坊為甚麼出了那麼多的年輕詩人?淮遠,李國咸,鍾玲玲,張國毅和我。都是他把美國愛奧華打破師生階級的文學班模式,搬到香港來。如果沒有戴天,香港的文學,尤其是詩歌面貌或會很不一樣。

戴天好酒,但善飲,一般情况下不會醉。在家,他是主人,若真醉了怎麼辦?在外,他是埋單的人,自然更不能醉了。有一次彌敦道碰見他與李國(威)同行,遂一同走進旺角花園街飲酒,大概喝了二十瓶啤酒,出來走夜路回家,不禁抱着燈柱狂嘔了。或問戴天:「你寫詩時是醉酒還是清醒?」戴天好有一答:「我寫詩時是很清醒的,想的時候可能不清醒,寫的時候是絕對清醒的。」戴天抽煙和喝酒我想是一種姿態,但又不是一種姿態,甚至可以說,煙和喝酒是他做人的一種style。非此不足以顯示「我是戴天。」

戴天於我亦師亦友,他一直看着我成長。我1984年得「大拇指詩獎」,他寫了「風雅頌」總評,我從來沒有讀過他寫得如此細緻的評論。60歲我出版第一本詩集,戴天又在信報寫了書評。他另一個欣賞的學生是李國威,廣播道他與李國威同住。李國威英年早逝,我見他一早坐在靈堂側,黯然送學生一程。因他之故,大角嘴的送別會才不至於太過冷清。

最後或者談談戴天對香港詩壇的影響,我看有三方面:最重要也許是開創了一代的詩風。他的名作「一匹奔跑的斑馬」(1969年6月「明報月刊」31期)、「石頭記」(1969年10月「中國學生周報」)、「啊!我是一隻鳥」(1970年3月「明報月刊」51期) 「蛇」(1970年7月「中國學生周報」)「一九七一年所見」(1971年7月「明報月刊」52期)等,都是前衛性的作品。其二如前所說──創立「詩作坊」的民間詩歌教育,致今日遍地開花。其三拉闊了中港台三地的文學交流:戴天是台灣著名《現代文學》創辦人之一,其後定居香港,自然成為港台的文學橋樑了。四川詩人周良沛主編並出版 了港台詩人多本口袋裝詩集,想也是戴天的牽針引線吧!

戴天逝世的消息網上傳開,我留意回應都是我們那一代的老人,九十後與二十後的文青,根本不知道,戴天?何許人也?香港詩其實有過一段非常燦爛的詩歌年代。我曾問戴老頭:「我們是否有幸生於一個得風氣之先的七十年代?」他坐在異國的椅子點了點頭。風吹過《骨的呻吟》,一頁就這樣翻過去了!

命

我攤開手掌好比攤開
那張秋海棠的葉子
把命運的秘密公開

這條是黃河充滿激情
那條是長江裝着磅礡
我收起手掌
聽到一聲
骨的呻吟

化石說

我的喉頭仍有一些單音節
不是恐懼、懷疑
而是單純的感情
代表︰您好

至於我眼眶的深沉、空無
如今感覺很冷
卻曾是兩道火把
守望着大地

你摸着我的指節,植物一般
再沒有血跡、利甲
只是伸張、蠕動
要捉點什麼︰開着花

我的腳骨是路的殘骸︰腳板
是壓路機︰有千萬年的
重量;雖然你再找不到
卻實在走着我的步子

一匹奔跑的斑馬

我說︰日子是一匹奔跑的斑馬
白日
總是間雜着
夜
黑色
始終不曾戰勝
空白

假如說︰移動
是一種死亡的痛苦
假如說
不管白日有多長
黑夜也同樣
那麼,斑馬
那麼,白的和黑的形象
在開始奔跑
在開始交替的時刻
就會是
一種欄柵
隔着昨日的燦爛

於是蹄如風
於是
灰是唯一的顏色
迷茫
是一切事物的景致
再沒有疾刀
可以將黑
可以將白
分割
因為日子
是一匹
奔跑的斑馬

(此時我的瞳仁
黑不溜溜的
也溶化在
白兮兮之中)

岣嶁山論辯

據說岣嶁山在北方
但是南方
南方也有一座
岣嶁的山

你說山頭有一株
山茶花
他說草坡上纏繞着
雲霧的帶子

當然還有清溪
需要研究
山岩
應該好好修飾
問題是什麼
是山
你說到底
存在還是不存在

道理是什麼
是有還是沒有
是名詞還是
實質

形式上爭議過了
他拿出山嵐
實質上議論過後
你對着空茫

據說岣嶁山在北方
但是南方
南方也有一座
岣嶁的山

(《虛詞》2021年5月13日)

何青:懷念戴天:「做一個詩人,先要做一個人」

(左起)主持周嘉俊、關夢南及鄭政恆

香港著名詩人戴天月初在加拿大逝世,享年86歲。詩人關夢南曾到多倫多探望他,晚年的戴天已掛著心臟起搏器,同時患上癌症。自知大限將至,談話之間,戴天說到他的「不捨」,關夢南本以為他不捨得俗世或親情,然而他不捨的卻是中華文化,令他不能夠灑脫離去。

以詩書寫城市 開啟現代詩壇

戴天1935年生於廣東,幼時曾居毛里裘斯,六十年代在台灣與同窗白先勇、李歐梵、王文興、劉紹銘等人創辦《現代文學》。他畢業後到香港從事出版社工作,創辦《盤古》月刊,並參與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為首位香港參加者。當時大部分國內作家文風保守,仍保留著五四的去國懷鄉之情。戴天將充滿現代性的文學帶進香港詩壇,他詩作的句式有彈性,運用大量短句,開創了新的文風。

「我是一個難以解決 / 又不得不 / 解決 / 又不能解決 / 又要解決的 / 解決……」

內容上,他不再追求華麗與激昂的詞藻,反而以矛盾與虛實交錯的手法,表現出現代人的困境。他也嘗試不同類型的風格,譬如他寫城市的詩就充滿圖像性,關夢南說他當時從來未見過這樣的詩,不論形式和內容也為香港帶來新思想。

「歸去來兮,胡不歸/長長的路已被踏斷/我們佇在,如億萬年的化石/聽時間冷卻/泉水哭盡高山」

戴天曾向鄭政恆提及,在愛荷華時正值1960 年代社會運動高漲時期,他耳聞目睹當時的美國民歌復興運動和學生遊行。正正因為他擁有跨文化背景,他詩作的視野非常闊,既有具古典美和禪意的作品,也有濃濃的社會關懷。

「我攤開手掌好比攤開/那張秋海棠的葉子/把命運的秘密公開……我收起手掌/聽到一聲/骨的呻吟」

關夢南與戴天的緣份由詩作坊而起,戴天將愛荷華大學寫作計劃的開放教學形式帶到香港,為香港文壇帶來新的思想碰撞,詩作坊的詩人包括鍾玲玲、淮遠、李國威、張國毅、劉天賜及麥繼安等,他們各有自己作品,影響半個世紀的香港文壇。

做一個詩人,先要做一個人

2009年出版的《骨的呻吟》,作為戴天詩作全集,也是他詩藝成就的體現,教人想到文人風骨或建安風骨。所謂「骨的呻吟」,正好對應《文心雕龍》作者劉勰「沉吟鋪辭,莫先於骨」之句。戴天一生在詩藝創作有重大成就,然而關夢南說,戴天對「詩人」稱號卻十分反感,而他本人也沒有太重視自己的詩。也許因為當時的人總覺得「詩人」不過是堆砌文詞的人,戴天卻認為他只是在生活,並從生活出發去寫詩。

戴天對關夢南留下言教及身教,他說「做一個詩人,先要做一個人」,這句說話讓關夢南十分深刻。而身教方面,戴天本人疏財仗義,每次飯局幾乎都是他付錢。他對朋友很好,當年詩人蔡炎培失去工作,戴天二話不說給他介紹了一份馬經工作,讓他解決燃眉之急。 除了詩作,戴天亦寫散文,他在報章中有連載多年的專欄,其中《一周紀事》是以交友錄和平常生活為主題的日記式專欄,內容是與朋友見面、茶敘談天。文中的客人有白先勇、陳映真、金炳興等,專欄在當時相當受歡迎,亦為香港文壇風貌作了珍貴的紀錄。

