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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24日 星期四

吳邦謀:葉靈鳳遺作新發現

葉靈鳳的女兒葉中敏在2022香港書展,主講「終把他鄉作故鄉 - 葉靈鳳與香港文史研究」,旁為喬風。

著名畫家余元康先生作品,畫有百年香港文化名人之文學篇 - 葉靈鳳刻像。余先生除是香港著名版畫畫家外,亦是香港亞洲藝術基金會董事會主席及香港藏書票協會創辦人。

1928年,復旦女大學生郭林鳳,以筆名南碧寫下《破滅》短篇小説,並投稿於葉靈鳳主編的《現代小説》,最後被刋登出來。

來自香港的侶倫,在1928年以筆名李霖寫了一篇《以麗沙白》小説,投稿於葉靈鳳主編的《現代小説》。

1925年,葉靈鳳與周全平合編《洪水》半月刊。圖為葉靈鳳繪畫的封面。

1933年《葉靈鳳小品集》,收錄葉靈鳳過去的散文作品。

四十七年前的今天(即1975年11月23日),葉靈鳳先生騎鶴西去,留下來的是他的美文佳句及藏書萬本。他博覽羣書,待人和氣,與人無忤的思想永存在熟悉他的朋友及讀者的腦海之中。

葉靈鳳生於1905年,江蘇南京人,原名葉蘊璞,是現代小說家、散文家、藏書家。1924年在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學習, 翌年加入創造社,開始文學創作,成為「創造社小伙計」之一,並與周全平合編《洪水》半月刊。 1926 年與潘漢年合編《幻洲》半月刊。 1928年,葉靈鳳創辦《戈壁》,並主編《現代小說》,期間認識投稿的復旦女大學生郭林鳳(筆名南碧,後成為葉的第一夫人)及來自香港的侶倫(筆名李霖)。 1930 年加入左翼作家聯盟,1934 年與穆時英合編《文藝畫報》。 1937年日本侵華,葉在上海參加《救亡日報》工作,後隨《救亡日報》到達廣州,期間往來穗港兩地。1938 年廣州失守,葉靈鳳剛在香港未能北返,後留在香港定居,直到1975 年病逝。

葉靈鳳自1938年從內地來港,其中有三十七個春秋是在香港渡過的,對上世紀三十至七十年代的香港文學、方物及歷史硏究頗多付出及貢獻。葉靈鳳生前喜歡買書、看書、著書、說書、藏書,根據三蘇於1975年11月27日《明報》刋出的〈悼葉靈鳳先生〉,令讀者加深認識他 :

「他住的整座房子都是他的書房,他的睡房地上也堆滿了書,甚至他子女的房間,也是他的「藏書殖民地」。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藏書,不過每當我看到他的大書桌上堆滿了新書舊書,圍成一個城堡一樣,而這城堡的書又不時變換,我才想到這樣才算是一個讀書人。許多人買書藏書而不讀,讀一部份的已經不錯,可是葉老卻眞的做到手不釋卷的地步。……他有一件心事至今未了。他要寫一本大小說 : 「黃河」。資料已經蒐集了過十年,至今大抵未成一字,這是他一輩子的心願,現在他是無法實現了。「未到黃河心不死」,葉老在泉下有知,惟一抱憾的恐怕就只有這一樁事吧 ?

至於葉靈鳳的最後遺作,大多數人認為是1970年11月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的《晚晴雜記》,但根據小思老師策劃/箋及張詠梅注釋的《葉靈鳳日記》,清楚記載著1974年1月由萬葉出版社出版的《故事的花束》,才是葉靈鳳最後成書的作品。今次葉靈鳳遺作《故事的花束》真本的發現,將以前誤以為是《晚晴雜記》還延後三年有多!

吳邦謀臉書2022年11月23日)

2020年9月16日 星期三

許定銘:讀葉靈鳳日記中的別錄



蒙許迪鏘贈《葉靈鳳日記》,書一大盒火速飛到,急不及待翻閱。書分上下及別錄三册,資料翔實前此未見,香港學者功力深厚,盧瑋鑾率張詠梅、許迪鏘等,對香港文學所付出,所建成者,絕非如他們所謙稱的一磚一瓦,這是殿堂級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

以一個下午先讀《別錄》,書雖然只有二百餘頁,但所費搜集、編寫的精力當超二百餘日以上,佩服!

此中我特別關注的是第四輯的《日記按年參照》,這輯是按照葉日記中提到的書、人、事而搜集資料按年月順序編輯的。


如:1946年4月7日,日記中說:過九龍訪黃華表,觀其藏書。

《別錄》(頁045)即展示出黃華表的半身照及他在書櫃前讀書之情景。


又如:同年日記中說:8至12月出版《萬人週報》,銷路不好,出至第九期停刊。

《別錄》(頁051)即分別刊出了《萬人週報》創刊號的書影及版權頁與目次,此期刊難見,但讀者於此不單可以如見到雜誌真身,還可以在目次中知道誰曾在此發表過哪些作品,對研究者作用甚大。


再如:1967年4月2日,日記中說:有兩個在理髮店工作的青年也是愛好新文藝的,自己幾個人創辦一個小刊物,取名《新作品》,已經出版了兩期。

《別錄》(頁115)中展出了《新作品》第三期的書影和目錄,這補充了日記中所說的「已經出版了兩期」,很有意思。


其實此事還有後續,於頁142及143,還有7月6日的日記:劉日[一]波(文藝青年曾在理髮店工作,辦過文藝小刊物)來電話,謂將在明日下午三時半偕黃俊東來訪。在這兩頁中,還由黃俊東提供了當日的照片三張,及劉一波所創作的環球文藝書影《慘變》和《海之戀》,資料珍貴。

僅出版三期的雙月刊《新作品》是甚少人知道的一九六零年代文藝期刊。我二零一零年寫過篇〈《新作品》雙月刊〉(見《舊書刊摭拾》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1),當時就不知道編者是劉一波,更不知道他是個以理髮為業的文藝青年!


葉靈鳳居港數十年,淪陷期間亦未離開,接觸的書、人、事甚多,與香港文學關係十分密切,多為研究者所重視,有很多難以在他處見到的,均在此出現了,值得推介。

頁087中的一九五二年3月1日有:《大公報》的劉芃如等來家中談天看書,再三邀給他們寫點文章。這裡附有整頁的劉芃如半身照,十分難得。

劉芃如是一九四零年代的文壇名家,獲獎學金入讀倫敦大學研究英國文學,專攻莎士比亞。一九四九年回國途經香港,受邀加入《大公報》任國際版編輯,後轉任英文月刊《東方地平線》主編。一九六二年,劉芃如受邀前赴埃及參加國慶活動,不幸飛機失事,英年早逝!

他在香港文壇上颇為低調,我寫過他,也和他的兒子劉天均飲過茶,到如今才第一次見到他的照片:頭戴毡帽,穿企領毛衣,雙手抱於胸前,右手挾着煙,站在欄邊凝神的望着你……予人藝術家的翩翩風範。劉天均高大英偉原來得自其父真傳!


頁136中的一九六八年5月14日有:高貞白摘譯《紫禁城的黃昏》出版,見贈一册。

由許禮平提供了一張葉靈鳳、陳君葆和高貞白的的合照,此三人乃香港文壇名宿,珍貴!

