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29日 星期六

西西的《候鳥》和《織巢》

西西、候鳥、鳥巢
陳進權

(網上圖片)

爲讀西西新書《織巢》,先重讀《候鳥》,連貫着讀,完整理清脈絡,更清晰了解西西這隻「候鳥」遷徙過程與「織巢」的艱辛。這部半自傳式小説,虛實交織,既寫素素與妍妍日常生活,同時涉及抗日戰爭、國共内戰、香港六七暴動等時代的變遷,氣勢磅礴。

我特別喜愛《織巢》的封面設計,這本書有雙封面設計,内封面用黑色卡紙印金色圖案及書名,而書封底色草綠,是公園的青草地,上有三張公園常見的長椅,一個黑衣黑帽女子坐在長椅上。彷彿看見西西坐在公園長椅上,正望向讀者。(《候鳥》同時出了新版,封面也好看。)

書中人物大都以真實人物爲原型,又與真實有差別,如西西有四兄妹,但小説僅爲兩姊妹。書中的妹妹妍妍,又是西西兩個親妹妹的「合體」──兩個妹妹的經歷綜合爲妍妍的故事。

剛好看到大陸「豆瓣小組」上西西小組上的留言〈西西,張彥是我的表姐〉,這位hytt竟是西西的表妹,就是《候鳥》那個常常在木房子與男同學一起做功課的明姨的女兒,留言還透露西西早年(70年代)回大陸探望她們及後來明姨來香港在西西家裏住過一個月。小説有素素回大陸旅遊順道探親,但無明姨及表妹來港的情節。她說要上傳西西一些老照片卻沒有看到,不知她說那些老照片是西西到河南探望她們的照片還是西西到外國旅遊拍攝寄給她們的照片。

這已經是四年前的事,這位表妹說她母親當時79歲,四年後的今天是83歲了,僅比西西年長兩歲。而這位表妹,現在大概50多歲了。這些枝節,權充爲鳥巢添上一根乾草或一枝枝葉吧。

〈西西,張彥是我的表姐〉

hytt 2014-02-15 21:17:07
真沒想到,豆瓣上還有西西小組。張彥是我姨表姐,雖然比我大很多,和我母親年齡相仿,但是張彥的媽媽是我的姨媽。這幾年沒去香港也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身體如何?現在她年紀大了,出來旅遊的機會也少了,以前她可是非常喜歡旅遊的人。

hytt 2014-02-15 21:30:54
有空我也上傳一些西西的老照片,不知道大家敢興趣否?

寄居蟹 2014-02-15 21:32:58
歡迎。前幾年給西西老師打過一次電話。
您是在鄭州嗎?西西老師早年寫的短篇裡,好像還有寫到開封的。

hytt 2014-02-16 08:45:42
我是在鄭州。7幾年國家剛開放旅遊表姐第一次進國內,就來了鄭州,和我們家相見,和我媽媽相見間隔了20多年,姐姐帶來了洗髮水,我們都是第一次知道洗髮還有這東西。我那個時候才上初中,她也就是三十幾歲的樣子,她走的時候說我,你怎麼這麼瘦?要多吃點飯。我們那個時候糧食和肉還都是配給的,雖然我父母都是老師,家裡也還是和大眾一樣物質匱乏。2006年去香港和2個表哥3個表姐一起吃了頓飯,感覺我們的生活也和他們差不多了。

hytt 2014-02-16 08:50:21
你是怎麼認識西西的?是從書上嗎?她的書裡還能看到我父親的原型,我父親是清華畢業的。我看她的書除了故事情節外還能找到家裡人的影子,很感慨。我媽媽91年去香港住她家裡了一個月,到現在媽媽還說香港的房子真是小,她們真是不容易。

hytt 2014-02-16 09:04:24
現在家裡還有她縫製的娃娃,一個是給我媽媽的,還有一個是給我女兒的,她的書家裡到還是有幾本,不多,讓你們這麼一說,我還真得給她聯繫一下,讓她來鄭州住住,再和我媽媽聚聚,今天是我媽媽79周歲生日,以此紀念。

寄居蟹 2014-02-16 10:37:22
是從她小說裡看到的。如果西西老師真的能來,不打擾的話,很期待能見見她呵。

她的書基本上前幾年才在內地出。
2009年曾向一出版社建議,他們願意出一本散文選集。我打電話給西西老師,她說自己的版權都是洪範代理,得找他們談,自己不便出面。

幸好後來廣西師大出了好多本,接下來應該還有陸續的計畫。
她在大陸應該有更多更多的讀者。

hytt 2014-02-16 10:58:09
真是很感謝你們的關注,她現在年紀大了,出來走動少多了,我弟弟在深圳經常給她打電話,中秋節等節日也會見面聊聊。我在鄭州,打香港電話還是國際長途,不方便,平時都是他們打過來,我準備問問他們用什麼聊天軟體,以後直接視頻聊聊。

H3O 2015-03-02 14:22:27
我剛讀完《春望》一篇,大概寫的就是您說的這些事情吧,還有文中的阿傑「他可是清華大學的學生」一定就是您父親了。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廿五日)