戴天所展現的,是一個寫詩人的身影,向後輩示範一份文人風骨,終其一生,希望令更多人喜歡文學。

(本文原刊於星島日報專欄《開卷樂》,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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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開卷樂》由鄭政恆、黃怡、周嘉俊主持,逢週六晚上9時30分至10時,港台第二台播出。節目重溫 : https://podcast.rthk.hk/podcast/item.php?pid=541

(《立場新聞》2021年5月28日)

董橋:和戴天在一起的日子

前排左起:劉紹銘,某女士,蔣芸,夏志清,唐書璇,陳韻文;
後排左起:王敬羲, 胡金銓, 戴天, 胡菊人。
1970年4月的香港(劉美美提供照片)

戴天(1937年-)原名戴成義,廣東大埔縣人,生於毛里裘斯,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後赴美國愛荷華大學深造,是《現代文學》的編輯和創辦人之一;《盤古》編輯和創辦人之一;《八方》編輯顧問;文化.生活出版社總編輯;今日世界出版社編輯、總編輯;《讀者文摘》高級編輯等。著有《無名集》《渡渡這種鳥》《岣嶁山論辯》《石頭的研究》,曾為《信報》寫二十多年專欄「乘遊錄」,其中星期日的一週紀事曾結集為前九七紀事1-4集。

江湖派詩人是九百多年前的詩人,名溢縹囊,卷盈緗帙,說敬慕不外是渺遠的惦掛,大不如我結識的當代詩人戴天真實,不僅交為莫逆還做了同事,到老相知,彌足珍惜。戴天比我大幾歲,是白先勇、劉紹銘、李歐梵他們的臺大同班同學。六十年代尾《讀者文摘》的張復禮先生介紹我去應徵美國新聞處今日世界出版社的編輯職位,李如桐先生聘用了我,讓我坐在他的副手戴天對面學審稿,學編書,學出版。辦公室設在中環花園道美國領事館二樓。我那時候住堅道,天天走路上班,中午走路回家吃飯,又走路回去上班,下午下了班常常跟着戴天漫步穿過炮台里走到雪廠街集古齋兜個圈再去皇后道商務印書館看書買書。戴天晚上好像總有飯局。我搭車回堅道。美國新聞處跟美國領事館一樣,規定星期一到星期五上午八點半上班,下午五點半下班,比朝九晚五多了一個鐘頭,星期六因此不上班。戴天那時候單身,瀟灑自在,名士派頭,交遊廣闊,應酬很多,酒量又好,常常用憐憫的目光看着我謀生養家的疲憊,機緣湊泊不忘帶我去他的飯局見見人吃一頓好的補一補身子。那年月正是黑白電影裏的老香港,山河變色後南來的文人墨客多的是爬格子餬口的「寫稿佬」,我和戴天在美國新聞處謀得一份差事算得上是出人頭地的安穩飯碗。其實戴天家道富裕,從小在毛里求斯讀書成長,精通法文,一口法語,亮相大場面西裝領帶講究得不得了,不輸翻譯大家湯新楣先生。湯先生英國紳士風度,戴先生法國闊少派頭,十足進出希爾頓鷹巢雞尾酒會的翩翩人物。主編《南北極》的名作家兼書店老闆王敬羲說湯先生戴先生身上蕩漾倫敦的鬢影巴黎的衣香,我說幸虧還飄着一絲老民國上海的雪茄煙味,隱隱滲出林語堂的笑影。那時候香港政府新聞處處長黎明先生是戴天的舅舅,同是梅縣人,黎太太林太乙於是成了戴天的舅媽,戴天進出黎家見慣林語堂。我後來搬去羅便臣道山腰上一幢老舊的樓房,黎明林太乙住在隔壁新樓,站在我家陽臺我好幾次只見到林語堂光禿的頭頂。黎明先生不當官了轉去出任中文大學出版社社長,他退休了我的老朋友詹德隆接任社長。那期間我在中文大學出版組做過很短時期的主任,編校刊兼替馬臨校長處理文書,辦公室就在校長室旁邊,上下班搭中大校車,有的時候坐詹德隆的座駕進出。馬校長那時候快退休了,候任的高錕教授也來了,我替高教授寫過幾篇演講稿,還奉命指導他用國語唸稿。三十多年前的舊人舊事了,像夢。

戴天的名詩〈我是一隻鳥〉我在他的辦公桌上搶了原稿先讀了。他在《信報》的專欄讀書人都讀,幾十年了,星期天寫迎來送往酒緣口福的日誌尤其傳為佳話。他的筆是健筆,酒後依然清醒。

六十年代住在香港不斷看到對岸大陸一波接一波的政治運動整肅風潮,觸目驚心。南洋回去讀書的左派學生紛紛偷渡游泳逃來香港保命。我認識的許多僑生逃出來了始終忘不掉游水溺斃和半途抓走的同伴。那些年,我經常從這邊替南洋親友匯錢寄包裹到那邊救濟鄉親,逢年過節西環文伯伯的錢莊日夜開工趕辦急務。戴天說幸好是去臺灣讀書不是回大陸受難。那時候今日世界出版部我們辦公室裏來客不少是在臺灣受教育的才子才女,劉紹銘、李歐梵是教授也是我們的譯者,美女蔣芸書堆裏蕩漾秀氣,迷倒眾生。李如桐和戴天和我之前,在這個叢書部工作過的還有宋淇還有余也魯還有韓廸厚還有胡菊人還有溫健騮。我和戴天共事那時期宋淇太太鄺文美還在美國新聞處上班,底層餐廳下午茶座上經常見面,旗袍名媛,和氣親切。那一層裏還有唐鴻先生的小房間,他教美國人畫國畫讀中文,一口京片子彷彿胡同裏剛走出來遛鳥的舊王孫。那樣的老香港果然栽培出落地生根的文化樹林,每一棵樹自顧默默成長,各自開花,各自結果,各自消受春風和秋雨,沒有人監管也不在乎掌聲,一生只在意讓西方的文明和東方的智慧陪伴自己到老年。政論家徐東濱先生跟我說,也許因為親眼看着祖國大陸苛政監管造成的集體沉淪,香港人於是深切意識到個人自由耕耘的可貴,從來不干擾人家也不希望人家干擾。徐先生說這樣的個人認知只能在不受政權干預的地方滋生茁長。美國新聞處出版的《今日世界》期刊和叢書無疑是美國文化思想的統戰媒體,臺灣香港之外還銷遍東南亞各地,我的忘年至交吳魯芹先生在臺北美新處工作多年,我編《明報月刊》那些年吳先生已經退休長住美國,正好有空閒給我寫許多才情煥發的文章。我在戴天對面工作了幾年,有一天李如桐先生跟我說,做我們這一行沒有在美國英國生活過讀過書不容易做得出色。我那時候已然身負家小,出去留學云乎哉?我於是私下張羅出路,另謀工作。正巧英國廣播電台登報招聘中文科職位,我去香港電台應試,僥倖錄取,可以攜眷住倫敦。到底年輕氣盛,我帶着幾絲傲慢與偏見向李先生遞辭職信,李先生一陣錯愕,批了辭呈。一九七三年我離開香港先飛去新加坡把家小留在我大哥大嫂家,一個人去倫敦安頓了住處半個月後他們才飛過去。我的朋友胡金銓那時候在巴黎推銷他的名片《俠女》,他怕我人地生疏趕去倫敦陪了我五天才趕回巴黎忙他的事情。這樣的朋友,這樣的情誼,我畢生不忘。金銓在臺北猝然離世我的悲痛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去臺北之前我們還見面吃飯。後來聽說他是恐懼疏通心臟血管手術而喪命,我加倍懊悔我竟然毫不知情,沒有像他去倫敦陪我那樣飛去臺北陪他到醫院等他做手術。

胡金銓、戴天、胡菊人(劉美美提供照片)

戴天和黃繼持一起編《八方》的時候(照片:木木)

戴天、黃繼持、古蒼梧、陳輝揚、小思、董秀玉等(照片:木木)

戴天、胡菊人、孫寶玲、孫述憲、陳任、薛興國、高信疆、黃子程、梁天偉等等
1996年九七前在香港

(微信公號2021年5月9日)

2021年5月10日 星期一

許定銘悼戴天

戴天喪禮

詩人戴天多倫多喪禮,已定於5月19日星期三上午九點正開始,全程網上直播,加港台三地朋友都可收看,但要注意時差。因疫情關係,現場僅限 10位親友岀席。戴天生前交遊廣闊,設此局限,事非得已,還望諸君體諒。

