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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日 星期三

路雅:造假

林語堂發明的中文打字機

藍馬音樂書屋結束不久,我從盧德坤那裏得知中文打字機的出現,張鉅材是把第一部中文打字機引入香港的人。

大家都知道印刷是中國四大發明之一,中文字從遠古的象形文字演化成今日的方塊字,排版配合印刷,設立一個像樣的字房,可以排書刊雜誌是個龐大的投資;中文打字機的出現,恰好解決難題。說到中文打字機,我們還得多謝日本人努力,因為日文的排版雖然漢字沒有我們那麼多,但仍然是印刷一大障礙。

其實早於一九四七年林語堂研究怎樣做一台中文打字機出來,斷斷續續,耗盡畢生研發出以上下形檢字方法的中文打字機,不知為甚麼沒有量產,但日後卻給中文電腦輸入提供了「簡易輸入」的方法。

「你從事印刷這麼多年,覺得甚麼最難印呢?」

「銀紙。」我想也不想便答。

「你有能力做嗎?」

「無。」

「如果有人願意付錢,你會印嗎?」

「一定做,而且確保用得安心。」

「真的?」

「當然真的,只是成本高了些,$100元紙幣,要$110元成本。哈哈哈⋯⋯」 在藍馬的時候,麥釗的友人上來,要印一張已經倒閉的中學畢業證書,方便他考台灣大學,我們印了,沒有收錢。

仗義多是屠狗輩,這輩子只做過一次違規印刷。

從灣仔遷上中環,我就在想如何混口飯吃呢?若在人家碗裏扒一小匙,湊起不就成了碗飯嗎?於是找插畫師廖仕強,囑他找個初級正稿員加強競爭,沒多久西門來了公司,很快過了半年,有板有眼,直到我接了個大Job,那是份比A5大點的產品說明書,促銷第一代亮燈電子腕錶,成品用銀咭紙壓凸加黑字,裏面夾了幾張彩色印張,簡單的規格說明。西門拿著那幾隻腕表和兩張手繪草圖,驚惶失措地對我說:「由我做嗎?」乾巴巴的一雙眼睛,我沒學過彩色印刷處理啊!怕沒這能力⋯⋯

「不是你是誰?」我說。

嘿嘿,那刻才知道原來西門只是個在廣告公司裡當送稿的練習生,壓根兒沒正式坐過上稿枱,後來見到廖仕強忍不住大駡。他冷冷地回我說,也不想想你出多少錢請人?

西門做了兩年向我辭職,魚不過塘不會肥,而且他也要學多些東西。幾年後有次偶然碰面說起往事,他仍然深表感謝,說我是個好老闆,提攜後輩!其實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輾轉去了長江地產當了美術總監。

西門在職時,羅少文曾帶兩個青年人上蘭桂坊,一個是程景燦,另一個曾當過童軍,三人同時剛完成了中大的平面設計證書課程,算是同學,路過吹水。沒多久程景燦上來找我,過幾天去士丹利街見一份設計師的工,手上只有上堂交的功課,想借我公司做過的正稿給他見工,哈!今次西門的設計派用場,那份工結果見成了!

這個世界沒有誰欠誰,萍水相逢;漣漪引發的蝴蝶效應?

遇上困難才曉得朋友的重要!在我立場,有機會為他人作嫁衣裳是福氣。

這是怎樣的一回事?

說穿了,世事輪流轉。

有回上藍馬,見有員工用針筆修正印稿底紋,我問是不是翻印軍票?老胡說不大清楚,好像是做某台資學校的畢業證書,事件沒放心裡。

印刷廠工時長,每周六天工作,還要加班,七、八十年代是香港工業全盛時期,各行各業受惠於輕工業帶動,香港製衣業蜚聲國際,其實塑膠、玩具、印刷當年都有出口,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後深圳和珠海被立為特區,香港人和台灣人開始紛紛往中國大陸投資。