讀「織巢」筆記
杜杜


原圖:《我城》劇照

讀西西的「織巢」,想起了許多年前亦舒說的一句話:「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那麼「織巢」這部自傳體小說可是不說而說還是說而不說?我猜是說而不說:彷彿一切都說出來了,而其實到了最關情的地方,便戛然而止,又或者出現了中國山水畫的輕淡煙雲,給讀者留下了自己去體味的空間。但是書中描述母親發現女兒有了白髮的那一刻,卻依然直見性命,驚心動魄。西西自己坦言這是個愛情故事,不過是廣義的。正是: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這個難不是難為情,而是難說得清。像西西這樣一個窮畢生之力只求將一句話說得準確明白的作家,貌似行雲流水,實則一字千鈞。西西喜歡電影,書中有一段憶述從前在香港第一映室看歐陸名片,提到布烈遜的「驢子」。我想「織巢」初讀會覺得文字輕盈清逸如同杜魯福,而其實神髓則直逼古樸節約的布烈遜。你看布烈遜那靜止的畫面,拍一隻驢子在蒼天之下無聲無息地躺在羊群之中。彷彿想哭了,然而沒有。西西寫一家人為了棲身一而再再而三地搬遷,住過照相館,也住過狹小的公寓。住照相館害怕暴風雨打碎櫥窗玻璃,又要防小偷。小公寓改建浴室廚房,要暫借鄰居的廁所。這些西西都一一描述無誤,但辛酸艱苦,不着一字。是為了尊重讀者,都留下了給自己,還是通過藝術的滌淨而化解了?其間的曲折辛勞如同織巢鳥的織巢過程,一枝一葉,慘淡經營卻又充滿情趣。西西寫一家人如何在不同的環境之中共處,起居飲食,力求改善,全是素筆白描,「我城」的顏色明艷,豐富意象,靈感湧現的俏皮話和音樂節奏,全部隱退。那文字的樸素,如同格林兄弟筆錄民間農婦述說的童話。書中通過母親的口說:「我本來想寫我的故事,但寫了一陣,已老眼昏花,想到我這一輩人的故事,就像其他人的故事,不外如是,也就放下筆來。」讀者千萬不要被瞞過了;那只是和曹雪芹說「石頭記」是滿紙荒唐言一樣罷了。你看西西不動聲色地詳細描繪母女三人的生活,彷彿如同雀鳥,就像普魯斯特描繪戀愛中的男女,互動牽引如同陽光雨露中的花朵,完全出於自然反應,沒有絲毫反思提升,而其實反思提升盡在準確的文字裏面了。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字去概括「織巢」,我只好用真,情真意切事事真,連母親的自傳和二姨的長信,都並列出來了。連最瑣碎的生活細節都捕捉呈現了。西西交朋友亦真誠相待,然而她也極為隱私。(亦舒說西西是真正的貴族。)「織巢」裏面的搖椅、樟木箱,妹妹婚禮穿的牛仔褲(是書扉頁題字紀念我的母親,其實內容更多是悼念妹妹),父親的逝去,在她的作品中一再出現,可以互相對照補充。然而在「織巢」的姊妹篇「候鳥」裏面有素素還在手抱的時候被年輕的姑娘不小心將她丟進河裏的故事,但是她告訴何福仁掉進河裏的其實是她的哥哥。而結束全書的,竟然是母親口中的阿彩。阿彩有點像希臘悲劇中的chorus。「但是阿彩不是也老了?人老了,還看得真切?」這個真,還是以問號作終結。

西西曾問我:「如果有一本書,你明知沒有人會看,你還寫麼?」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九月廿九日)

2018年9月21日 星期五

黃慶雲病逝

周蜜蜜之母 香港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黃慶雲98歲病逝

 
香港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黃慶雲病逝,享年98歲。

 
2011年,母女(右二起)黃慶雲、周蜜蜜一起出席活動。



年輕時的黃慶雲。


香港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黃慶雲病逝,享年98歲。黃慶雲女兒、同為兒童文學作家的周蜜蜜向友人表示,其母親今午在瑪嘉烈醫院去世,子女孫兒陪伴在旁。

黃慶雲生於1920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碩士。1941年在香港主編《新兒童》半月刊,曾用「雲姐姐」的筆名和孩子們通信,受到廣大小讀者的熱愛。黃慶雲從事兒童文學寫作70多年,她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廣東作家協會副主席,國際筆會中國廣州筆會副主席,廣州《少男少女》雜誌的名譽主編。黃慶雲多本著作包括《貓咪QQ的奇遇》、《豆豆看天星》和《聰明狗和百變貓》,曾在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的兒童少年文學組別獲獎。她於2009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文學藝術)。

周蜜蜜曾在受訪時表示,母女之間因經歷苦難,創作兒童書是她們的心靈對話,回憶母親和父親周鋼鳴在文革時被批鬥,父親在牛棚八年連子女也不認得了,但母親黃慶雲總會講故事鼓勵孩子,讓子女在苦澀歲月嘗到母愛的甜美。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九月二十日)

香港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黃慶雲去世 享年98


黃慶雲今日於香港瑪嘉烈醫院病逝。(羊城晚報圖片、明報製圖)

作家黃慶雲今日於香港瑪嘉烈醫院病逝,享年98歲。她是香港第一代兒童文學作家,女兒周蜜蜜亦從事兒童文學創作。

黃慶雲生於1920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碩士,1941年起主編《新兒童》半月刊,曾用筆名「雲姐姐」和孩子們通信,受到廣大小讀者熱愛。

黃慶雲從事兒童文學寫作70多年,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廣東作家協會副主席,國際筆會中國廣州筆會副主席,廣州《少男少女》雜誌名譽主編。她多次獲香港兒童文學雙年獎,和香港藝術發展局2009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文學藝術)。

《明報》二O一八年九月二十日)