(劉天賜臉書2021年5月14日)


詩人醉倒了

承陸離、金炳興、陳可鵬諸友傳訊告知:詩人戴天醉倒了!黯然!(按:戴天2021年5月8日於加拿大多倫多辭世)

我與詩人認識多年,但相聚不多,主要是他每日無煙酒、鵝肝不歡,而我則已戒煙酒三十年,三高也止了我的美食不少,硬忍。一九九五至二千那幾年,戴天與我均旅居多倫多,不過,他在香港的時間多,我僅拜訪過他一次,是金炳興帶杜漸和我同去的。

那次造訪,是日間,没開酒,戴天依然咬煙斗,抽煙絲,招呼我們的,則是鵝肝和美好的配食品。難得的是除了他本人外,戴天夫人及外母也來與我們清談。幾個男人都是愛書人,話題自然離不開書,後來還到地庫看戴天的藏書,可惜他在多倫多的時間少,藏書没有擺放好,多年來都是重重的青山亂疊,裡面有多少寶貝,没人知道。

內人不是文化圈人,每遇這種作家暢談的場合,伊總是默然不語,陷入自我的天地去。想不到我們看書回來卻見她與老夫人相談甚歡,我留心一聽,原來她們雖隔了一代人,卻同是被稱為「法國育嬰堂」的銅鑼灣聖保祿女書院的校友,兩人初見,話題卻甚多:校內的醫院啦,教堂啦,宿舍啦,校園啦,修女啦……,没完沒了的。後來老夫人話題一轉,談到她戰時走難的舊事,說是甚麼也沒帶,只帶了好幾張「五元」大鈔即可,拿一張出來,可以買下一間雜貨鋪……對於我倆戰後出生的「後生」來說,聞所未聞,新鮮有趣。

那次以後不久,我收拾細軟從默西沙迦回流香港,全力陷入香港文學及中國三十年代文學的世界:淘書、尋寶、閱讀、寫作、出版……就是那二十年生活的全部,都沒見過戴天,後來聽說老夫人走了,戴天夫人走了,戴天住老人院、染疾,都是朋友們告訴我的。對於在滾滾紅塵中已飄浮了七十多年的老人來說,生老病死不過是老生常談,没有極度的哀痛,徒增黯然神傷,無可奈何。

金炳興說得好:人生是一條列車,乘客將往不同的站頭,有些下車早,有些落車遲,如此而已!

──2021年5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5月10日)

戴天的紀事

一九八O、九O年代,戴天在《信報》副刊上有個連載多年的專欄,叫《鑿空談》,《乘游錄》、《一周紀事》……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改過名?我比較少看《信報》,沒有追讀;不過,有不少朋友卻有「星期天看戴天」之語,可見這個以個人交友錄和平常生活為主題的日記式專欄當時是相當受歡迎的。

我不知道這個專欄寫了多少年,只知道專欄的文章後來出過四本書:《矮人看戲》、《人鳥哲學》、《群鬼跳牆》和《囉哩哩囉》(台灣遠景出版社,二OO一),大三十二開本,加起來超過一千頁,叠在枱上頗有氣勢。這套六十萬字的巨著,單是分題已近五百,最初以為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讀完,豈料翻開讀讀,趣味盎然,醉在書頁裡不過幾天,悠然而醒。

戴天這些紀事每篇千餘字,多以一星期內與朋友見面、茶叙、灌酒為主。白先勇、陳映真、金炳興、黃子程、黃維樑、李國柱、周良沛……,本地及海內外的作家、文化人,都是他筆下的人物。他們所談、所記,都是飲食、閱讀、文化趨向……之類。一般讀者如果對書中人物一無所知,絕對不會有興趣讀。但,他所提的人,大都是我尊敬的作家或朋友,他們在聚會中談了些甚麼?有甚麼寫作及出版大計?……都能抓著同路人的好奇心追讀,就像影迷追讀娛樂版的心態一樣興奮。

──2012年8月31日

(許定銘臉書2021年5月10日)

《香港小事》之與詩人同席

赴宴,與詩人同席。

詩人性隨和,與同席人談笑風生。詩人能煙能酒,茅台一杯一杯的往喉裡灌。他有先見之明,甫坐下,即告午言:「一會我飲醉,你記得提我取回携來的東西。」

詩人抽煙斗,揭開煙盒,香氣四溢。「嘩,好香!」午言道。

詩人陶醉於煙酒中,道:「香則香矣!不過價甚昂。奢侈品!奢侈品!不是這麼高興的場合,我不抽那麼多。」

原來這小小一盒煙絲,半隻手掌般大,也真够昂貴,是百元一盒。詩人道:「以前沒那麼貴,我一個月抽八盒,如今貴了,雖仍抽得起,但自覺太奢侈,減為每月五盒……」詩人日日賦詩為文,全為了煙絲和茅台。結果詩人盡一瓶茅台,未醉。語多而已。

詩人者,戴天是也。

(10~8~1987)

(許定銘臉書2021年5月10日)

2018年8月1日 星期三

關夢南:文青今昔

小樺的《文學放得開》邀我作嘉賓,談談當年的文青面貌,並嘗試與今日做一個對比。文青姿態方面,昨今我看分別不大:抽煙、飲酒、旅遊、講粗口;外形長髮、偏瘦;酷愛西方文學(當年是存在主義,卡繆的《異鄉人》、齊魯克的謊謬劇《等待果佗》是熱談;愛看文藝電影(安東尼奧尼《春光乍洩》、黑澤明《羅生門》、波蘭斯基《天師捉妖》、《魔鬼怪嬰》,杜魯福《奪命佳人》,費里尼《八部半》等戲,常見的討論。)

但細心梳理資料,又發現六、七十年代文青,確有某些不同於今日:我們當時除了追求文藝外,還喜歡結社,出版油印和鉛印的刊物,互相交流。最熱鬧時文社逾百間,中學生佔大多數,大學生佔少數,成為香港文學一方獨特的風景。風景之構成,查實與報業蓬勃有著密切不可分割的關係。為了吸引文青,大部分報紙都有學生園地,部分甚至有「詩之頁」。當時文青的作品內容主要有三個:一是愛情,二是鄉愁,三是孤獨。至七十年代初,因為釣魚台事件影響,文青開始介入政治。而70年代雙周刊的出版,更推動了保釣運動。猶記雙周刊公開呼籲維園集會示威,我與阿藍都去了,最後導致威利警司指揮血腥鎮壓,鍾玲玲便成為香港第一個被捕的著名文青女詩人。提到鍾玲玲,不能不提創建學院旗下的「詩作坊」。「詩作坊」的創辦人是戴天和古蒼梧,一個長於西學,另一個關注傳統,兩人成為導師,真是絕配。「詩作坊」奉行平行教學,打破師生的隔膜,開創了香港民間詩教的先河,功不可抹。受到「詩作坊」啟發的詩人有:李國威、鍾玲玲、淮遠、癌石(張國毅)、麥繼安……而我也算半個「詩作坊」人吧,明朗口語化的流風還影響了還包括李金鳳等一大群的詩作者。

回說文青的社會身份,並不被主流接受,很多時更被視為不事生產者,「頹廢」是詩人的代名詞,星島同事也曾詢問我:「你就是那個頹廢的詩人關夢南嗎?」部分不堪受壓,馬覺失常、詩人童常(趙國雄)自殺,雖是一些例子,卻不常見。查實六、七十年代文青,很大部分不如外界所言,是一群孤高的離群者。正正相反,他們好讀書、視野寬闊,前衛、並帶有濃厚文人的氣質。他們的戰鬥力和生存意志普遍都很強烈,不容易被現實擊倒。這主要因為文青的團體十分龐大,人數估計成千上萬,所以能夠自成風氣,且有蓬勃的報業副刊搖旗吶喊。另一個有利陣地是電媒及文教界,予文青提供了不少工作的機會。故當時文藝精英,不少是報紙編輯、專欄作家和中文教師,我自己最忙時,一日跑三間私校,教了12年,文藝精英日後晉身商界管理層的更不在少數。

