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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30日 星期日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蔡振興先生受訪時攝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蔡振興先生,一九五三年生於香港。中學語文教師,現已退休。業餘寫作包括散文、雜文、影評、文藝評論及小說等,著作有小說集《夜行單車》、散文集《啤酒罐與花生殼》等。曾參與《時代青年》、《香港文學》(雙月刊)等編輯工作;「香港青年作者協會」第二屆主席;多屆「工人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職青文藝獎」評判。蔡先生擔任《香港文學》主編期間,在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編製了「舒巷城專輯」。本訪問稿經蔡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二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時間:上午十時至中午十二時
地點:中大鄭裕彤樓The Stage Cafe

蔡: 蔡振興生
沈:沈舒

沈: 首先感謝蔡先生在疫情期間接受訪問,談談一九七九年五月創刊的《香港文學》(雙月刊)(以下簡稱《香港文學》),尤其是第三期「舒巷城專輯」的往事。王仁芸先生在〈談《香港文學》〉一文中指出《香港文學》的前身是《時代青年》, 可否談談兩者的關係?

蔡: 一九六九年四月創刊的《時代青年》由尹雅白神父創瓣,出版至第一O二期(一九七八年四月)停刊。《時代青年》雖然由天主教教友傳教總會資助出版,但對編委會成員並無宗教信仰的要求,只要有志於編輯工作就可以參加,因此《時代青年》越到後期宗教的意味越淡。《時代青年》的停刊,其中一個原因大概與宗教內容不足有關。

《時代青年》停刊後,餘下幾千元的出版經費,最後撥給編委會成員繼續從事出版工作。我們編《時代青年》第一百期(一九七八年二月)時,出版了「十年來的香港文藝」專輯,透過訪問、整理和討論,介紹香港文學。編委會同仁鄭佩芸、黃玉堂、姜耀明等有意繼續探討香港文學這個方向,於是利用《時代青年》餘下的經費創辦《香港文學》。因此,從出版經費和編輯方向兩方面來說,《時代青年》和《香港文學》的關係密切。雖然我們起用「香港文學」作為新刊物的名稱,並不表示只有我們才代表「香港文學」,它只代表我們的興趣、研究、學習和寫作的範圍都是圍繞香港文學而已。《香港文學》的編輯成員包括鄭佩芸、唐大江、姜耀明、黃玉堂、林新園、梁蒲生(陳煦堂)、江瓊珠和張月鳳。

沈:當時有沒有人對《香港文學》這個刊名提出過意見?

蔡: 我們忙於出版工作,沒有聽過這方面的意見。其實,我們當時與文學界的接觸不多,只有在訪問前輩或接觸年青作家時才增進一些了解。劉以鬯、舒巷城和司馬長風三位前輩都願意接受我們訪問,可能表示他們喜歡《香港文學》這份刊物的方針。

沈: 《香港文學》〈創刊辭〉強調:「『香港文學』雖是『中國文學』的一部份,但由於香港的特殊環境,自然出現特殊的題材,和現實內容,作家若在文學技巧加以發展,深挖這一代的心態和探索,無論在藝術上,或者在民族利益上,都會有更大的貢獻。這樣的文學作品,也是我們喜見樂聞的。」 這種文學主張在當時的文化脈絡中的意義是甚麼?

蔡: 我們既然標榜「香港文學」,必須列舉我們的理據,而〈創刊辭〉正正反映了我們研究、學習和理解的香港文學,到底是甚麼一回事。香港文學與內地或台灣的文學創作不同,受到環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形成自己獨特的面貌。其實,這些想法在當時的文學界頗為普遍,我們只不過把這些主張正式提出來而已。一九七O、八O年代香港作家的創作例如西西、也斯、黃國彬、羈魂等,與我們以前讀到的作品例如徐訏、徐速、李輝英等,頗為不同。

我們強調「香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表示「香港文學」會受到「中國文學」的影響,與今天強調「本土文學」的觀念不同。《香港文學》封底有一句口號:「『香港文學』就是香港的文學。」借用陳智德的說法,我們以寬容的態度理解香港文學, 但焦點仍然是在香港創作的作品。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句口號是我提出來的,各位編委亦同意刊用。

沈: 《香港文學》的「編輯方針希望評介和創作並重,一方面提供創作園地,另方面盡量介紹成熟作家的成果和新進作家的努力……」。 當時如何擬定這項篇輯方針?