這麼難見且珍貴的圖照,《別錄》中到處都是,舉不勝舉,不過此中還有兩處,是日記中未提,但編者卻置於適當年月的軼事,很值得一談:


頁076中的一九五一年3月30日有:晚與黃永玉等在美利堅喝茶吃點心。

美利堅餐廳在灣仔道,葉靈鳳上班的《星島日報》即在附近,故與朋友茶聚常光顧此店。話說某次黃永玉與數友在此茶聚後,才發現大家都無錢找數,急電向葉靈鳳求救。

在等候期間閑着無聊,黃永玉取了張餐巾,用豉油繪了幅游魚被困魚缸内的畫作,並題字留念。

此畫後由鑪峰雅集會長羅琅所藏,《別錄》頁076所附黃永玉的便條,據說也是羅琅要求他寫的。

頁097中的一九五二年8月27日說:今日中午約了高雄夫婦及彭成慧來家中午飯,飯後偕兒女同赴淺水灣玩。大家在新開幕的淺水灣飯店喝茶,坐到六點鐘始返。


編者在此頁加挿了葉靈鳳、戴望舒及日本記者平澤在淺水灣飯店側,蕭紅墓前的照片。此照我以前見過一次,忘了留下,數十年來未曾再見,特意告訴大家,請珍藏,幸勿錯失!

戴望舒一九四四年到蕭紅墓前憑吊時,作〈蕭紅墓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長夜漫漫,
你却卧聽着海濤閑話。

不知此照是不是就是一九四四那年拍的?


《寸磔紙老虎》書影

最後要提的是頁075中一九五一年3月30日的:聶紺弩以作雜文集《寸礫紙老虎》一册見贈。

我初閱此頁,見所附圖花斑斑的,以為與我見過的版本不同,小心再閱,見編者有附言:封面斑紋為原設計所無。即是說:封面的花斑斑是有人亂畫上去的。

《寸磔紙老虎》(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一) 是聶紺弩的雜文集,書前有劉火子的序,我寫過篇〈火子為紺弩寫序〉(見《從書影看香港文學》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9),曾給劉火子女兒劉麗北過目,她說從不知此事,可見此書罕見,幸好留下了漂亮的書影,特意貼在這兒,供同好留念!

2016年2月20日 星期六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八

大華烈士的《西北東南風》

一直以來,太平天國史專家簡又文先生(1896~1978)給我的印象是個嚴肅的學者;直到我讀了他的《西北東南風》,才知道他是個富幽默感、風趣而詼諧的基督徒。

簡又文筆名大華烈士,廣東新會人,早年留學美國,奧伯林大學畢業後,再入芝加哥大學研究院深造,得碩士學位。回國後從政,在西北軍政治部工作。三十年代在《論語》半月刊寫了不少短小精悍、幽默風趣的隨筆,深受歡迎。曾出版半月刊《大風》,自任社長。四九年後居於香港,任香港大學東方文化研究院名譽研究員,潛心研究太平天國史,著作甚豐,其《太平天國全史》、《太平天國典制通考》等,均為擲地有聲的巨著。

在學術研究以外,他還有一本以筆名大華烈士出版的《西北東南風》。此書於一九三五年一月,由上海良友圖書公司印行,初版只印了二千冊,並不常見。我藏的《西北東南風》為三十二開精裝本,厚二二二頁。全書共分〈西北風〉、〈東南風〉和〈東南風續集〉等三部分,每輯分別有引言或序文,實為三本小書的合訂本,共收幽默隨筆近三百則。

簡又文在〈西北風〉的〈引言〉中說,雖然西北軍已解散,一切已成過去,但「每憶起在軍中所見所聞的趣事和種種可發一笑的經驗,還覺得津津有味」,因此便把它們寫出來作茶餘飯後的談笑資料。雖然〈西北風〉中所述全是軍中的趣事,尤其對馮玉祥將軍的言行稍嫌過譽,但我覺得不妨從秘聞或野史的角度去看,實在是有其可觀之道的。

比如其中的〈西安妙聯〉,寫馮治西北時期的「放足運動」和「衛生運動」。陝西民政廳矯枉過正,把婦女用過的裹足布,懸掛於省政府署前以炫耀成績,蔚為奇觀。而到清潔運動日,不僅大小官員齊齊掃街,連馮玉祥、于右任兩位總司令亦親力親為,於是有人做了一對妙聯:

堂堂省政府,掛滿許多裹足布,其臭薰天!
濟濟眾官員,賺得幾個折腰錢,斯文掃地!

筆者孤陋寡聞,不知「斯文掃地」竟然有此「褒義」的用法,讀至此不禁捧腹。同時亦為馮于二人肯親自掃街而起敬意。

又如〈其言也善〉一則中,記曾為山東財政廳長的魏宗晉的幾句話:「凡是內戰,槍砲是外國來的,子彈砲彈是外國來的,炸藥鐵器是外國來的,金錢是外國來的,甚至近年則白麵軍糧也是外國來的;只有在戰場上互相殺死的同胞的血和肉是中國的。」這段話驟眼看來滑稽,可其沈痛之處,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表達!

〈西北風〉在〈論語〉刊出後大受歡迎,其後簡又文續寫〈東南風〉,內容已不限於寫軍中的人事,筆觸涉及中國社會各階層,甚至放眼世界。因他曾留美多年,回國後在軍政界打滾,見人見事多,接觸面大,交遊又盡是名流俊彥,中外大小人物的言行,均網羅筆下。因此,追讀的人更多。然而,在〈東南風〉刊出幾十則後,簡又文突然宣布罷筆停寫,因為他要結婚了,要用多些時間陪新娘子,免她呷醋云云。可惜新娘子並不領他情,要他再寫下去。於是,在〈東南風〉停了的不久後,就有了〈東南風續集〉,再寫百餘段。不過,珠玉在前,我還是喜歡〈西北風〉多於後面的兩部分。

《西北東南風》的書前有兩幅插頁,其一是由畫師黃潮寬追摹的一少年半身彩色油畫。畫上有「紀念愛兒華德」字樣,畫下有他的生卒年月:「1921、2、18—1932、12、29」,和「東南風,西北風,都是在思念他最哀痛之時寫的。」等句。原來我們的史學家是以寫趣事的方法來治療內心哀痛的!

另一幅插頁是趙元任作的〈論語〉第二十九期的封面,畫面上方是一塊長方形的黑塊,下面是一個戴墨鏡的男士用放大鏡細看桌面上的另一黑方塊。畫的中間有大華烈士的題字:「陰歷三十夜子時非洲深林中黑人捉烏鴉誤為黑貓所噬圖」。凡我好幽默人士,想必聽過這個笑話;原來並非說給你聽的那位好友所作,是阿爺那代老掉牙的故事哩!

──二零零一年十月
刊於《作家》第十二期

附贈資料的舊書

我喜歡買及收藏舊書,除了希望買到難得的版本和具價值的資料外,有時還會透過舊書,看到它前度主人的興趣和交友情況。

我曾經買到過一本碧野的短篇小說集《三次遺囑》,書後有它前度主人寫的短短札記,知道此書是「光仁」送給他的女朋友「愛蓮」的;並知道其中一個短篇〈烏蘭不浪的夜祭〉在戰時曾非常轟動,極受歡迎。更知道這本出版於一九四七年的書,在四八年時,已絕了版,成為很難得的「古董」了。

又一次我買到過一本由六個作家合著的《新雨集》。這本由阮朗、李林風(侶倫)、夏炎冰、夏果、洪膺和葉靈鳳合作的書,是一九六一年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的。書不難找,難得的是書前居然有六個作者的親筆簽名,送給他們共同的朋友(如果沒有記錯,書是送給曹聚仁的)。可惜,事隔二十多年,書已不知流失到哪裏去了。此書的六個作者,大多已作古,他們的簽名也就更為珍貴了。