2018年9月19日 星期三

沈西城:窩書海 樂悠悠

窩書海 樂悠悠
沈西城


「沈西城先生,我是《蘋果日報》編輯,姓鄭,董橋先生想請你寫一篇關於小甜甜的文章,可以嗎?」龔如心女士逝世後不久,我接到這樣的一個電話,來意表達後,自不會拒絕。一來龔如心是我的阿姨輩;次則能借一角方塊寫她,也是我的心願,就寫了「年輕時候的小甜甜」,橋兄厚我,刊在顯眼的港聞版。小甜甜發跡後,一舉一動備受傳媒關注,她的現況,人所共知,可年輕時的生活,知之者不多。家父是王德輝的師父,機緣巧合我十歲時已認識王氏夫婦。男的俊朗,女的婉柔,拖着一頭臘腸狗,每夜朝我家門闖。日子一久,我就「auntie auntie」地叫得價響。乖吧?所得回饋不外拖肥糖兩三顆,想上茶樓吃蝦餃、買新奇玩具,甭想!這篇文章看的人不少,並未為我帶來為《蘋果》寫稿的契機。一路要到一零年投稿週日《蘋果樹下》,獲董橋兄採用,這才成為《名采》一份子。隔了一段時日,我參與一個文化界飯局,有一個鬍子長得比我還長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打招呼:「我是鄭明仁,還記得我嗎?」聲音依稀可辨,臉容陌生,一時真想不起來。鄭明仁狡黠一笑:「哈!我見過你,你可未見過我!」坐下交談,方知他就是多年前那一位鄭姓編輯。相逢不如偶遇,我們雙手緊握,展開了一段友誼。

鄭明仁那時已退了休,賦閒在家,偶然當義工。我見他精旺體健,大可多幹幾年。明仁嘆口氣:「西城兄呀──我做傳媒幾十年,夠了,現在我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喜歡的事是啥?就是買書、藏書、看書。明仁積財有道,在康山一帶置了個幾百呎房子,不作居停,而為書藏。幾百呎的房子,拿來住人,多好!偏偏咱們明仁大少爺卻把它築為書海。我愛書,從不藏書。蝸居幅仄,容不下書,只能納下喜歡的書和工具書。明仁不同於我,只要對眼,即購入珍藏,時代橫亙久遠,民國時候的《良友》到近代香港的《新知》他都有所藏,難道真想跟四大名閣:北京文淵、瀋陽文溯、承德文津、杭州文瀾等較勁?你想找什麼書,在他汪洋一片的書海裏,伸手撈去,大抵不會空手而回。其時,我已着手寫懷舊文章,每遇資料難求,都會向明仁求助,他二話不說,十分鐘內弄妥,難怪亡妻要說明仁大哥快過google。日本朋友研究六七十年代香港情色小說,尤重夏飛。夏飛我不多聞,乞明仁代籌謀,即送上資料並附一本夏飛大作。原來夏飛是一個共同筆名,執筆者有數人之眾(註:有關夏飛,傳聞紛紜,有說是女性,亦說是神秘作家,迄未定論)。若非明仁提點,我一直蒙在鼓裏。我住杏花邨時,明仁午間偶來商場咖啡店,跟我聊天,內容不離書。藏而後撰,說受我影響(那敢當),寫了一系列的香港舊聞,資料詳盡,鋪排精細,還原舊日香港面貌,裨益後學。

明仁記者出身,有職業本能,只要你話中有他感到興趣的題材,必然「打爛沙盆問到篤」,我就吃了他一記重棍。某次茶敍,口快說了劉以鬯先生昔日截我的稿。這位大少爺,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就來一篇《劉以鬯腰斬沈西城》。題目駭人,談論者眾,也虧得他這篇鴻文,讓我知道事實的真相,我錯怪了劉先生,後悔莫及,今天只能再說聲「對不起」。明仁命大福厚,前年感冒菌侵肺,險赴修文之召。在醫院住了三個多月,幸得醫療隊悉心照顧,終於像曹聚仁一樣浮過了生命海,重投人間,筆耕不輟。他日夕窩藏書海,喜洋洋,樂悠悠,一派自得。積書越來越多,鬍子越長越長,添一襲藍青長衫,便是林下名士!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九月十六日)

「午夜作家」夏飛
黃仲鳴

■夏飛的作品,再難找尋了。 作者提供圖片

年前,與廣州許翼心教授茶敘,縱談香江文事,忽然扯到「夏飛」身上。許翼心說:「我藏有他一批小說,可惜都是翻版的。」聞言頓雀躍,忙索閱。逾月再赴穗,許翼心果信人也,出示多冊,惜無署名,不知是否真為夏飛作品。許翼心指證確是,但無實據,我始終懷疑。

飛何許人也?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剛進報界,每日凌晨下班途經銅鑼灣一帶時,有幾處報檔書檔通宵營業,我輒蹲下瀏覽一番。那些書檔,是待商舖休息之後,深夜始擺地攤,專售成人讀物和流行小說。在芸芸書刊中,有個多產作家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夏飛。

夏飛的書每整行排列,陣容鼎盛。而且,還不斷有「新貨」推出,產量十分可觀;每一本都是艷情為尚。我捧讀之下,驚覺這位「色情作家」和那些「鹹濕作家」迥然有別,也曾購買多冊,看得津津有味。可惜,迭經搬遷,到了八十年代,這位作家漸銷聲匿跡,我所藏亦風流雲散,只餘一冊《夜夜換新巢》。後來看報上有個專欄作者,賜了他一個綽號「午夜作家」。這名號起得甚佳,蓋夏飛的書在一些書店確難得一見,銷售對象往往是「夜遊人」,地點就是這些通宵流動書檔。除了銅鑼灣外,旺角、油麻地亦見他的「艷跡」。