蔡: 我們希望除了評介香港文學之外,亦鼓勵文學創作。我們認識一些新進作家,無論作品的質素和數量都有一定水平,值得向讀者介紹,對這些年青作家來說也是一種鼓勵和肯定,譬如曹捷、迅清等。所以,我們同樣重視成熟作家和新進作家,至於篇幅則相應配合。

沈: 〈創刊辭〉出自何人手筆?

蔡: 〈創刊辭〉的內容是編委討論的結果,最後由我執筆。另外,每期〈編者的話〉都是由我撰寫的。其實,《香港文學》的通訊處是我以前住所的地址,也是我們開會工作的地方。

沈: 《香港文學》從創刊號開始設立作家專輯,先後推出了「劉以鬯專輯」(第一期)、「新風集──迅清小輯」(第一期)、「劉以鬯專輯」(第一期)、「青年作家選介」(第二期)、「舒巷城專輯」(第三期)、「新風集──曹捷小輯」(第三期)、「司馬長風專輯」(第四期)、「新風集──王曉堤小輯」(第四期)。請問選擇作家的準則是甚麼?

蔡: 前輩作家是我們的學習對象,籌備他們的專輯就是我們的學習過程。我們既透過訪問了解他們的寫作歷程,又大量閱讀他們的作品,然後經過反覆討論,再執筆介紹作家的創作特色。此外,每個專輯都會選刊他們的作品。我們希望透過作家專輯,讓讀者更加全面而深入地認識這些作家。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編製三個作家專輯,編委大致都感到滿意。話說回來,籌備這些專輯所需的時間很多,亦造成日後難以持續下去的局面。

我們製作新進作家的小輯,固然是鼓勵和肯定這些年青作家的創作,亦因為他們的作品和資料散落四處,不易蒐集。透過這些小輯,讀者更容易接觸和認識這些優秀的作家和作品,將來研究這些新進作家就更加方便。

總的來說,我們介紹的作家要具有相當的文學成就,而且願意接受訪問,然後經過編委集體討論,最後才確定人選。

沈: 編製作家專輯有哪些難忘的印象?

蔡: 我們編製作家專輯,除了介紹他們的生平、作品和評論外,亦希望提出我們的想法,尤其是作品中的不足之處。儘管我們在作家專輯中提出批評的意見,但劉以鬯、舒巷城兩位前輩對這些意見相當寬宏大量,毫不介意。他們的態度令我們更加佩服這些作家。司馬長風先生更加在《明報》專欄「集思錄」以《香港文學》第三期的內容撰文〈文化市場傲霜花〉,為我們打氣。

沈: 《香港文學》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刊登了「舒巷城專輯」。請問蔡先生籌備專輯前與舒巷城先生有交往嗎?

蔡: 我們與舒巷城先生沒有交往,直至籌備專輯才接觸他。我現在已記不清楚怎樣聯絡他,大概是某位編委找到聯絡方法吧。

沈: 籌辦這個專輯是否與《舒巷城選集》(一九七九年)的出版有關?

蔡: 我也記不清楚是否與此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參考了選集的資料來整理專輯。當然,《舒巷城選集》的出版反映了舒巷城在文學界的地位。除了《舒巷城選集》外,我們亦有讀舒巷城其他作品如《太陽下山了》、《艱苦的行程》、《都市詩鈔》等,能找到的都讀。

沈: 「舒巷城專輯」的內容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蔡: 我們編「劉以鬯專輯」已經用類似的方法,包括作家介紹、年表、訪問、作品選刊、作品分析、評論輯錄、編委意見等,不同的是劉先生的專輯集中討論他的小說,而「舒巷城專輯」既有小說亦有新詩。唐大江記得有些作家專輯的資料是作家自己提供給我們刊用的,所以專輯內容才如此豐富,實在要感謝幾位前輩作家的幫助。

沈:請問〈跟舒巷城先生聊天〉的作者是誰?