最近我又買到兩本附有珍貴資料的好書:一是楊朔的《生命泉》,一是司馬文森編的《作家印象記》。

楊朔的《生命泉》(1964‧作家出版社)是本三十六開,才一一三頁的散文集。十幾篇文章,主要是寫作者在六二至六三年間外遊的所見所聞所思。如作為書名的〈生命泉〉,寫的是他在坦噶尼喀的山城籌備第三屆亞非團結大會的事;〈巴里的火焰〉寫印尼的巴里島;〈赤道雪〉和〈晚潮急〉寫非洲的景緻……雖然楊朔的散文是一流的,書中每篇文章都有我喜愛的插圖,可是,真正吸引我的,卻是書後貼了兩張專欄的剪報。專欄是霜崖(葉靈鳳)的《霜紅室隨筆》,兩篇文章是〈初版十六萬冊的《生命泉》〉和〈《生命泉》和《西江月》本事〉。

葉靈鳳是寫書話的老前輩,他的《讀書隨筆》、《文藝隨筆》、《北窗讀書錄》和《晚晴雜記》都是很有可觀之道的書話。尤其一九八八年,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三冊《讀書隨筆》,更是他畢生所寫書話的精華。這套書的二集,所收的全是他未曾結集的《霜紅室隨筆》專欄中的文章,可是,所收百餘篇,卻未見有關《生命泉》的那兩篇剪報。

相對於如今很多才印一千五百本的文學作品,印十六萬三千冊平裝,另加一千四百冊精裝的《生命泉》,其印數之大,實在令人咋舌。

霜崖在文章中提出了:文藝書為什麼會有這樣大的銷路?為什麼會這樣受歡迎呢?其後,他也為我們找到了答案。是因為作者生活充實,他有一支像詩般美麗,又像鋼鐵一般堅強有力的筆,能像火把般照亮我們的眼睛,烘熱我們的心。

果真如此?我很懷疑!難道在如今文藝不被重視,書籍印量稀少的歲月,就沒有了這種高水平的作者了嗎?

司馬文森編的《作家印象記》(1949‧香港智源書局)是《文藝生活》雜誌的選集。此中包括了孟超、蔣牧良、黃永玉……等人寫郁達夫、田漢、夏衍、趙樹理……等的十篇文章,資料非常豐富。在文革期間,這類書十分吃香,雖然書是在香港出版的,但六七十年代時卻很難買到,好像也曾為翻版書商重印過。但在今天,時移勢易,這些作家大多有了研究專集,他們的傳記和研究文章多的是,這類簡短的印象記之類的書,早已過時了。但我仍喜孜孜地買下,因為書是黃俊東的。書的扉頁有俊東用英文簽了名,目錄頁又有「克亮」和「黃俊東」的藏書印章。除了這些以外,最高興的,是書內還有不少剪報,此中有司明的〈從夏衍稱老頭子談起〉、孟子微的〈夏衍——《林家舖子》的編劇〉、錢楓的〈聞一多批評郭沫若〉和彭歌的〈趙樹理的作品〉。這些剪報內容都是配合書中人物的。書和剪報都有用筆劃線,留下了閱讀的痕跡,可見俊東讀書非常用功。
買舊書得此類附贈資料,可謂難得!

──刊於一九九八年七月的《作家》第二期

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鄭明仁:葉靈鳳問題


今年是抗戰勝利70周年,也是香港重光70周年。過去幾個月兩岸四地舉行了多場大大小小紀念活動,專家學者發表了多篇與抗戰有關的文章,筆者於9月18日在明報寫了一篇題為「羅旭龢奉旨通敵」的長文,分析了日佔時期首席華人代表羅旭龢與日本人通力合作的原因及經過,這是筆者研究香港淪陷期間報業附敵問題其中一個章節,筆者同時研究了著名文化人葉靈鳳於日佔時期一些行事,冀望能對這位面目模糊的文化人看得清楚一點。本文是於前人研究所得基礎下,對照當年國民黨的機密檔案寫成,希望能對葉靈鳳的研究有所補充。

葉靈鳳在香港淪陷期間被不少文化人當作「文化漢奸」,視他為積極的親日派,因為很多日本人主催的文化活動,他都是大會的主角。其實,葉靈鳳是一位多面人:他既是國民黨的人(有國民黨檔案為證),又是日佔政府的文化顧問,同時間卻偷送日本材料給重慶政府;他曾被《魯迅全集》的注文白紙黑字地定性為「漢奸」,而最近又有學者在考證他是否共產黨的同路人。葉靈鳳的政治屬性是那麼複雜,那麼模糊,近代文人沒有那一位可比得上他!

說葉靈鳳是國民黨的「自己人」,筆者發現,最先透露葉這個身份的,是國民黨一份「極密」內部文件。這份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於1942年12月14日呈交行政院的「香港近狀報告書」,提及葉靈鳳時稱呼葉為「同志」,並稱「葉同志為本處(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派港宣傳指導員」。報告書透露了葉靈鳳當時在日本人控制下的機構工作情形:「港陷後,以前出版之雜誌即完全停版,敵以報紙當不能盡量宣揚其『和平運動』與『大東亞新秩序』,於是壓迫胡文虎,何東合資設大同圖書印務局發行雜誌及書報等,以冀不費一錢,可以肆意造謠,藉以遂其以華制華之陰謀,胡何等處於刺刀之下,不得已允諾,由胡何等共籌港幣五十萬元為資本,於今年七月間成立,計劃發行新東亞雜誌,大同畫報及漫畫雜誌,兒童雜誌等定期刊物。該局事務分三部(1)總務(2)編輯(3)印刷等,由胡好(胡文虎之子)負全責,編輯方面則由葉靈鳳同志任之(按葉同志為本處派港宣傳指導員),而負責該局之指導之責任者敵報道部特派囑託野原任之。」(注一)

這是國民黨1942年「極密」檔案,圖中左邊(53頁)第一和第二行寫明葉靈鳳的身份:葉靈鳳為本處(即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派港宣傳指導員。

換言之,葉靈鳳當時是負責「大同圖書印務局」編務,實際主持《新東亞雜誌》、《大同畫報》等雜誌。而根據其後日本人姬田光義編著的「重慶中國國民黨在港秘密機關檢舉狀況」,更直接指出葉靈鳳是國民黨「特別情報員」,但他同時作為日本報道部的顧問(囑托),負責大同圖書印務局編務。

據姬田光義的「檢舉狀況」披露,葉靈鳳於1942年經人介紹認識國民黨中央調查統計局香港站站長邱清猗,當上了特別情報員,葉靈鳳利用他在大同圖書印務局的身份,搜集有關出版,文化活動各方面的情報。葉靈鳳1943年兼任國民黨港澳總支部黨務辦事處幹事,同年五月左右被日軍憲兵部發現為國民黨情報員而被捕。

第一個公開證實葉靈鳳為抗日工作收集情報的,是有香港「金王」之稱的金融界大亨胡漢輝,根據羅孚所記:「胡於1984年初寫過一篇憶舊文章,提到一個叫陳在韶的人,當時由香港走難去重慶,被國民黨中宣傳部派回廣州灣,負責搜集日軍的情報。他說,『陳要求我配合文藝作家葉靈鳳先生做點敵後工作。靈鳳先生利用他在日本文化部所屬大岡(按:應是大同)公司工作的方便,暗中挑選來自東京的各種書報雜誌,交給我負責轉運』。他又說:他日間『往星島日報收購萬金油,在市場售給水客,以為掩護;暗地裡卻與葉靈鳳聯繫。如是者營運了差不多有一年之久』。這裡說到他是被要求『配合』葉靈鳳的,顯然葉靈鳳早就在幹『敵後工作』了,是不是僅僅暗中挑選一點日本書報那麼簡單,也就很難說。……這至少說明,葉靈鳳名義上雖然是在日本文化部屬下工作,實際上卻是暗中在幹胡漢輝所說的抗日的『情報工作』的。」(注二)

羅孚認為,不能把葉靈鳳稱為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者,他其實也是「配合」,而不是什麼專業人員。他不過是苟全性命於亂世,陷身「曹營」,不忘「漢室」,盡可能做點對得起國家民族的事,以求心安而已。