另一點與今日不同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文青,有很大的一個版塊是失學或與大學無緣的青年,如:江詩呂、阿藍、馬若、葉輝、李家昇、李國威、鍾玲玲、李金鳳、關夢南……我記憶中有兩個例子很是有趣:一個是就讀聖保祿的李家昇,中二、三開始獨力辦一份油印詩刊,名叫《火鍔》,及後離家出走住在我的天台……另一個是李金鳳,也大概是十四歲左右吧,有一日跑上我天台銅器雕刻工作間,發覺所謂的「秋螢詩社」,不過是一個空中樓閣,有點失望地撤退了。以上兩位文友後來都寫出了個人風格的文學作品,李家昇更二十歲左右與同時文青的女詩人黃楚喬創立了自己的攝影公司。

社會富裕了,如今文青,絕大部分是大學生吧!早熟如李家昇及李金鳳者甚少,此其一;其二是今日文青再無自掏腰包結社的習慣。「文社」也許轉化成網的形式,實體刊物可由手機替代,此其二;報紙平台消失,文學雜誌不多,且多為月刊、甚至雙月刊,難以吸引急於發表的文青練筆,致今日文青質素相對低落,此其三;六十年代文青喜讀書,更愛買書,支持了純文學的出版。今日文學書,尤其詩集,的的確確成了票房毒藥,此其四。

這並不是說今日文青比昔日不如,只是想點出,今日之文青起步維艱,必需要有更大的勇氣,承受更大的壓力。但無論如何,我深深地體會到:文青是一種很好的浸淫與生活歷練,如果不急攻近利,沉得住氣,未嘗沒有發揮才華之一日。留意:是「發揮」,不是「發達」。故我常說:「不文藝,日子同樣過。既如此,還是文藝快樂些!」

(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洛楓:認得的有也斯、顧城夫婦、關夢南、鍾玲、黃繼持、胡燕青、戴天!

Derek Chung:還有古蒼梧、何達、白樺。

Kwan Muk Nam:今日應邀談文青,翻查古物跌出這一張相片,小樺僅識二三。洛楓好眼力,認得我身旁的顧城夫婦。當年顧城夫婦經港赴紐西蘭定居,我敬陪末座送行。其他前輩文友,亦有三位(黃繼持、何達及也斯)作古,不勝唏噓。

(圖片、留言見《學生文藝》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2017年12月4日 星期一

蔡炎培:金爺與李國威

牛津大學出版社新書《舊日風雲》,小董的序言有六、七個「伸縮波幅」,個人只記得「美人」。冷戰結束前,「綠背文化」下的《中國學生周報》,倒也出了一些人,戴天「這條友仔」的小讀者吳靄儀;公民黨新晉之秀「毛姨」毛孟靜,以詩人李國威門下為榮;比較低調如電影界的「卡叔」(羅卡),降八度的當推陸離,你愛奧華作家工作室,想我去我就去麼?伴夫如伴貓好過!「輪椅上的作家」岑逸飛;一國兩制研究中心「子不語」的王維波,只差關永圻,目下中央政策組,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水蛇膥名單內,當然少不了醫學界黃震遐大國手……

先後來到明報電訊組也有兩位詩人「金爺」與病態天才李國威。初,電訊組主任是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出,汪濟先生主其位(聽說是費彝民先生的左右手),率領胡鑾周(《香港夜報》胡棣周社長親弟,馬場記者室常客);67後,胡仔走了,「小鬍子」李文楷來(在眾多求職者中,胡仔躊躇再三,字房領班在旁進言,這個字體幾四正,就這個罷。)汪先生退,「小鬍子」擔大旗。林山木辦信報,先我一點點離開,幫山木兄手;然後輪到姓梁的掌舵。說來奇妙,移民潮中,梁先生遠適楓葉國,把我送給他老哥的《小詩三卷》舊書賣,輾轉落入千禧年第一個新移民黑帶詩人廖偉棠手,重新簽名,誠天作之合。

「小鬍子」天下,率先引入「金爺」金炳興。詩人很夠意思,在一九五八年,孤身流落山城台中,他和「四十不畫」(蔡浩泉)先後寄我信。炳興的聖誕卡,還附有手製的紙火車,慰我寂寥;其實,單單寫些「分行的傢伙」也夠「侘寂」的。炳興醉心電影,明報鎖不住,未幾出來,拍了《我為卿狂》;石琪力薦下,依然叫好不叫座,好在「小孟嘗」戴天,一手拉他去了《今日世界》。八九移民後,回港兩三次,最近一次,「老而不」痛風,行不得也哥哥,跟通不過試用期的小說家盧因,情況一樣,主耶穌十架上的鞭傷救我,肥仔牧師介紹新藥,鬼咁靈擎,又可出來勾三搭四!

炳興出,國威入。國威不改常態,遲到好過冇到,脫稿從不面青,詩人派頭十足。讓汪濟老先生略有微詞。不久,來了巫氏孖兄弟。

詩人轉了運,做了博益出版社總編輯。《呼吸詩刊》第一個要尋找的詩人。我說國威是個病態的天才,鴻星酒家飯局,在座詩人的老朋黃子程教授,「春風吻臉」陳任,沒有異議,頷首認同。詩人神經質得可以,聶華苓過港,戴天一心玉成詩人夙願去愛奧華,要我作陪,靜候聶大姐。空檔兒,詩人不知怎的大大奚落徐訏先生。我拍案而起,「李國威,你閉嘴!」詩人面色鐵青:「蔡炎培,你不懂!」

那一次我去青山探母,巧遇大巫。大巫說,李國威就在後山。詩人寫罷「我們偷偷戀愛,不要讓他們知道」,與小學老師何露露結褵,相依「本無居」。

「最後一次」遇見,在瑪麗。我換眼;他換血。詩人捧着一小銻盒子鹵水鴨腎,遞過來,「很好吃的,你要試試?」耍手。我對有嚼口的東西怕怕,只歡喜吃豆腐。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十一日)

金炳興回應:

藍田大詩人近日懷舊甚勤,寫別人,我不便置啄,燒到我一「踏」,不得不更正。我入美新,與戴天無關,而是新聞部梁濃剛通知我,雜誌部繆雨(騫人父)離職後要請人代替,叫我試試,考我的是賴獻庭(後入《讀者文摘》)。我是離美新處入TVB,而不是無線撈唔掂才遁入美新,前後調轉。我剛從意大利回來,老戴介紹我認識胡金銓導演,關於這段因緣,已在博文和FB提及。

我的唯一部邵氏佳片叫《我為你狂》,而不是《我為卿狂》,也許大詩人卿卿我我太多,而忘記了人稱代詞中有第二人稱存在,逢你必卿。

我輩都老了,記憶力是耆老的宿敵,單憑記憶懐舊靠不住,儘管人文終將淪陷,半磚片瓦仍有殺傷力。

(二O一七年十二月三日)


馬吉按:另有相關回應見馬吉臉書。我覺得,最重要是這一條:
劉天賜:金爺所言,句句真確。

另承別的知情臉友告知,蔡文說巫氏兄弟,疑是毛氏兄弟之誤。又文中有關李國威部分實情,與該臉友所知有所不同,惜李國威已逝,已無從分辯了。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無畏金剛與我

無畏金剛與我
蔡炎培

傳統的讀書人,心目中的「大才子」必須附有杜十三的「薄倖」。是耶非耶?「老而不」比較新派,因為學人寫詩,積重難返。「遙想公瑾當年」之餘,「大才子」有點冒辟疆與董小宛,「冒公子」即可!換言之,寫馬經而為教授,亦可過足殿堂之外的蛋頭癮。

跟談錫永大才子結緣,又是拜戴天「這條友仔」所賜。話說胡金銓以《俠女》一片,揚威康城電影節,載譽歸來,文化中人羅漢請觀音,席設跑馬地楓林小館。楓林主人彭成慧,早有文名,「土佬」曹聚仁宣諸於前,濯堂思果先生嘉諸於後,我輩後生,心思思焉──為王被困筲箕灣,未知何日上中環?