那個年代,香港勞工界很重視農曆新年,因為工作了整年,工人都借長假期回鄉探親,市面大部份店舖均關門,甚至報紙也停刊一天,零星開業的食店其門如市。

寫字樓初四開市,我們做本地生意,所以廠房工人也放銀行假。每年年初,工人開工印了些零星碎件,便躲在版房賭錢,有紙行行街上來向我拜年,那刻正與員工殺得興起,開大檔魚蝦蟹,很難理解這種如斯搵老襯的玩意仍有人玩得那麼投入。

胡祖慰見有人上來打過招呼又耍花樣,從牛仔褲袋掏出疊簇新紙幣,翻兩翻皺着眉說,阿光這衰仔做事粗心大意,這疊紅衫魚切到歪歪斜斜,怎樣交貨?說完隨手丟入廢紙籃。紙行行街看到目定口呆,其他人照樣吹水抽煙,胡祖慰舉頭喝了兩口啤酒繼續下注⋯⋯

曾幾何時,在藍馬的日子,我們中午常往醉瓊樓午膳,各自叫燒味飯,誰的先到,其他人會舉箸我試一件你試一件,不消半刻只餘白飯一碗。自從阿鬼率先發動自我殲滅戰此舉才得以遏止,方法簡單利落,飯來搶先作狀往碗裡「吐!吐!吐!」

今年年頭,溫哥華傳來阿鬼離世消息,他育有一子,已經出身,鬼太是個勇敢的女人,嫁給殘疾人士要衝破很多障礙。

中文打字社成立不夠兩個月我就來了個生產改革,很多人以為記住鍵盤六百幾個單字很困難,其實只要明白撿字的方法便很易上手。鍵盤依部首放上字粒,中央放常用字,二環次之,外圍更少用。另加三盒罕用字,打排文稿遇找不到的字往罕用字找,然後放在字盤預留的空格。

我把其中一部機的字粒倒出來,換上罕用字,其他人遇到字盤沒的字便留空,然後阿鬼用罕字機補上,選他擔此職因為他做事細心,而且有耐性。

「你都算毒啦!我無得撈時去哪裡搵工?」阿鬼對著那機怨聲載道。

識自我殲滅的人怎會搵唔到食?正如胡祖慰,見紙行行街一離開,就急急腳往廢紙籃拾回那疊一百元!

吃午飯麥釗推阿鬼的輪椅,我懶走路,喜與胡玉庭二人同坐一輪椅,胡祖慰在後面推著,橫過電車軌時發現有輛私家車正從不遠處駛來,車速不快,他興起又來那套假扮瘸腿,一拐一拐地推著,待車子快要抵達之時,忽如常人疾步把輪椅推越馬路,司機擦身經過,投以詫異的目光⋯⋯

哈!又戲劇性地上演了幕驚嚇喜劇!生命本來就是很多不能解釋的謎,又何必究其真假?

某日外出回來,胡祖慰告訴我今天有客來訪,冀助他完成任務,然後指指枱面,放著大概兩千多張比信紙大點的印張,上面清楚地看到中華民國國旗。

「這是甚麼?」

「台證。」

畢業證書我們印過,台證沒有防偽麼?

拿來的印張沒甚麼特別,普通白書紙一張,阿祖拿出正稿說:「他說搞了差不多三個月,印刷廠倒閉了,只欠印上黑字。」

我望着那疊印件,心裏泛起莫名遲疑,覺得有點似曾相識,然後想起在藍馬見過員工修正的底紋,赫然重現今天桌上,那刻晃然大悟,立即對胡祖慰說:「不能印。」

「為甚麽不能印?」我說這疊紙,只要加上黑字,我與藍馬就構成合作完成印假台證。

今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犯法就是犯法,不能以無知作擋箭牌。這個下午堂阿哥來了個電話,告訴我收到做給他的幾張複製品,讚口不絕;仿真度高至連紙質和火漆都很似,特別來電致謝。每次他拿到工業認證,都會做副本掛在辦公室牆上。

印刷是我的專業,做假做得好,得到別人讚賞是件賞心樂事,沒甚麼比這更有成就感;很多次在電影裏看到印偽鈔的過程,禁不住嗤之以鼻。甚麼是專業?打個比方,如果要做個好廚師,首要一定是饞嘴;這是專業的基本條件。

說到底,做假先要知道甚麼是真;因為沒有真的熱誠,絕不能做到最佳的假!