1988年6月,葉靈鳳遺孀趙克臻寫給羅孚的信件透露:「靈鳳於(1943年)端午節前一日失蹤,一連數日,消息全無。後來由我義兄尤君(先父義子)設法,結識日軍憲兵部台灣籍通譯劉某,得以查到靈鳳等因間諜嫌疑,被囚禁於憲兵總部……。過了一個月左右,我得到日本友人及軍政人員協助(我不想把他的名字都寫出來),靈鳳獲得無罪釋放,但不能離香港。此時已是中秋前一日,他已被囚禁了三個多月。不久邱氏兄弟及羅四維亦相繼出獄,聽說在某種條件下,要為對方服務。可惜其他四十多人,大都被判死罪,或病死獄中,內中也有無辜的,此案就此了結。」(注三)由於趙克臻認為葉靈鳳的「同黨」邱氏兄弟是答應為日本人服務才獲得釋放,故很難相信葉靈鳳的釋放,是沒有條件的。

葉靈鳳獲釋後,在自辦的《大眾周報》主持編務,1944年1月開始主編《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報》。在此期間,葉靈鳳繼續和日本當局保持往來,繼續扮演香港文化界領頭人的角色。陳君葆1944年7月6 日的日記便透露葉靈鳳負責組織新聞學會,這個學會獲得日本當局的支持:「葉靈鳳們組織新聞學會邀我作名譽會員,已設法推辭,今天他們開成立大會,靈鳳又寫信來約去參加並說『總督也出席,而且有午餐』我待不去,他打電話來說『座位是排好的,缺席恐不好看』,於是我只得去了,在一方面看,倒像哺餟也似的。午前便到東亞酒家去,坐在我旁邊的是鮑少游,佈置倒有些特別。這也許因我幾年來參加這種儀式還算第一次。演說台兩旁分別各官員座位,首為磯谷總督,他右手是大熊海軍司令,以下則左右分開計泊總務長官,市來民治部長,那邊則為野間憲兵隊長等武官,和羅旭龢周壽臣等……。」(注四)這顯示日本當局仍在利用葉靈鳳去拉攏香港新聞界和文化人。

《華僑日報》是於香港淪陷後兩年的1944年1月30日創辦了《文藝週刊》,每逢禮拜天在《華僑日報》刊出一次,總共出版了99期,至1945年12月25日終刊。《文藝週刊》在淪陷期間出版很受注目,因為負責編務的葉靈鳳是當時文化界響噹噹的人物。《華僑日報》為何會在其原有副刊《僑樂村》以外再出版《文藝週刊》?《文藝週刊》的主編為何是葉靈鳳(從第73期開始改由陳君葆主編)?首先,讓我們看看《文藝週刊》創刊號〈給讀者〉的說明:「近來,時常從報紙上見到文藝愛好者所發出的要求,說是南國的文藝園地荒蕪了,寂寞得一點可看的東西都沒有。這呼聲,就是從朋友們的口中也時常可以聽到。不知怎樣,每聽見這樣的呼聲,自己心上總感到有一點沉重。說這是責任感,那是太僭越了,因為我們明晰的知道,文藝園地荒蕪的原因,決不是由於任何人的疏懶,而是戰爭向文化界伸出了手,像一位慈母毫不躊躇的獻出了她的愛子一般,文藝也呈獻了她的所有。說是寂寞,那倒是實在的。兩年以來,雖無時不在忙迫之中,但內心有時實在也寂寞得難受。寂寞的原因很簡單,正如許多文藝愛好者所呼喊的一樣:兩年以來,南國文藝園地實在太荒蕪了!現在,我們大膽的開闢了這一塊小小的園地。我們敢於嘗試的原因,就是知道有許多文藝愛好者正和我們一樣,沉默得太久,有一點不甘寂寞了。春天來了,正是播種的時候。親愛的讀者們,在這南方一隅的小島上,我們一起來辛勤的栽培這一塊園地罷。但知耕耘,莫問收獲,燕子來了的時候,他自會將我們的消息帶給海外的友人,帶給遠方的故國。」(注五)

很明顯,在這時候誕生《文藝週刊》,是因為香港的文藝愛好者「沉默得太久」,不甘寂寞,要在荒蕪的土地上耕耘播種,而且在暗示:陷敵的同時,不忘故國。看來,這是《華僑日報》開設《文藝週刊》的原因,但也不排除是主編葉靈鳳本人和其他文化人例如戴望舒、陳君葆(他們兩人都是週刊的主要作者,陳君葆1944年2月加入華僑日報開始編輯生活。)的共同願望。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沒有日本當局的同意,《華僑日報》或葉靈鳳本人是無法開辦這個週刊的,因此,我們不難發現週刊不時出現吹捧日本的文章,但所登載本地作家的文章,背後也有眾多「弦外之音」。

葉靈鳳的多面人身份,深刻的影響着他的文章思想,從最初的《大東亞雜誌》,到後期的《大眾周報》和《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刊》,都能看到葉靈鳳作為主編的「兩面手法」:一方面要替日本人講好話,另方面又似乎要藉發思古之幽情,反映對鐵蹄下現實生活的不滿。

《華僑日報》的《文藝週刊》於1944年1月30日創刊,創刊號有4篇文章:(一)〈給讀者〉;(二)〈中國人與日本文藝〉(武田泰淳着,任真漢譯);(三)〈致螢火〉戴望舒;(四)〈少年維特之重讀〉葉靈鳳。筆者在前文已說過〈給讀者〉是編者解釋創辦這份週刊的原因。幾乎佔了創刊號一半篇幅的〈中國人與日本文藝〉,主要是作者武田泰淳看到周作人的隨筆集《雨天的書》所引起一連串的聯想。他說「周作人的愛好日本文藝之心,也可以說是哀中國生活之乾燥粗鄙……對於周氏,日本文藝便不只是異國文化現象,而是自己的詩情,自己的喜悅以及自己憤怒的地方了。不是陶醉趣味的發洩。」《文藝週刊》刊登這篇長文,顯然是應酬日本當局(特別是報道部)的表態文章。葉靈鳳之〈少年維特之重讀〉才是創刊號「主菜」,葉靈鳳借少年維持之煩惱去抒發淪陷區文化人的無奈:「十八世紀的少年維特,為了他的戀人夏綠蒂的幸福,為了自己無法的苦悶,從自殺上尋得了他的出路,獲得了他的新生命。但今日的少年維特?『愛』對於他既是犯罪,但自殺又是更大的犯罪,對於幽囚在自己的友人同時又是自己敵人手中的夏綠蒂,今日的維特該怎樣解決他的苦悶呢?……面對着世紀的苦悶,自殺是不能解決的,這也許就是今日的少年維特最大的煩惱。」文章最後幾句是葉靈鳳要表達的主旨:生活在日本鐵蹄下的文化人是那麼的苦悶、無奈,但又不能自殺,大家都面對「世紀的苦悶」。

著名詩人戴望舒的〈致螢火〉,把螢火比喻為祖國,希望祖國早日拯救香港脫離苦困:「螢火,螢火,你來照我……我躺在這裡,遠離着太陽的香味;在什麼別的天地,雲雀在青空中高飛。螢火,螢火,給一縷細細的光線,夠挹得起記憶,夠把沉哀來吞嚥!」

葉靈鳳在《文藝週刊》第8期裡發表散文〈鄉愁〉,引用屈原〈九章‧哀郢〉:「曼余日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以表達思念祖國之情懷。事實上,葉靈鳳這類明志的文章,是一脈相承的。早於1942年8月1日《新東亞》雜誌(日本人控制的大同印務局出版的雜誌)上,葉靈鳳的〈吞旃隨筆〉便引用屈原〈九歌〉:「鳥何萃兮蘋中,曾何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的句子作序,而以「吞旃」為文章標題,更是以蘇武自況。