我曾訪問過與夏飛同時代的一些作家如馮嘉,和在報端寫過他的如黃雅歷等,細問夏飛是何方神聖,他們都瞠然不知。曾與陳湘記之子陳炳新先生閒談,他爆出了一個「秘聞」,指夏飛非男性,而是女性,還是「肥婆」一名。至於真名實姓,已是難以考證。女性而能寫出如此精彩的情色作品,本不是奇事,但聽在我耳裏,先是一奇,繼而覺是趣事一樁。因為我想,在夏飛來說,她(?)寫這些作品,只是迎合潮流和為生活而創作罷了,和一些志切於所謂嚴肅文學的「嚴肅女作家」所書寫的情色作品,渾然兩回事。但比一些舊小說如《株林野史》等,卻優勝得多。

有友云,夏飛可能是依達的筆名。又有說是一個寫作團隊的筆名。總而言之,夏飛是誰仍是個謎。

台灣作家焦桐在論情色詩時說:「詩人書寫情色或性愛描繪,不見得是好色齷齪,自然也不見得比較淫蕩。反而常是一種道德、良知的覺醒,更是一種叛逆,對道德禮教的反抗。」這番話用在情色小說方面一樣恰切。但,無論是「情色詩」抑或「情色小說」,同樣的存在等級、高下之分。當然,和名家一些「情色作品」比較,夏飛的比喻和意境,仍相差甚遠,如余光中的《鶴嘴鋤》

「吾愛哎吾愛地下水為甚麼愈探愈深?你的幽邃究竟有甚麼的珍藏/誘我這麼奮力地開礦?肌腱勃勃然,汗油閃閃鶴嘴鋤在原始的夜裏一起一落」

《夜夜換新巢》是市井文學,自是難與余光中的大作相類,但比低劣的情色作品,卻好得多了。「夏飛現象」,值得我們研究。

《文匯報》二O一二年四月十七日)

2018年9月17日 星期一

關於趙聰的出生年

關於趙聰的出生年
劉以鬯

編寫作家小傳,最大的困難有二:(一)找不到需要的資料;(二)找到的資料未必可靠。李立明先生說「治史之難」、「想要找一點當年作家的資料,竟艱難至此」,一點也不誇張,是經驗之談。事實上,在編寫作家小傳時,我找到的一些資料,有的說法不一,實訛難辨;有的說法相同,未必正確。以趙聰的出生年為例,李立明先生根據《星島日報》刊登的訃文來推斷趙聰生於一九O七年,似乎也有問題。我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說趙聰於「一九一六年生」,主要根據《香港中國筆會通訊錄》來推斷。《香港中國筆會通訊錄》第五頁《編例》第一條清楚說明;此書「係依照各會員填寫之『會員通訊錄資料表』編印」。換一句話說:該書第一O六─七頁有關趙聰的資料(包括年齡)是趙聰自己填寫的。雖然趙聰在資料表內填寫的年齡是「五十」,由於「通訊錄填寫期間為一九六六年十二月至一九六七年一月」(《編例》第三條),趙聰的出生年可能是「一九一六」;也可能是「一九一七」。說是「可能」,因為《編例》說:「資料表並未限定採取中國虛歲計算方式或實足年齡計算方式;故略有參差。「在這種情形下,為了尋求準確的趙聰出生年,我不得不參考其他資料。我手頭的資料中:

(一)《中國現代文學作者筆名錄》第四六一頁寫明:趙聰出生於一九一六年;
(二)台灣《文訊月刊》第二十期(一九八五年十月出版)寫明趙聰生於「一九一六年」;
(三)《台灣港澳與海外華文文學辭典》第二五五頁寫明:趙聰出生於一九一六年;
(四)李立明先生著的《中國現代六百作家小傳》第五六九頁也寫明:趙聰「生於一九一六年」。

根據這些資料,我為《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寫趙聰小傳時,肯定他出生於一九一六年。李立明先生依照《星島日報》登的訃文推斷趙聰生於一九O七年,與他自己在《中國現代六百作家小傳》的說法,也有出入。我無意說趙聰生於一九一六年的推斷是正確的;卻希望關心此一問題的人能夠提供更可靠的證據。

(原刊《香港文學》一九九七年六月一日第一五O期,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趙聰訃聞,謝謝Linda Pun提供。


Linda Pun:我去看過趙聰先生的墓,係一個露天龕位,好簡單,沒照片,沒生卒日期,墳場紀錄係根據他身份證的出生年份登記,即1916年出生。(2018年9月19日)



《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的趙聰傳略,謝謝Linda Pun、吳太極提供書影。

劉以鬯在南洋

劉以鬯之一

劉以鬯旅居星馬短短五年,期間出版了《第二春》、《龍女》和《雪晴》三部小說集。當年劉也在星馬報章發表大量以星馬為背景的中短篇小說,六十年代初即已收入《星嘉坡故事》和《蕉風椰雨》(香港鼎足出版社)兩本結集本裏。既至2010年,劉的夫人羅佩雲,得助於新加坡圖書館和自存的早期各式剪報,再編輯整理出版了《熱帶風雨》和《甘榜》二書(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這本三毫子小說是謙稱藏書小咖蕭永龍所藏有的,現時旅居樹上書屋。劉以鬯把其小說分為娛樂他人和娛樂自己兩類。娛樂他人即「為錢而作」。三毫子小說本來就集香豔奇情緊張刺激愛慾恩仇這幾種特點,劉也不能免俗地把故事女主角花蒂瑪描繪成「有一對清亮的大眼睛,一張兩角微向上翹的小嘴,一個正發育中腫得高高的胸脯」,配於小說題名《椰樹下之慾》和吸睛插圖,還真讓當年的讀者對南洋浮想聯翩。