蔡: 我們是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六)訪問舒巷城先生,出席者包括我、唐大江、江瓊珠和鄭佩芸,訪問稿由江瓊珠執筆。我們每次整理好訪問稿,都會給受訪作家過目,舒巷城的訪問稿亦不例外。舒巷城仔細修改過訪問稿,所以文字特別流暢。

唐大江還記得訪問時,舒巷城談到在小說中應該適當運用單一觀點與全知觀點的意見,回應了當時文學界對小說創作強調單一觀點的說法。

沈:蔡先生在〈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一文中曾說:「舒巷城已經在香港的鄉土上,默默耕耘了三十多年。」另,該期〈編者的話〉亦說:「他作品風格素樸,主題明朗,內容現實,堪稱香港的鄉土作家。」何謂「香港的鄉土」?

蔡: 這個說法是受到當時台灣鄉土文學論爭的影響。我對「香港的鄉土」中「鄉土」二字的理解,相當於英文的‘homeland’,即「自己的家」,而非「城鄉」對立中所表達的「鄉土」觀念。「香港的鄉土」作品與平民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所呈現的內容是很「貼地」的。換作今天的話,我可能會用「本土作家」來形容舒巷城。

陳智德在《根著我城》中解讀《香港文學》的創刊辭,我認為是相當準確的。當時我們並沒有這種自覺,卻理所當然地這樣思考和理解香港文學的意義。打從編輯《時代青年》開始,文學和香港社會的關係已經密不可分。那時《時代青年》每期都以社會版為主力,必有專題探討香港社會的各種問題,跟七十年代香港學界所提的「認祖關社」(認識祖國、關心社會)一脈相承。我雖然初是電影版,後來文藝版的編輯,但社會版也有點參與。而個人從幾乎只讀中、台文學作品到驚覺對香港文學創作幾近一無所知,再到研讀香港作者的作品,更察覺這些作品,從題材、內容、語言、風格和技巧,都與「別」不同。從幾期《香港文學》介紹的新舊作家,已經清楚不過了。

至於當時提出「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的論斷,誠如之前所說,這「鄉」是「家鄉」的「鄉」,「土」當然是香港這塊土地,而作品呈現出來的精神面貌,跟台灣鄉土作家的作品可以呼應。另方面,我們也希望以簡明的標示突顯舒巷城作品的特質和價值。如今看來,當年是說得不夠清楚呢!

沈:請問〈舒巷城的小說〉的作者「雲」是誰?

蔡: 「雲」就是鄭佩芸。

沈:〈大家談舒巷城〉的資料是如何蒐集的?

蔡: 舒巷城提供了不少文章給我們參考,加上我們搜集的資料輯錄而成,因此內容比較豐富。

沈:該期封面的設計者是誰?

蔡: 設計者是梁蒲生。她是美術教師,從《時代青年》開始參與美術製作的工作。《香港文學》四期封面都是由她設計的。

沈: 舒巷城先生對這個專輯有甚麼意見?

蔡: 「舒巷城專輯」出版後,舒巷城寫信給我,對專輯有正面的評價,亦分享了他對文學的意見。

沈: 讀者對「舒巷城專輯」有甚麼反應?

蔡: 我們未能直接掌握到讀者的反應,但從第三期不俗的銷售量來說,應該頗受讀者歡迎。第三期只印了五百本,售出四百多本,現在我只剩下手上的孤本。

沈: 《香港文學》第四期〈編者的話,還有……〉表示你們「希望通過對香港文學的了解,進一步探討中國和香港在文學上、甚至其他方面的關係」,並揭示「香港文學的現況和香港社會的意識形態」。請問這些主張回應的對象是誰?

蔡: 我已經忘記了具體的情況,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此事與停刊無關。

沈: 《香港文學》出版了四期後停刊,原因何在?

蔡: 我剛才提到籌備專輯需要大量時間,但各編委的工餘時間越來越少,難以兼顧出版工作。《香港文學》的停刊,與出版經費不足無關。

沈: 蔡先生認為《香港文學》與同期的文藝刊物有哪些主要的分別?

蔡: 從刊物的內容結構來說,《香港文學》代表了我們學習的方向與成果,尤其是三個全面而深入的作家專輯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點與同期的刊物頗有不同。

沈: 謝謝蔡先生分享了《香港文學》的出版緣起及經過,以及「舒巷城專輯」的編製情況。謝謝!