《文藝週刊》雖然從第73期開始換了主編,由陳君葆接任(葉靈鳳轉往香島日報編副刊),但風格貫徹始終,刊登的文章除了抒發淪陷區文化人的苦悶寂寞外,也多引用典古以明志,另外就是譯介外國文學作品,也刊登不少日本文學翻譯作品。

研究香港淪陷時期報紙文藝副刊的張詠梅指出:「《華僑日報‧文藝週刊》創刊於淪陷兩年,當時由於種種原因留在香港的文人,如葉靈鳳、戴望舒、陳君葆等都在這個副刊上發表作品。他們既沒有以身殉國,又迫於敵方統治者所施加的壓力,加上現實生活的需要,無法選擇沉默,逼於無奈要在日軍鐵蹄統治下執筆寫作,編輯刊物以求生存,因此,他們在戰後都被懷疑曾否附逆,幸而事後都已經洗脫『漢奸文人』的污名。」(注六)這是對淪陷區香港文壇狀況很透徹的表述,適用於葉靈鳳、陳君葆、戴望舒……等等文化人,也適用於主持報政的社長,總編輯等等。

戰後在政治上對葉靈鳳打撃至大的要算是《魯迅全集》的注文把他定性為「漢奸文人」。1957年版的《魯迅全集》其中一段註文這樣形容葉靈鳳:「葉靈鳳,當時(按:指二十年代)曾投機加入創造社,不久即轉向國民黨方面去,抗日時期成為漢奸文人。」但1981年新版的《魯迅全集》註文修正了對葉靈鳳的看法,註文把他和潘漢年放在一起下註:「潘漢年(1906-1977),江蘇宣興人,作家。葉靈鳳(1904-1975),江蘇南京人,作家,畫家。他們都曾參加創造社。」除了摘去葉靈鳳「漢奸文人」的帽子,還把「投機」、「轉向」等負面字眼刪去,明顯地要替葉靈鳳平反。

2015年3月《羅孚卷》出版,羅孚在書中透露葉靈鳳死後留下了大批日記,是從1943年9月開始的。葉靈鳳在1943年10月的日記說:「擬用《國破山河在》為題,作今年雙十節紀念文,思索久之,題目雖好,但無從下筆。也許以『四十年代的少壯者,應為復興新中國的幹部』為中心來寫這題目,似乎容易些,改日再試一下。」(注七)羅孚認為,這是反映出葉靈鳳故國之思、愛國的寫作計劃。葉靈鳳由始至終,沒有公開為自己在淪陷時期所幹的事辯解,其妻子趙克臻在給羅孚的信裡指出:「靈鳳的一生,雖然沒有做過什麼大事,但他也不會去做漢奸文人,這一切的前塵往事,我想黃茅先生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靈鳳生前,不想我提起這些事,他說一切已成過去,說出來也於事無補,但求問心無愧也就算了。」

戰後,國民政府展開「肅奸」運動,在全國範圍追緝漢奸,和日本人有密切合作關係的葉靈鳳並不在通緝名單之列,這可茲證明本文前述葉靈鳳是國民黨同路人的身份,然而,他於淪陷時期與國民黨實際上保持着怎麼樣的關係,至今仍然是一個謎。葉靈鳳一生,充滿矛盾,其文壇拍檔陳君葆對他也感到疑惑,日本投降後一星期,陳君葆在8月23日的日記裡寫了一段有關葉靈鳳的情況:「靈鳳的意志似見動搖了,他的《文藝週刊》時期的作風仍未能免。我真不明白,他留港的目的在發財呢,抑或在有所建樹?現在的結局不曉得當時他們曾否有着真正的信心,抑或純然投機主義?」(注八)70年後的今天,陳君葆當年對葉靈鳳的疑惑,仍未有人解得開。

注:

一. 〈香港近狀報告書〉,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編撰,1942年12月,第53頁。香港歷史檔案館藏,HKMS 175-1-49。

二. 羅孚,〈葉靈鳳的後半生〉,《葉靈鳳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13至14頁。

三. 盧瑋鑾,鄭樹森主編〈趙克臻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羅孚信件〉,《淪陷時期香港文學作品選》,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3年6月出版,第319頁。

四. 陳君葆,《陳君葆日記全集》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2004年7月出版,第262至263頁。

五. 《文藝週刊》第1期,《華僑日報》,1944年1月30日,第2頁。

六. 張詠梅,〈談華僑日報文藝週刊葉靈鳳的作品〉,《葉靈鳳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2011年出版,第225頁。

七. 馮偉才編《羅孚卷》,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5年3月出版,第247頁。

八. 陳君葆,《陳君葆日記全集》卷二,香港,商務印書館2004年7月出版,第399頁至400頁。

(《城市文藝》二O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第80期)

2015年12月24日 星期四

許定銘:談香港的舊版新文學書刊

前言:

二O一三年十月,為慶祝香港中文大學成立五十週年,及「香港文學特藏」十年拓展的成果,大學圖書館系統與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合辦了「佳色掇英──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香港文學建藏十周年展」。並於展覽期間舉行一系列文學講座,第一講即由許定銘「談香港的舊版新文學書刊」,他介紹了多種絕版書的文獻價值及珍貴之處,並分享搜購舊書的軼事。以下是首次披露該講座的講稿: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舊版書」,不是用舊了的「二手書」,也不是我經常掛在口邊的「民國版舊書」,而是已絕了版,市面上難以得見的「香港的舊版文學書」。
讀這些「舊版書」有甚麼用?

有些作家因政治原因、已死亡、不合潮流、無銷路,不會有新書,但他們在文學史上曾作出貢獻,有研究的價值。事實上讀「舊版書」,不單純為研究之用,有時遇到書中的「特殊」因素,還相當有趣:

(一)有趣的「舊版書」:

簽贈本可知作家間的交往:侶倫的《紅茶》




這段文字是寫在侶倫《紅茶》(香港島上社,1935)的空白頁上的。從語氣上看,小說家侶倫(1911~1988)對同齡的詩人鷗外鷗(1911~1995),是充滿敬意的。

我和這兩位大家都曾有一面之緣,不禁這樣想:兩位完全不同的文人,究竟是在甚麼情形下結成好友的呢?

如果不是買到這本《紅茶》,我絕對想不到健談、前衛的詩人和沉實的小說家曾有過一段交情!

彭成慧和方寬烈師徒間的交往:靜遠的《做人藝術》




《做人藝術》(馬來亞出版社有限公司,1953) 雖然是馬來亞出版的,但在香港印刷,作者也是香港人,故也可視為港版書。此書扉頁上有兩種題辭:右邊是作者靜遠題於一九五三年的「贈業光兄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左邊的是「一九五三年彭成慧老師在沙田楓林小館所贈」。鈐印和藏書票,都是香港老詩人方業光(寬烈)的。從這兩組題辭知道:原來名不見經傳的「靜遠」,就是在香港以經營「楓林小館」聞名的文學家彭成慧。

彭成慧(1909~1994)一九三一年畢業於上海暨南大學,與温梓川同學。抗戰期間到香港教書,後創業經營「楓林小館」,在台灣及美加均有分店。彭成慧最早的作品是雜文集《懷舊集》(上海北新書局,1936),比較多人知道的,是散文集《山城之夢》(香港創墾社,1954),其他還有小說《重逢》、《在迷茫中》,和在台灣出的散文集《楓林拾葉》。用靜遠出的這本《做人藝術》相當罕見!