戴天說,你來啦。夢竟成真,無巧不巧,安排坐於「談金不談錫」廣府談家錫永的隔籬。談家是旗人,京城另有一支。正黃旗乎,正白旗乎,正藍旗乎,正紅旗乎?「正白旗」爆冷我就曉得。

錫永的新詩,在《明報月刊》讀過一些,所以就有「共同話題」,佛經的故事,跟希臘神話一樣,天生就是詩材,詩人的處理手法為何,高下立見。典例是里爾克的奧非氏地府尋妻記。

越日,錫永要我去上環金龍酒家喝茶,原來他的金銀業務中介公司就在附近。嘩,不得了,一聊聊了兩三個小時,又易經又詩經又水經──認真口水多過茶,我們的才子永還宗西藏密宗。易學易記的寧波車,一車車到太湖邊──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眼前人又是「無畏金剛」哪。

你的詩從哪裏來?問得好,風從哪裏來。我的紮腳奶奶天生就是一個吟唱詩人,香港陷日,她老人家有板有眼吟唱一番,害得我這個乖孫,不懂的字辭,只好交叉又交叉不已。更難忘是奶奶說故事的本領。正所謂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

書生得罪了縣府大老爺,這還了得,問「斬」於市,比之甚麼檀香刑更新鮮,要把書生的人頭鋸下來。說也奇怪,鋸之不斷,只是吊吊揈。劊子手慌了。天可憐見,書生氣若游絲:老哥,界(刀旁)人須用板呀。

界(刀旁)人須用板。無畏金剛誇喇喇。

「炎培,你給我拿這篇稿子俾菊人。」──英雄慣見亦尋常──評毛澤東詩詞。《天官書》下,一時都是囚徒!

聚有時,散有時,九七日近,移民潮湧,錫永「用腳投票」(張徹語);小的天生是賭徒,大番佢毛大詩人,賭佢輸唔起,一於「忠於黨國」!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六月七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亦舒「自殺了」

亦舒「自殺了」
蔡炎培

打開天空說亮話,在我比較年輕的時候,給老媽子逼婚幾乎瘋了。我老是一字記之曰:拖。「媽,我還年輕,急什麼呢?」是的,這麼多年都等得了,急什麼呢?直到義家兄Smiling放船澳洲,着他打聽女神的下落。變了變了。它會變。它能變。「變幻才是永恒」嘛(黃霑語)。

交上戴天「這條友仔」,圈內趣事多着。就中以亦舒小姐最引人入勝。話說八號風球襲港,小姐約了新晉影評人前去大會堂低座喝咖啡,見面不是五枝旗杆下,而是古老的天星碼頭。時間到了,但見驚濤拍岸,水花亂舞,獨不見伊。你等,那就等下去罷。

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俺絕不信邪。一字記之曰:追。追星是這個追;追龍也是這個追。稍稍有點出入在這裏,追龍之人惟一自拯是吸毒!

好!你亦舒小姐寫《綃》麼,俺也來上一首可以典押的「分行的傢伙」。用淺紫色絲帶綑好,一古腦兒摸上太古濱海街,當面呈獻哀的美敦書。小姐愛潔,剛正洗過了頭,滿臉堆歡,酒凹更胭脂了。在此,順便跟黃子文教授來個遲來的歉意。教授主持那次浸大作家工作室講座,以「海」為主題,誠邀「老而不」①朗誦《綃》,可就無心理舊狂了。

「四十不畫」②看我神不守舍的樣子,坦然告我,杜紅①,我是你的情敵呀。哦好,我們派定你做勇士了,別讓這條美人魚走失了。

四毫子小說的日子,頓悟跟女神交往之初,鼓勵我讀聖經「約伯記」。我們迷頭迷腦寫寫寫,「四十不畫」一邊啤酒,一邊剪剪貼貼小說的封面,或給小說畫插畫。累了,手抱結他,自彈自唱one way ticket……blue blue blue……

及夜,拿着電話,躲在碌架床角跟亦舒雞啄唔斷;大大話話夜後一兩點了,「四十不畫」氣急敗壞走過來,「杜紅,不得了啦,亦舒要自殺了,我們快去。快!」話都冇咁快,哥兒倆摸黑登樓。門開處,小姐一見比我更年輕的小蔡,酒凹都會說話了,你你你,儂要罰你……罰你點燈……燈未光,一縷衣香摟着你這俏冤家。篤撑!

篤撑,篤篤撑。時候尚早,我們還趕得及去西灣河打冷。夜正年輕。微微雨。他倆一pair走在前頭。我們沿着太古船塢走。好長好長的長堤路,我托着浩泉心愛的吉他。他心愛的曲子one way ticket不覺走遠了。

(編按:①:「老而不」和杜紅指本文作者蔡炎培。②:「四十不畫」指亦舒前夫蔡浩泉。)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廿五日)

吳家瑋與李怡

吳家瑋與李怡
蔡炎培

吳家瑋與李怡,本是永字八法中的「九唔搭八」,之所以「遙想公瑾當年」,純然是「東方保羅紐曼」之故。依我看,李怡一頭白髮,說他是「珍芳達之父」,庶幾近矣。我的同學吳家瑋呢,話說五十年代初葉的培正,忽然來了很多阿拉儂,我們望班就有「細孖」何氏兄弟,榮氏家族的榮紹曾;女生可就「是誰竊去了我十七歲的心」(何其芳)小美人章以洵!他們從文,想怕與「詞學泰斗」羅忼烈流落此間最有關!

這班上海仔,小息一派吳儂軟語。聽趙元任說,你以為佢哋傾偈,其實吵嘴也說不定;這種方言的特色呀。家瑋吸引我。我們皮腰帶,這個同學仔卻是吊帶一番,常常揑上揑下,加強語勢。「獨有庾郎年最少」,風度翩翩,與小美人的「吳鹽勝雪」,不下史湘雲眼角的掹鷄!

忽然有一天,上海仔私下語我,你可以不可以介紹朱達三老師給我補習摩登幾何?原來此子想從文轉理。達三師跟何頤,我們班主任肥林(祖藻師)是「燕京三子」之一,他們在理科打下的基礎,幾十年下來,諾獎奇才迭出。達三師說好,你就旁聽啦,免費「陪太子讀書」一兩天矣。

此後,1997了,馬照跑舞照跳狗照吠,《歷史的一刻》有佢;他老人家做了科技大學首任校長。明報訪問他,自言歷史科第一。可惜梅修偉老師早登仙界,不然,「大孖」陳氏兄弟(瑋良、炳良)恐怕相差不到一個馬鼻。

歲月一何促,「老而不」際遇也不壞,陰差陽錯做了無冕王。「大惡人」有言在先,「入我門來,生死莫嗟」(記憶可能有誤)。當然當然,「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還有還有,「叩頭?不叩!」還有還有,「愛國愛國,愛的是『國』。」唉,「中立只可以在夾縫中存在」。

歲月一何促,香港67,菠蘿遍地,少年朋友「四十不畫」的蔡浩泉,賓周入伙亦舒,席設樂宮。眼看白光《我等着你回來》,眼看戴天「這條友仔」跟「文化教父」杯上杯落,一輪嘴黃河、長江,飲!醉眼中的「菊一般的人」(胡菊人),是是是,我不能醉!我不能醉!醉鄉路穩宜頻到,宜頻到。我沒有醉。我沒有醉。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

三更了。但見「珍芳達之父」急步前來,力催「文化教父」:「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有人獲授大紫荊勳章,有人破紙堆中,「采得南冠子」(美髯公于右任)。歌是歌者的斷頭台,時間到了,好的和壞的都會見到自己的臉。即使你是毛大詩人又怎樣,人到底是人,一輩子吃素會吃出鳥來的呀。

遙想公瑾當年……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三日)

2013年7月26日 星期五

達之路上憶舊友

達之路上憶舊友
沈西城

朋友招飲,席設達之路又一村會所。於是有緣重臨隔別三十六年的馬路。老樹參天依然,洋樓矗立依然,馬路鏜亮依然,可物事已非,想來黯然。且讓思維飛越時光隧道,回到七五年的六月夏天吧!