註:

1. 王仁芸〈談《香港文學》〉,《大拇指》 第111期(1980年2月),版8-9。

2.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3. 陳智德〈寬容的「本土」:從《香港文學(雙月刊)》到《香港文學(月刊)》〉,《根著我城:戰後至二OOO年代的香港文學》(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O一九年),頁四七八至四八四。

4.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5. 司馬長風〈文化市場傲霜花〉,《明報》副刊「集思錄」,一九八O年二月十四日。

6. 《舒巷城選集》。香港:香港文學硏究社,一九七九年。

(《週末飲茶》第三期2023年1月)

2021年10月15日 星期五

蔡振興訪談

初衷與遺忘:與蔡振興對談

岑(岑文勁)
蔡(蔡振興)

議題:創作有沒有黃金時期?

岑:你剛出版的散文集《啤酒罐和花生殼》年度跨越三十年,是不是近二十年已少寫作或寫的作品並不多?其實,創作有沒有黃金時期?有人說:「寫詩成名要趁早」。如有創作的黃金時期,可不可以告誡年輕的寫作者,要堅持寫作的初衷,避免遺忘寫作,不要錯失寫作的黃金時期?

蔡:近二十多年,我的創作量劇減,甚至有段時期可說全無創作。初時主要的原因是工作問題,我自大學畢業後,一直當中學的語文教師,工作量從來不輕,除上課外、還有備課、輔導、批改、帶領活動等,但總能利用課餘和長假期進行寫作,特別是88年至90年,我在家當主夫的兩年間,是我創作的高峰期,每天有紀律地最少寫一千字。後來重投教業後,還能保持。95年開始,教學工作越來越沉重,工作有增無減,再加上處理文件、應付會議、適應電腦化、活動多樣化等等,在校時間已窮於應付,所謂課餘時間和星期六日,都用來追趕未完成的工作,也沒有可能全部完成,不少都只能敷衍過關。那時期簡直沒有假期,偶爾和家人外出,已躊躇如何挖出幾個小時來補回改簿批閱作文的時間,創作陷於停頓。七年前退休,以為可以多寫一點,奈何已經舉筆維艱,感性不再,觀察魯鈍,思考滯固。

八九十年代我在一些報刊有些定期專欄,也催逼出一點文字來。後來停寫了,也就少點動力。另一原因是興趣偏移了,中年以後,對思想、文化、歷史,關心更多,八十年代以後出現的作品,幾乎全部未讀。還有個原因,有點可笑,就是給電腦輸入難倒了。我輩向以筆書寫,以前謄寫定稿,已經辛苦,如今要輸入電腦成文檔,簡直苦不堪言,速度龜行,手寫板十輸半錯,改完又改,文思全斷。見年青人十指如飛,瞬間千言,徒呼時不我與!

年青時確是文思活躍,有時潮湧,當好好把握。這當然也因人而異,有些作家老而彌堅,創作不斷,余光中,西西都是好例子。

岑:你出版過一本小說集《夜行單車》及散文集《啤酒罐和花生殼》,請說說這兩本書的主體內容及創作特點。

蔡:兩本集子的創作年期大部重疊,短篇小說集《夜行單車》95年出版,選輯了之前二十年的小說創作,內容包括一些個人經驗、想像、和感情的寄託和諷喻。

如說特點,首先當是閉門造車,也可說坐井觀天。如果這也算特點的話。人物的觀點、行為、說話都是自己的化身,用一丁點個人的經驗和想像虛擬出小說的天地,其實走不出自己的狹小圈子,未有呈露一個比較完整的客觀世界和多角色人物,所以有很多自說自話,或者連篇累牘的口述。這點文集《啤酒罐和花生殼》也有類似情況。