後記:此文完稿後曾給胡玉庭過目,他說藍馬也曾遇過有人送上印了底色的半成品,要求加印黑字,他沒有印。日前看了馬吉的「路雅與羅少文」一文,提到香港文藝書屋於1979年2月初版的羅少文《獨行的太陽》詩集,由Gabriel Ching裝幀設計,此君正是程景燦。程後來成為了專業攝影師,與我合作無間。

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

路雅:我讀童常的《未知的星宿》

未知的星宿

《未知的星宿》
童常

我存在於白日失明之後
這是夜,我發光在迢遙的一隅
我以冷眼睥睨你們的繁華
你們的興起、你們的沒落

我熟悉你們奔波的方向
你們的惶惑、你們的空虛
而我的軌道卻遠離你們的意識
無論以甚麼東西,你們也不能窺察
我內在的變動、內潛的輝芒

我滿足自我的完整、自我的缺陷
我的淚我的血我的汗和我的笑
是充實我的空虛的寶藏
而你們是那麼矇眜、那末無知;直至
窺見我殞落的光條才驚覺我的存在

而我只存在於白日失明之後
這是夜,我發光在迢遙的一隅
我以冷眼睥睨你們的繁華
你們的興起、你們的沒落

讀童常的《未知的星宿》,我們可以用《短歌行》裏面的四行詩句去解讀他胸臆的鬱結: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何枝可依

雖然我們沒有証據去指出我存在於白日失明之後,是源於「月明星稀」這詩句,但這是夜,我發光在迢遙的一隅,不就是道出童常是借此暗喻自己,指出那顆寂寞的未知的星宿嗎? 「烏鵲南飛」劃下童常飛行的軌跡,可惜這軌道卻遠離你們的意識,而那顆不爲人知的星星的殞落,又豈是世人所能了解?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昭然可見! 正如童常對我們說的,我以冷眼睥睨你們的繁華,你們的興起、你們的沒落,在他眼中這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那麼又有何可棲之處?看看《野店》,童常曾寫下這樣的詩句:

月光鋪滿蜿蜓的山路,
異鄉人,歇歇吧,且進來,
這兒有陳酒也有竹床
好讓你重溫鄉土的舊夢

同樣是面對冷冷的世情,羅少文在《蒼老》一詩有這樣的句子:

風塵逝去,如七月夜的流星
你的手掌是輪迴的指捧嗎?
彷如那夜的古桐,今晚的淒酸露
你沐在星辰裏的眉額是蒼白的

童常的作品大部份在中國學生週報的詩之頁上發表,時間由一九五〇年至一九六二年,他與羊城、馬覺、西西合組阡陌文社,並於一九六〇年出版社刊《阡陌》。

三年後即一九六三年他們出版了合集《綠夢》。

雖然新詩不拘泥於格式,從白話詩到台灣的現代詩,以至國內的朦朧詩,各有不同的演繹。

詩只有好壞之分,無論甚麼類別,如果連基層的門檻也不設,那麼新詩便真的很易流於口語的粗疏,實在與沒肌理的僞詩,相去不遠。

童常寫過的詩不多,但落差很大,早期的作品可能是學習初階,很多都是未成熟之作。

童常因為他的早逝,所以寫得好的詩作不多,我個人比較喜歡的有《夜》、《殘燼》、《秋》、《自我素描》、《野店》當然還有他的成名作《未知的星宿》。

詩歌喪失節奏,甚至語言粗劣,對精練的基礎置之不理,有時我有點懷疑,為甚麼還要叫它做詩呢?我相信大家都同意不會因那一堆字叫作「詩」而因之而提高地位。

讀童常的詩,使人惋惜一個天才的殞落,無論以甚麼東西,我們也不能窺察他內在的變動、內潛的輝芒。直到有一天,我們察覺,仰望漆黑的夜空,窺見他的消失才驚覺他的存在。

詩人的憂鬱,似乎都有着共通的屬性,羅少文在《蒼老》一詩也有類同的詩句:

敞着窗,一天的星子都湧進來了
當夜涼觸及前額,你的影子便隨之擴大來
我已伸手,卻沒有握着
昨夜,那席喧喧的酒宴已闌珊

上詩不也就回應了「繞樹三匝,何枝可依」的失落?雖然詩人未必盡得世人的認同,但童常滿足於自我的完整、自我的缺陷。而別人的冷眼,他卻傲然面對。

童常的詩寫得那麽好,很多人都惋惜他的早逝,而且還是自殺,在我來說,難以釋懷不在詩;詩寫不寫有甚麼所謂呢?沒有甚麼比生命更有價值。

羅少文說得好,敞着窗,一天的星子都湧進來了!可是,為甚麼這兩顆光芒四射的星子,今天都捨我們而去!

2012年3月19日

城市的夜空沒有星·久違了的谷村新司

2020年9月27日 星期日

路雅詩文

壞人

 

一個叫自己做壞人的人。

幾年前羅少文過身,他從台灣回來奔喪, 70年代初,是他把我拉進古典音樂的世界。

壞人拉得一手好提琴,「藍馬」在登龍街的日子;零零碎碎的往事中,還記得那夜他把自己的身世說成別人的故事。

其實我聽到的是和弦的低低泣訴,一截坎坷的生命。沒有甚麼值得交代,只要活得真實!

這幾年間,他偶然WhatsApp給我,都是一些有關時局的片語……


新世界交響曲


黑夜過去

收藏家的序幕

展開了一片遼闊的天空

 

沈沈的擂鼓在遠方響起

如遠古而龐大的爬蟲類出發

朋友們彼此相告

一個新世代已啟動

 

壁石的斷層

聽到霜雪和風聲

 

重新編排的秩序

如宏圖舒展

日出

只是一個樂章

簡短而明快!

 

註:新世界交響曲》是㨗克作曲家德弗札克的重要作品,此曲開始由低沉的大提琴揭序,之後由英國管所奏出「念故鄉」哀愁的抒情旋律,很多人都被這段優美的樂章迷倒,德弗扎克寫此交響曲時正旅居美國,有人誤以為此乃思鄉之作。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新世界」指的不是他的故鄉波希米亞,而是永恆的天國,無怪旋律如此美麗,風光如畫。



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路雅:魂歸來兮──詩輓好友羅少文

一把走進了正午的鎖
架疊起一張沒有涙的咀巴
從東到西
躺在棺木裏
你冷成離羣的樣子

春天差不多要完了
差不多
潑盡那滿滿盈門的陽光
你不認識變臉的世情
還有所謂的隔世
和你友好的只有如歌的行板
在我心中陳述一些遺忘的事蹟
自澳洲歸來
才發現懷裏藏著從沒出過境的鄉愁
多少個夜夜燈色
泛向多愁的書卷和鹽色的蒼白
明滅間    你還思念⋯⋯
一列列迎風的革命英魂如飄揚的旗幟
如今都變成了無無謂謂的瑣事

那邊有人生起了一堆火
照著深宵的孤獨
把黑夜的影子拉得長長
在街衢的營幕
沿乞片瓦的自由
猶如那年異邦春籬
忽然長出了滿園的芻菊
梨園白髪
你只在一場戲裏扮演了一個角色
催生一個夢

紫籐花開落的日子已經過去
沒有下雨的季節
不知你有否在羣傘中穿梭?
有也好    沒有也好
你的守望如同我的傷痛
當風再起時!
汝的魂兮
是否已找到歇息之所?

二O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逐鹿的那羣人回來了,你依然是獨行的太陽。往山上去的一抔黃土默訴生平,陌人送上冥鏹,黃泉路上有落葉飛歌,當你在風裏掌燈,過奈何橋的濕冷時,把世情忘掉吧!於那煙水的杳杳⋯⋯

(路雅致馬吉:你的短文勾起我對羅少文的思念!給你網上送上一篇詩。)