那年的夏天,特熱,為了家計,我加入了「Books For Asia」公司的出版部,跟隨戴天、黃俊東、翁靈文等前輩,參與叢書編輯工作。目標是完成一套當前一系列名作家的散文集。

「Books For Asia」公司位於達之路盡頭,是一幢兩層高洋房。老闆俞志剛先生是上海人,他的這家公司,專門發行歐美雜誌和文庫本小說,生意做的大,可出版叢書,還是破天荒之舉,全無經驗,因而邀來戴天壓陣。

戴天那時在「美新處」任編輯,工作忙,就拉了有豐富出版經驗的《明報月刊》編輯黃俊東和文化界老前輩翁靈文入夥,平日由黃俊東負責主要編輯事務。

黃俊東見我家計繁重,就向戴天說項,讓我參與工作,賺些外快。戴天是文化界「孟嘗君」,素愛扶掖後進,當即答允。

於是,五個人每個周末上午在「Books For Asia」公司編輯部見面,開會議定出版書目。第一個目標,就是林燕妮的散文。

那年代,林燕妮是最負時譽的女作家,她刊在《明報》副刊上的散文,成為萬千讀者追捧的對象,戴天決定先打她主意。

在一個星期六上午,戴天領着我和黃俊東直奔廣播道上無綫電視總部,找着林燕妮洽談出版事宜。見面融洽,商談順利,戴天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林燕妮的版權,作為新出版社的第一炮,我們都懷着無比的信心。

第二個目標是胡金銓刊於《明報月刊》記敘、分析老舍文章的著作。戴天說「這不難,包在我身上,小胡不敢說不!」這後來當然手到拿來,胡金銓二話不說,乖乖就範。

兩大目標已達,俞志剛老闆決定犒賞三軍,於是挑了某個星期六中午,拉隊往尖沙咀翠園午茶。

翠園是高檔酒家,價錢不便宜,我們心裏都在想:俞老闆可真大手筆呀!到了翠園,開了茶,便由俞老闆點菜。

俞老闆看了菜譜一眼,輕輕鬆鬆說:「我就來碗叉燒飯吧!你們喜歡吃甚麼,隨便點!甭客氣!」

以戴天為首的我們,聽了這話,相顧愕然。俞老闆挑明要吃叉燒飯,難道我們涎着臉硬要點鮑魚魚翅嗎!無奈只好叫了些普通點心,如蝦餃、燒賣之類。

到了第二個周末,俞老闆興致勃勃,又要犒賞我們了。這回,戴天聰明了,開腔說:「老俞!今日我作東,千萬別跟我爭!」跟住向我眨眨眼,那是告訴我「小沈!你今天可開懷大嚼了!」

同樣挑了翠園,五人坐下,開了茶,戴天連食譜也不看,待侍應到了跟前,指住俞志剛說:「請你給這位先生來一碗叉燒飯吧!他最喜歡吃叉燒飯!」

我跟黃俊東、翁靈文險些忍不住笑起來,心忖:戴天你這個促狹鬼,可真夠刁鑽謔虐呀!

滿以為俞老闆會「照單全收」,孰料咱們的俞老闆真夠犟!只見他吁了口氣,然後氣定神閒說:「不用了!戴天!我今天隨你意,你叫甚麼,我吃甚麼!換換口味嘛,對不?」戴天聽了,圓臉上泛起一絲訝異,旋即呵呵大笑說:「老俞!老俞!我真服了你!」

既有「小孟嘗」之稱,那頓午茶,戴天自然大破慳囊,他點了半圍酒席,另加一瓶黑牌威士忌,結賬逾千。我們自然吃得高興,可最開懷的還是俞老闆,他絕口不提他的叉燒飯。

「出版部」出了幾本書,維持了一年左右便結束了,達之路上的五人聚會終告落幕。此後三十多年,我沒見過跟專權、獨裁不共戴天的戴天。近看董橋文章,知道他患過病也醫好了,正在休養,我祝禱他早占勿藥,有緣再請我吃飯。

俞志剛老闆八十年代舉家赴美加,拓展事業,家財暴升,已團團成億萬豪富,只不知如今可尚鍾情叉燒飯否?

黃俊東亦早已移民澳洲雪梨,安享天倫之樂,他將家中地下室闢作書房,四壁鋪書,終日樂坐書城,不問世事。

至於翁伯伯(靈文),數年前已奉修文之召,晤面無期。我很惦念他,可更惦念的還是他對我的教誨:「西城!做學問要咬牙切齒的踏實,不要走歪道,做人也一樣!」翁靈文是先父的戰友,太平洋戰爭時期,曾一起在香港搞話劇。他有小生面孔,卻不想當明星;有江郎彩筆,卻不喜常為文。他愛吊兒郎當,赤裸的來,悄然的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我對他的思念!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六月十二日)

2013年2月27日 星期三

戴天紀事

戴天紀事
許定銘

一九八O、九O年代,戴天在《信報》副刊上有個連載多年的專欄,叫《鑿空談》,《乘游錄》、《一周紀事》……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改過名?我比較少看《信報》,沒有追讀;不過,有不少朋友卻有「星期天看戴天」之語,可見這個以個人交友錄和平常生活為主題的日記式專欄當時是相當受歡迎的。

我不知道這個專欄寫了多少年,只知道專欄的文章後來出過四本書︰《矮人看戲》、《人鳥哲學》、《羣鬼跳牆》和《囉哩哩囉》(台灣遠景出版社,二OO一),大三十二開本,加起來超過一千頁,疊在枱上頗有氣勢。這套六十萬字的巨著,單是分題已近五百,最初以為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讀完,豈料翻開讀讀,趣味盎然,醉在書頁里不過幾天,悠然而醒。

戴天這些紀事每篇千余字,多以一星期內與朋友見面、茶敘、灌酒為主。白先勇、陳映真、金炳興、黃子程、黃維梁、李國柱、周良沛……本地及海內外的作家、文化人,都是他筆下的人物。他們所談、所記,都是飲食、閱讀、文化趨向……之類。一般讀者如果對書中人物一無所知,絕對不會有興趣讀。但,他所提的人,大都是我尊敬的作家或朋友,他們在聚會中談了些什麼?有什麼寫作及出版大計?……都能抓著同路人的好奇心追讀,就像影迷追讀娛樂版的心態一樣興奮。

(大公報二O一二年八月三十一日)

2011年12月24日 星期六

我的文字路

我的文字路
林燕妮

第一步:赤子之心

《懶洋洋的下午》是我第一本散文結集。那時戇戇的,完全沒想過出書。一天,一位先生打電話來,說要替我出書,什麼條件都沒說,我欣然答應了,那位先生是王敬羲。我記得他也是作者,還記得他在報紙上發表過小說。我背得出來的只有一句:「她正在用沙埋一個人。」我覺得很有趣。那是一雙男女在沙灘上的場景,不是謀殺。

答應了讓他出書之後,我便什麼都不管了。其他作者紛紛告訴我:「王敬羲從來不付版稅的,沒有一個讓他出書的作者收到一角錢。」我聽了不太在乎,覺得有人把我的一篇篇從《明報》專欄剪下來的散稿釘成一本書,已經很滿意了。

忽然有一天,我發覺滿街都是自己的側臉大頭相變成書的封面,那照片是水禾田拍的,書名就叫做《懶洋洋的下午》。那時沒有海底隧道,港、九的天星小輪外邊都有報攤,行人必見。我的書還平放的。他發行的本領真大,那麼的鋪天蓋地,除了書局,還有無數報攤,他令我一書而紅。

王敬羲倒給我版稅,第一版是六千元,一九七四年的六千元有如現在的六萬元了,天星小輪過海收費在一九七O年代只是兩角錢。

跟着他着我出版了《粉紅色的枕頭》,第一和第二集,亦十分 暢銷。我打電話去淘氣:「如果你不給我版稅我叫爛仔打你。」王先生顯然很不高興:「怎麼你那麼斯文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版稅他給我的,一眾作者咄咄稱奇:「你是他第一個肯付版稅的作者。」

之後我跟他一直維持良好關係,「博益」再度出版那三本書他也沒說什麼。最後見到他竟然在廣州,穿的是無袖衣服。忽然背後有兩隻手,把我的肩膀從上到下掃了一下:「你是那麼白滑。」原來是王先生。那不算偷色,他從來沒碰過我一下,也許他見我二十年樣子不變,很驚喜吧。

其間亦有戴天等前輩才子替我出版了《小屋集》,裏面有很多我喜歡的文章,都是在《明報周刊》和岑崑南所辦的《新周刊》和《香港青年周報》刊登過的,現在已散佚絕版了,連我自己都沒有一本。版稅當然有的。

早期的文章都是一片赤子之心,也許就是這一樣令讀者喜愛吧。那時在《明報》寫怪論的三蘇叔叔對我說:「你的文章看上去溫柔,其實你天天都在罵人。」是啊,有什麼不平事我看不過眼,便有感而發了。

那時對學生時代的每一個愛人,仍留着濃濃心綿綿意。我是這麼的一個女子,愛過我的人都不枉此生,文中的思憶自動會流瀉出來的。一篇文章中的「你」,可能是三個人。幸而我的丈夫不看中文報刊的,不然我可寫不成了。

「博益」成立後,在一九八O年代雄霸市場,剛好我在《明周》寫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百幾個,那便挑選出來,出版了《痴》和《盟》,那兩本書亦大賣大紅。