話雖如此,劉以鬯畢竟從來都遵循「寫小說要寫與眾不同的小說」,從故事情節的鋪排與文字的運用,劉還是處處顯出其功力。小說大量加入星馬在地話語字詞,如山笆、兩條石、宋谷、鐳、多隆、頭家、孟加厘人等。每條星馬在地常用字詞後又還很細心註明此字詞的含義,不厭其煩甚至還稍微註釋,如胡姬(注:胡姬花係馬來亞之特產,頗名貴)、巴剎(注:巴剎即小菜場,但裏邊也有熟食檔)等,讓小說讀來不僅僅是一部言情小說。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七日)

劉以鬯之二






這篇短篇發表於《南國電影》第20期,1959年十月號。如果細讀此文和早前的三毫子《椰樹下之慾》兩相比較,不難發現《椰樹下之慾》是《熱帶風雨》的創作原型。故事設定、背景、人物、轉折、中心思想都雷同。此文不僅寫得更簡潔也更意識流。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八日)

劉以鬯之三




這本心鎖文庫的《椰林戀》售價港幣四毫,著作者署名夢真女士,許是六十年代出版發行。翻閱這書,赫然發現,雖然故事女主角從花蒂瑪成了瑪莉,但是這書的故事情節,行文用字超過九十巴仙是從五十年代末出版的《椰樹下之慾》照辦煮碗,移殖過來的,連插圖也一樣。如果夢真女士不是劉以鬯不為人知的筆名,這書或許可算是最早翻炒劉以鬯作品的一本書了。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八日)

劉以鬯之四




文藝文庫(23)
書名:三角關係
作者:葛里哥
繪圖者:李靜雯
出版者:香港鶴鳴書業公司
總經銷:吳興記書報社
承印者:精華印刷廠
開本:32開
頁數:52頁
插圖:5幅
售價港幣四角 每月逢十出版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八日)

劉以鬯之五









劉以鬯在《家庭生活》十日刊寫了不少中短篇小說,時間橫跨不下五年。《家庭生活》出版了超過20年800期,雖然此雜誌市面上常見價不菲,可惜通常不連期,想要收集完整一系列劉以鬯的小說可不容易。這裏記錄一下在這雜誌上我曾經見過刊載過的劉以鬯中長篇小說。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八日)

劉以鬯之六



早在劉以鬯的《對倒》被王家衛改編搬上銀幕拍攝成《花樣年華》之前,一九五九年星馬影視家陸運濤的電懋電影公司就有計劃把劉以鬯登在《星島晚報》的連載小說《馬來姑娘》拍成電影,由當紅女星林黛擔綱演出。電懋還邀請了劉以鬯在旗下雜誌《國際電影》第四十五期1959年7月號寫了一篇文章,〈我為何寫馬來姑娘〉。後來,電影沒了下文,電懋也沒有解釋電影沒拍成的原因。

《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九月八日)

2018年9月15日 星期六

許定銘:《翁靈文訪談集》書後

黎漢傑收集翁靈文(一九一一?至二OO二)的遺稿出版《翁靈文訪談集》叫我寫序,我告訴他只見過翁先生一次,對他所知有限,無法勝任。他說:就寫寫你與他見面的事!

一九七O年代後期,我在灣仔開二樓書店。本地舊書店龍頭三益書店就開在馬路的對面,近水樓臺之便,日日去逛一兩次,搜集中國新文學舊書的機會大增,藏書頗多。

其時杜漸的《開卷》創刊未幾,我為他寫了些有關新文學作家的文章,似乎頗受重視。

《開卷》內有個「愛書‧買書‧藏書」的專欄,由老文化人翁靈文執筆,他走訪本港藏書家,為李翰祥、胡金銓、劉以鬯、金庸、黃俊東、陳存仁、侶倫……等人寫了專題訪問,把他們的愛書歷史及書房藏書實況,呈現於讀者眼前。這個專欄是我每期追讀的欄目,對翁靈文能訪問大藏書家,把他們的書房開放讓我們見識相當佩服。想不到某日杜漸語我:翁靈文知道你有很多新文學書,他想看看,也想問問你的藏書歷史。

像我這樣的後生窮小子,有甚麼「藏書歷史」?不過,當時我很想推動「中國一九三O年代文學」,便硬著頭皮答應了讓他到我家吃一頓晚飯,談書看書。

杜漸說:老人家喜歡吃魚,你就準備一下。

我從來不煮飯,不知道魚是怎麼蒸的。回家告訴老妻,伊睜大雙眼,二話不說立即從書櫃裡翻出陳榮的《入㕑三十年》,翻了良久,然後抱起襁褓的兒子,拖著八九歲的女兒到街市去。

黃昏時分杜漸和翁老來了,我把珍貴的藏書搬出來,三個書癡高談闊論,口沫橫飛,歡聚了幾小時。

翁老叫我站到書櫃前,擺「甫士」拍了照,帶走了一批書影的影印單張。不久,〈尋尋覓覓以書會友的許定銘〉就發表在一九八O年四月《開卷》的第十六期上。

答應黎漢傑寫篇短文附於《翁靈文訪談集》書後,上網搜尋資料,才知道翁老是位非常低調的藏書家,他曾在國內攻讀文史系,又專修美術。曾在廣州灣及香港的學校當教師,後來任無線電視高級公關主任及外事部顧問。

翁老騎鶴西去後,他的藏書由兒子翁午代捐到香港中央圖書館去,傳媒發刊了一張驚人的照片:兩座書山擠在樓層的左右,中間一條僅可容身的罅隙,通向翁老靈魂的深處……如此藏書家令我這愛書人顏汗!