2019年6月30日 星期日

路雅:我讀羅少文的〈季候〉

《絕響》香港藍馬音樂書室1975年6月初版
《獨行的太陽》香港文藝書屋1979年2月初版

季候──致VIVALDI
羅少文

一個消息背後
恆常是最深沈的
昔日生命如圖展開
憤怒的花蕾
誰猶自律
於斗室中的小千世界

穹雲不飛,秋雨春燈暗
蟬鳴斷後是繁花滿樹的秋天
甚至在冬蟄之時
我仍可淺斟你流水的天籟
美好的時辰
于瞬間
逸去
如閃熠的流光
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

              (所擁有的徒然増加我們的憤懣
                 我還銘刻其他什麼
                除了小窗
               風雨⋯⋯

在烈烈的風沙中辨認這襟上的寒意
從此我是休止符
翻一卷禪燈閱讀子夜
獨獨的叩門聲
不再感動
一開始我們就可以肯定,羅少文是個天賦才氣的詩人;詩句獨步絢麗,節奏明亮,意像鮮明而帶傷感,他的孤獨,幽幽地滲自字裏行間:

從此我是休止符
翻一卷禪燈閱讀子夜
獨獨的叩門聲
不再感動
同樣是詩寫音樂,馬覺在〈冬日鋼琴〉是這樣寫:

沒有歌手
昔日的愛
昔日的歌手是永不泊岸的和音

不能殲滅的寂寞,彷彿是古今詩人之必然宿命;面對: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涙下

如果歌手真如馬覺所言「昔日的歌手是永不泊岸的和音」,那麼生命的無常,教人如何面對孤獨的命運?一個消息背後,恆常是最深沈的昔日,生命如圖展開,羅少文的〈季候〉一開始就寫出了青少年時代深悟到命運的播弄!

有誰甘被禁錮於斗室內小千世界?年輕的羅少文,就如憤怒的花蕾,他覊叛的性格,禁不住自我提問:誰猶自律?少年時的夢幻,那個不是充滿希望?穹雲不飛,秋雨春燈暗,蟬鳴斷後是繁花滿樹的秋天⋯⋯

韋瓦第眾多協奏曲中,最膾炙人口的算是「四季」小提琴協奏曲。這首作品完成於1725年,韋瓦第當時年約五十歲,在將近三百年後的今日,此曲聽起來還是那麼清新,完全掙脫時空對它的束縛。

讀羅少文的詩,你會絕對同意節奏於詩的重要,他追求的不是藍調的憂傷,不是小夜曲的婉約含蓄,更不是室樂的調協和密契。看看他以下的一段精彩詩文:

我仍可淺斟你流水的天籟
美好的時辰
于瞬間
逸去
如閃熠的流光
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

看了以上的一段節錄,是否恰似巴洛克式音樂?華麗而結構慎密,韋瓦第出生於意大利的威尼斯。到過那裏的人都知道,威尼斯是一個既浪漫又充滿音樂的城市,上至貴族下至市井小市民都熱愛音樂。當時在歐洲的義大利,已經發展成巴洛克的音樂重鎮。

「如閃熠的流光/生涯原是一幅幅掛滿樓前的畫帖」當大家頌讀這兩句詩的時候,試比對一下馬覺在〈冬日鋼琴〉的詩句,是否有同工異曲之妙?

會崩湍的冬季霞彩
就不是鑲在峯頂
閃閃的琴音

〈季候〉一詩節奏明快細膩,再看看白居易的〈琵琶行〉:

間關鶯語花底滑
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
凝絕不通聲暫歇

在這裏我必須深切指出,羅少文的〈季候〉絕非以詩歌表述四季此曲,而是借這個載體去道出他成長的無奈:

所擁有的徒然増加我們的憤懣
我還銘刻其他什麼
除了小窗
風雨⋯⋯

他的孤獨感與生不逢時的凄楚,在他留世少數作品中,往往流露字裏行間,我們讀他的詩,很容易被他沈鬱的文字所感染,久久不能抽離!

羅少文早逝,一生人活得不愜意,留給我們的只有兩本詩集,都是年青時的作品,一本是筆者為他印行的《絕響》,另一是《獨行的太陽》,他曾向我表示,寫下了些武俠小說,除此不知道還留有甚麼作品?我沒見過,也不知會否用別的筆名發表?他生前給我看過一些古詩,說是近年寫的,我隨手放在抽屜,可是後來怎也找不到⋯⋯

我只是這樣想,如果羅少文仍活着,他會再寫甚麼?