戰時書的怪批文:羅拔高的《山城雨景》




羅拔高的《山城雨景》(香港華僑日報社,1944) 一行從未見過的標語直射眼瞳:「香港占領地總督部報道部許可濟」!書前有葉靈鳳的序,書後有戴望舒的跋,如果沒有這兩位助陣,看來淪陷時期要出一本書真不容易!

其實這裏有:街頭的露宿者、失意的藝術家、塘西紈褲子弟的墮落……是真正反映淪陷時期的文學!

《山城雨景》的作者羅拔高,原是一九三O年代在上海編電影雜誌《銀星》,並經常在《良友畫報》上寫小說的廣東人盧夢殊,因為愛食「蘿蔔糕」,便用了諧音「羅拔高」作筆名。

限印本:卞之琳的《慰勞信集》




一九三八年,卞之琳(1910~2000)與何其芳、沙汀等,從成都出發前赴延安訪問,《慰勞信集》是本薄薄的小冊子,連扉頁、目錄及書前的空白頁都算在內,才不過六十二頁,收詩作二十首:書名頁後有如下一段話:

本書初版用模造紙印五冊,號碼由甲至戊為非賣品;用上等道林紙印五十冊,號碼由一至五十。

可惜我翻遍此書,均未見編碼,難道是翻印本?如果能翻成這樣,完全是可以假亂真。

比作者本人更清楚:鳳子的《廢墟上的花朶》



鳳子(1912~1996) 在《旅途的宿站》(香港三聯書店,1985)序中說:

四十年代先後在香港和上海出版過兩個散文集《廢墟上的花朵》和《八年》。《廢墟上的花朵》在太平洋戰火中又被毀於廢墟。

她又在《八年》(上海萬葉書店,1945)的序上說:

在這本小小的集子裏……其中有幾篇,曾經收集在《廢墟上的花朵》文集中,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不意「十二‧八」戰起,紙版原稿全部被燬。《廢墟上的花朵》恐怕已無法再生,重新檢得的這幾篇,姑存入這本集子裏,留個紀念。

鳳子說這兩番話,前後相距四十年,她似乎不知道《廢墟上的花朵》其實是出版過的。

不同版本,內容也不同:李輝英的《霧都》



在李輝英所寫的十多部長篇創作中,最重要的是「抗戰三部曲」:《霧都》(上海:懷正,1948)、《人間》(香港:海濱書屋,1952)和《前方》(香港:東亞書局,1972)。

《霧都》是一部暴露抗戰期間陪都黑暗面的小說,凡三十萬字的《霧都》寫完後,李輝英把書稿寄給上海開明書店的葉聖陶。結果由劉以鬯的「懷正」出版。

一九五七年李輝英曾有星馬之行,並得當地的出版商答應重版《霧都》,但因為字數太多,出版成本過高,被建議改寫,縮至二十萬字,以减低成本,削低定價,以利發行。可惜到一九五八年冬改寫完成後,書稿積壓經年,未見付排,大抵是出版商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了。直到一九六O年,《霧都》才有機會改由本港的中南出版社出版。一部長篇小說,在不利的商業條件下被迫删節,由三十萬字改成二十萬字,砍掉了三分之一,內容當然濃縮了很多,但,原貌還剩下多少?有無脫離作者當初的寫作原意?都是值得我們關注的。把這兩本書的五十萬字細讀一遍,再作比較研究,應該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伴舞小姐也寫書




《成愛倫小品》,一九五二年四月,由愛倫出版社初版,是奇女子成愛倫的第一本作品。此書為三十六開本,凡一四四頁,收散文小品共一百篇。還有很特別的廣告頁:香港軒尼詩道的「軒尼詩酒店舞廳」;九龍西貢街的「萬國舞廳」、「哥倫布三六九飯店」;彌敦道的「喜臨門舞廳」、「雪園飯店」;石塘咀的「四時新」上海菜館和廟街的「福祿壽飯店」等。據說成愛倫出此書之時,乃香港的舞海奇葩;從她所接得廣告的支持面看,可見她當時是頗受歡迎的。最難得的是她這本小書,居然邀得十篇來序,請看以下名單:大方、鱷潭客、戎馬書生、斯人、徐鎮南、蕭思樓(過來人﹚、珠玉、臧嚴、周天籟、過海小卒等,看來全是旅港的上海派文人呢!

成愛倫(1925~),只是筆名,原名不詳,寧波人。是出生自頗為富裕家庭的大家閨秀;自小喜愛文學,十七歲開始寫日記。高中畢業後向報刊投稿,以寫作為樂,據說還辦過報紙。她長期生活於上海、杭州。一九五一年十月十八日起,在香港《羅賓漢日報》寫每日見報的專欄,名為《心聲散記》。由於她身份特殊,見多識廣,寫作內容十分豐富,一百篇短文中,有談戀愛的、寫生活瑣事的、旅遊的、寫人的、談民俗的……包含甚廣。她為人低調而有主見,文內經常為男女之不平等而憤憤不平。

書緣故事:楊朔的《生命泉》




楊朔(1913~1968)的《生命泉》(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是本散文集,初版居然印了十六萬三千冊。當年我之所以買這本書,並非特別愛讀楊朔的文章,而是見書後貼了兩張專欄的剪報。專欄是霜崖(葉靈鳳)的《霜紅室隨筆》:〈初版十六萬冊的《生命泉》〉和〈《生命泉》和《西江月》本事〉。

多年後的某天,移居澳大利亞多年的本港藏書家黃俊東(1934~)來寒舍賞書,平裝本的《生命泉》碰巧放在案前,俊東翻書看看,喟然而嘆曰:「世事何其巧也,此乃我失去多年之書!」我請俊東在書內寫幾句,他即席揮毫:

這是我喜歡的一本散文集,搬家時不意流落舊書攤中,多年後無意間在吾友定銘兄的書架上見到,有如老友重逢,喜悅之餘特留字誌念。

黃俊東2007年4月21日於香江定銘兄的齋中。

人生聚聚散散,書緣故事有趣感人!

◆舊書不一定好,「舊版書」中也有劣版:

望雲《星下談》的盜印本

正版《星下談》

劣版《星下談》


正版《星下談》的封面極單調,白底綠字,只印了「星下談,望雲」那幾個字。你如今見到的《星下談》書影,色彩斑斕,構圖吸引,卻原來是本質素低劣的盜印本:版權頁欠奉以外,內文因遷就紙張,僅六十四頁(三十二開本,一張紙底面印,就是六十四頁),把原書的六十五至八十頁刪掉。

施濟美的《莫愁巷》改成《後窗》



施濟美的《莫愁巷》於一九四八年動筆,隨寫隨於汪波(沈寂) 主編的上海《幸福》月刊(第十九至二十二期?)發表,最終於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日完稿,全書十八章,另加一節《尾聲》。施濟美說「莫愁巷」原是神仙的家鄉,是一處只有歡樂,沒有愁苦的天堂。然而她筆下的《莫愁巷》,卻是人間苦痛的一角,這裏有高高門檻的闊人王家,仰人鼻息的各階層傭僕,也有靠賣淫過活的妓女,經營小生意的各類商人,不同類型的低下層工人……他們都生活在莫愁巷裏,各有各的煩惱、悲慘……

香港有間南洋圖書公司,不知哪年代把《莫愁巷》翻印了,改名《後窗》,可幸主事人還有點良心,沒把作者的名改掉,算是有根可尋!

林淑華《婚變記》其實是蘇青的《結婚十年》




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由香港三達出版公司印行,署名林淑華女士著的《婚變記》,就是作者和內文都胡亂組合的超級「偽書」。林淑華是一九四O年代的上海作家,她和丈夫徐惠民衝破封建社會的囚籠結合,後來卻年青守寡……。她把自己坎坷的遭遇寫成小說《生死戀》,發表在《伉儷》月刊上一舉成名,「洛陽紙貴」銷了多版。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也翻印過多次,在坊間還買到林淑華的《情意綿綿》和《春花秋月》,後來從一九八三年浙江文藝重印的《生死戀》中知道,林淑華其實只寫過《生死戀》,這些都是「偽書」。

手邊這本不具出版日期,估計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約《婚變記》,由兩本書合成,厚達三百四十多頁,隨意一翻,即知道是蘇青的《結婚十年》,其實蘇青的名氣遠遠在林淑華之上,銷量亦應有保障,翻印書商的動態有時真莫名其妙!