形式的摸索和嘗試也算其二。選集中固然有傳統的起承轉合,如〈美好的一天〉,但更多是形式多樣,例如〈我的客廳〉嘗試沒有人物角色,〈那個「衝突」的晚上〉用了流行歌曲的曲式結構,〈關於一場必敗鬥爭的三封〉和〈此身雖在〉都用了書信說故事。〈當代異聞錄〉是仿筆記小說。有些極短篇以短為務,如〈都是生日〉、〈從第一000一種愛開始〉,有時幾組敘事並列以圖產生更豐富的意含,如〈從康樂大廈跳下來的人〉、〈在無盡的夜裏〉,八十年代流行的魔幻手法也有,如〈屠龍記〉、〈蔡大嬸的花園〉。到了〈夜行單車〉,便以半現實半虛幻的情境串連一組組的敘事。題材、手法不拘一格,寫實、想像、神話、科幻、夢幻、對話、書信,連綿不絕,像一段永不終結的奇幻旅程。〈夜行單車〉系列的故事,已積了十多篇,最新的一篇就是近期在《工人文藝》發表的〈逃婚記〉,以類近戲曲的形式來創作。

文集《啤酒罐和花生殼》則算形式多樣化。由於是三十多年的唯一結集,所以包括了不同類型的文章:散文、雜文、遊記、書話、影評、樂評、文評、生活瑣記,有字斟句酌的,也有直抒胸懷的,雖然不免幼稚濫情,為增效果而致誇張失實,但總算是二十歲至五十歲生涯思緒的心靈紀錄。

題旨方面,兩部集子大致相近,都透現了我對國家、民族、香港的現狀與未來、個人自處的關切。不過,小說創作還是我主要心力所在。

議題:「工人文學獎」被忽視了嗎?

岑:我得過香港「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徵文獎,這個獎給我創作有一定的推動作用。香港許多作家也得過「工人文學獎」。不知什麼原因,在香港許多文學評論中都很少提及「工人文學獎」。你是多屆「工人文學獎」的評判,請你談談「工人文學獎 」的創作水平及有什麼評價;對未來「工人文學獎 」有什麼建議和期望。

蔡:從投稿的數量,參加者的人數,宣傳的多少,社會的關注,「工人文學獎」還只是起步不久。雖然舉行了五屆,但期間前後相距三十多年。所以作品的水平相當參差,並不奇怪。但其中出色的作品,卻是十分動人,總給人一種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感覺,透露作者的切身經驗和現實世界的情境。這點我自己的作品是相形見拙的。跟其一些評判談起,都覺得讀工人文學獎的作品比其他某些文學獎的作品更起勁、更滿足。

工人文學獎需要持續舉行,對文學獎的意義和價值多作宣傳推廣,對得獎作品和作者多作介紹討論。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議題:多產濫作vs嘔心力作

岑:如今網絡上許多文學作品,其實也只不過是即興的文章。網上大量的詩作大多都是粗糙濫造的劣作。網絡所謂作品的基本特點是即興,有的一日多首/篇沒有實質的內容,但求網友點讚。我總覺得創作多產是一件好事,但多產並不是都有佳作,更難看到的是嘔心的力作。

如今香港的社會環境加上疫情持續,如果是創作的有心人,我認為現在是文學創作的最佳時機。社會混亂,憂心忡忡;疫情未退,默默創作。希望在現今的香港環境能看到不愧於時代的用心力作。不知你認為怎樣?

蔡:我完全同意。當然創作可以百花齊放,各自各精彩,有人一揮而就,有人嘔心瀝血。濫作劣作自有考驗和公論。有時面對困境,不吐不快,自然出現很多粗疏之作,但觀乎過去一段日子香港人的澎湃創作力和對現狀的關切,處身這個一生未遇的動盪時代,必有出色的作品出現。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現在真是「香江不幸詩家幸」了。不過,言論和出版的空間不斷收窄,也是創作人的巨大挑戰。以我為例,出版文集,也有部份舊作因為現時的忌諱而未被選入。話說回來,古今中外,從來如此,偉大的作品依然出現。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宋)王安石《題張司業詩》詩句

議題:怎樣重拾創作初心?