2018年12月3日

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

吳美筠:《獨行的太陽》成絕響紀念──紀念詩人羅少文

《獨行的太陽》成絕響紀

那年中五初識文學書店,對新詩的胃口大開,第一次購買詩集就遇上70年代的詩人羅少文。已經記不起是哪家旺角二樓書店,每次上去,架上簇新花俏的書我們叫它們流行小說,因為很多人買,所以流行,但只看一次便不想再看第二次,吸引不到我掏荷包。偶然看到台灣版小說和散文集,價錢太貴,把書名記下回去圖書館找。聽聞舊版書堆有機會找到詩集,因為賣不出,會出血大特價,我那時家境十分貧窮,暑假打工的薪津全繳母親作家用,只好午膳時間不吃飯,吃麵包偷偷省下一角幾毛,總必蹲在書架下的木箱尋覓舊書珍寶。

年輕詩人寫出〈蒼老〉的詩

第一次驚遇用簡體字的《絶响》這本薄薄的口袋詩集,距離出版已有九年之久,仍大疊大疊的塵封在一旁,原價四元五角,減至三元一本,很想全掃回家分發讀文學的友好,只惜口袋不爭氣。封面沒有排印作者,竟是用印泥字模印上「羅少文著 獵戶座叢刊1」,說是叢刊第一本,相信自資出版,以此起以此終,叢刊只是不過作一廂情願的期許。這本詩集買回家我都馬上珍而重之地用包書膠包好,也許第一本自置的詩集,感覺情份最深,也許第一個讓我捧讀再三並能引發我詩興的詩人。少年善感,當時特別喜愛〈蒼老〉一詩,雖然明知詩人應該十分年青,卻充滿對時光消逝的渺惘虛空之嘆,寫出馬覺在序言引述徐志摩所說的「化不開的濃墨」。現在已很少人提及羅少文的詩,覺得不妨引述:

敞開窗,一天星子都湧進來了
當夜涼觸及前額,你的影
便隨之擴大起來,我已伸手,卻沒有握着
昨夜,那席喧喧的酒宴已闌珊

你悄悄歸來,推開垂死的門窗
重疊的夜,一種聲音迴蕩着
在這子夜的沉淵裏,使我記起
每一絲寒顫,在孩提的歡樂中

風塵逝去,如七月夜的流星
你的手掌是輪迴的旨棒嗎?
彷如那夜的古桐,今晚的淒酸露
你沐在星辰裏的眉額是蒼白的

誰能認解這懸懸的燭淚
依着火爐邊,隔着暗啞的燈黃
那一圈莫名的睏盹,我已經看見
對岸燈涯處顯現在雲中的十字

全詩四節,每節四行,隱約保留五四詩的格調。詩人在其他詩作有時用「你」代表患得患失的愛情,這詩卻用第二身象徵帶來蒼老的歲月。最後一節卻觸及莫可名狀、渺遠而顯現的遙盼,十字雖也象徵死亡,也同時象徵救贖。這首現代主義而帶有法國浪漫主義色彩的詩,抒情中猶帶冷峻深邃的哲思,在2007年我與胡燕青和羈魂編《港人·詩·人》時也選收了這詩。他的詩又不是完全只有直觀的意象性經驗,在幽微中有一種生活的催壓感,尤其是他的散文詩,例如〈岩上〉、〈雨夜〉,不難發現他在現實與夢想之間磋商躊躇的寂寞與傷感。

〈故事〉啟發《時間的靜止》

結識《絶响》一年後,同一家二樓書室,又購得羅少文最後的詩集《獨行的太陽》,仍然是舊書堆中尋獲,為文藝書屋出版──這才真的是羅少文的「絕響」。想不到真正認識他本人要到20多年後一次路雅搞的詩人飯局,我才有機會做回少年時的粉絲,追拍合照。他本人當然不曉得,我也甚為喜愛〈故事〉一詩,詩也是只有四節的短詩,處理時間在瞬間所凝定的不可靠,全詩思路更為複雜,異常耐讀,更多歧異,在抒情中猶帶一種抽離的注目:

黎明之後
一滴露如花之盛放
早安,
二月的城市

來自城市
穿過冷結的街道
她的側面在重疊交融的背景中昇騰
年輕的故事遂如夢幻般飛躍
凝望,不安的暗濤洶湧着
動蕩的意念

晨與夜是偶然的相遇
一種沉默在燃燒
另一種情景
啊,悱惻的一瞬
我該如何去把故事結束呢?