翁靈文的家(網上圖片)

──2018年8月

2018年9月13日 星期四

為司馬長風著《中國新文學史》中卷等四個附表作校訂(附司馬長風回應)

〈為司馬長風著《中國新文學史》中卷小說等四個附表作校訂〉重現後記
許定銘

香港最早寫中國新文學史的人是李輝英(1911~1991),早在一九五O年代已用筆名林莽出過《中國新文學廿年》(香港世界出版社,1957),後來他在香港中文大學開班授中國現代文學史,把講義整理成《中國現代文學史》(香港東亞書局,1970)。李輝英是一九三O年代的東北作家,以過來人的身份寫中國新文學史,資料的可靠性高,可惜的是他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比較單薄,談得不夠深入。

司馬長風是政學家、散文家,接寫新文學史我並不看好,尤其資料貧乏是致命傷,初時他告訴我只有兩套《中國新文學大系》(一是趙家璧的重印本,一是譚秀牧整理的世界版續編)。我向他提供了劉西渭《咀華集》及《二集》的重印本,並指出了當時坊間的重印本有王瑤、劉綬松、丁易等人的新文學史。不久他即寫出了《中國新文學史》,使我非常佩服。

司馬很有鑑賞能力,書內欣賞沈從文、端木蕻良、錢鍾書、無名氏……等作家,和前面所說的新文學史頗覺不同,幾十年來這些作家在香港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司馬的功勞不少。不過,細讀他的《中國新文學史》,也有不少錯。那時候要找新文學史料非常困難,不正確是常見的事,我一時手痕,為它找出多個不正確的地方,寫了這篇東西,好讓他在再版時能整理修訂。

文章在《大拇指》刊出後,當然很快就傳到他手裡,老人家查了很久,終於查到是我,還特意來灣仔創作書社多謝我,可見他很有氣量。寫〈為司馬長風著《中國新文學史》中卷小說等四個附表作校訂〉時我身兼數職,每日忙足十四小時,事後就把它忘了。日前見網站上大談《大拇指》,突然想起它,沒想到一天後即重見,可見香港有心人不少,再謝!

(2014/8/30)




(原刊《大拇指》周報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第一O二期和十月一日第一O三期

編者按:本刊第一O二、一O三期刊出了陶俊先生的「為司馬長風著『中國新文學史峙中卷小說等四個附表作校訂」一文,現司馬長風先生寄來答謝的稿件,對陶俊先生的校訂表示謝意。我們亦刊登出來,可以反映出兩者所持的態度。

事情該多巧!因為知道『中國新文學史』上、中卷,將於本年底或明年初三版,這個暑假的下半截──八月初到九月初,就咬定牙根,為二書的附表動手術,依姓氏筆劃為序,從新編排,並據新得資料,從頭校正錯誤。為了此事,還請了一位青年朋友幫忙,每週三天,每天兩小時,積一個月的努力,終於整理完峻,剛於九月十日,裝滿了兩個牛皮紙大信封,用掛號信寄給了昭明出版社呂思齊先生,吁一口長氣,把酷熱的暑期打發去了。不料,九月二十日正心書局陳晃(陳溢晃,見下面按語)先生打電話告訴我,『大拇指』有篇文章,為文學史中卷附表做校訂,隨後他把大拇指寄來了。看了之後,禁不住笑,原來陶俊先生,這個暑期與我有同苦之雅。事情該多巧!

校訂工作,可非尋常。普通文章可憑想像,信筆而寫;或依照條理,隨意發揮;校訂則需每字每句,翻來覆去的查看,上下左右的考證,校訂一條,要翻十份二十份資料,而且是為人校訂,必需是最後的校訂,否則校訂者被校訂,那就失去了校訂的意義了。在這裏,對陶俊先生所費苦心,不僅致謝忱,並表敬意。

看完上下兩篇全文,發覺陶俊先生所校訂的,雖然都在校稿中改正了,但仍有相當多條,具渾圓碩整的校訂作用。自信自己的校稿中,也有若干條,為陶俊先生校訂所不及者。現正取回校稿重新校對,當借重「校訂」得到充賞。

正如陶先生所說,一般文學史著,都不列附表,當初我也怕麻煩,不想到,又因為太忙(中卷最後一校都因病不能自己做),實在難以做得好,可是,只因對讀者的熱情太高,只要力之所及,盡量給讀者一些方便,拼着命趕了出來,結果,遍體鱗傷。

當初列表,也只想使讀者對各時期的作家作品,有個概括印象。說老實話,全世界上,在數年內,任何個人都沒辦法列出「分期」「分類」完全的作家作品錄來。把陶俊先生的資料全拿出來,把李立明先生、黃俊東先生、陳無言先生(三先生都收藏有可觀的文學史料)都都集合在一起,也列不出完整的目錄來。而筆者憑有限的資料,要列出完整無缺的目錄,固然絕不可能,即使做到較少錯誤也不大容易,因為資料不現成。絕少整套的分類分期目錄給你抄,而是從書的封面封底的書局廣告中,從舊雜誌的廣告中,從作家個別的回憶文章中,一本一本的沙裏淘金,用這種笨功夫,苦功夫,列出遍體鱗傷的附表來,我雖然惶愧,但亦感悲壯。因為這是開天闢地的始功(一九二九──四九)。