岑:據我所知 ,有的作者「轟轟烈烈如火山爆發般出了一本書,又創作了三五年就不見再寫了,好似在文壇圈子消失一樣。可能是隨著年齡的遞增、時間的消逝,有的作者迫於生活壓力,有的隨環境變遷種種原因,三五年後就不再寫作了。此現象確實有其普遍性,常言:曲不離口,筆不離手,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初寫作的初心不改,但當遠離了文學創作,下筆仿如千斤重,漸漸一提起創作就力有不逮意興闌珊了。應怎樣告誡勿忘初衷的寫作者,不要忘記當初的心志,繼續默默耕耘下去。

蔡:這個題目真的不敢回答。我從來在創作上都是默默耕耘,毫不轟烈,但正如之前說過,也如你所說:「隨著年齡的遞增、時間的消逝,有的作者迫於生活壓力,有的隨環境變遷種種原因」,近二十多年已極少創作。只能說文學創作可以是消遣,可以是發洩,可以是寄託,謀生難點,亦無不可,但更可作為志業。我深信認真嚴謹的態度,活發多變的文思,鍥而不捨的努力,才更大機會產生出色的作品。

議題:「工人詩人」是否一種標籤?

岑:我認為,「工人」的定義有廣義和狹義之別,廣義的「工人」是指廣大的受薪勞動者;狹義的「工人」泛指學歷不高,從事低收入的體力勞動者。

有人說,工人(狹義)寫詩不應標籤為「工人詩人」,而應統稱為「詩人」;工人創作文學出版書籍的不應稱為「工人作家」,而應統稱為「作家」。想請教,其實「工人詩人」、「工人作家」可不可以這樣稱呼?這樣稱呼屬不屬於是一種標籤?

蔡:我是傾向接受你所說的廣義的「工人」,如果這樣,稱為工人詩人確意義不大。但我們也有稱「青年詩人」、「南來作家」的標籤。這是方便評論的概念,亦無不可,但創作人卻不應自囿這個稱呼。

岑:最後想聽聽你對《工人文藝》有什麼提議及期望。謝謝!

蔡:其實之前也有提過。例如內容的多樣化,除詩、小說、散文創作外,報導文學,訪問、評論(包括各種文藝作品),作家介紹、專輯、議題討論等,例如增加稿源,提高水平,可多息請各類作家,聯絡各個工會和專業團體提供作品。限於資源和人力,暫時還未能做得很多,但你們的努力和改進,清晰可見。總的來說,能維持已經很不錯了。

(完)

蔡振興:我的作家經歴

筆名松木,生於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六日香港,原籍廣東南海。父為酒樓文員,母為家庭主婦。家貧,居住在旺角的小房間。有兩弟一妹。母親任勞任怨,父親早出晚歸,生活圈子極狹,性害羞內向,學業成績平庸。

小五、六開始喜歡閱讀,多到圖書室借閱小說、傳記、歷史故事。早年看徐速、黃思騁、稍長多讀翻譯小說及中國古典名著。中學時搬進元洲街公共屋邨,學業成績不俗,其中中文及中史成績常為全級之冠,作文速度尤佳。中四、五時,借看電影書籍,電影從娛樂變成藝術。中六時發表第一篇作品電影隨筆《「未來」的恐怖》(一九七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天天日報.縱橫談》)。大學入學試時,原喜文學,但因成績關係,入讀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哲學系,副修英文,但仍與中文文學作品為伍,多讀五四新文學作品多台灣小說,電影興趣更濃。一九七四年在結束前的《中國學生周報》發表數篇影評及散文,一九七五至一九七六年大三時選修余光中先生之文學課,功課評艾青及辛笛的詩,獲推薦發表於《詩風》。一九七六年獲同系同學邀請加入青年刊物《時代青年》編輯電影版,後改編文藝版,在策劃特輯時驚覺對香港文學竟無認識,遂籌劃香港文學專輯,自此以了解評介香港文學為志,亦開始較嚴肅的創作,通過刊物的徵文比賽,認識一批年青作者如陳德錦、唐大江等。一九七七年於《時代青年》九十六期發表第一篇小說《我的理想》。並於《時代青年》一百期中試圖檢示近十年香港文學的發展。