沒有言語
真實的如同朝露
時間與宇宙猝然老去
在靜止中

我的詩集《時間的靜止》是一首組詩的詩題,不無受他這首詩的啟發,二者主題不同,同樣想把時間與空間的錯置重疊來寫城市故事。這首詩雖云寫城市卻沒有城市的具體意象,如今看來恐有「離地」之嫌,可能其時他受台灣橫的移植式的現代主義影響,多表達一種內在朦朧如夢幻的抽象概念或幽微的心理變化,難怪他身在香港,經常在台灣的《創世紀》、《純文學》、《主流詩刊》發表詩作,為台灣詩壇所接受及認同。

吳美筠

詩人、作家、藝評家、文學策劃及策展人,從事文化、編寫、文學創作、學術研究等工作。香港大學中文系畢業,澳洲雪梨大學哲學博士。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董事、香港文學評論學會主席、書寫主義創辦人、香港大學駐校作家委員。於香港大學、香港浸會學院、香港播道會神學院、香港公開大學、香港教育學院等院校曾擔任教席。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藝術發展支援委員會及文學委員會主席(2014-2016);2018年教育大學駐校作家。曾編多種詩刊及文藝刊物,歷任香港書獎、中文文學雙年獎、中文文學獎、青年文學獎、湯清文藝獎、基督教金書獎、校際朗誦節等評判。詩集《我們是那麼接近》獲第一屆香港中文文學書獎新詩組獎項,出版:《第四個上午》、《時間的靜止》、小說《雷明9876》、《拯救雷明之勇闖209》、《天使頭上的小木屑》及藝評集《獨眼讀看──劇場、舞影、文學跨世紀》;編有《香港文學的六種困惑》、《中國現代詩粹》等。近年創辦中學生雜誌《珍珠奶茶》、網站《文學香港》。

《灼見名家》2015年11月13日)

2010年12月12日 星期日

《風格》詩頁

《風格》詩頁
許定銘

一九七O年代是香港新詩發展的黃金時代,一些名氣較大,歷史較長的詩刊,如《秋螢》、《詩風》、《羅盤》及《新穗》等,均是此時期創刊的。其實,早在一九五O及六O年代,已有不少初生之犢,無視前途之艱苦而出版詩刊,最值得一記的,是戴天的《風格》和崑南的《詩朵》。

型格極具特色的《風格》只有八點五乘十九點五釐米,像一份書簽大少,是屏風型的詩刊,拉開後底面共十二頁,據說如此創新的型格乃藝術家王無邪所設計。《風格》的編者是戴天和胡菊人,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創刊,共出三期,後歸納入他們所編的文學期刊《盤古》內繼續。如今大家見到的,是一九六七年一月的第二期。

這期《風格》共收舒明、羈魂、尚木、江詩呂、馬覺、戴天、羅少文、金炳興、李縱橫、劉梗、蔡炎培和維奧拉等人的詩作。此中戴天、蔡炎培不必介紹,馬覺和金炳興是一九五O年代開始創作的詩人,金炳興於一九六四年,以詩作《齊》及《橫》奪台灣《創世紀》發刊十周年詩創作獎,現居多倫多。羈魂和羅少文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的中堅分子,羈魂的處女詩集《藍色獸》(台灣環宇出版社,一九七O),是香港詩人較少在台灣出版的詩集之一。尚木多才多藝,寫文藝小說時是伊曲,寫流行小說時是安宇,寫武俠小說時是南宮宇。李縱橫即是哲學家李天命。

(原刊二O一O年一月廿六日香港《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