端良《鴜鷺湖的憂鬱》


香港坊間有本一九五O年代出版,端良的短篇小說集《鴜鷺湖的憂鬱》,此書相當罕見,我至今未曾翻閱,僅在互聯網上見過書影,未知實際內容,但可以肯定的告訴大家此書的古怪之處:《鴜鷺湖的憂鬱》是東北作家端木蕻良的成名作,寫東北的農婦以肉體換取豆糧的故事,為何端木蕻良會變成了「端良」?

原來一九五O年代南洋不少地方拒絕中國的出版物進口,尤其是簡體字書籍,因此,很多内地作家的作品,都是運到香港,用繁體字重排出版,才能進口。有些出版社為求保險,連作者名都改了,端木蕻良也就不幸地變成了「端良」,實在無奈!

(二)「世界」與「環球」

所有書刊都有賴出版社才能出版,1950及60年代的出版社,大家多談友聯、亞洲等較大的,其實還有一些少人注意的,如:世界出版社、環球出版社、高原出版社、上海書局、大公書局、創墾出版社……都很有貢獻。

◆世界出版社:香港文學研究社、海濱圖書公司、教育出版社……,都是南洋資本而關係密切的機構,他們出過教科書、兒童書、期刊、三毫子小說……兩套新文學大系及海濱文學叢書。

兩套新文學大系:


世界出版社很早就開始重印中國一九三O年代的名家作品,最巨型的首推趙家璧編的十巨冊《中國新文學大糸》第一個十年,後來更由北京的常君實及本地的譚秀牧整理了《中國新文學大糸續編》(第二個十年)。此外,他們還編印了近百種名作家選集)。



海濱文學叢書、現代小說叢書:






史得(三蘇)《報復》、路易士(李雨生)《火花》、《黃海風情畫》、孟君《我們這幾個人》、劉以鬯《酒徒》、《圍牆》……等。

後來由劉以鬯主編的中國新文學叢書:西西的《交河》、陳映真《唐倩的喜劇》、葛浩文《漫談中國新文學》、夏志清《印象的組合》、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葉維廉《幻變的追跡》、也斯《山水人物》……梅子主編的海外文叢:舒巷城《太陽下山了》、劉以鬯《陶瓷》、海辛《染色的鴿子》,都是他們出版的。




◆環球出版社:



創辦人羅斌,他辦《新報》,出《藍皮書》、《黑白》、《武俠世界》、《西點》……。這個出版社是流行小說的大本營,鄭慧、依達、岑凱倫、龍驤、楊天成……。除了出流行書,最難得的是曾出純文學期刊《文藝新潮》和三、四毫子小說。

《文藝新潮》



《文藝新潮》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水平相當高的純文藝期刊,大三十二開本,每期八十多頁。它創刊於一九五六年三月,至一九五九年五月的三年另兩個月間,僅出版十五期,是香港舉起第一面文藝旗幟的園地,她讓齊桓、徐訏、劉以鬯、馬朗、貝娜苔、李維陵……等作家在此展示其精品,並培養了崑南、盧因、杜紅……等接棒者。最難得的是她辦過一次由徐訏和丁文淵作評判的「文藝新潮小說獎金」徵文比賽,得獎的三名順序是台灣高陽的《獵》,香港盧因的《私生子》和波臣的《風》。其後他們都成了名家。(圖47)

三、四毫子小說





一九五O年代中後期,香港流行出版十六開本的「三毫子小說」,以言情及驚險小說為主,由於成本低、稿酬高(每本四萬字,即得稿費二、三百元,那是政府三級文員的月薪),故執筆者不乏名家:葛里哥(劉以鬯)、杜紅(蔡炎培)、李維陵、慕容羽軍、趙滋蓄、俊人……甚至以原來的筆名寫作,有些作品水平相當不錯。三毫子小說最有趣的課題是:名作家們用了些甚麼不出名的筆名出書?

原名周鼎的司空明,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著名的流行小說作家。他抗戰勝利後,從曲江回到香港,入《星島日報》工作,從港聞版編輯做到總編輯,司空明也寫過三毫子小說的《環球小說叢》,有《曲江霧》等多種。

我手邊有本呂嘉謨《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說《不了緣》,出版於一九六O年十二月十九日,書內有一廣告頁,說由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會推出一種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冊四角。這意味着「三毫子小說」的年代結束,代替它的,是後來的「四毫子小說」。

我特別留意到的,是一九六O年代中期崛起的「明明出版社」。他們所出的《星期文庫》,作者陣容鼎盛,執筆的多是當時的年輕作家:西西、亦舒、梓人、馬婁(盧因)、杜紅(蔡炎培)、雨季(蔡浩泉)等,均有不少作品在此,難得的是這套《文庫》無論封面及內文插圖,均由畫家蔡浩泉執筆,因為他正是這套叢書的編者。西西的第一本書《東城故事》,就是這個叢書之一。

葉輝為《日落的玫瑰》復刻版所寫的後記,說蔡炎培以筆名杜紅所寫的「四毫子小說」六本。事實上我手邊還有第七本《迴夢曲》,是第七本。

──2013年10月

附錄:

香港重要的純文學期刊(1950-60)
許定銘

一九五O年代
◆《文壇》:1941.7在韶關創刊,盧森主編1950年移到本港出版,1974年第346期停刊。
◆《人人文學》:黃思騁、夏侯無忌、力匡主編,1952.5~1954.8共36期
◆《文學世界》:黃天石(傑克)主編,1954.4~.7是10日刊,共12期。1956.5~1965.6稱月刊,共46期
◆《文藝新潮》:馬朗(馬博良)主編,1956.3~1959.5共15期
◆《文藝世紀》:夏果主編,1957.6~1969.12 共151期

一九六O年代
◆《文藝季》:雲碧琳主編,1962夏、1963夏及未見的第三期
◆《華僑文藝》和《文藝》:丁平主編,1962.2~1965.1共26期
◆《好望角》:崑南、李英豪主編,1963.3~1963.12共13期
◆《當代文藝》:徐速主編,1965.12~1979.4
◆《海光文藝》:羅孚、黃蒙田主編,1966.1~1967.1共13期