一九七七年大學畢業後任教中學,一九七八年《時代青年》停刊,原文藝版編輯包括鄭佩芸、姜耀明、黃玉堂及本人等另辦純文學仝人刊物《香港文學》雙月刊(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零年),四期後停刊。刊物以評介香港作家作者為主,如劉以鬯、舒巷城、司馬長風、鄭鏡明、曹捷、迅清等,我亦有評論、散文發表。一九七九年經友人邀請為《美商周報》(美孚新邨每星期派發的刊物)撰寫影評至一九九七年。《香港文學》停刊後,一度停止文學活動及創作。一九八一年,一群青年作者(包括陳錦昌、陳德錦、黃毅漢、蘇翰林等)發起成立香港青年作者協會,我亦成發起人之一,後擔任籌委會成員、第一屆出版幹事,創作慾再被激發,在《文藝》、《公教報.青原篇》、《文匯報.青原篇》發表小說、散文、雜文。第二屆獲選為主席,一年後卸任,協助出版協會刊物《香港文藝》,後逐漸淡出,期間在《文藝》季刊發表短篇《屠龍記》,後選入《文藝》季刊的選集中。一九八五年在《星島晚報》的《大會堂》周刊發表《從康樂大廈跳下來的人》,後被選入三聯出版馮偉才編的《八四至八五年度香港小說選》中。其後陸續發表散文、小說。自一九八二年起,與蘇翰林、張楚勇為《公教報》輪流撰寫影評,後剩下我一人,改欄名為《光影流聲》,以影評、樂評為主,至一九九二年中停。

一九七七年尾與林婉玲結為夫婦。一九七八年大女兒松菁出世,一九八七年小女兒松筠出世,加上教學繁忙,創作時間甚少,小說創作須俟暑假方有寸進。一九八八年中辭掉教職,在家當主夫,兩年內創作稍多,包括在《快報》與陳德錦、李華川、鄭鏡明、秀實等合寫專欄《筆談》、偶為《兒童日報》寫有關家庭兒女的文章,陸續在《香港文學》、《星島日報.文學周刊》、《突破》、《公教報》等發表小說《夜行單車》、《此身雖在》、《關於一場必敗鬥爭的三封信》、《蔡大嬸的花園》、《大海傾塌下來的時候》,算是創作豐收期。其中《蔡大嬸的花園》被選入三聯出版黎海華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1990-1993》、《夜行單車》被選入天地圖書出版黎海華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九十年代》、《從康樂大廈跳下來的人》再被選入明報月刊及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也斯、葉輝、鄭政恒合編的《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一九九一年重回教職,創作銳減。二零一四年退休,續擔任香港教育學院客席講師至今。一九八二至二零一四年間,曾擔任職青文藝獎、理工文藝獎,多屆工人文學獎及青年文學獎小說組評判。香港作家中,最佩服劉以鬯、西西、也斯。短篇小說《夜行單車》(香港青年作者協會)於一九九五年出版、文集《啤酒罐和花生殼》(初文出版社)於二零二零年出版。

註:相片由蔡振興先生提供。

岑文勁臉書2021年10月14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香港文學》雙月刊

《香港文學》雙月刊
許定銘

提起《香港文學》,一般讀者會立即想到劉以鬯創辦於一九八五年元月,到如今連續出了二十五年,已有三O七期面世的《香港文學》月刊。不過,我們要談的這種《香港文學》是本雙月刊,一九七九年五月創刊,至八O年五月,整整一年才出了四期,第五期似無法延續了。

《香港文學》雙月刊是大三十二開本,每期六十四頁,第四期增刊至八十三頁,可惜無以為繼。這本期刊是年輕人集資出版文學期刊的表表者,由「香港文學編輯委員會」主編,據說主持人是蔡振興,看撰稿者,有王仁芸、陳德錦、唐大江、陳昌敏……等,似乎一九七O年代的文藝青年精英都有參與。

《香港文學》是「評介和創作」並重的,但我特別喜歡他們每期組織的特輯,創刊號以劉以鬯配迅清,第三期舒巷城配曹捷,第四期司馬長風配王曉堤。我手邊欠第二期,不知是哪兩位雙配。這種「老嫩」雙配結合的專輯,有專文介紹作者並選刊代表作,訪問及年表……佔去每期近半篇幅,份量重而質高,不僅能達到「以老帶嫩」的目的,還可作為研究者參考的一手資料。

迅清是《大拇指》的中堅分子,港大畢業後不久,即任中學校長,如今好像在澳洲修博士。曹捷即今日的作家陶傑。王曉堤一九七九年以《凶室》奪香港第一屆中文文學獎小說組首名。

(大公報二O一O年七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