(《大拇指》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一日第105期,轉載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按:承書友告知,司馬長風先生提及「正心書局陳晃」,應為陳溢晃。他至今仍辦正剛旅行隊(有四十六年歷史)及香山學社(書局)。謹此致謝。

2018年9月6日 星期四

鄭明仁:香港「書神」許定銘

香港書神許定銘

七十年代打後,香港有兩位本土作家寫書評寫得很出色,一位是黃俊東,另一位是許定銘。黄俊東比許定銘稍早出道,很早已在《明報周刊》用筆名「克亮」寫「書話集」,他兩本著作《書話集》和《獵書小記》一度成為香港舊事拍賣場的傳奇故事。「東叔」移民澳洲後減少筆耕,早兩年因輕微中風令到右手不能執筆,停止寫作。許定銘繼續寫,而且愈寫愈起勁,新書出完一本又一本。

許定銘今年年逾七十,他中學開始已和「書」結下不解之緣,從讀書、買書、教書、開書店賣書到寫書出書,都是活在書的世界裡。許定銘自言畢生與書結緣:買、賣、藏、編、讀、寫、教、出版,八種書事集於一身,花甲以後自號「醉書翁」。

許定銘最新力作《醉書小站》,甫出版已成讀書界的暢銷書。

辛勤筆耕多本書話

他從事寫作超過50年,早年埋首於新詩、散文及小說的創作,近20年專注於「書話」的評介。他寫的「書話」先後結集出版,包括《醉書閒話》、《書人書事》、《醉書室談詩論人》、《醉書隨筆》、《愛書人手記》、《醉書札記》、《書鄉夢影》和《醉書小站》等,都是愛書人必讀的書。

中國現代文學活百科

許定銘(中)和小思老師2013年參觀中大圖書館時留影。

許定銘多年前已被大陸讀者冠以「香港書神」稱號,他並非浪得虛名,百分百實至名歸。他寫的書評在當今香港以至海峽兩岸來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因為他寫的是中國現代文學評論,這個範疇沒有人比他更熟悉。1919年至1949年的中國作家和他們的作品,許定銘都能隨口說出來,我常形容他是中國現代文學評論的活字典和活百科全書(walking encyclopedia)。

許定銘1962年涉足香港文壇,他開始接觸三十年代中國作家的作品是施蟄存的小說,一看之下不能䆁手,隨而引起他搜集三十年代舊書的興趣,剛好遇上香港六、七十年代是讀舊書的好時年,大陸台灣的文學禁書盡在香港,許定銘跑勻大小書店搜購,「皓首窮經」,終於修成正果,成為「書神」。許定銘買書、賣書積下幾十年經驗,聽他講香港書店的故事,好比在聽白頭宮女說咸豐往事,聽得入神。

《am730》二O一八年九月六日)

山中自有藏書山──鄭明仁

文化人物:山中自有藏書山──鄭明仁
撰文︰梁嘉麗 攝影︰謝榮耀





鄭明仁打開家門,我們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駐足不前。要走入他的家,看來是要攀山涉水了。說是攀山,實不為過,因為屋子內的書,就如一座又一座山,你必須跨過較矮的書山,在書與書中,找到一個落腳點,而手也最好不要觸碰周邊的書,以免書山塌下來。在書山中,藏着一本珍貴的《人民畫報》樣版,而當中的一張舊相片,更是耐人尋味。

騎馬的江青消失了

站在客廳中央,幾乎看不見窗戶,因為書叠得太高。在這樣的一個書海內,如入寶山,拿起任何一本書,仁哥都能說出典故,他是藏書家,當然也是個書迷,作家、舊同事董橋說他是書蟲,但藏書、愛書,對他來說,不只是一種興趣,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

簡單整理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清理出了一個小空間,仁哥坐下來,緩緩地拿出他早前獲得的珍寶:一份1976年11月出版的《人民畫報》稿件,這是「孤本」,世上唯一的「大樣」,即是在付梓前讓編輯檢視校對的樣版。仁哥揭到第38頁,指着其中一張相片,笑說有趣的地方,就在這張相。

在古書博覽會中,他從一個上了鎖的玻璃櫃中,看到了這份大樣,頓時眼前一亮,便立即跟擁有它的澳洲古書商買下來了,「這張相,早在網上已有討論,流傳已久,但一直沒有人見過實物,我用了五位數的價錢,跟那位澳洲女士買下來了。」到底是一張怎樣的相片,令一個閱書無數、藏書萬本的收藏家這樣興奮?

仁哥小心翼翼地翻到大樣中的那一頁,紙上貼着一張相片,騎着馬的毛澤東在相片中央,「應該是1947年拍的,那年國軍胡宗南將軍打到延安,毛澤東等人要撤退到陝北,這張相就是撤退途中拍的。」當我們還在仔細看相片時,仁哥則從書堆中找出了76年十一月號的《人民畫報》,不少人也有收藏這一期,因為正是毛澤東逝世後的一期,是他的逝世紀念特輯,但把書頁翻到第38頁,看着同一樣相片時,竟讓人瞠目結舌,毛澤東背後、同樣是騎着馬的女子不見了。

而這個消失了的女子,就是江青。在廿一世紀的今天,修圖比甚麼事都容易,但上世紀六十年代,就要用人手修改,在大樣時還原好無缺的相片,為甚麼在印刷出版卻要讓江青徹底消失?「從9月9日至10月6日期間,中國政局翻天覆地的變化着,10月6日四人幫下台,也許這就是江青不能在相片出現的原因。」