緬懷「三毫子小說」
沈西城

五八年開始看小說,鍾情通俗,多選《環球小說叢》,十六開本,二十頁,雙色插圖,內容不外奇情、愛情。年幼,不懂戀愛,只尚奇情,短短四萬字,曲折離奇,看得過癮,隔十天買一冊,三毛錢,一月不到一塊,划算。「環球」作家陣容鼎盛,依達、上官寶倫、史得、龍驤、司空明、易文、杜寧、鄭慧、羅蘭……一大堆,盡是名家,我最喜依達、史得和龍驤。依達也是少年人,寫青春愛情小說,迷瘋了萬千書院女生,戮力追求小說裏的白馬王子。史得作偵探,不遜滬上程小青,節骨眼上似更勝。至於龍驤,獨撰奇情,情節怪誕不經,路轉峰迴,是香港科幻小說的開山祖師。那時我僅以讀者身分親炙他們的作品,二十過後,有幸跟三位作家相識,依達同姓同鄉,我入行學寫文章時,就有不少人以為我是依達的弟弟,「環球」老闆娘何麗荔女士也說我跟依達長得像。(哪是,依達兄比我俊俏多了!)依達住在太古城「春櫻閣」時,我常去串門子(註:只在門外,取稿也),隔門聊幾句,爾雅溫文,語調柔和,總說「寫得急不大好,沈西城你看看能用嗎?」真的客氣。嗣後,輒在宴會上碰到,一回跟簡老八一塊兒來,老小活寶,秤不離砣,有影皆雙,那夜依達還叫人替我們三人合照,可惜照片我從未看到過。史得便是三蘇,襟懷恬遠,學識甚富,七十年代末來電邀我喝茶,還介紹我去《東方》寫小說,他跟宋玉(王季友)是好朋友,卻常常相互作不傷和氣攻訐,我夾在中間,啼笑皆非。至於龍驤,寧波人,年長我十多歲,老大哥,犟如牛,不退讓,九十年代中期,過從甚密,他有一位叫小周的朋友,是殷商周文軒胞弟,英俊瀟灑,艷史不勝枚舉,他總想記錄下來,卻不願動筆,央諸我,那時小說不賣了,沒報紙願刊,不幾年,小周病逝,龍驤流淚道:「我太對不起小周,完成不了他的宏願!」如今,史得、龍驤都已謝世,依達聽說在內地經營傢俬生意,優渥時尚,久沒見面,老人戀舊事,朋友也是舊的好。

《環球小說叢》大賣,引起行家垂涎,各類同型刊物紛至沓來,粗略一算,便有《小說報》、《好小說》、《ABC小說叢》、《海濱小說叢》、《星期文庫》等等,我都買來看過,只有《海濱小說叢》勉能跟《環球》匹敵,那是因為它擁有俊人和最具名氣的女作家孟君,當年「孟君信箱」是萬千少女的愛情明燈,我二姊也成了信徒。孟君重倫理觀念,循循善誘,對社會起了正能量的影響。我跟二姊不同,不迷愛情,因而少看孟君,六十年代末,偶然加入「香港青年筆會」,才跟身兼筆會會長的孟君相熟,她帶領我們到「無綫」參觀朱維德的《歡樂家庭》,還組織座談會跟我們談寫作,親切和藹、優雅韶秀。「三毫子」小說的作家,其實有不少是文學家,易文、王植波(王樹)、黃思騁、張君默、李維陵、路易士、司空明、林以亮都是文壇重鎮,因之當年「三毫子」小說,非如一般人所想像的低級幼稚,相反還存有不少精品!就以司空明(周鼎)的《曲江霧》來說,描述戰時亂曲江社會實態,襯以愛情,真實浪漫,有悖通俗。「三毫子」小說流行了三、四年,到六一年一月開始,加價一毛,成了「四毫子」小說。許定銘兄在〈三毫到四毫〉一文裏這樣說──「我手邊有本呂嘉謨《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說《不了緣》,出版於一九六O年十二月十九日,書內有一廣告頁,說由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會推出一種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冊四角。這意味着『三毫子小說』的年代結束,代替它的,是後來的『四毫子小說』。《不了緣》是《環球小說叢》的第一七九號,最後的一冊是二十九日出版,羅蘭的《兄妹奇緣》。至此,出版歷時三年多的『環球』三毫子小說劃上句號。」看到呂嘉謨的名字,我全身哆嗦,何至如此?賣個關子,下周與你說端詳!

(附記:馮敬恩洩密事件,我的看法是「非常時,可棄小義成大義。」)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十一月一日)

從三毫到四毫
沈西城

呂嘉謨是上海人,酷愛文藝,常投稿「環球」,多獲刊出,儼然成為作家,我看過他幾本小說,最有印象的是《不了緣》,文筆流暢,結構嚴謹,有別其他作家,可這並不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昔日銅鑼灣有家「勝斯酒店」(即如今「樂聲」大廈),那是一幢五六層高的酒店,地下有個咖啡室,我常去喝咖啡,六十年代某日,酒店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一個中年男人倒斃房間,經警方查找後,得悉死者是同區啟超道一家上海菜館的賬房先生。沿此線索,順藤摸瓜,鎖定兇手是一個姓呂的男子,正是作家呂嘉謨,被捕後坦白認罪,原來兩人有斷袖癖,因死者再築新巢傍向人,呂遂起殺機。我哆嗦是除了震驚、難忘,還存憐憫,呂嘉謨是一個好作家!

三毫子小說時代,「環球」獨領風騷,六一年一月加價成為《環球文庫》四毫子小說後,競爭對手蠭起,來勢最兇猛的是「世界出版社」出版的《海濱小說叢》,模式相仿,作家陣容也是盛極一時,隨手數來便有俊人、孟君、梁荔玲和雨萍。俊人原名陳子俊(雋),當年是香港首屈一指的作家,在《星晚》的連載,吸引了萬千讀者,他為《海濱》所寫的《斷腸草》是經典式的愛情小說,震撼人心。孟君不消說,名頭更高,「孟君信箱」為數以萬計的女性指點愛情迷津,是眾人的大姊,《海濱》請她寫《愛人》,正是她的拿手絕活。除了孟君,還有去世不久的梁荔玲,擅長描述青少年生活,堪與依達匹敵。梁荔玲跟我有一段來往,多年前曾為我道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內容牽涉到某左派著名文人,梁荔玲性本率直,不會打誑,毋妨錄出。荔玲姊某次參加了一個左翼團體晚宴,席散,著名文人自動請纓送她回去,既然是朋友就不以為忤。到了家門,文人央荔玲姊請他喝一杯咖啡,不便拒絕,豈料入門後,借意不辭,直到荔玲姊鳳眼圓睜,大發脾氣,這才抱頭竄去。文人無行,在所多有,只是想不到著名文人也會如此!雨萍是老師,《鳥伴》是優秀的短篇。

《海濱》以外,還有曇花一現、由「明明」出版社主編的《星期文庫》(這屬「同人誌」,熱心文藝的青年各自掏腰包合資出版),當年蔡浩泉、蔡炎培、桑白、周石、沙里都是貧無立錐而對文學充滿熱誠的青年,志同道合,遂合租北角錦屏街一房子作為居停兼「出版社」,蔡炎培(杜紅)是主力,一共寫了七本小說,其中《日落的玫瑰》最為時重。蔡炎培跟我是老朋友了,即便今天,也偶會通電話,他是典型詩人,不論寫什麼類型作品,都帶詩意,《日落的玫瑰》當不例外,許定銘批曰「《日落的玫瑰》是本故事性很弱的小說,以詩意及心象抒情式鋪陳許星堤及江二瘋的愛情故事。」「詩意」、「心象抒情」,多好聽的名詞!說真了,就是讓人不易捉摸的心語。蔡浩泉(雨季)是亦舒前夫,他的《天邊一朵雲》是《星期文庫》的重頭之作。桑白便是報界聞人馮兆榮,曾用過「馬二」筆名寫雜文。至於周石,後來成為《東方日報》老總,貌似曹操,卻有雄才,當年《東方》副刊,名家林立,三蘇「怪論」、倪匡「科幻」,都是精品。四毫子小說的潮流綿延至六十年代中期開始式微,代之而起的是三十二開的《文藝叢書》,領軍的仍然是「環球」,楊天成的《二世祖手記》、依達的《蒙妮妲日記》和何行的《花花世界》,更成為六、七十年代大眾的精神食糧。九十年代中期,報刊廢小說,三毫子、四毫子一類的小說已淪為歷史陳跡,許定銘兄喟然道「有緣的愛書人,或許還可以在舊書店(如今亦賣少見少矣)中偶然碰到四毫子小說,十六開本的三毫子小說,恐怕要到拍賣場去叫到臉紅耳赤了!」塵封舊物,成搶手貨,在一個最荒謬的時代不足為怪。

蘋果日報二O一五年十一月八日)