《緣》是當時《明報》老總雷坡「智激林燕妮」弄出來的。我記得在一個星期三,坡叔苦惱地說:「那個翻譯日本小說的作者失了踪,那我空白了一整版怎麼辦?林燕妮,你寫個四千字短篇小說替我填充那一版吧。」

我問坡叔:「什麼時候要交稿?」坡叔說:「星期四。」星期四豈不是明天?「你能交稿嗎?」我連忙說:「能,明天晚上交吧。」其實周刊怎會空白一版,可以放上去的照片和文字多着,正因我夠傻和有「勇救老總」的精神,第一個短篇小說便順產了。

之後就每週都要交一個故事,幸好我滿腦子故事,那便寫了兩年。坡叔知道我的性格才兵行險着。他寫過:「編輯對作者是長線投資。」(大意)。他讓我寫了一輪專欄,摸清楚了作者的潛力才叫我寫短篇小說的。

之後,他叫我寫長篇小說,那就是《緣》。我的初期小說名字都只有一個字的,如《痴》、《盟》、《緣》。編輯要我先交小說名字,好讓美術部作版頭設計,那末我便隨口說一個字,那些寫什麼都可以的單字為書名,其實我連自己打算寫什麼都不知道。(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七月九日)

此情可待成追憶

給編輯丟下一個「緣」字,那便要寫我的第一個長篇小說了。《緣》也成為我的長篇小說中讀者最愛之一。應該是的,他是我此生最愛的人之一。我的小說,好像每個都是為一個人而寫的,沒有那種情懷,長、短小說都寫得不動人。

一個下午,神思悠悠,他已經不在這世界了,臨終之前,他會不會留下一點什麼給我?曾在夢境中,有一滴很大的眼淚,背景是青綠色的,那一大滴眼淚,讓一根青草給珍重地縛起來了。是他嗎?書中他叫什麼名字?恰巧書桌上有一張律師樓的名片:Fairbank and Kwok,那我便把他的名字叫做范賦。

既然有一大滴眼淚,亦有律師樓,我便替男主角作了一紙遺書,其中有一部分,是交託一個叫做沈休文的年輕律師在五年後才拆閱的。五年後,沈休文把密件打開了。范賦請他把一首詩的頭兩句刊在報上,有四個人都知道下兩句是什麼的。他列了四個名字出來,要求沈休文分別把人請到律師樓去。

兩句詩刊出來了,但只有三個女子出現。第四個不但久久沒有出現,單看姓名,還不曉得那個神秘人到底是男還是女。

第一期交到編輯手中,編輯嚇了一跳:「你把男主角一開始便弄死了,那以後怎麼接下去?」我說:「不用擔心。」

時光交替對我來說完全沒問題,不曉得為什麼人們認為有問題。那只不過是將每件事搬前搬後而已,那是我很擅長的。還沒寫過便認為自己擅長?是的。當我們回憶時,也是前後不分的,想起哪時便是哪時。我自小便愛幻想,只要有那種情懷,時空轉換沒有難度,亦不會讓讀者混亂。

《緣》是因他而起的,那本書是為他而寫的,他沒有留下什麼給我,只留下一段淒涼。那段淒涼在作者筆下變成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范賦的性格亦不像他的性格。寫作是很奇妙的一回事,把定睛凝視着的萬花筒一轉,便成為另一個形象,只有作者知道本來是什麼樣子的,那是移情作用。

男主角范賦終年只有二十八歲,當時自己年輕,二十八歲已是大半生了。要是再長了些年紀才寫,男主角終年可能是三十八歲。再長了些年紀,便根本不會寫范賦這個人了。所以,不要等,情懷到時便馬上寫,沒有什麼準備好不準備好的。如果你在初學的滑雪小坡上滑雪,老想着等你準備好時才上大雪坡,結果你便永遠停留在初學坡上。

當時要上班的,記得每逢星期五便要交四千字稿,那我便每個星期四晚上十時動筆,永不會早一天的。總是情懷衝上胸臆時才寫,也許是死線到了情懷才願意衝上來吧。

寫時男朋友在屋子裏的,執筆時我已投入了另一個世界,與四周隔絕了。然而有淚仍不能夠在他面前滴下來,有笑也不能夠在他面前笑,完全不願意讓他覺察自己內心的苦與樂。那是我的私人天地,誰也不許進來。

原稿我也不肯給人看的,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明周》的植字員。刊登了當然誰都看見了,但我仍是害羞得不喜歡讓任何人先看一遍,遑論互相討論了。

情之所至,有什麼可討論的?邏輯亦不需要考慮通不通,我永遠不會有邏輯問題。唸理科的人早已習慣邏輯是怎麼的一回事。我只會告訴你,邏輯學是一科悶死人的課程。

《緣》是一個男子跟四個女子的愛,一切來得很自然,沒有人投訴他多心。一路寫下去,愈寫愈喜歡寫。什麼時候完?要登多少期?我不知道。下一期寫什麼?我也不知道。創作不需要預先知道。

朋友問我有沒有大綱,我說沒有的,先設定個大綱然後跟着寫,有如自設樊籠,礙手礙腳。即使二、三十萬字的小說,我都沒有大綱的,我的心便是大綱。
又是一個星期四之夜,寫好四千字了,但看上去不好,那我便把稿子撕得粉碎,保證自己黏不回。翌日我告訴編輯我把稿子撕得屍骨無存了,編輯不曉得怎麼辦,我也不曉得怎麼辦。(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七月三十日)

作者需要中毒

星期五沒有稿便脫稿了,編輯沒好氣地說:「寫得不好也不要把稿撕掉啊,你可以在出書時才改寫的。」那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事,我是個下筆不回頭的,結果害得《明周》那期長篇小說脫稿。

之後,一直寫得入心入肺,一期也沒脫稿,飛到天涯海角都沒脫稿。我寫他也不是寫他,唯一的真述,便是我把他最愛吃的那一碟菜寫進去了。我想他陪伴着我,跟從前一樣,寫,就是他陪着我的時候了。
我的終身職業是愛情,其他創業啊、得獎啊只是副業。沒有工作是做不到的,可是愛情、命運和雙方的際遇都會讓兩個人愛不到盡頭。我在愛他的時候也很害怕愛到了盡頭,到了盡頭他還會天上人間情一諾嗎?

在書中我派給了他四個女子,其中兩個可能有點像我,其他兩個完全不像我,但我要她們四個對他的思憶。很多書評人說:「作者的第一本小說多半是他們的自傳。」看小仲馬的《茶花女》,那簡直是他自己的投影。一個青年人,愛上了風華絕代的高級交際花。她有肺癆的,一眾富家公子只愛她的美艷風情,只有一個並不富有的青年人關心她的健康。

小仲馬是法國人,我看的不是法文原本,而是英文譯本。說她是「茶花女」,只因他常常看到她的華麗馬車停在香榭麗舍大道的花檔,買一束茶花。

那是我剛到了美國唸書所看的第一本小說。記得一開頭,男主角便到墳場把她的屍骨起出來。他最後見到她時她已病體支離,紅顏不再,所有富爺公子都不找這個肺癆頻死的交際花了。他去找她,她不知道連傢俬都讓債主們抬走了。她臉色已青灰( Margaret was livid)。我記得這一句。他跟她做愛,他要在她死前知道他是如何的愛她,他和她的生死要交纏在一起。

我不是因為看了小仲馬的《茶花女》而寫《緣》,只是此刻邊寫邊想,他寫了一本他深愛的女子的書,很多年後,他連看一下她的骸骨也是好的。那是小仲馬的自道。寫《緣》,又有多少不思量,自難忘啊?那位書評家的話原來是對的。

人,總是十多歲時的愛比以後的濃,比以後的都淒美,抱着這份愛,是十根手指讓施以拔甲酷刑都死命抓着的。雖然在現實中,我抱着的是一片虛無。

沒有愛情我便寫不出小說來了,這正是我現在的感覺。雖然一些舊日愛人仍在,但都已經變成好朋友了。這種關係轉移,是愉悅的,但卻沒有什麼可寫的。人失散了多年,夢魂縈繞,一旦重逢了,就沒有刺心的思念了。那些男子的存在,對我仍有很大影響的,我生病,他們焦慮不已,找不着我,便發電郵給我的秘書,直等到我給他們一幀近照才安心。