《人民畫報》出版前的「大樣」相片中央有江青(上圖),但出版時已被刪去(下圖)。

1976年11月出版的《人民畫報》,封面是萬人在天安門廣場悼念毛澤東。

亂世飄零 書本藏故事

作為黨國的宣傳機器,《人民畫報》當然不能有所紕漏,雖然距離出版只剩幾星期,但亦要在印刷前急急讓江青「被消失」,相片旁更有着用鉛筆寫上「把江青修掉」,仁哥仔細端詳着兩個版本的相片,喜孜孜的說全世界只有這一本,當中的149張原裝菲林照片更是珍貴,興奮地告訴我們獲得這本珍貴大樣的經過。

藏書者對着書的那種迷戀,我們此等門外漢實在沒法理解,常說文字有價,但於藏書者,文字只是書的其中一部份,令他們着迷的,往往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書背後的故事,書的經歷、擁有者,都會構成一本書的價值。《人民畫報》的大樣,如何飄洋過海,到了地球的另一邊,而又如何落入澳洲的古書商手中,實在無法得知,只知這樣繞了一大個圈,又回到了這位對中國近代史非常有興趣的人手上。

仁哥生於五十年代,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退休前於《蘋果日報》任總編輯兼聯席副社長,聞說當年他的辦公室內,同樣是一個書海,四面牆都是書架,他喜愛讀書、買書的根,早在求學時期已萌芽,在傳媒工作了數十載,每天與字為伍,更漸漸生出對歷史、文學、政治的興趣,退休後更完成了北京大學的歷史系碩士課程。

舊版《碧血劍》 大俠動容

「自小我已很喜歡歷史,在浸會學院時也有選修歷史課,歷史學家司馬長風教過我,當時我們都很關注中國的局勢,從六七暴動到毛澤東逝世、鄧小平上台,我們一直在看。從小已很嚮往北大,我印象中的北大就是五四運動、蔡元培、胡適的北大,退休就去讀。」

讀書人愛書,絕不稀奇,但像他那般愛藏書的人,不多。第一個要面對的,當然是土地問題,仁哥讓自己的家變成了藏書閣,但書架總有滿時,他打趣「書中自有黃金屋」,數年前家裏真的再沒位置放書,他便在同區屋苑買下另一個單位,幾年間已升值不少,屋苑幽靜舒適,就如古代文人,闢於山中的一小書閣,閒時能安靜地讀書,被書香包圍,在今天的香港,是何等奢侈和羨煞旁人啊。

他的藏書有很多不同種類,由歷史書、小說、雜誌,到書法畫作也有,順手拿起一本,不是典藏,就是作家簽名本,其中的金庸簽名,更令他愛不釋手,七年前一個飯局,陶傑告訴仁哥金庸就在座上,他便立即坐的士趕往,拿着《碧血劍》讓金庸簽名,怎料他竟題上「此書出版已歷四十餘年,保存至今,足見熱烈擁護之忱,至感至感」的字句,令仁哥非常深刻,後來已很少見金庸露面了。


金庸在一個飯局上為仁哥的《碧血劍》簽名題字。


大病感悟 書贈有緣人

小時候,為了看書,他總是往街上跑,六十年代的旺角街頭滿是賣書的地攤,幾毛錢一本小書,「是在晚上呢,燈光暗淡,靠街燈,以前的西洋菜街一帶晚上都有地攤,有塊布幾本書,攤開就賣,很過癮!就如尋寶,甚麼類型的書也有,那些午夜小說,要很夜才敢拿出來賣,你知為甚麼嗎?因為是風月小說。那個年代人人都愛看書,培養出我們愛看書的興趣,到了今日還有很多人問我哪裏可買到當年的三毫子小說,怎會有,一定要從拍賣行買了。」

對很多人來說,藏書是一種投資,近年拍賣行賣古書屢屢天價成交,甚至還有博覽會,來自各地的藏書家找尋買家,但對仁哥來說,藏書卻從來也只是一種興趣,沒有賣過一本,現在他每天還會四處逛,發掘有意思的書,他的藏書閣,其實已幾近爆滿,廚房、睡房、廁所都是書。數十年以來,對書的熱情從無止息,問他最深刻是哪個經歷,卻不是尋到甚麼珍貴的藏書,而是一本由第1期至第400期《香港電視》的合訂本。

那是屬於一個朋友的藏書,在生時絕不會讓出自己的藏書,過身後,家人不知如何處理海量的藏書,便問仁哥會否接收這本《香港電視》合訂本,「很有價值,你可以了解到香港的電視發展史。」朋友的經歷,亦是他擔心的地方,站在書堆中,外行人看起來混亂,其實亂中有序,但這個秩序,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言談之間,能感到他的憂慮,自己珍而重之的藏書,若最後只能被送往堆填區,是何等痛心。然而,兩年前經歷過的一場生關死劫,卻又令他有另一番感悟。

兩年前,因為細菌感染,昏迷了6天,住院66天,大病後,健康大不如前,「病癒後,就如重生,都看化了,一切就隨緣吧,以前知道哪兒有舊書,都會立即趕去,現在不跟後生爭了」。書緣,其實是很奇妙的,遇上某本書,就如遇見某個人,你跟它的關係,是獨一無二, 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書在飄泊,經過不同人之手,卻與自己相遇,是緣份,也是重逢。「若遇到有緣人,我會送出,只要對是愛書人。但是找人要書也不易,例如圖書館,除非是特別館藏,否則也未必會要。」

仁哥說,人到了最後,就要懂得放棄,從前擔心餬口,現在擔心書不知能如何處理。都是身外物,但人與書的緣份,或許比男女間之情,更難纏,剪不斷理還亂。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九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