人家都有家庭了,每一個的妻子都比我好多了。有時我想:我不是做妻子的材料。所以,寫夫妻之愛,我是有困難的。寫過一個長篇,丈夫結果也是出家而去。寫得最滿意那部分,就是他出家那部分。
為了寫書評,前暨南大學教授費勇,在兩個月內看遍了我的小說,他奇怪怎麼我一字都沒反映過跟我在一起最長久的男人。他不提起我倒沒想過,沒想過就是沒想過了。那一段轟動全城的戀愛,落得個灰頭灰臉。

作者有時是不由自主的,心動什麼,什麼就會從筆尖裏溢出來。一些硬思量,已失憶的人和事,不出來就是不出來,這個我自己也無法了解,而了解,是任何作者的毒藥。中了毒人會求生,有了解藥便沒事人一個,那有什麼好寫的?(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九日)

相互擦光芒

不喜歡「我手寫我心」這句話,沒一個作者是我手寫我心的,那豈不是讀之無味,一杯清水看到底嗎?其中有個發酵過程的,有時醞釀得很快,有時醞釀得很久。有時同一個人的醞釀期會有好幾個階段的,那末寫出來便變了三個人了,有如米、麥都會發酵成不同的酒一樣。

人不是一個平面,人是一個多面體,而且是隨着自己的經歷和那些經歷對他有什麼影響而不斷在變的。唯一不會變的是他的自性,好人生出來便是好人,壞人生出來便是壞人,人性不但多面,而且是多層的。

比方我們跟港大微生物學系籌款,美國母校柏克萊同學匯過來的款項,有些不叫也捐,有些不捐,其中包括了誰?那便是我從前的男朋友!我那封電郵只是告訴他們我近來在做些什麼,完全沒呼籲捐款的,他們的捐與不捐,來自他們的自性,這個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我的那個只顧嚷着相片很好看,其他的文字他完全不入眼。這是三個因由,一是他見到我的照片便樂極忘形;二是他本人並不闊綽;三是他的語意學甚差。

我喜歡寫長篇小說,正因我可以把見過觸摸過感受過的人和事一一放進去。他們不是我的樣板,但是我寫作的繆司,muse。

沒有靈感這回事的,只有靈機一觸的感想,才會提筆疾書。誰都知道我的人生經歷不尋常,不過我不會我手寫我心那麼魯莽,寫得快不等於不思量。至於寫什麼,便得看當時的情緒了。

我是先寫短篇小說,《明周》才讓我寫長篇小說的。但也只是《緣》一本而已,之後他們便沒地盤給我寫長篇小說了。頭兩本短篇小說《痴》和《盟》大賣,《緣》亦在銷量好之餘眾口交譽,為什麼以後兩樣都不讓我寫我便不曉得了,亦懶得去問了。報社、出版社總有很多政治角力的,為什麼不要我?當時真的沒想過,在寫這稿時才一時想起。

那時什麼也沒想過,反正稿約不斷,有編輯問我:「有哪家報紙會拒絕你的稿的?」那倒沒有,東家不打打西家,我不是個疑心很大的人,也就不管算了。讀者問我為什麼不寫小說了?這個真不好答,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

不過《明報》和《東方》都讓我一版寫散文,一版寫小說,再加上那時特大號的周報很多,我也寫了很多稿,一直走着的都是直上青雲路。我和我當時的男朋友很有互相激發的作用,他在那時期所填的詞是最好的,這個歸功於我。他有學問有天分有人緣,只是有一個大缺點,他能去掉便能成大師了。

那缺點便是老套,老是時光倒流二十年似的,用字亦不登大雅之堂。我說你這個港大中文系畢業生,有什麼字你不會寫的?偏偏用最「娘」和最俗氣的字?也算他頓悟,從《問我》開始,他便脫胎換骨了。故此他每在深更人靜填好歌詞後給我看看合格否。我不懂得填詞,但他知道我是個潮人,而且在西方受教育,眼光會開敞些。其實我只有大方向,很少有什麼小意見,只是他信任我而已。

我的散文和小說也是在兩塊火石互擦之下,變得手到拿來放光芒的。他卻沒心機寫小說,有一回我得去外國辦事,請他代我一期小說。回來一看,難看死了。他苦着臉說:「很辛苦啊,五行字便寫不下去了,你們這些小說怎麼有那麼多東西寫出來?」他習慣填詞,歌詞短,小說那麼長,寫得他叫苦連天。

這段互相激勵的日子,就是我們相識以來最美麗的日子。之後,費教授記之後了,反正都記憶模糊了。黃教授奇怪我所有文章小說都沒提及他,我並不奇怪,他在我腦海中一夜之間清洗了,這一篇算是提得最多的了。(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十三日)

我寫書時書寫我

一個男人愛四個女人,一個女人愛兩個男人,在出自我手的小說中,讀者完全不反對。這讓大家知道,只要你寫得真,讀者一定接受的。寫作,哪兒有絕對的道德標準?只要來得自然到非發生不可,讀者及書評人都會覺得是情理之內,意料之外的。

情之所至,心為誰開?我並沒特意編排過《為我而生》的女主角主動地讓第二男主角上她的床,可以說得是他們兩個都想這樣子的。不用我操心,他們自己已經做了。張敏儀戲謔道:「《為我而生》每一頁都是床。」我說:「是你專門挑那些頁看而已。」

那本厚厚的小說是我在一九八九年九月,學生逃亡,「六四」屠城之後開始寫的,那時我很激動,小說也以學運為遙遠的大時代背景,以我無限的悲慟而寫的。文人沒有巨大的心靈激蕩,就不會寫得出令人看了掩卷神傷,眼淚滴在火焰中的書。

翻看一九八八年我住在巴黎時的小小日誌,要是沒有了「六四」,我應跟男朋友分手了。在巴黎那個月我身體不好,情緒也不好,整個人軟弱無力,很想男朋友過來帶我回家。有時算錯了時差,他會怒吼一聲:「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吵醒我幹什麼?」本來盼望得到憐惜,卻換來兩句臭罵,是時候分手了。

陰差陽錯,是學運把我們再縛在一起的。一夜,林青霞、秦漢、我和男朋友在查良鏞家裏吃晚飯。查先生問秦漢:「你什麼時候才向青霞求婚?」大概未到一秒之後,秦漢答道:「等中國有了民主的時候。」中國有了民主的時候?我們眼睛都楞大了。青霞沒說什麼。回想,青霞毫無惱意,他們那一雙的感情狀況我們根本不清楚。

離開了查府,我的男朋友開車,他倆坐在後面,經過新華社,看見好些人坐在草坪上抗議,我們四個好像有默契似的,馬上停車走到草坪上一齊坐下。現在我才醒起,他們那時合也好、分也好,無論如何都心有靈犀的了,還用猜對方的意願嗎?我和男朋友不也是一樣,感情處於死又不死,活又不活的狀態嗎?外人何曾得知?

《為我而生》不用我在這兒推銷了,世事和感情的變幻,常常令我寫了一本小說和散文出來。書寫完了,也就是兩人再沒有什麼共同興趣的事了。在他喝我一次「 Get off!」(滾開!)和另一次在倪震和陳惠敏(助手)面前把我趕出他的辦公室「Get out of my office!」之後,我發誓不再上他的辦公室了。

他一直住在我的地方,青霞在書展出第一本書《窗裏窗外》,還是不知就裏,寫道:「他的地方很大。」我唯有苦笑。青霞今年還替他辯護:「出外吃飯都是他結賬的。」我說:「難道要女的結賬嗎?」男人門面功夫,自然會那麼的做。我沒告訴她「他的地方很大」,其實是我老早自己買下的。我不是惱你啊青霞,內情誰曉得呢?愛情是討了你的心肝脾肺腎還加利息的。

我在一九九一年出版了長篇小說《雪似故人人似雪》,那故事充滿暴力和愛恨情仇,正因我寫的時候充滿了憤懣和委屈,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是讀者十分喜愛的書。換了是今天,我根本不會寫,也寫不來。

「雪似故人人似雪,雖可愛,惹人嫌」,是蘇東坡詞中的一句。朋友們每每說得一塌胡塗:似是雪人來?故人似雪來?雪是故人來?人似雪人人似雪?笑得我啊,肚子也疼了。

我跟青霞說:「寫作就像演戲一樣,只不過文章是用腦子演戲,一個人分飾書裏面所有的角色。」真的,每到小說寫完時,就好像跟書中所有人道別似的,依依不捨,明天又得扮演另外一些角色了。(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